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瓔珞闖殿，血淚陳情
「讓開！」
延禧宮正殿外，魏瓔珞一身明黃常服，腳步快得幾乎帶風。明玉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剛煎好的藥，藥汁灑了一路。
「娘娘！您慢點！藥——」
「不喝了。」魏瓔珞頭也不回，徑直往宮外走，「備轎，去養心殿。」
「娘娘！」明玉急道，「太醫說您這幾日操勞過度，再不喝藥身子要垮的！」
「垮就垮！」魏瓔珞猛地停步，回頭，那雙素來沉靜的眼此刻燒著兩簇火，「小燕子都被關進宗人府了，我還喝什麼藥？」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顫。明玉從沒見過主子這般模樣——哪怕是當年在繡坊受人欺負，在長春宮被自己刁難，在圓明園九死一生，瓔珞也總是從容的、冷靜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鋒芒內斂。
可此刻，這柄劍出鞘了。
「可是娘娘，」明玉壓低聲音，「皇上正在養心殿和軍機大臣議事，您這時候闖過去……」
「闖的就是議事！」魏瓔珞轉身繼續走，「我倒要問問皇上，他親口封的固倫昭華公主，他親口認的承孤貴女，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毒害親夫的罪人？」
宮道上的太監宮女紛紛避讓，跪了一地。誰都能看出來，皇貴妃娘娘這是動了真怒。
轎子很快備好。魏瓔珞上了轎，明玉跟在一旁，主僕二人直奔養心殿。
養心殿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乾隆坐在龍椅上，面前跪著傅恆。幾位軍機大臣立在兩側，個個低頭垂眼，大氣不敢出。
「皇上，」傅恆的聲音乾澀，「宗人府那邊……剛傳來消息。」
乾隆抬眼：「說。」
「昭華公主……」傅恆頓了頓，喉結滾動，「在獄中……受了刑。」
「哐當！」
乾隆手裡的茶碗掉在御案上，滾了幾圈，茶水潑了一桌。太監總管李玉慌忙上前擦拭，卻被乾隆一把推開。
「你說什麼？」乾隆盯著傅恆，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受刑？朕不是說過，要好生看顧嗎？！」
「是臣失職。」傅恆額頭觸地，「臣已經查清，是宗人府獄卒蔡四私自用刑。此人收了賄賂，要對公主逼供……」
「人呢？」乾隆猛地站起。
「已經收押。但蔡四隻說是『上面』的人指使，具體是誰……他也不知道。」
乾隆臉色鐵青，手撐在御案上，指節泛白。他看著殿外陰沉的天，看著那紛飛的雪，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小燕子……那個在他膝下長大的孩子，那個孝賢皇后臨終前還念叨著要好好照顧的孩子，那個笑起來能把整個御花園都點亮的孩子……
現在在宗人府，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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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息怒。」軍機大臣劉統勛硬著頭皮勸道，「既然已經收押了用刑之人，此事……」
「此事怎麼了？」乾隆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劉大人是不是要說，既然收了押，就算了？」
劉統勛一哆嗦，跪了下來：「臣不敢……」
「朕看你們敢得很！」乾隆聲音拔高，「小燕子是固倫公主！是大清的公主！就算真有嫌疑，也該三司會審，該朕親裁！誰給他們的膽子動私刑？啊？！」
滿殿寂靜。
傅恆跪在地上，想起剛才在宗人府看到的那一幕——小燕子跪在碎瓷片上，膝蓋血肉模糊，血染紅了半邊衣裙，可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睛亮得像燒著火。
「皇上，」他深吸一口氣，「臣親眼所見，公主傷得不輕。膝蓋被碎瓷片扎穿，掌心被打得皮開肉綻，還有……還有臉上，有被濕紙悶過的痕跡。」
每說一句，乾隆的臉色就白一分。
「太醫已經去了，但……」傅恆咬牙，「但公主不讓告訴皇貴妃和愉妃娘娘，怕她們擔心。她只問了一句……」
「問什麼？」
「問五阿哥……有沒有消息。」
乾隆閉上眼。
他想起昨日在養心殿，小燕子跪在下面，明明怕得發抖，卻還強撐著說「兒臣願去宗人府」時的模樣。她說：「兒臣只有一個請求——請皇阿瑪嚴查此案，揪出真兇。還有……請皇阿瑪，一定要救永琪。」
