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鐵骨錚錚，血淚不屈
「嘎吱——」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氣混合的怪味。小燕子被兩個獄卒架著胳膊拖進來，腳上的繡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赤著的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石磚上，激起一陣寒顫。
「就這兒。」領頭的獄卒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橫肉，右臉有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看著就凶。他指了指牆角一堆發黑的稻草，「鬆手。」
兩個獄卒一甩手，小燕子踉蹌兩步，勉強站穩。她環顧四周——這屋子不大，也就永和宮耳房大小，沒窗，只在牆高處有個巴掌大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牆是青石砌的，滲著水珠，地上積著薄薄一層髒水。除了那堆稻草，屋裡就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擺著個炭盆，裡頭炭火將熄未熄，冒著青煙。
「看什麼看？」疤臉獄卒啐了一口，「還當你是固倫公主呢？進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小燕子沒理他，走到稻草堆邊，用手撥了撥。稻草潮濕，還混著說不清的污穢，一股餿味直衝鼻端。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只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動作從容，姿態端正，即便坐在發霉的稻草上，脊背也挺得筆直。
疤臉獄卒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位「罪婦」是這個反應。他辦案十幾年，送進來的宗室女眷多了，哪個不是哭天搶地、尋死覓活的？這麼冷靜的，頭一回見。
「嘿，還挺橫。」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行，我看你能橫到什麼時候。」
他走到桌邊坐下，另外兩個獄卒一左一右站在小燕子兩側。桌上擺著紙筆，還有一盞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姓名。」疤臉獄卒拿起筆。
小燕子抬眼看他：「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廢什麼話！問你什麼答什麼！」
「愛新覺羅·永燕，固倫昭華公主，五阿哥永琪嫡福晉。」小燕子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記清楚了。」
疤臉獄卒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塊。他盯著小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有膽量。那咱們就開門見山——毒害五阿哥，認不認？」
「不認。」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辯？」
「人證口供漏洞百出，物證來歷不明。」小燕子淡淡道，「這是栽贓陷害，我為何要認？」
「砰！」
疤臉獄卒猛地一拍桌子：「進了宗人府還敢嘴硬！我告訴你，到了這兒，是白的也能給你染成黑的！識相的就趕緊畫押，少吃點苦頭！」
小燕子看著他，忽然笑了：「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老子姓蔡，行四，這兒的人都叫我蔡四爺！」
「蔡四爺。」小燕子點點頭，「您在這宗人府當差多久了？」
蔡四一愣：「關你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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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問問。」小燕子語氣平和，像是在閒話家常，「我看您這做派，應該是個老手了。經手的案子不少吧？屈打成招的，應該也不少？」
「你——」蔡四臉色一變。
「我猜猜，」小燕子繼續說，「讓我畫押，是上頭有人交代了吧？許了你什麼好處？升官？發財？還是……保你全家平安？」
蔡四霍然站起，指著她：「胡說八道！老子秉公辦案！」
「秉公？」小燕子輕笑，「那好啊，蔡四爺既然秉公，那就按規矩來。按《大清律》，宗室涉案，需有三司會審，皇上親裁。您一個獄卒，有什麼資格審我？又有什麼資格逼我畫押？」
「你、你……」蔡四氣得臉色發青，半天說不出話。
他確實收了錢。昨晚有個神秘人找到他，給了五百兩銀票，要他「好好招呼」這位昭華公主，務必讓她在認罪書上按手印。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
五百兩啊！他當差二十年，攢下的家底還沒這一半多。
可沒想到，這公主這麼難對付。
「好，好得很。」蔡四咬著牙，重新坐下，「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他對旁邊兩個獄卒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燕子的肩膀。
「你們要幹什麼？」小燕子掙扎。
「幹什麼？」蔡四冷笑，「公主金枝玉葉，動大刑怕傷了貴體。咱們就來點……文雅的。」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托盤，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把竹尺，一疊粗糙的麻紙，一碗清水，還有個小瓷瓶。
