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血淚坤寧，瘋後吐真言
「公主！公主您不能進去！」
坤寧宮朱紅宮門前，兩個侍衛「撲通」跪倒在地，攔住去路。為首的是御前二等侍衛統領趙德海，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額上冷汗直冒。
小燕子一身緋紅騎裝立在階下，腰間束著金絲軟鞭，發間那支白玉燕子簪在陰沉天色里泛著冷光。她身後站著明月、彩霞，還有剛趕來的海蘭察——年輕侍衛統領按著腰間佩刀，臉色肅然。
「趙統領，」小燕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讓開。」
「公主，皇上有旨，皇后娘娘靜養期間，任何人不得擅入坤寧宮。」趙德海硬著頭皮回道，「您別為難奴才……」
「靜養？」小燕子輕笑一聲，那笑里沒半分暖意，「是靜養，還是軟禁？」
趙德海一哆嗦，不敢接話。
海蘭察上前一步：「趙統領，固倫昭華公主奉太后口諭，前來探望皇后娘娘。你是要違抗太后的旨意？」
「太、太后口諭？」趙德海懵了。
「正是。」小燕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那是今早太后親手給的，慈寧宮通行令，「趙統領要查驗嗎？」
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冷芒。趙德海認得，那是太后身邊貼身嬤嬤才能持有的令牌，見令如見太后本人。他喉結滾動，跪著往旁邊挪了兩步：「奴才……不敢。」
「那就讓路。」
小燕子收起令牌，徑直踏上台階。海蘭察緊隨其後，明月彩霞跟在她左右。坤寧宮的宮門緩緩打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檀香氣撲面而來。
庭院裡積雪未掃，幾個掃灑太監縮在廊下，見有人來，慌忙跪倒。正殿門前站著兩個嬤嬤，一個是皇后乳母容嬤嬤，另一個小燕子不認識——五十來歲的年紀，面容刻板，眼神卻銳利得很。
「昭華公主，」容嬤嬤上前行禮，語氣不卑不亢，「娘娘正在誦經，不便見客。」
「我不是客。」小燕子看著她，「我是來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公主……」
「讓開。」
小燕子徑直往殿內走。那陌生嬤嬤忽然橫跨一步，擋在門前：「公主留步。坤寧宮有坤寧宮的規矩，便是太后親臨，也要先通傳。」
話音未落，海蘭察已按住刀柄。氣氛驟然緊繃。
小燕子停下腳步，打量那嬤嬤。嬤嬤穿著一身深褐色宮裝，料子普通，但袖口繡著繁複的暗紋，那是內務府最高等級女官的制式。她左手端著藥碗，右手隱在袖中——小燕子眼尖，看見她袖口微微隆起，像是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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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嬤嬤眼生得很，」小燕子緩緩開口，「怎麼稱呼？」
「奴才姓烏蘇，在坤寧宮伺候二十三年了。」嬤嬤垂眼答道，「公主金尊玉貴，不認得奴才也是常理。」
烏蘇嬤嬤。小燕子記住了這個名字。
「烏蘇嬤嬤，」她聲音冷下來，「五阿哥永琪前日酉時中毒，中的是西域奇毒『碧落黃泉』。太醫說，此毒配製複雜，需七種珍稀藥材，其中三味只有宮中御藥房和內務府有存檔。」
她頓了頓，盯著烏蘇嬤嬤的眼睛：「內務府的存檔冊子我查過了。三個月前，坤寧宮領過其中兩味——冰片、血竭。領藥單子上，簽的是烏蘇嬤嬤的名字。」
烏蘇嬤嬤端著藥碗的手紋絲不動，臉上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僵硬。
「公主這話什麼意思？」容嬤嬤搶前一步，「坤寧宮領藥是常事，娘娘頭風發作時需用冰片鎮痛，血竭是止血良藥，各宮都常備著。單憑這個，就想往坤寧宮潑髒水？」
「我沒說坤寧宮下毒。」小燕子淡淡道，「我只是來問問，那兩味藥材如今在何處？若還在，請拿出來查驗；若不在了，還請嬤嬤說明去向。」
烏蘇嬤嬤終於抬眼，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藥材用完了。」
「何時用完的？」
「上月十五。」
「誰用的？」
「自然是娘娘。」烏蘇嬤嬤答得滴水不漏，「上月十五娘娘頭風發作得厲害，用了雙倍的藥量。」