這個傻孩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別人。
「皇上，」傅恆抬起頭，眼眶發紅，「公主是冤枉的。那毒藥，那證詞，處處是破綻。臣敢用性命擔保，公主絕不會害五阿哥！」
「朕知道。」乾隆聲音沙啞，「朕當然知道。」
可知道有什麼用？
滿朝文武都看著，人證物證擺在那兒，他若不按規矩辦，如何服眾？如何治天下？
帝王之道，最是無奈。
「皇上，」另一位軍機大臣張廷玉猶豫著開口，「此事確有蹊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昭華公主畢竟是嫌犯，若一直關在宗人府，恐引人非議。不如……」
「不如什麼？」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喝。
所有人都是一愣。
養心殿的門被「砰」地推開，魏瓔珞站在門口，一身明黃在陰沉天色里亮得刺眼。她沒戴任何首飾，頭髮簡單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讓滿殿朝臣不敢直視。
「瓔珞？」乾隆一怔。
魏瓔珞走進殿內，沒行禮，沒請安，徑直走到御案前，盯著乾隆：「皇上，臣妾剛才在外面都聽見了。張大人說『不如』——不如什麼？不如繼續關著小燕子？不如讓她在宗人府等死？」
「皇貴妃娘娘，」張廷玉慌忙躬身，「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魏瓔珞轉身看他，眼神銳利如刀，「張大人，你是三朝老臣，最重規矩。那好，我問你——按《大清律》，宗室涉案，該當如何？」
張廷玉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答道：「該由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皇上親裁……」
「那現在呢？」魏瓔珞打斷他，「小燕子昨日入獄，今日就動了私刑。三司可會審了？皇上可裁奪了？都沒有！只有一個獄卒，收了不知道誰的錢，就對當朝公主用刑！張大人，這合規矩嗎？」
「這……」張廷玉語塞。
「這不合規矩！」魏瓔珞聲音陡然提高，「不合規矩，卻有人敢做！為什麼？因為他們算準了，皇上為了朝局穩定，為了平息物議，可能會暫時委屈小燕子！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把罪名坐實了，就算將來查清了，小燕子的名聲也毀了！」
她轉身，重新看向乾隆，眼眶通紅：「皇上，您真以為他們只是想害小燕子嗎？不，他們是想一石三鳥——害永琪，害小燕子，還要害您！」
乾隆一震：「什麼意思？」
「永琪若是死了，您失了最看重的兒子，心神大亂。小燕子若是『認罪』了，您就是錯信奸人、誤封公主的糊塗皇帝！」魏瓔珞字字泣血，「到時候朝堂動盪，民心不穩，誰知道會便宜了誰？」
這話太重了。
重得滿殿朝臣都變了臉色。
傅恆猛地抬頭，看向魏瓔珞。他忽然明白過來——是啊，如果只是後宮爭鬥，何必用這麼狠的手段？何必非要置永琪和小燕子於死地？
除非……背後有更大的圖謀。
「皇貴妃娘娘，」劉統勛小心翼翼道，「您這話……可有證據？」
「證據？」魏瓔珞笑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劉大人要證據？好，我給你證據。」
她走到傅恆身邊，對乾隆道：「皇上，可否讓海蘭察進來？」
乾隆盯著她看了片刻，點頭：「宣。」
海蘭察很快進來，一身侍衛服上還沾著雪。他單膝跪地：「臣海蘭察，參見皇上。」
「說。」乾隆道。
海蘭察抬頭，眼睛也是紅的：「奴才奉傅恆大人之命，護送昭華公主去宗人府。到了之後，按規矩，奴才本該離開，但……但奴才不放心，就在外面守著。」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後來聽見裡面有動靜，像是……像是在用刑。奴才實在忍不住，就去找了周大人。等我們進去時……」
他說不下去了。
殿內靜得可怕。
「說下去。」乾隆聲音很輕。
海蘭察深吸一口氣：「公主跪在碎瓷片上，膝蓋……膝蓋都爛了，全是血。手心被打得沒一塊好肉，臉上……臉上有濕紙印子，那是『貼加官』，會活活把人悶死的……」
「夠了！」乾隆猛地一揮手，御案上的奏摺「嘩啦」散了一地。
他撐著御案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血紅。
小燕子……
他的小燕子……