「知道這是什麼嗎？」蔡四拿起竹尺，在空中揮了揮，發出「嗚嗚」的風聲，「這叫戒尺，宮裡嬤嬤教訓不聽話的宮女用的。打在手心上，疼，但不傷筋骨，留不下明傷，驗不出來。」
他又拿起那疊麻紙：「這個就更妙了。浸了水，一層層糊在臉上，慢慢悶。不會死，就是……喘不過氣，像要淹死似的。」
小燕子臉色白了白，但依然挺直脊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蔡四獰笑，「進了這兒，生死由我！你以為你還是公主？我告訴你，外面已經傳開了——昭華公主因妒生恨，毒殺親夫，罪證確鑿！皇上就算想保你，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胡說！」小燕子厲聲道，「皇阿瑪不會信那些謠言！」
「不會？」蔡四湊近她，壓低聲音，「公主，您太天真了。您以為皇上真那麼疼您？在皇家，親情算什麼？江山社稷才是第一位的！您現在成了毒害皇子的嫌犯，皇上為了安撫朝臣，為了平息眾議，舍了您，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小燕子心裡。她想起養心殿上那些大臣懷疑的眼神，想起乾隆沉默時複雜的表情。
不，不會的。
皇阿瑪答應過會查清真相。
皇阿瑪答應過的。
「不會……」她喃喃道。
「會不會，試試就知道了。」蔡四對按住她的獄卒道，「把手按桌上。」
「放開我！」小燕子拼命掙扎，可她一個弱女子，哪掙得過兩個壯漢？左手被強行按在桌面上，五指張開。
蔡四舉起竹尺。
「最後問一遍，」他盯著小燕子，「認不認？」
小燕子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不認！」
「好！」
竹尺帶著風聲落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囚室里迴蕩。小燕子渾身一顫，左手掌心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直鑽心底。她死死咬住嘴唇，沒出聲。
「啪！啪！啪！」
一下，兩下，三下……
蔡四下手極狠，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小燕子的手心很快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暈開一朵朵血花。
疼。
真疼。
比小時候爬樹摔下來還疼，比練字時被戒尺打還疼，比任何一次受傷都疼。
可小燕子硬是沒吭一聲。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蔡四，眼神里的恨意和倔強幾乎要噴出來。
蔡四被她盯得心裡發毛，手上動作卻不慢。打了二十幾下，小燕子的左手已經腫得像饅頭，鮮血淋漓，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頭。
「停。」蔡四喘了口氣，放下竹尺。
兩個獄卒鬆開手。小燕子癱坐在椅子上，左手疼得不停顫抖，額上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出了血。
「怎麼樣？」蔡四端起茶碗喝了口水，「這滋味不好受吧？現在畫押，還來得及。」
小燕子喘息著，緩緩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動作很慢，卻很穩。
然後她看向蔡四，嘴角竟然扯出一絲笑：「就……這點本事？」
蔡四臉色一沉。
「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小燕子喘著氣，聲音發顫，卻帶著譏諷，「蔡四爺……在宗人府混了這麼多年……就只會打手心？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你！」蔡四氣得手抖，茶碗「哐當」摔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小燕子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行，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
「老四，」一個年紀稍大的獄卒低聲勸道，「適可而止吧。她畢竟是公主，萬一……」
「萬一什麼？」蔡四回頭瞪他，「收了錢不辦事，咱們都得死！再說，上面說了，只要留口氣就行，其他的……隨便！」
他鬆開小燕子的頭髮，從托盤上拿起那疊麻紙，浸到清水碗裡。紙張吸水，很快變得沉重柔軟。
「按住她！」
兩個獄卒再次上前。這次小燕子掙扎得更厲害，可她力氣終究太小，被牢牢按在椅子上。
蔡四拿起一張濕透的麻紙，獰笑著湊近：「公主，聽說過『貼加官』嗎？一層，兩層，三層……慢慢來，不急。等你受不了了，就點頭，我就停。」
濕冷的紙張貼上臉頰的瞬間，小燕子渾身一激靈。那紙緊緊貼著皮膚，堵住口鼻，呼吸立刻變得困難。
她下意識想扭頭，卻被獄卒死死按住腦袋。
第二張紙貼上來。
更悶了。空氣像被一點點抽走，胸口開始發脹，耳朵里嗡嗡作響。
第三張，小燕子開始掙扎，手腳亂蹬，可按住她的人力氣太大。窒息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發黑，肺里像要炸開似的疼。
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能聞到紙張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要死了嗎？
就這樣死在這兒？
不。
不能。
永琪還在等著她。
皇阿瑪答應過會查清真相。
令母妃、額娘、紫薇、晴兒、蕭劍……所有人都在等著她。
不能死。
「唔……唔……」她發出含糊的呻吟，用盡全身力氣搖頭。
蔡四湊到她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點頭，就給你拿開。點一下頭就行。」
