第93章 蛛絲馬跡,暗涌浮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格格,您看這匹料子怎麼樣?」

  漱芳齋正殿裡,內務府的管事太監躬身捧著大紅錦緞,金線繡的龍鳳呈祥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幾個繡娘垂手立在兩側,屋子裡堆滿了各色綢緞、珠寶、漆器——都是大婚要用的東西。

  紫薇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禮單,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從昨日下午魏瓔珞把小燕子接回永和宮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了。她想去看看,可宮裡規矩多,她一個未出閣的格格,沒有旨意不能隨意去阿哥的住處。

  「格格?」管事太監又喚了一聲。

  紫薇回過神,看了眼那匹錦緞:「挺好的。就按之前定的樣式做吧。」

  「嗻。」管事太監鬆了口氣,示意繡娘們把東西收下去。

  等人都走了,金鎖才端著茶上前,小聲說:「格格,您都看了一天禮單了,歇會兒吧。五福晉那邊……有皇貴妃娘娘照看著,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紫薇放下禮單,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擔心。小燕子傷成那樣,還要強撐著說沒事……永琪又……」

  她說不下去了。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陰沉沉的,像一塊灰布蒙在紫禁城上空。

  「爾康呢?」紫薇問,「他今日不是當值嗎?」

  「福大爺一早就出去了,說是有差事。」金鎖答道,「不過他說了,傍晚會過來。」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爾康一身侍衛服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紫薇。」他行了禮,又對金鎖點點頭。

  「快坐。」紫薇示意金鎖上茶,「怎麼樣?有消息嗎?」

  爾康知道她問什麼,搖搖頭:「太行山那邊還沒信兒。不過皇上已經加派了御林軍沿路接應,應該……應該很快會有消息。」

  紫薇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打起精神:「那宗人府那幾個獄卒呢?審出什麼了嗎?」

  「蔡四嘴硬得很,只說是收了錢,不知道給錢的人是誰。」爾康接過茶碗,暖了暖手,「傅恆大人正在查那五百兩銀票的來歷,但銀票是通兌的,查起來需要時間。」

  殿內一時寂靜。

  金鎖看看紫薇,又看看爾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格格,您不是說要查那個作證的小太監嗎?叫什麼來著……小順子?」

  紫薇眼睛一亮:「對!爾康,咱們得查查這個人。」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查他?」爾康皺眉,「傅恆大人已經審過了,他說是親眼看見公主下毒……」

  「你不覺得奇怪嗎?」紫薇站起身,在殿裡踱步,「小順子是坤寧宮的掃灑太監,平日老實巴交的,怎麼會突然跳出來作證?而且他那證詞……」她頓了頓,「漏洞太多了。」

  爾康放下茶碗:「我也覺得可疑。但傅恆大人審他時,他一口咬定自己沒撒謊。」

  「那我們就自己去查。」紫薇停下腳步,看向爾康,「趁著大婚籌備的名義,咱們可以在宮裡走動。內務府、敬事房、各宮各處……總能找到些線索。」

  「可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爾康有些猶豫。

  「咱們小心點就是。」紫薇想了想,「就說是……為大婚選人。你是御前侍衛,我是明珠格格,過問幾個太監宮女的來歷,合情合理。」

  爾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裡一軟。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關鍵時刻卻有這樣的膽識和智慧。

  「好。」他點頭,「那從哪兒開始?」

  「先從內務府查起。」紫薇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小順子是坤寧宮的人,但他的檔案應該在內務府。咱們先看看他入宮前的來歷,家裡還有什麼人……」

  「我這就去。」爾康起身。

  「等等。」紫薇叫住他,「我也去。」

  「紫薇,你……」

  「我是格格,有些地方我去比你去方便。」紫薇笑了笑,「放心吧,我就說是為大婚選人,去內務府看看宮女太監的名冊,不會惹人懷疑的。」

  爾康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心些。」

  紫薇臉一紅,卻沒抽回手:「你也是。」

  內務府在紫禁城西北角,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屋子。平日裡這裡人來人往,各宮領用物件、調撥人手都要經過這裡。