那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孩子，現在被人按在碎瓷片上，被人用濕紙悶臉，被人打得遍體鱗傷？
「誰……」乾隆聲音抖得厲害，「誰幹的……」
「獄卒蔡四。」海蘭察咬牙，「但他說是『上面』的人指使。臣已經審過他，他收了五百兩銀票，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送錢的人蒙著臉，只說……說是宮裡的大人物。」
「宮裡的大人物……」乾隆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笑森冷，聽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個宮裡的大人物。」他緩緩坐回龍椅，眼神卻冷得像冰，「這是打量著朕老了，糊塗了，管不了這紫禁城了？」
「皇上，」魏瓔珞忽然跪下，「臣妾懇請您，放了小燕子。」
乾隆看著她。
「此案疑點重重，明顯是栽贓陷害。」魏瓔珞抬頭，淚水終於滑落，「那毒藥出現在小燕子妝奩盒裡，可那盒子放在永和宮裡，誰都能碰。那小太監的證詞漏洞百出，連時辰都對不上。還有那些獄卒——若小燕子真是兇手，他們為何急著用刑？為何非要逼她畫押？這不合常理！」
她叩首，額頭觸地：「皇上，您是最清楚小燕子性子的。她活潑，她愛鬧，可她心地純善，從無害人之心。她對永琪的情意，天地可鑑！這樣的人，怎麼會下毒害自己的夫君？」
乾隆沒說話。
他看著跪在下面的魏瓔珞，這個跟了他多年的女人。她聰明，她果決，她有時候甚至有些跋扈，可此刻，她為了小燕子，跪在這兒，淚流滿面。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孝賢皇后臨終時，拉著他的手說：「皇上，瓔珞她……性子烈，可心是好的。將來若有什麼事，您多擔待……」
想起了瓔珞對剛進宮的小燕子說：「以後我護著你。」
想起了永琪生病時，瓔珞徹夜不眠地守著，像守著親兒子。
想起了小燕子大婚那天，瓔珞忙前忙後，笑得比誰都開心。
這個女人，把小燕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現在孩子受了委屈，她拼了命也要護著。
「瓔珞，」乾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先起來。」
「皇上不答應，臣妾就不起來。」魏瓔珞挺直脊背，「臣妾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小燕子是冤枉的。若她真有罪，臣妾願同罪！」
滿殿譁然。
同罪？
皇貴妃要為一個嫌犯同罪？
「娘娘慎言！」傅恆急道。
魏瓔珞卻看都不看他，只盯著乾隆：「皇上，臣妾跟了您多年，從宮女到貴人到皇貴妃，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臣妾敢說這話，不是因為莽撞，是因為臣妾知道——小燕子絕不會做那種事！」
她眼淚不停地流，聲音卻堅定如鐵：「您若不信，臣妾願立軍令狀。放小燕子出來，臣妾親自查案。十天之內，若查不出真兇，臣妾……臣妾自願削去封號，貶為庶人！」
「娘娘！」明玉在外頭聽見，失聲驚呼。
乾隆也震住了。
他看著魏瓔珞，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忽然覺得喉嚨發哽。
「你……」他張了張嘴，「何至於此……」
「至於！」魏瓔珞哽咽道，「皇上，您知道小燕子現在在宗人府做什麼嗎？爾康剛才來報，說太醫要給她治傷，她不肯，說『一點小傷，不礙事』。她怕用了好藥，惹人非議，怕給皇上添麻煩！」
她抹了把淚，繼續說：「她還讓爾康帶話，說『請皇阿瑪別為難，兒臣撐得住』。她都快被人打死了，還想著別讓您為難！這樣的孩子，您覺得她會下毒害人嗎？」
乾隆閉上眼睛。
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小燕子第一次叫他「皇阿瑪」，聲音軟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小燕子偷偷爬樹摘桃子摔下來，他嚇得魂飛魄散，她卻舉著桃子說：「皇阿瑪，給您吃，甜的！」
小燕子及笄那天，穿著盛裝，對他行大禮，說：「兒臣長大了，以後換兒臣孝順皇阿瑪。」
小燕子大婚那天，紅妝十里，她回頭對他笑，說：「皇阿瑪，您看，女兒嫁人了。」
一幕幕，一樁樁。
像刀子，扎在心上。
「皇上，」傅恆忽然也跪下，「臣也願為公主擔保。此案確有蹊蹺，臣請求重查！」
海蘭察跟著跪下：「臣也願擔保！」