小燕子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在御花園追蝴蝶，摔倒了，永琪跑過來扶她，笨手笨腳地給她拍土。
及笄禮上，皇阿瑪親自給她戴上那支燕子簪，笑著說「朕的小燕子長大了」。
大婚那日，鳳冠霞帔，永琪掀起蓋頭時，眼裡的光比燭火還亮。
他說：「小燕子，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他說：「等我們老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個小院子，種滿梧桐樹。」
他說：「你得答應我，永遠陪著我。」
不能死。
要活著。
活著等永琪回來，活著揭穿陰謀，活著看那些害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像燃著兩簇不滅的火。
她用盡全力，不是點頭，而是——
「呸！」
一口血沫混著唾液，蔡四猝不及防，沒想到這個公主還會反抗。他愣了一瞬，隨即暴怒：「找死！」
他一把扯下小燕子臉上的濕紙。新鮮空氣湧入肺里，小燕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在笑。
「笑？你還笑？」蔡四氣急敗壞，「好，好！老子今天非弄服你不可！」
他轉頭對獄卒吼道：「拿碎瓷片來！」
「老四，這……」
「快去！」
年紀大的獄卒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出去。片刻後，他拿著個布包回來，打開，裡面是些摔碎的瓷片，邊緣鋒利。
蔡四抓起一把，撒在地上：「讓她跪上去！」
「蔡四你瘋了？」老獄卒終於忍不住，「這是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怎麼了？」蔡四瞪著他，「上面說了，死活不論！你要是不想干，現在就滾！別忘了，那五百兩銀子，你也分了！」
老獄卒臉色變幻，最終嘆了口氣，別過頭去。
兩個年輕獄卒拖起小燕子，強行按著她跪下去。
膝蓋觸到碎瓷片的瞬間，小燕子渾身一僵，劇痛從膝蓋直衝頭頂。她能感覺到瓷片刺破衣料，扎進皮肉，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來。
「啊——」她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
「跪好了！」蔡四厲喝，「什麼時候想畫押，什麼時候起來！」
小燕子疼得渾身發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像雨一樣往下淌。她能清晰感覺到碎瓷片在肉里攪動，每一下呼吸都牽動著傷口，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能跪。
不能認。
她是固倫昭華公主，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是永琪明媒正娶的福晉。
她的尊嚴，她的清白，她的驕傲……
不能丟。
死也不能。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地上投出小燕子跪著的影子。血從膝蓋下漫出來，在碎瓷片周圍匯成一小灘，暗紅刺目。
蔡四坐在桌邊，慢悠悠地喝茶。另外三個獄卒站在一旁，臉色都不好看。
「老四，」老獄卒又勸，「差不多了吧？再跪下去，腿就廢了。」
「廢了正好。」蔡四冷笑，「殘了瘸了，更好拿捏。」
小燕子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她全靠一口氣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倒下，又硬生生挺住。
不能倒。
倒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她貪玩，從假山上摔下來，腿摔斷了，疼得直哭。令皇貴妃抱著她，輕聲說：「小燕子，疼的時候，就想想高興的事。想想花開，想想鳥叫，想想那些你愛的人……想著想著，疼就過去了。」
她現在就想。
想永琪的笑容，想他教她射箭時認真的樣子，想他背著她偷偷出宮逛夜市，想他給她剝蓮子，一顆顆，細心剔去蓮心。
想令母妃教她寫字，一筆一畫，手腕酸了也不讓停。
想皇阿瑪抱著她看煙花，煙火在夜空綻放時，他說：「朕的小燕子，要一輩子這麼開心。」
想紫薇和她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說以後要當一輩子的姐妹。
想晴兒溫柔的笑，想蕭劍爽朗的聲音，想明月彩霞的忠心，想四大才子的傻氣……
這些人，這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從心底最深處傳來——
「永琪……」
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個咒語。
「永琪……你相信我……」
聲音漸漸大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下毒……」
她抬起頭，臉上血淚模糊，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虛空，仿佛能穿透這黑暗的囚室，看到千里之外那個生死未卜的人。
「永琪——！」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相信我——！！我沒有——！！！」
這一聲喊，震得囚室都仿佛顫了顫。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蔡四手裡的茶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碎瓷片上的女子，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像要把這黑暗燒穿。
那是什麼？
是驕傲？是倔強？是不屈？
還是……一種比生命更重的東西。
蔡四忽然覺得脊背發涼。他辦過那麼多案子，折磨過那麼多人，從沒見過這樣的。
這哪裡是個養尊處優的公主？