  紫薇帶著金鎖到的時候,內務府總管太監劉公公已經等在門口了。

  「奴才給明珠格格請安。」劉公公五十來歲,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格格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奴才給您辦妥就是。」

  「劉公公客氣了。」紫薇溫聲道,「我是為大婚的事來的。想著選幾個得用的人,所以來瞧瞧宮女太監的名冊。」

  「哎喲,這可是大事!」劉公公連忙引路,「格格裡邊請,名冊都在這兒呢,分門別類,清清楚楚。」

  進了正堂,果然看見幾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冊子。每本冊子都用黃綾包著,上面貼著標籤:某某年入宮宮女名冊、某某宮太監名錄……

  「劉公公,」紫薇一邊翻看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坤寧宮的人……都在這兒吧?」

  「在的在的。」劉公公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冊子,「坤寧宮所有宮人,從娘娘到掃灑太監,都記在這本上。格格您看——」

  紫薇接過冊子,翻到太監那一頁。一列列名字,後面跟著年紀、籍貫、入宮時間、在何處當差……

  她很快找到了「小順子」——李順,十五歲,順天府大興縣人,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妹妹。三年前入宮,分到坤寧宮當掃灑太監。

  「父母雙亡……」紫薇喃喃道。

  「是啊,」劉公公接話,「這孩子命苦。入宮前在街上討飯,是內務府採買的王公公看他可憐,帶進來的。」

  「那他妹妹呢?」

  「妹妹……」劉公公想了想,「好像是被一個遠房親戚接走了吧?具體奴才也不清楚。入宮的人,家裡的事就斷得差不多了。」

  紫薇合上冊子,心裡卻起了疑。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妹妹,這樣的身世最容易被拿捏——如果真有人想收買他作偽證,只要控制住他妹妹,他就不得不從。

  「劉公公,」她又問,「入宮前的事,檔案里會記嗎?比如……在哪做過工,跟過哪個師傅?」

  「這個……」劉公公撓撓頭,「一般是不記的。除非是有些手藝的,比如木匠、花匠什麼的,會註明師從何人。像小順子這樣的普通孩子,就只記籍貫和家世了。」

  紫薇有些失望,但還是笑了笑:「多謝劉公公。我再看看別的。」

  她在內務府待了一個多時辰,翻看了不少名冊,卻沒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小順子的檔案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被人特意處理過。

  離開內務府時,天色已經暗了。金鎖撐開傘,主僕二人走在宮道上。

  「格格,」金鎖小聲說,「沒查到什麼呀。」

  「不,」紫薇搖頭,「查到了。」

  「查到了什麼?」

  「小順子的妹妹。」紫薇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坤寧宮的方向,「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宮裡當掃灑太監,月俸不過二兩銀子。他作偽證,要麼是為了錢,要麼……是為了人。」