殿內幾位軍機大臣面面相覷。劉統勛嘆了口氣，也跪了下來：「皇上，老臣……老臣雖不知內情，但昭華公主素來品行端正，此事……確需詳查。」
張廷玉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跪下了。
滿殿朝臣，跪了一地。
乾隆看著他們，又看看魏瓔珞，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李玉。」
「奴才在。」
「傳朕旨意，」乾隆一字一句，「昭華公主愛新覺羅·永燕，暫釋出宗人府，回永和宮休養。此案交由皇貴妃魏瓔珞、當朝大臣富察傅恆，會同宗人府、刑部、都察院，十日內查明真相，不得有誤。」
「嗻！」
魏瓔珞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明玉慌忙上前扶住。
「謝……謝皇上……」她泣不成聲。
乾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和紅腫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瓔珞，」他輕聲道，「朕答應你，還小燕子清白。但你也答應朕——保重身子。永琪還沒消息，小燕子還需要你護著，朕……也需要你。」
魏瓔珞重重點頭，眼淚又湧出來。
「去吧，」乾隆擺擺手，「去接小燕子回宮。」
「是。」
魏瓔珞轉身，快步走出養心殿。明玉跟在她身後，主僕二人幾乎是小跑著往宗人府去。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像是要掩盡世間一切污濁。
養心殿裡，乾隆重新坐回龍椅，看著滿殿朝臣，眼神漸漸冷下來。
「傅恆。」
「臣在。」
「剛才海蘭察說，獄卒收了五百兩銀子。」乾隆緩緩道，「五百兩，一個獄卒十年俸祿。能隨手拿出這麼多錢收買人的……這宮裡，不多。」
傅恆心頭一凜：「皇上的意思是……」
「查。」乾隆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給朕徹查。從內務府到各宮各殿，所有銀錢往來，所有可疑之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查查這幾個月，有哪些人去過寶華殿，特別是每月十五。」
傅恆明白了。
寶華殿——那是太妃太嬪們祈福的地方，也是烏蘇嬤嬤每月「上香」的地方。
「臣遵旨。」
朝臣們陸續退下。殿內只剩下乾隆和李玉。
乾隆靠在龍椅上，閉著眼，臉上滿是疲憊。
「皇上，」李玉小心道，「您歇會兒吧，昨夜就沒睡好……」
「睡不著。」乾隆睜開眼，望著殿外紛飛的雪，「李玉，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正值盛年，何出此言……」
「若是年輕時候，」乾隆打斷他，「誰敢動朕的孩子，朕早把他千刀萬剮了。可現在……朕得顧全大局，得權衡利弊，得……委屈自己的孩子。」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李玉眼眶一熱，跪了下來：「皇上，您已經盡力了。昭華公主……會明白的。」
「朕就怕她太明白。」乾隆苦笑，「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他想起瓔珞剛剛說的，小燕子跪在宗人府，渾身是血，卻還想著別讓他為難的模樣。
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永琪……」他喃喃道，「永琪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李玉低聲道，「太行山路遠，又下著大雪，信兒傳得慢。不過蕭大人武功高強，晴格格又機靈，應該……應該能平安見到神醫。」
應該。
乾隆最討厭這兩個字。
可他現在，只能等著這個「應該」。
「傳令下去，」他坐直身子，「加派一隊御林軍，沿著去太行山的路接應。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永琪的命。」
「嗻！」
李玉退下了。
乾隆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養心殿裡，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小燕子回宮了。
可永琪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這紫禁城的風雪，什麼時候才能停？
為了小燕子，為了永琪，也為了……孝賢皇后臨終前的囑託。