小燕子笑了：「上月十五？巧了，那天太后在慈寧宮設宴，皇后娘娘赴宴三個時辰，宴上還親自為太后布菜，精神得很。回宮後召太醫請平安脈，脈案上寫的是『鳳體安康，眠食俱佳』——哪來的頭風發作？」
烏蘇嬤嬤的臉色終於變了。
容嬤嬤厲聲道：「公主！您這是要嚴刑逼供嗎？皇后娘娘再怎麼說也是六宮之主，您擅闖坤寧宮已是逾矩，如今還要盤問娘娘的病情，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規矩？」小燕子聲音陡然拔高，「五阿哥現在還生死未卜，你們跟我講規矩？！」
她往前一步，幾乎貼到烏蘇嬤嬤面前：「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要麼，你們把藥材拿出來，讓我查個明白；要麼，我就請皇阿瑪下旨，封了坤寧宮，掘地三尺地查！」
「你敢！」容嬤嬤氣得渾身發抖。
「你看我敢不敢。」小燕子盯著她，「我固倫昭華公主的封號，是皇阿瑪親口御封。我夫君是當朝五阿哥，皇阿瑪的皇子，如今他被人下毒謀害，莫說坤寧宮，就是養心殿，我也闖得！」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氣勢如虹。海蘭察在一旁暗暗喝彩——這位公主平日裡活潑愛鬧，真到了關鍵時刻，竟有這般魄力。
正僵持著，殿內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輕笑。
「讓她進來吧。」
是皇后的聲音。那聲音古怪得很，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顫音。
烏蘇嬤嬤和容嬤嬤對視一眼，終究讓開了路。小燕子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坤寧宮正殿裡光線昏暗。所有窗戶都緊閉著，只點著幾盞長明燈。香爐里燃著濃重的檀香，卻掩蓋不住一股子藥味和……某種陳腐的氣息。
皇后坐在鳳榻上，穿著一身素白中衣，披散著頭髮。她沒戴任何首飾，臉上脂粉未施，露出蠟黃的膚色和深深的黑眼圈。才幾日不見，這位曾經雍容華貴的六宮之主，竟像是老了十歲。
「昭華公主，」皇后抬眼看向小燕子，眼神渙散，「稀客啊。」
小燕子走到殿中央，行了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請安？」皇后嗤笑，「你是來要本宮命的吧？」
「兒臣不敢。」小燕子直起身，「兒臣只是來問幾句話。」
「問什麼？問本宮有沒有給永琪下毒？」皇后歪著頭，眼神飄忽，「有啊，怎麼沒有？本宮巴不得他死，巴不得你們都死。」
小燕子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為什麼？」
「為什麼？」皇后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咯咯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殿裡迴蕩，格外瘮人，「你問為什麼？本宮的女兒景兕死了，她還那么小！憑什麼愉妃的兒子能活？憑什麼魏瓔珞那個賤人的養子能活？憑什麼！」
她突然激動起來，從榻上站起，赤著腳走到小燕子面前。明月彩霞下意識要上前護著，被小燕子抬手制止。
皇后湊近小燕子，幾乎貼著她的臉。小燕子能聞到她呼吸里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酸腐氣。
「你知道景兕死的時候多大嗎？才兩歲。」皇后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么小的孩子，本宮抱著他，感覺他的身子一點點變冷……」
她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可嘴角卻咧著笑：「都是報應。魏瓔珞害死了本宮的孩子，她的孩子也該死。永琪該死，你也該死——哦不，你不一樣，你是孝賢皇后選的承孤貴女，你是陳婉的女兒……」
小燕子瞳孔一縮。
「皇額娘認識我娘？」小燕子穩住聲音。
「認識？何止認識。」皇后退後兩步，跌坐在榻邊，痴痴地笑，「陳婉啊……江南第一才女，孝賢皇后最疼的手帕交。當年她在宮裡侍奉孝賢皇后，本宮還見過她。真是美人，溫婉如水，畫畫得也好，孝賢皇后宮裡有她一幅《牡丹圖》，寶貝得很……」