  金鎖恍然大悟:「您是說,有人用他妹妹威脅他?」

  「很有可能。」紫薇繼續往前走,「但我們現在不知道他妹妹在哪兒,被誰控制著。光憑這個,救不了小燕子。」

  「那怎麼辦?」

  紫薇沒說話。她走到一處岔路口,左邊是回漱芳齋的路,右邊……是通往宮外侍衛值房的方向。

  「金鎖,」她忽然道,「你先回去。我去找爾康。」

  「格格,天快黑了……」

  「沒事,我去去就回。」

  侍衛值房在午門外,是一排低矮的瓦房。爾康剛換下值,正和幾個同僚說話,看見紫薇來了,連忙迎出來。

  「你怎麼來了?」他有些驚訝,「有什麼事讓人傳話就是。」

  「有件事,我想親自跟你說。」紫薇壓低聲音,「咱們找個僻靜地方。」

  爾康會意,領著她走到值房後的一棵老槐樹下。這裡僻靜,少有人來。

  「查到什麼了?」爾康問。

  紫薇把在內務府的發現說了一遍,最後道:「小順子作證,很可能是被人用他妹妹威脅了。但我們找不到他妹妹,就證明不了他是被迫的。」

  爾康皺眉:「那他妹妹會在哪兒?宮裡?宮外?」

  「宮外的可能性大些。」紫薇分析,「如果是宮裡的人,早晚會露餡。宮外……更好控制,也更難找。」

  「宮外……」爾康忽然想起什麼,「紫薇,你還記得那個當鋪嗎?」

  「當鋪?」

  「就是之前傅恆大人查袁春望時,發現的那個當鋪。」爾康越說越快,「袁春望每月去當鋪接頭,那當鋪老闆很可能也是他們的人。小順子入宮前在街上討飯,會不會……也跟那個當鋪有關係?」

  紫薇眼睛一亮:「有可能!爾康,你能查到那當鋪的底細嗎?」

  「我試試。」爾康想了想,「那當鋪在東四牌樓那邊,叫『恆昌當鋪』。我有個表叔在順天府當差,我托他查查。」

  「要快。」紫薇叮囑,「皇貴妃娘娘只有十天時間,我們必須儘快找到證據。」

  「我知道。」爾康看著她,忽然笑了,「紫薇,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以前覺得,你是個溫婉的才女,應該不喜歡這些查案、爭鬥的事。」爾康輕聲道,「可你現在為了小燕子,這麼上心,這麼……勇敢。」

  紫薇臉紅了紅:「小燕子是我的姐妹,永琪是我的哥哥。他們有事,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我知道。」爾康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很佩服你。」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天色漸漸暗了,宮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三更了。

  「我該回去了。」紫薇抽回手,「爾康,你小心些。那些人連永琪和小燕子都敢害,要是知道我們在查……」

  「放心。」爾康點頭,「我會小心的。你也是,別太操勞。大婚的事……慢慢來。」

  「嗯。」

  爾康深吸一口氣,「我這就去找表叔,查那個當鋪。」

  「小心。」

  「你也是。」

  兩人分頭離開。老槐樹在夜色中靜靜立著,枝椏上積著雪,像開滿了白花。

  第二天一早,爾康告了假,換了便裝出宮。

  順天府在東城,離紫禁城不遠。爾康的表叔叫福長安,是順天府的一個書吏,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戴著一副老花鏡。

  「爾康?你怎麼來了?」福長安見到他,有些驚訝,「宮裡出事了?」

  「表叔,」爾康行禮,「有事想請您幫忙。」

  他把來意說了,只是隱去了小燕子和永琪的事,只說宮裡有個案子,需要查一個當鋪的底細。

  福長安聽完,捋著鬍子沉吟:「恆昌當鋪……我有點印象。在東四牌樓北邊,開了有十幾年了。老闆姓陳,叫陳友德,福建人。」

  「福建人?」爾康皺眉,「那他在京城有親戚嗎?或者……有沒有收過學徒?」

  「這個……」福長安想了想,「我得查查檔案。你等會兒。」

  他起身去後堂,不多時抱著一摞冊子回來,翻找起來。爾康在一旁等著,心裡焦急,面上卻不顯。

  「有了。」福長安指著一頁,「陳友德,福建泉州人,康熙五十二年來京城,先在琉璃廠當夥計,後來攢了錢,乾隆三年開了恆昌當鋪。娶了個本地媳婦,生了兩個兒子。學徒嘛……」

  他又翻了幾頁:「收過三個。第一個是他同鄉,幹了兩年回老家了。第二個是個旗人子弟,幹了半年不幹了。第三個……」

  福長安頓了頓:「第三個姓李,叫李順,順天府人。幹了不到一年,後來……後來入了宮。」

  爾康心頭一震:「李順?是不是十五歲,父母雙亡,有個妹妹?」

  「對,檔案上是這麼寫的。」福長安抬頭看他,「怎麼,你認識?」

  爾康強壓住激動:「表叔,這李順入宮前,在當鋪都做什麼?」

  「就是打雜唄,掃地、跑腿、看店。」福長安道,「不過這孩子老實,陳老闆挺喜歡他的。後來不知怎麼的,突然就不幹了,說要入宮。陳老闆還給了他一筆錢,說是看在他可憐的份上。」