他不會忘。
永遠都不會。
延禧宮正殿外，魏瓔珞一身明黃常服，腳步快得幾乎帶風。明玉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剛煎好的藥，藥汁灑了一路。
「娘娘！您慢點！藥——」
「不喝了。」魏瓔珞頭也不回，徑直往宮外走，「備轎，去養心殿。」
「娘娘！」明玉急道，「太醫說您這幾日操勞過度，再不喝藥身子要垮的！」
「垮就垮！」魏瓔珞猛地停步，回頭，那雙素來沉靜的眼此刻燒著兩簇火，「小燕子都被關進宗人府了，我還喝什麼藥？」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顫。明玉從沒見過主子這般模樣——哪怕是當年在繡坊受人欺負，在長春宮被自己刁難，在圓明園九死一生，瓔珞也總是從容的、冷靜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鋒芒內斂。
可此刻，這柄劍出鞘了。
「可是娘娘，」明玉壓低聲音，「皇上正在養心殿和軍機大臣議事，您這時候闖過去……」
「闖的就是議事！」魏瓔珞轉身繼續走，「我倒要問問皇上，他親口封的固倫昭華公主，他親口認的承孤貴女，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毒害親夫的罪人？」
宮道上的太監宮女紛紛避讓，跪了一地。誰都能看出來，皇貴妃娘娘這是動了真怒。
轎子很快備好。魏瓔珞上了轎，明玉跟在一旁，主僕二人直奔養心殿。
養心殿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乾隆坐在龍椅上，面前跪著傅恆。幾位軍機大臣立在兩側，個個低頭垂眼，大氣不敢出。
「皇上，」傅恆的聲音乾澀，「宗人府那邊……剛傳來消息。」
乾隆抬眼：「說。」
「昭華公主……」傅恆頓了頓，喉結滾動，「在獄中……受了刑。」
「哐當！」
乾隆手裡的茶碗掉在御案上，滾了幾圈，茶水潑了一桌。太監總管李玉慌忙上前擦拭，卻被乾隆一把推開。
「你說什麼？」乾隆盯著傅恆，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受刑？朕不是說過，要好生看顧嗎？！」
「是臣失職。」傅恆額頭觸地，「臣已經查清，是宗人府獄卒蔡四私自用刑。此人收了賄賂，要對公主逼供……」
「人呢？」乾隆猛地站起。
「已經收押。但蔡四隻說是『上面』的人指使，具體是誰……他也不知道。」
乾隆臉色鐵青，手撐在御案上，指節泛白。他看著殿外陰沉的天，看著那紛飛的雪，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小燕子……那個在他膝下長大的孩子，那個孝賢皇后臨終前還念叨著要好好照顧的孩子，那個笑起來能把整個御花園都點亮的孩子……
現在在宗人府，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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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息怒。」軍機大臣劉統勛硬著頭皮勸道，「既然已經收押了用刑之人，此事……」
「此事怎麼了？」乾隆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劉大人是不是要說，既然收了押，就算了？」
劉統勛一哆嗦，跪了下來：「臣不敢……」
「朕看你們敢得很！」乾隆聲音拔高，「小燕子是固倫公主！是大清的公主！就算真有嫌疑，也該三司會審，該朕親裁！誰給他們的膽子動私刑？啊？！」
滿殿寂靜。
傅恆跪在地上，想起剛才在宗人府看到的那一幕——小燕子跪在碎瓷片上，膝蓋血肉模糊，血染紅了半邊衣裙，可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睛亮得像燒著火。
「皇上，」他深吸一口氣，「臣親眼所見，公主傷得不輕。膝蓋被碎瓷片扎穿，掌心被打得皮開肉綻，還有……還有臉上，有被濕紙悶過的痕跡。」
每說一句，乾隆的臉色就白一分。
「太醫已經去了，但……」傅恆咬牙，「但公主不讓告訴皇貴妃和愉妃娘娘，怕她們擔心。她只問了一句……」
「問什麼？」
「問五阿哥……有沒有消息。」
乾隆閉上眼。
他想起昨日在養心殿，小燕子跪在下面，明明怕得發抖，卻還強撐著說「兒臣願去宗人府」時的模樣。她說：「兒臣只有一個請求——請皇阿瑪嚴查此案，揪出真兇。還有……請皇阿瑪，一定要救永琪。」
這個傻孩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別人。