她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死得早嗎？」
小燕子手心冒汗：「為什麼？」
「因為知道得太多了。」皇后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噓——不能說，說了要掉腦袋的。孝賢皇后的死，先帝爺的病，還有……還有那筆錢，那筆誰都想要的錢……」
「什麼錢？」小燕子追問。
皇后卻不答了，自顧自哼起小調，是江南的採蓮曲，調子婉轉，在她嘴裡卻唱得七零八落。哼著哼著，她又哭起來：「本宮也想做個好皇后，像孝賢皇后那樣……可她死了，她死了就輪到本宮了。本宮做錯了什麼？本宮只是想要個孩子，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就對永琪下手？」小燕子聲音發冷。
皇后猛地抬頭，眼神驟然清明了一瞬：「不是本宮！」
這一聲嘶吼，震得殿內長明燈都晃了晃。
「本宮是想他死，想你們所有人都死！」皇后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在殿裡轉圈，「可這次不是本宮……有人比本宮更急，他們等不及了……」
「他們是誰？」小燕子緊跟一步。
「他們……」皇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小燕子，眼神又變得渙散，「他們是前朝……」
「娘娘！」
烏蘇嬤嬤突然衝進來，手裡端著那碗藥：「該喝藥了！」
「滾開！」皇后揮手打翻藥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她抓著頭髮，語無倫次地嘶喊：「他們是前朝的鬼！陰魂不散！他們找陳婉，找孝賢皇后，現在又來找本宮！他們要錢，要那筆祖宗留下的錢……」
烏蘇嬤嬤臉色大變，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黑色藥丸，上前就要往皇后嘴裡塞。
「住手！」小燕子厲喝。
海蘭察一個箭步上前，扣住烏蘇嬤嬤的手腕。嬤嬤雖年長，力氣卻不小，竟掙扎著還要往前湊。
「公主！」烏蘇嬤嬤急道，「娘娘這是癔症發作了，不服藥會傷身的！」
「什麼藥？」小燕子冷冷問。
「安神丸！太醫院開的方子！」烏蘇嬤嬤手腕被海蘭察捏得生疼，卻硬撐著不鬆手，「公主若不信，可去太醫院查檔！」
兩人僵持間，皇后忽然安靜下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像個孩子一樣喃喃自語：「錢……好多錢……藏在江南……牡丹花下……有了那筆錢，就能養兵，就能……就能復……」
烏蘇嬤嬤猛地發力，掙脫海蘭察的手，撲過去將藥丸塞進皇后嘴裡，又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吐出來。皇后掙扎兩下，眼睛漸漸失神，身子軟軟倒在地上。
「娘娘！」容嬤嬤哭著撲過去。
烏蘇嬤嬤喘著氣，回頭看向小燕子：「公主滿意了？非要逼得娘娘發病，您才甘心？」
小燕子看著倒在地上的皇后，又看看滿地的碎瓷和藥汁，心中疑竇叢生。皇后的話瘋癲，卻透出太多信息——前朝、錢、江南、牡丹……還有她娘陳婉。
「海蘭察，」她轉身，「我們走。」
「公主！」烏蘇嬤嬤叫住她，「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稟報皇阿瑪和太后。」小燕子頭也不回，「至於烏蘇嬤嬤你——最好祈禱那兩味藥材真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走出坤寧宮時，天色更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公主，」海蘭察低聲問，「皇后娘娘的話……可信嗎？」
「半真半假。」小燕子腳步不停，「她是真恨令母妃和永琪，也是真想我們死。但下毒的事，可能真不是她做的——至少，不全是她。」
明月不解：「那她為什麼承認？」
「因為她瘋了。」小燕子眼神複雜，「一個瘋了的人，說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會全假。她說『有人比本宮更急』，說『他們是前朝的鬼』，還有那筆錢……」
她想起太后今早說的話，想起慎郡王府找到的陳家玉牌，想起豫親王神秘出現的車駕。這一切，像一張網，漸漸收攏。
「海蘭察，你親自去查烏蘇嬤嬤。」小燕子停下腳步，「查她這三個月所有行蹤，見過什麼人，領過什麼東西。還有，查她左手——我總覺得她袖子裡藏著什麼。」