  「他妹妹呢?」爾康追問,「檔案里有沒有寫他妹妹被誰接走了?」

  「這個……」福長安又翻了翻,「沒有詳細寫。只說『投奔親戚』,具體是哪家親戚,沒記。」

  爾康皺緊眉頭。

  小順子在恆昌當鋪當過學徒,陳友德對他不錯,還給了錢。可他卻突然入宮,然後三年後跳出來作偽證陷害小燕子……

  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表叔,」爾康又問,「這個陳友德,為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福長安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爾康,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宮裡出大事了?」

  爾康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那我也不瞞你。」福長安把冊子合上,「這個陳友德,表面上是個本分生意人,但暗地裡……據說跟一些來路不明的人有來往。順天府的捕快盯過他幾次,但沒抓到把柄。」

  「來路不明的人?」爾康心跳加快。

  「嗯。」福長安點頭,「有段時間,常有穿著體面但不像商賈的人進出當鋪,一待就是半天。捕快懷疑他在做地下錢莊的生意,但查了幾次,帳目都乾乾淨淨的。」

  地下錢莊……

  爾康想起傅恆說的,慎郡王和朱雀堂有銀錢往來。如果恆昌當鋪真是地下錢莊,那它很可能就是洗錢的渠道!

  「表叔,」他起身,「這些檔案,我能抄一份嗎?」

  「抄可以,但不能帶出去。」福長安道,「你就在這兒抄,抄完我得收回去。」

  「好。」

  爾康坐下來,快速抄錄關於陳友德和小順子的信息。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係到小燕子的清白,關係到永琪的生死。

  抄完時,已近晌午。爾康謝過表叔,匆匆離開順天府。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爾康走在人群中,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小順子——恆昌當鋪——陳友德——袁春望——朱雀堂——慎郡王……

  這是一張網。

  一張精心編織的、要置永琪和小燕子於死地的網。

  而現在,他和紫薇,找到了網的邊緣。

  只要順著這條線查下去,一定能揪出幕後黑手!

  爾康加快腳步,他要立刻回宮,把這些告訴紫薇,告訴魏瓔珞和傅恆。

  可剛走到東華門附近,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有人在盯梢。

  爾康是御前侍衛,對這種視線最敏感。他沒回頭,只用眼角餘光掃了掃——身後不遠處,一個戴氈帽的男人閃身躲進了巷子。

  果然。

  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爾康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進了東華門,回到侍衛值房,他才鬆了口氣。

  但很快,他又擔心起來。

  紫薇在宮裡,會不會也有危險?

  不行,得儘快告訴她,讓她小心。

  爾康換了侍衛服,匆匆往漱芳齋去。可走到半路,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能直接去。

  那些人在宮外盯他,宮裡說不定也有眼線。他頻繁出入漱芳齋,會引人懷疑。

  想了想,爾康繞道去了御花園。那裡有個小太監叫小桂子,爾康以前救過他,平時幫忙傳個話什麼的。

  「小桂子。」爾康找到正在掃雪的小太監,塞給他一錠碎銀,「幫個忙。」

  「福大爺您說。」小桂子把銀子揣進懷裡,眼睛亮晶晶的。

  「去漱芳齋,找金鎖姑娘,就說……」爾康壓低聲音,「就說『當鋪有眉目了,但被人盯上,萬事小心』。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桂子點頭,「當鋪有眉目了,但被人盯上,萬事小心。」

  「去吧,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您放心。」

  小桂子拎著掃帚走了。爾康站在假山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心裡卻越來越沉。

  這紫禁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

  他握緊腰間的刀柄。

  無論如何,一定要護住紫薇。

  一定要揪出真兇。

  為了小燕子,為了永琪,也為了……這大清的朗朗乾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