「皇上，」傅恆抬起頭，眼眶發紅，「公主是冤枉的。那毒藥，那證詞，處處是破綻。臣敢用性命擔保，公主絕不會害五阿哥！」
「朕知道。」乾隆聲音沙啞，「朕當然知道。」
可知道有什麼用？
滿朝文武都看著，人證物證擺在那兒，他若不按規矩辦，如何服眾？如何治天下？
帝王之道，最是無奈。
「皇上，」另一位軍機大臣張廷玉猶豫著開口，「此事確有蹊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昭華公主畢竟是嫌犯，若一直關在宗人府，恐引人非議。不如……」
「不如什麼？」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喝。
所有人都是一愣。
養心殿的門被「砰」地推開，魏瓔珞站在門口，一身明黃在陰沉天色里亮得刺眼。她沒戴任何首飾，頭髮簡單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讓滿殿朝臣不敢直視。
「瓔珞？」乾隆一怔。
魏瓔珞走進殿內，沒行禮，沒請安，徑直走到御案前，盯著乾隆：「皇上，臣妾剛才在外面都聽見了。張大人說『不如』——不如什麼？不如繼續關著小燕子？不如讓她在宗人府等死？」
「皇貴妃娘娘，」張廷玉慌忙躬身，「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魏瓔珞轉身看他，眼神銳利如刀，「張大人，你是三朝老臣，最重規矩。那好，我問你——按《大清律》，宗室涉案，該當如何？」
張廷玉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答道：「該由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皇上親裁……」
「那現在呢？」魏瓔珞打斷他，「小燕子昨日入獄，今日就動了私刑。三司可會審了？皇上可裁奪了？都沒有！只有一個獄卒，收了不知道誰的錢，就對當朝公主用刑！張大人，這合規矩嗎？」
「這……」張廷玉語塞。
「這不合規矩！」魏瓔珞聲音陡然提高，「不合規矩，卻有人敢做！為什麼？因為他們算準了，皇上為了朝局穩定，為了平息物議，可能會暫時委屈小燕子！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把罪名坐實了，就算將來查清了，小燕子的名聲也毀了！」
她轉身，重新看向乾隆，眼眶通紅：「皇上，您真以為他們只是想害小燕子嗎？不，他們是想一石三鳥——害永琪，害小燕子，還要害您！」
乾隆一震：「什麼意思？」
「永琪若是死了，您失了最看重的兒子，心神大亂。小燕子若是『認罪』了，您就是錯信奸人、誤封公主的糊塗皇帝！」魏瓔珞字字泣血，「到時候朝堂動盪，民心不穩，誰知道會便宜了誰？」
這話太重了。
重得滿殿朝臣都變了臉色。
傅恆猛地抬頭，看向魏瓔珞。他忽然明白過來——是啊，如果只是後宮爭鬥，何必用這麼狠的手段？何必非要置永琪和小燕子於死地？
除非……背後有更大的圖謀。
「皇貴妃娘娘，」劉統勛小心翼翼道，「您這話……可有證據？」
「證據？」魏瓔珞笑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劉大人要證據？好，我給你證據。」
她走到傅恆身邊，對乾隆道：「皇上，可否讓海蘭察進來？」
乾隆盯著她看了片刻，點頭：「宣。」
海蘭察很快進來，一身侍衛服上還沾著雪。他單膝跪地：「臣海蘭察，參見皇上。」
「說。」乾隆道。
海蘭察抬頭，眼睛也是紅的：「奴才奉傅恆大人之命，護送昭華公主去宗人府。到了之後，按規矩，奴才本該離開，但……但奴才不放心，就在外面守著。」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後來聽見裡面有動靜，像是……像是在用刑。奴才實在忍不住，就去找了周大人。等我們進去時……」
他說不下去了。
殿內靜得可怕。
「說下去。」乾隆聲音很輕。
海蘭察深吸一口氣：「公主跪在碎瓷片上，膝蓋……膝蓋都爛了，全是血。手心被打得沒一塊好肉，臉上……臉上有濕紙印子，那是『貼加官』，會活活把人悶死的……」
「夠了！」乾隆猛地一揮手，御案上的奏摺「嘩啦」散了一地。
他撐著御案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血紅。
小燕子……
他的小燕子……
那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孩子，現在被人按在碎瓷片上，被人用濕紙悶臉，被人打得遍體鱗傷？