「是！」海蘭察領命，又猶豫了一下，「公主，那皇后娘娘說的『前朝』……」
小燕子抬頭望天，雪花終於飄下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冰涼。
「大清入關百餘年，前朝遺老遺少從未斷過念想。」她輕聲道，「皇阿瑪這些年嚴查『天命閣』『朱雀堂』這些組織，就是防著他們死灰復燃。如果皇后說的是真的，那這次永琪中毒，恐怕不只是後宮爭鬥那麼簡單。」
「公主，」彩霞小聲道，「咱們現在去哪兒？」
小燕子收回思緒：「去延禧宮。我要見令皇貴妃。」
延禧宮裡，魏瓔珞正在看傅恆送來的密報。明玉站在她身側，手裡捧著暖爐，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海蘭察跟著公主去坤寧宮，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別看了，」魏瓔珞頭也不抬，「海蘭察功夫好，護得住小燕子。」
明玉臉一紅：「娘娘……」
「擔心就是擔心，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魏瓔珞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等這事了了，本宮親自求皇上給你們賜婚。拖了這麼久，也該辦了。」
明玉眼眶一熱，剛要說話，門外傳來通報：「固倫昭華公主到——」
小燕子帶著一身寒氣進來，明月彩霞跟在後頭。海蘭察送到門口就停步，與明玉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點頭示意一切安好。
「令母妃。」小燕子行禮。
「起來。」魏瓔珞打量她，「坤寧宮那邊怎麼樣？」
小燕子將經過一五一十說了。聽到皇后瘋癲中說的那些話，魏瓔珞臉色漸漸凝重。
「前朝……錢……江南……」她喃喃重複，「她還提到你娘了？」
「是。」小燕子點頭，「她說我娘『知道得太多』，還說什麼孝賢皇后的死、先帝的病……」
魏瓔珞沉默了。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片晦暗不明。
許久，她才開口：「小燕子，有些事，本宮一直沒告訴你。」
小燕子心頭一跳。
「你娘陳婉，確實不簡單。」魏瓔珞緩緩道，「她是江南陳家的嫡女，陳家在前朝時就是江南望族，管著漕運和鹽引，富可敵國。大清入關後，陳家歸順，暗地裡被前朝之人記恨。」
小燕子屏住呼吸。
殿內一片寂靜。
小燕子想起那幅畫像，想起孝賢皇后信中溫柔的語氣。原來那背後，藏著這樣驚天的秘密。
「所以皇額娘說的『錢』，是真的？」她問。
「所以他們要害永琪？」小燕子攥緊拳頭，「因為永琪在查這件事？」
「不止。」魏瓔珞眼神銳利，「他們可能還想通過你，找到那筆錢。你是陳婉的女兒，你身上可能有他們需要的線索——比如，那個牡丹烙印。」
小燕子下意識按住肩頸。那個胎記，除了永琪和魏瓔珞，沒人知道。
「令母妃，」她抬頭，「您覺得，烏蘇嬤嬤有問題嗎？」
「有。」魏瓔珞答得乾脆，「坤寧宮的嬤嬤，本宮都查過。這個烏蘇嬤嬤，二十三年前入宮，來歷清白，但太清白了——清白得像偽造的。」
她喚來明玉：「去把傅恆叫來。還有，讓爾康也過來。」
明玉領命而去。魏瓔珞又對小燕子說：「小燕子，從現在起，你身邊不能離人。明月彩霞要時刻跟著你，海蘭察會加派人手保護永和宮。還有……」
她頓了頓：「你肩上的烙印，絕對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小燕子點頭。
正說著，愉妃從外面進來了。她未施粉黛，臉色蒼白，但精神好了些。
「我都聽見了。」愉妃走到小燕子身邊，握住她的手，「小燕子，額娘不懂那些前朝後朝的，額娘只知道，誰要害我兒子，我拼了這條命也不放過他。」
「額娘……」小燕子心頭一暖。
「令皇貴妃，」愉妃看向魏瓔珞，「永琪不在，小燕子就是咱們的主心骨。咱們得護著她，不能讓她有半點閃失。」
魏瓔珞點頭：「你放心。」
這時，傅恆和爾康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是步履匆匆，顯然有急事。
「娘娘，公主，」傅恆行禮，「臣查到烏蘇嬤嬤的底細了。」
「說。」
「烏蘇嬤嬤本名烏蘇拉，漢名蘇玉娘，順天府人氏。二十三年前通過內務府選秀入宮，分到坤寧宮，從粗使宮女一路做到掌事嬤嬤。」傅恆語速很快，「這些檔案都沒問題。但臣派人去她老家查了——順天府根本沒有叫烏蘇拉的人，她父母兄弟全是假的。」