這分明是……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老四……」老獄卒聲音發顫，「算了吧……再弄下去，真要出事了……」
蔡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喊聲：「開門！快開門！」
「誰？」蔡四猛地回頭。
「是我！開門！」是宗人府主事周大人的聲音。
蔡四臉色一變，趕緊示意獄卒開門。門一開，周大人急匆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爾康和海蘭察。
三人一進來就看見跪在血泊中的小燕子，俱是臉色大變。
「你們——」周大人氣得渾身發抖，「誰讓你們動刑的？！」
「周、周大人，」蔡四慌忙解釋，「是、是她不肯畫押，屬下才……」
「混帳！」周大人一腳踹過去，「昭華公主是皇上親口吩咐要好生照看的！誰給你的膽子動刑？！」
爾康和海蘭察已經沖了過去。爾康脫下外袍裹住小燕子，海蘭察小心翼翼地將她從碎瓷片上扶起來。
小燕子膝蓋已經血肉模糊，碎瓷片深深扎進肉里，一挪動就鮮血直流。她疼得悶哼一聲，卻死死咬住嘴唇，沒再出聲。
「公主……」爾康眼眶紅了，「您撐住，臣這就叫太醫……」
「不……不用……」小燕子喘著氣，聲音微弱卻清晰，「我還……撐得住……」
海蘭察看著她膝蓋的傷，拳頭捏得嘎吱響。他猛地轉身，拔出佩刀架在蔡四脖子上：「誰指使你的？！」
「饒、饒命……」蔡四嚇得腿軟，「是、是……」
「說！」
「是……是上面……」蔡四哭道，「昨晚有人送錢來，說……說讓公主畫押，死活不論……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上面是誰？」海蘭察刀鋒逼近。
「不、不知道……那人蒙著臉，就說是……是宮裡的大人物……」
爾康和周大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果然有內鬼。
而且就在宮裡，位置不低。
「周大人，」爾康沉聲道，「這幾個獄卒，麻煩您先關起來，等皇上發落。公主的傷必須立刻醫治，否則……」
「我明白。」周大人點頭，「我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馬上就到。福大爺，海蘭察侍衛，你們先送公主去乾淨的房間，這裡……交給我。」
爾康點頭，和海蘭察一起小心地抱起小燕子。小燕子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卻還強撐著說：「別……別告訴令母妃和額娘……別讓她們……擔心……」
「公主……」爾康喉頭髮哽。
「還有……」小燕子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永琪……有消息嗎……」
爾康和海蘭察都沉默了。
太行山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小燕子似乎懂了，沒再問。只是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
混著血，滴在爾康手臂上。
滾燙。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太行山。
蕭劍背著永琪，晴兒跟在後面，三人終於在一處山谷前停下。
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
「忘憂谷」。
字跡飄逸，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
「就是這兒了。」蕭劍喘著粗氣，腰間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晴兒上前，看著谷內。只見一條小徑蜿蜒而入，兩旁種滿了梅花，正值花期，紅梅白雪，美得不似人間。
可谷口卻設了一道竹籬，籬上掛著一塊木牌：
「醫者不治皇家人，請回。」
字是用硃砂寫的，鮮紅刺目。
晴兒臉色一白：「這……」
蕭劍卻笑了：「是他，沒錯。這脾氣，一點沒變。」
他放下永琪，讓他靠坐在石碑旁，然後整了整衣襟，對著谷內深深一揖：
「晚輩蕭劍，攜友求醫。友人危在旦夕，懇請薛神醫出手相救——」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沒有回應。
只有風雪呼嘯。
蕭劍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然後——
「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蕭劍！」晴兒驚呼。
蕭劍沒理她，對著谷內朗聲道：
「晚輩蕭劍，江南人士，七年前在蘇州城外，曾救過神醫一次。當時神醫允諾，可為我辦一件事。今日，晚輩以此諾，求神醫救我兄弟一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說完，他伏下身，額頭觸地。
雪花紛紛揚揚，很快落了他一身。
晴兒看著他跪在雪中的背影，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永琪，一咬牙，也跪了下去：
「晚輩晴兒，裕親王遺孤，願以性命擔保，若神醫肯出手，此生必報大恩——」
兩個身影，跪在風雪中。
像兩尊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
谷內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卻清晰。
「罷了……」
竹籬緩緩打開。
一個青衣老者從梅林中走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亮如星辰。
他看著跪在雪中的兩人，又看了看靠在石碑旁的永琪，搖頭：
「進來吧。」
「記住——」
「救活了，你們欠我一條命。」