「誰……」乾隆聲音抖得厲害，「誰幹的……」
「獄卒蔡四。」海蘭察咬牙，「但他說是『上面』的人指使。臣已經審過他，他收了五百兩銀票，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送錢的人蒙著臉，只說……說是宮裡的大人物。」
「宮裡的大人物……」乾隆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笑森冷，聽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個宮裡的大人物。」他緩緩坐回龍椅，眼神卻冷得像冰，「這是打量著朕老了，糊塗了，管不了這紫禁城了？」
「皇上，」魏瓔珞忽然跪下，「臣妾懇請您，放了小燕子。」
乾隆看著她。
「此案疑點重重，明顯是栽贓陷害。」魏瓔珞抬頭，淚水終於滑落，「那毒藥出現在小燕子妝奩盒裡，可那盒子放在永和宮裡，誰都能碰。那小太監的證詞漏洞百出，連時辰都對不上。還有那些獄卒——若小燕子真是兇手，他們為何急著用刑？為何非要逼她畫押？這不合常理！」
她叩首，額頭觸地：「皇上，您是最清楚小燕子性子的。她活潑，她愛鬧，可她心地純善，從無害人之心。她對永琪的情意，天地可鑑！這樣的人，怎麼會下毒害自己的夫君？」
乾隆沒說話。
他看著跪在下面的魏瓔珞，這個跟了他多年的女人。她聰明，她果決，她有時候甚至有些跋扈，可此刻，她為了小燕子，跪在這兒，淚流滿面。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孝賢皇后臨終時，拉著他的手說：「皇上，瓔珞她……性子烈，可心是好的。將來若有什麼事，您多擔待……」
想起了瓔珞對剛進宮的小燕子說：「以後我護著你。」
想起了永琪生病時，瓔珞徹夜不眠地守著，像守著親兒子。
想起了小燕子大婚那天，瓔珞忙前忙後，笑得比誰都開心。
這個女人，把小燕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現在孩子受了委屈，她拼了命也要護著。
「瓔珞，」乾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先起來。」
「皇上不答應，臣妾就不起來。」魏瓔珞挺直脊背，「臣妾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小燕子是冤枉的。若她真有罪，臣妾願同罪！」
滿殿譁然。
同罪？
皇貴妃要為一個嫌犯同罪？
「娘娘慎言！」傅恆急道。
魏瓔珞卻看都不看他，只盯著乾隆：「皇上，臣妾跟了您多年，從宮女到貴人到皇貴妃，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臣妾敢說這話，不是因為莽撞，是因為臣妾知道——小燕子絕不會做那種事！」
她眼淚不停地流，聲音卻堅定如鐵：「您若不信，臣妾願立軍令狀。放小燕子出來，臣妾親自查案。十天之內，若查不出真兇，臣妾……臣妾自願削去封號，貶為庶人！」
「娘娘！」明玉在外頭聽見，失聲驚呼。
乾隆也震住了。
他看著魏瓔珞，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忽然覺得喉嚨發哽。
「你……」他張了張嘴，「何至於此……」
「至於！」魏瓔珞哽咽道，「皇上，您知道小燕子現在在宗人府做什麼嗎？爾康剛才來報，說太醫要給她治傷，她不肯，說『一點小傷，不礙事』。她怕用了好藥，惹人非議，怕給皇上添麻煩！」
她抹了把淚，繼續說：「她還讓爾康帶話，說『請皇阿瑪別為難，兒臣撐得住』。她都快被人打死了，還想著別讓您為難！這樣的孩子，您覺得她會下毒害人嗎？」
乾隆閉上眼睛。
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小燕子第一次叫他「皇阿瑪」，聲音軟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小燕子偷偷爬樹摘桃子摔下來，他嚇得魂飛魄散，她卻舉著桃子說：「皇阿瑪，給您吃，甜的！」
小燕子及笄那天，穿著盛裝，對他行大禮，說：「兒臣長大了，以後換兒臣孝順皇阿瑪。」
小燕子大婚那天，紅妝十里，她回頭對他笑，說：「皇阿瑪，您看，女兒嫁人了。」
一幕幕，一樁樁。
像刀子，扎在心上。
「皇上，」傅恆忽然也跪下，「臣也願為公主擔保。此案確有蹊蹺，臣請求重查！」
海蘭察跟著跪下：「臣也願擔保！」
殿內幾位軍機大臣面面相覷。劉統勛嘆了口氣，也跪了下來：「皇上，老臣……老臣雖不知內情，但昭華公主素來品行端正，此事……確需詳查。」