小燕子心頭一凜：「那她真實身份是……」
「臣還在查。」傅恆道，「但臣發現一件事——烏蘇嬤嬤每月十五都會出宮一趟，說是去宮外寺廟給皇后娘娘祈福。臣查了那家寺廟，香火錢記錄里，坤寧宮的供奉只有去年三月有一次，之後再無記錄。」
「所以她出宮不是去寺廟，」爾康接話，「是去見什麼人。」
「還有，」傅恆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慎郡王府那個馬夫畫的畫像。他說那晚見到的黑衣人，左手小指殘缺，但右手虎口有顆黑痣。」
他展開畫像。小燕子湊近看——畫得粗糙，但特徵明顯：黑衣人蒙著面，左手小指處空蕩蕩的，右手虎口位置點了一顆痣。
「烏蘇嬤嬤右手虎口有痣嗎？」她問。
傅恆和爾康對視一眼。
「有。」傅恆沉聲道，「臣今早去坤寧宮外蹲守，看見烏蘇嬤嬤端藥時露出手腕，右手虎口確實有顆黑痣，位置、大小都和畫像上差不多。」
殿內氣氛驟然凝固。
「所以下毒的人是烏蘇嬤嬤？」愉妃聲音發顫，「她一個嬤嬤，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哪來的碧落黃泉？」
「她背後有人。」魏瓔珞緩緩起身，「一個能弄到西域奇毒，能指使慎郡王，能讓豫親王偷偷回京的人。」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傅恆。」
「臣在。」
「帶人圍了坤寧宮。」魏瓔珞轉身，眼神冷厲，「就說本宮奉旨查案，坤寧宮所有人等，一律隔離審查。尤其是烏蘇嬤嬤——給本宮活著帶過來。」
「嗻！」
傅恆領命，大步離去。爾康也跟著出去調派人手。
魏瓔珞又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你立刻去養心殿，將今日之事稟報皇上。記住，皇后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原原本本告訴皇上。」
「是。」
小燕子轉身要走，又被魏瓔珞叫住。
「小燕子。」
小燕子回頭。
魏瓔珞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只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永琪明媒正娶的福晉。誰也別想動你，誰也別想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小燕子重重點頭：「我明白。」
她走出永和宮時，雪已經下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明月撐開傘，彩霞遞上手爐。小燕子卻沒接，她站在雪中，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永琪，你到哪裡了？
蕭大哥，晴兒，你們一定要快一點。
再快一點。
她握緊拳頭，指尖掐進掌心。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珠。
像淚，卻沒有溫度。
坤寧宮朱紅宮門前，兩個侍衛「撲通」跪倒在地，攔住去路。為首的是御前二等侍衛統領趙德海，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額上冷汗直冒。
小燕子一身緋紅騎裝立在階下，腰間束著金絲軟鞭，發間那支白玉燕子簪在陰沉天色里泛著冷光。她身後站著明月、彩霞，還有剛趕來的海蘭察——年輕侍衛統領按著腰間佩刀，臉色肅然。
「趙統領，」小燕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讓開。」
「公主，皇上有旨，皇后娘娘靜養期間，任何人不得擅入坤寧宮。」趙德海硬著頭皮回道，「您別為難奴才……」
「靜養？」小燕子輕笑一聲，那笑里沒半分暖意，「是靜養，還是軟禁？」
趙德海一哆嗦，不敢接話。
海蘭察上前一步：「趙統領，固倫昭華公主奉太后口諭，前來探望皇后娘娘。你是要違抗太后的旨意？」
「太、太后口諭？」趙德海懵了。
「正是。」小燕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那是今早太后親手給的，慈寧宮通行令，「趙統領要查驗嗎？」
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冷芒。趙德海認得，那是太后身邊貼身嬤嬤才能持有的令牌，見令如見太后本人。他喉結滾動，跪著往旁邊挪了兩步：「奴才……不敢。」