「救不活……」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就準備後事吧。」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氣混合的怪味。小燕子被兩個獄卒架著胳膊拖進來，腳上的繡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赤著的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石磚上，激起一陣寒顫。
「就這兒。」領頭的獄卒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橫肉，右臉有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看著就凶。他指了指牆角一堆發黑的稻草，「鬆手。」
兩個獄卒一甩手，小燕子踉蹌兩步，勉強站穩。她環顧四周——這屋子不大，也就永和宮耳房大小，沒窗，只在牆高處有個巴掌大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牆是青石砌的，滲著水珠，地上積著薄薄一層髒水。除了那堆稻草，屋裡就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擺著個炭盆，裡頭炭火將熄未熄，冒著青煙。
「看什麼看？」疤臉獄卒啐了一口，「還當你是固倫公主呢？進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小燕子沒理他，走到稻草堆邊，用手撥了撥。稻草潮濕，還混著說不清的污穢，一股餿味直衝鼻端。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只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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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獄卒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位「罪婦」是這個反應。他辦案十幾年，送進來的宗室女眷多了，哪個不是哭天搶地、尋死覓活的？這麼冷靜的，頭一回見。
「嘿，還挺橫。」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行，我看你能橫到什麼時候。」
他走到桌邊坐下，另外兩個獄卒一左一右站在小燕子兩側。桌上擺著紙筆，還有一盞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姓名。」疤臉獄卒拿起筆。
小燕子抬眼看他：「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廢什麼話！問你什麼答什麼！」
「愛新覺羅·永燕，固倫昭華公主，五阿哥永琪嫡福晉。」小燕子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記清楚了。」
疤臉獄卒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塊。他盯著小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有膽量。那咱們就開門見山——毒害五阿哥，認不認？」
「不認。」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辯？」
「人證口供漏洞百出，物證來歷不明。」小燕子淡淡道，「這是栽贓陷害，我為何要認？」
「砰！」
疤臉獄卒猛地一拍桌子：「進了宗人府還敢嘴硬！我告訴你，到了這兒，是白的也能給你染成黑的！識相的就趕緊畫押，少吃點苦頭！」
小燕子看著他，忽然笑了：「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老子姓蔡，行四，這兒的人都叫我蔡四爺！」
「蔡四爺。」小燕子點點頭，「您在這宗人府當差多久了？」
蔡四一愣：「關你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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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問問。」小燕子語氣平和，像是在閒話家常，「我看您這做派，應該是個老手了。經手的案子不少吧？屈打成招的，應該也不少？」
「你——」蔡四臉色一變。
「我猜猜，」小燕子繼續說，「讓我畫押，是上頭有人交代了吧？許了你什麼好處？升官？發財？還是……保你全家平安？」
蔡四霍然站起，指著她：「胡說八道！老子秉公辦案！」
「秉公？」小燕子輕笑，「那好啊，蔡四爺既然秉公，那就按規矩來。按《大清律》，宗室涉案，需有三司會審，皇上親裁。您一個獄卒，有什麼資格審我？又有什麼資格逼我畫押？」
「你、你……」蔡四氣得臉色發青，半天說不出話。
他確實收了錢。昨晚有個神秘人找到他，給了五百兩銀票，要他「好好招呼」這位昭華公主，務必讓她在認罪書上按手印。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
五百兩啊！他當差二十年，攢下的家底還沒這一半多。
可沒想到，這公主這麼難對付。
「好，好得很。」蔡四咬著牙，重新坐下，「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他對旁邊兩個獄卒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燕子的肩膀。
「你們要幹什麼？」小燕子掙扎。
「幹什麼？」蔡四冷笑，「公主金枝玉葉，動大刑怕傷了貴體。咱們就來點……文雅的。」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托盤，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把竹尺，一疊粗糙的麻紙，一碗清水，還有個小瓷瓶。