張廷玉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跪下了。
滿殿朝臣，跪了一地。
乾隆看著他們，又看看魏瓔珞，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李玉。」
「奴才在。」
「傳朕旨意，」乾隆一字一句，「昭華公主愛新覺羅·永燕，暫釋出宗人府，回永和宮休養。此案交由皇貴妃魏瓔珞、當朝大臣富察傅恆，會同宗人府、刑部、都察院，十日內查明真相，不得有誤。」
「嗻！」
魏瓔珞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明玉慌忙上前扶住。
「謝……謝皇上……」她泣不成聲。
乾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和紅腫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瓔珞，」他輕聲道，「朕答應你，還小燕子清白。但你也答應朕——保重身子。永琪還沒消息，小燕子還需要你護著，朕……也需要你。」
魏瓔珞重重點頭，眼淚又湧出來。
「去吧，」乾隆擺擺手，「去接小燕子回宮。」
「是。」
魏瓔珞轉身，快步走出養心殿。明玉跟在她身後，主僕二人幾乎是小跑著往宗人府去。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像是要掩盡世間一切污濁。
養心殿裡，乾隆重新坐回龍椅，看著滿殿朝臣，眼神漸漸冷下來。
「傅恆。」
「臣在。」
「剛才海蘭察說，獄卒收了五百兩銀子。」乾隆緩緩道，「五百兩，一個獄卒十年俸祿。能隨手拿出這麼多錢收買人的……這宮裡，不多。」
傅恆心頭一凜：「皇上的意思是……」
「查。」乾隆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給朕徹查。從內務府到各宮各殿，所有銀錢往來，所有可疑之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查查這幾個月，有哪些人去過寶華殿，特別是每月十五。」
傅恆明白了。
寶華殿——那是太妃太嬪們祈福的地方，也是烏蘇嬤嬤每月「上香」的地方。
「臣遵旨。」
朝臣們陸續退下。殿內只剩下乾隆和李玉。
乾隆靠在龍椅上，閉著眼，臉上滿是疲憊。
「皇上，」李玉小心道，「您歇會兒吧，昨夜就沒睡好……」
「睡不著。」乾隆睜開眼，望著殿外紛飛的雪，「李玉，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正值盛年，何出此言……」
「若是年輕時候，」乾隆打斷他，「誰敢動朕的孩子，朕早把他千刀萬剮了。可現在……朕得顧全大局，得權衡利弊，得……委屈自己的孩子。」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李玉眼眶一熱，跪了下來：「皇上，您已經盡力了。昭華公主……會明白的。」
「朕就怕她太明白。」乾隆苦笑，「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他想起瓔珞剛剛說的，小燕子跪在宗人府，渾身是血，卻還想著別讓他為難的模樣。
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永琪……」他喃喃道，「永琪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李玉低聲道，「太行山路遠，又下著大雪，信兒傳得慢。不過蕭大人武功高強，晴格格又機靈，應該……應該能平安見到神醫。」
應該。
乾隆最討厭這兩個字。
可他現在，只能等著這個「應該」。
「傳令下去，」他坐直身子，「加派一隊御林軍，沿著去太行山的路接應。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永琪的命。」
「嗻！」
李玉退下了。
乾隆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養心殿裡，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小燕子回宮了。
可永琪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這紫禁城的風雪，什麼時候才能停？
為了小燕子，為了永琪，也為了……孝賢皇后臨終前的囑託。
他不會忘。
永遠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