「那就讓路。」
小燕子收起令牌，徑直踏上台階。海蘭察緊隨其後，明月彩霞跟在她左右。坤寧宮的宮門緩緩打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檀香氣撲面而來。
庭院裡積雪未掃，幾個掃灑太監縮在廊下，見有人來，慌忙跪倒。正殿門前站著兩個嬤嬤，一個是皇后乳母容嬤嬤，另一個小燕子不認識——五十來歲的年紀，面容刻板，眼神卻銳利得很。
「昭華公主，」容嬤嬤上前行禮，語氣不卑不亢，「娘娘正在誦經，不便見客。」
「我不是客。」小燕子看著她，「我是來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公主……」
「讓開。」
小燕子徑直往殿內走。那陌生嬤嬤忽然橫跨一步，擋在門前：「公主留步。坤寧宮有坤寧宮的規矩，便是太后親臨，也要先通傳。」
話音未落，海蘭察已按住刀柄。氣氛驟然緊繃。
小燕子停下腳步，打量那嬤嬤。嬤嬤穿著一身深褐色宮裝，料子普通，但袖口繡著繁複的暗紋，那是內務府最高等級女官的制式。她左手端著藥碗，右手隱在袖中——小燕子眼尖，看見她袖口微微隆起，像是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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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嬤嬤眼生得很，」小燕子緩緩開口，「怎麼稱呼？」
「奴才姓烏蘇，在坤寧宮伺候二十三年了。」嬤嬤垂眼答道，「公主金尊玉貴，不認得奴才也是常理。」
烏蘇嬤嬤。小燕子記住了這個名字。
「烏蘇嬤嬤，」她聲音冷下來，「五阿哥永琪前日酉時中毒，中的是西域奇毒『碧落黃泉』。太醫說，此毒配製複雜，需七種珍稀藥材，其中三味只有宮中御藥房和內務府有存檔。」
她頓了頓，盯著烏蘇嬤嬤的眼睛：「內務府的存檔冊子我查過了。三個月前，坤寧宮領過其中兩味——冰片、血竭。領藥單子上，簽的是烏蘇嬤嬤的名字。」
烏蘇嬤嬤端著藥碗的手紋絲不動，臉上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僵硬。
「公主這話什麼意思？」容嬤嬤搶前一步，「坤寧宮領藥是常事，娘娘頭風發作時需用冰片鎮痛，血竭是止血良藥，各宮都常備著。單憑這個，就想往坤寧宮潑髒水？」
「我沒說坤寧宮下毒。」小燕子淡淡道，「我只是來問問，那兩味藥材如今在何處？若還在，請拿出來查驗；若不在了，還請嬤嬤說明去向。」
烏蘇嬤嬤終於抬眼，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藥材用完了。」
「何時用完的？」
「上月十五。」
「誰用的？」
「自然是娘娘。」烏蘇嬤嬤答得滴水不漏，「上月十五娘娘頭風發作得厲害，用了雙倍的藥量。」
小燕子笑了：「上月十五？巧了，那天太后在慈寧宮設宴，皇后娘娘赴宴三個時辰，宴上還親自為太后布菜，精神得很。回宮後召太醫請平安脈，脈案上寫的是『鳳體安康，眠食俱佳』——哪來的頭風發作？」
烏蘇嬤嬤的臉色終於變了。
容嬤嬤厲聲道：「公主！您這是要嚴刑逼供嗎？皇后娘娘再怎麼說也是六宮之主，您擅闖坤寧宮已是逾矩，如今還要盤問娘娘的病情，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規矩？」小燕子聲音陡然拔高，「五阿哥現在還生死未卜，你們跟我講規矩？！」
她往前一步，幾乎貼到烏蘇嬤嬤面前：「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要麼，你們把藥材拿出來，讓我查個明白；要麼，我就請皇阿瑪下旨，封了坤寧宮，掘地三尺地查！」
「你敢！」容嬤嬤氣得渾身發抖。
「你看我敢不敢。」小燕子盯著她，「我固倫昭華公主的封號，是皇阿瑪親口御封。我夫君是當朝五阿哥，皇阿瑪的皇子，如今他被人下毒謀害，莫說坤寧宮，就是養心殿，我也闖得！」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氣勢如虹。海蘭察在一旁暗暗喝彩——這位公主平日裡活潑愛鬧，真到了關鍵時刻，竟有這般魄力。
正僵持著，殿內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輕笑。