「知道這是什麼嗎？」蔡四拿起竹尺，在空中揮了揮，發出「嗚嗚」的風聲，「這叫戒尺，宮裡嬤嬤教訓不聽話的宮女用的。打在手心上，疼，但不傷筋骨，留不下明傷，驗不出來。」
他又拿起那疊麻紙：「這個就更妙了。浸了水，一層層糊在臉上，慢慢悶。不會死，就是……喘不過氣，像要淹死似的。」
小燕子臉色白了白，但依然挺直脊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蔡四獰笑，「進了這兒，生死由我！你以為你還是公主？我告訴你，外面已經傳開了——昭華公主因妒生恨，毒殺親夫，罪證確鑿！皇上就算想保你，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胡說！」小燕子厲聲道，「皇阿瑪不會信那些謠言！」
「不會？」蔡四湊近她，壓低聲音，「公主，您太天真了。您以為皇上真那麼疼您？在皇家，親情算什麼？江山社稷才是第一位的！您現在成了毒害皇子的嫌犯，皇上為了安撫朝臣，為了平息眾議，舍了您，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小燕子心裡。她想起養心殿上那些大臣懷疑的眼神，想起乾隆沉默時複雜的表情。
不，不會的。
皇阿瑪答應過會查清真相。
皇阿瑪答應過的。
「不會……」她喃喃道。
「會不會，試試就知道了。」蔡四對按住她的獄卒道，「把手按桌上。」
「放開我！」小燕子拼命掙扎，可她一個弱女子，哪掙得過兩個壯漢？左手被強行按在桌面上，五指張開。
蔡四舉起竹尺。
「最後問一遍，」他盯著小燕子，「認不認？」
小燕子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不認！」
「好！」
竹尺帶著風聲落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囚室里迴蕩。小燕子渾身一顫，左手掌心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直鑽心底。她死死咬住嘴唇，沒出聲。
「啪！啪！啪！」
一下，兩下，三下……
蔡四下手極狠，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小燕子的手心很快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暈開一朵朵血花。
疼。
真疼。
比小時候爬樹摔下來還疼，比練字時被戒尺打還疼，比任何一次受傷都疼。
可小燕子硬是沒吭一聲。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蔡四，眼神里的恨意和倔強幾乎要噴出來。
蔡四被她盯得心裡發毛，手上動作卻不慢。打了二十幾下，小燕子的左手已經腫得像饅頭，鮮血淋漓，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頭。
「停。」蔡四喘了口氣，放下竹尺。
兩個獄卒鬆開手。小燕子癱坐在椅子上，左手疼得不停顫抖，額上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出了血。
「怎麼樣？」蔡四端起茶碗喝了口水，「這滋味不好受吧？現在畫押，還來得及。」
小燕子喘息著，緩緩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動作很慢，卻很穩。
然後她看向蔡四，嘴角竟然扯出一絲笑：「就……這點本事？」
蔡四臉色一沉。
「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小燕子喘著氣，聲音發顫，卻帶著譏諷，「蔡四爺……在宗人府混了這麼多年……就只會打手心？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你！」蔡四氣得手抖，茶碗「哐當」摔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小燕子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行，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
「老四，」一個年紀稍大的獄卒低聲勸道，「適可而止吧。她畢竟是公主，萬一……」
「萬一什麼？」蔡四回頭瞪他，「收了錢不辦事，咱們都得死！再說，上面說了，只要留口氣就行，其他的……隨便！」
他鬆開小燕子的頭髮，從托盤上拿起那疊麻紙，浸到清水碗裡。紙張吸水，很快變得沉重柔軟。
「按住她！」
兩個獄卒再次上前。這次小燕子掙扎得更厲害，可她力氣終究太小，被牢牢按在椅子上。
蔡四拿起一張濕透的麻紙，獰笑著湊近：「公主，聽說過『貼加官』嗎？一層，兩層，三層……慢慢來，不急。等你受不了了，就點頭，我就停。」
濕冷的紙張貼上臉頰的瞬間，小燕子渾身一激靈。那紙緊緊貼著皮膚，堵住口鼻，呼吸立刻變得困難。
她下意識想扭頭，卻被獄卒死死按住腦袋。
第二張紙貼上來。
更悶了。空氣像被一點點抽走，胸口開始發脹，耳朵里嗡嗡作響。
第三張，小燕子開始掙扎，手腳亂蹬，可按住她的人力氣太大。窒息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發黑，肺里像要炸開似的疼。
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能聞到紙張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要死了嗎？
就這樣死在這兒？
不。
不能。
永琪還在等著她。
皇阿瑪答應過會查清真相。
令母妃、額娘、紫薇、晴兒、蕭劍……所有人都在等著她。
不能死。
「唔……唔……」她發出含糊的呻吟，用盡全身力氣搖頭。
蔡四湊到她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點頭，就給你拿開。點一下頭就行。」
小燕子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在御花園追蝴蝶，摔倒了，永琪跑過來扶她，笨手笨腳地給她拍土。
及笄禮上，皇阿瑪親自給她戴上那支燕子簪，笑著說「朕的小燕子長大了」。
大婚那日，鳳冠霞帔，永琪掀起蓋頭時，眼裡的光比燭火還亮。
他說：「小燕子，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他說：「等我們老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個小院子，種滿梧桐樹。」
他說：「你得答應我，永遠陪著我。」
不能死。
要活著。
活著等永琪回來，活著揭穿陰謀，活著看那些害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像燃著兩簇不滅的火。
她用盡全力，不是點頭，而是——
「呸！」
一口血沫混著唾液，蔡四猝不及防，沒想到這個公主還會反抗。他愣了一瞬，隨即暴怒：「找死！」
他一把扯下小燕子臉上的濕紙。新鮮空氣湧入肺里，小燕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在笑。
「笑？你還笑？」蔡四氣急敗壞，「好，好！老子今天非弄服你不可！」
他轉頭對獄卒吼道：「拿碎瓷片來！」
「老四，這……」
「快去！」
年紀大的獄卒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出去。片刻後，他拿著個布包回來，打開，裡面是些摔碎的瓷片，邊緣鋒利。
蔡四抓起一把，撒在地上：「讓她跪上去！」
「蔡四你瘋了？」老獄卒終於忍不住，「這是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怎麼了？」蔡四瞪著他，「上面說了，死活不論！你要是不想干，現在就滾！別忘了，那五百兩銀子，你也分了！」
老獄卒臉色變幻，最終嘆了口氣，別過頭去。
兩個年輕獄卒拖起小燕子，強行按著她跪下去。
膝蓋觸到碎瓷片的瞬間，小燕子渾身一僵，劇痛從膝蓋直衝頭頂。她能感覺到瓷片刺破衣料，扎進皮肉，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來。
「啊——」她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
「跪好了！」蔡四厲喝，「什麼時候想畫押，什麼時候起來！」
小燕子疼得渾身發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像雨一樣往下淌。她能清晰感覺到碎瓷片在肉里攪動，每一下呼吸都牽動著傷口，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能跪。
不能認。
她是固倫昭華公主，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是永琪明媒正娶的福晉。
她的尊嚴，她的清白，她的驕傲……
不能丟。
死也不能。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地上投出小燕子跪著的影子。血從膝蓋下漫出來，在碎瓷片周圍匯成一小灘，暗紅刺目。
蔡四坐在桌邊，慢悠悠地喝茶。另外三個獄卒站在一旁，臉色都不好看。
「老四，」老獄卒又勸，「差不多了吧？再跪下去，腿就廢了。」
「廢了正好。」蔡四冷笑，「殘了瘸了，更好拿捏。」
小燕子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她全靠一口氣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倒下，又硬生生挺住。
不能倒。
倒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她貪玩，從假山上摔下來，腿摔斷了，疼得直哭。令皇貴妃抱著她，輕聲說：「小燕子，疼的時候，就想想高興的事。想想花開，想想鳥叫，想想那些你愛的人……想著想著，疼就過去了。」
她現在就想。
想永琪的笑容，想他教她射箭時認真的樣子，想他背著她偷偷出宮逛夜市，想他給她剝蓮子，一顆顆，細心剔去蓮心。
想令母妃教她寫字，一筆一畫，手腕酸了也不讓停。
想皇阿瑪抱著她看煙花，煙火在夜空綻放時，他說：「朕的小燕子，要一輩子這麼開心。」
想紫薇和她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說以後要當一輩子的姐妹。
想晴兒溫柔的笑，想蕭劍爽朗的聲音，想明月彩霞的忠心，想四大才子的傻氣……
這些人，這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從心底最深處傳來——
「永琪……」
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個咒語。
「永琪……你相信我……」
聲音漸漸大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下毒……」
她抬起頭，臉上血淚模糊，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虛空，仿佛能穿透這黑暗的囚室，看到千里之外那個生死未卜的人。
「永琪——！」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相信我——！！我沒有——！！！」
這一聲喊，震得囚室都仿佛顫了顫。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蔡四手裡的茶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碎瓷片上的女子，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像要把這黑暗燒穿。
那是什麼？
是驕傲？是倔強？是不屈？
還是……一種比生命更重的東西。
蔡四忽然覺得脊背發涼。他辦過那麼多案子，折磨過那麼多人，從沒見過這樣的。
這哪裡是個養尊處優的公主？
這分明是……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老四……」老獄卒聲音發顫，「算了吧……再弄下去，真要出事了……」
蔡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喊聲：「開門！快開門！」
「誰？」蔡四猛地回頭。
「是我！開門！」是宗人府主事周大人的聲音。
蔡四臉色一變，趕緊示意獄卒開門。門一開，周大人急匆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爾康和海蘭察。
三人一進來就看見跪在血泊中的小燕子，俱是臉色大變。
「你們——」周大人氣得渾身發抖，「誰讓你們動刑的？！」
「周、周大人，」蔡四慌忙解釋，「是、是她不肯畫押，屬下才……」
「混帳！」周大人一腳踹過去，「昭華公主是皇上親口吩咐要好生照看的！誰給你的膽子動刑？！」
爾康和海蘭察已經沖了過去。爾康脫下外袍裹住小燕子，海蘭察小心翼翼地將她從碎瓷片上扶起來。
小燕子膝蓋已經血肉模糊，碎瓷片深深扎進肉里，一挪動就鮮血直流。她疼得悶哼一聲，卻死死咬住嘴唇，沒再出聲。
「公主……」爾康眼眶紅了，「您撐住，臣這就叫太醫……」
「不……不用……」小燕子喘著氣，聲音微弱卻清晰，「我還……撐得住……」
海蘭察看著她膝蓋的傷，拳頭捏得嘎吱響。他猛地轉身，拔出佩刀架在蔡四脖子上：「誰指使你的？！」
「饒、饒命……」蔡四嚇得腿軟，「是、是……」
「說！」
「是……是上面……」蔡四哭道，「昨晚有人送錢來，說……說讓公主畫押，死活不論……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上面是誰？」海蘭察刀鋒逼近。
「不、不知道……那人蒙著臉，就說是……是宮裡的大人物……」
爾康和周大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果然有內鬼。
而且就在宮裡，位置不低。
「周大人，」爾康沉聲道，「這幾個獄卒，麻煩您先關起來，等皇上發落。公主的傷必須立刻醫治，否則……」
「我明白。」周大人點頭，「我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馬上就到。福大爺，海蘭察侍衛，你們先送公主去乾淨的房間，這裡……交給我。」
爾康點頭，和海蘭察一起小心地抱起小燕子。小燕子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卻還強撐著說：「別……別告訴令母妃和額娘……別讓她們……擔心……」
「公主……」爾康喉頭髮哽。
「還有……」小燕子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永琪……有消息嗎……」
爾康和海蘭察都沉默了。
太行山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小燕子似乎懂了，沒再問。只是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
混著血，滴在爾康手臂上。
滾燙。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太行山。
蕭劍背著永琪，晴兒跟在後面，三人終於在一處山谷前停下。
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
「忘憂谷」。
字跡飄逸，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
「就是這兒了。」蕭劍喘著粗氣，腰間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晴兒上前，看著谷內。只見一條小徑蜿蜒而入，兩旁種滿了梅花，正值花期，紅梅白雪，美得不似人間。
可谷口卻設了一道竹籬，籬上掛著一塊木牌：
「醫者不治皇家人，請回。」
字是用硃砂寫的，鮮紅刺目。
晴兒臉色一白：「這……」
蕭劍卻笑了：「是他，沒錯。這脾氣，一點沒變。」
他放下永琪，讓他靠坐在石碑旁，然後整了整衣襟，對著谷內深深一揖：
「晚輩蕭劍，攜友求醫。友人危在旦夕，懇請薛神醫出手相救——」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沒有回應。
只有風雪呼嘯。
蕭劍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然後——
「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蕭劍！」晴兒驚呼。
蕭劍沒理她，對著谷內朗聲道：
「晚輩蕭劍，江南人士，七年前在蘇州城外，曾救過神醫一次。當時神醫允諾，可為我辦一件事。今日，晚輩以此諾，求神醫救我兄弟一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說完，他伏下身，額頭觸地。
雪花紛紛揚揚，很快落了他一身。
晴兒看著他跪在雪中的背影，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永琪，一咬牙，也跪了下去：
「晚輩晴兒，裕親王遺孤，願以性命擔保，若神醫肯出手，此生必報大恩——」
兩個身影，跪在風雪中。
像兩尊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
谷內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卻清晰。
「罷了……」
竹籬緩緩打開。
一個青衣老者從梅林中走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亮如星辰。
他看著跪在雪中的兩人，又看了看靠在石碑旁的永琪，搖頭：
「進來吧。」
「記住——」
「救活了，你們欠我一條命。」
「救不活……」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就準備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