「讓她進來吧。」
是皇后的聲音。那聲音古怪得很，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顫音。
烏蘇嬤嬤和容嬤嬤對視一眼，終究讓開了路。小燕子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坤寧宮正殿裡光線昏暗。所有窗戶都緊閉著，只點著幾盞長明燈。香爐里燃著濃重的檀香，卻掩蓋不住一股子藥味和……某種陳腐的氣息。
皇后坐在鳳榻上，穿著一身素白中衣，披散著頭髮。她沒戴任何首飾，臉上脂粉未施，露出蠟黃的膚色和深深的黑眼圈。才幾日不見，這位曾經雍容華貴的六宮之主，竟像是老了十歲。
「昭華公主，」皇后抬眼看向小燕子，眼神渙散，「稀客啊。」
小燕子走到殿中央，行了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請安？」皇后嗤笑，「你是來要本宮命的吧？」
「兒臣不敢。」小燕子直起身，「兒臣只是來問幾句話。」
「問什麼？問本宮有沒有給永琪下毒？」皇后歪著頭，眼神飄忽，「有啊，怎麼沒有？本宮巴不得他死，巴不得你們都死。」
小燕子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為什麼？」
「為什麼？」皇后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咯咯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殿裡迴蕩，格外瘮人，「你問為什麼？本宮的女兒景兕死了，她還那么小！憑什麼愉妃的兒子能活？憑什麼魏瓔珞那個賤人的養子能活？憑什麼！」
她突然激動起來，從榻上站起，赤著腳走到小燕子面前。明月彩霞下意識要上前護著，被小燕子抬手制止。
皇后湊近小燕子，幾乎貼著她的臉。小燕子能聞到她呼吸里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酸腐氣。
「你知道景兕死的時候多大嗎？才兩歲。」皇后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么小的孩子，本宮抱著他，感覺他的身子一點點變冷……」
她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可嘴角卻咧著笑：「都是報應。魏瓔珞害死了本宮的孩子，她的孩子也該死。永琪該死，你也該死——哦不，你不一樣，你是孝賢皇后選的承孤貴女，你是陳婉的女兒……」
小燕子瞳孔一縮。
「皇額娘認識我娘？」小燕子穩住聲音。
「認識？何止認識。」皇后退後兩步，跌坐在榻邊，痴痴地笑，「陳婉啊……江南第一才女，孝賢皇后最疼的手帕交。當年她在宮裡侍奉孝賢皇后，本宮還見過她。真是美人，溫婉如水，畫畫得也好，孝賢皇后宮裡有她一幅《牡丹圖》，寶貝得很……」
她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死得早嗎？」
小燕子手心冒汗：「為什麼？」
「因為知道得太多了。」皇后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噓——不能說，說了要掉腦袋的。孝賢皇后的死，先帝爺的病，還有……還有那筆錢，那筆誰都想要的錢……」
「什麼錢？」小燕子追問。
皇后卻不答了，自顧自哼起小調，是江南的採蓮曲，調子婉轉，在她嘴裡卻唱得七零八落。哼著哼著，她又哭起來：「本宮也想做個好皇后，像孝賢皇后那樣……可她死了，她死了就輪到本宮了。本宮做錯了什麼？本宮只是想要個孩子，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就對永琪下手？」小燕子聲音發冷。
皇后猛地抬頭，眼神驟然清明了一瞬：「不是本宮！」
這一聲嘶吼，震得殿內長明燈都晃了晃。
「本宮是想他死，想你們所有人都死！」皇后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在殿裡轉圈，「可這次不是本宮……有人比本宮更急，他們等不及了……」
「他們是誰？」小燕子緊跟一步。
「他們……」皇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小燕子，眼神又變得渙散，「他們是前朝……」
「娘娘！」
烏蘇嬤嬤突然衝進來，手裡端著那碗藥：「該喝藥了！」
「滾開！」皇后揮手打翻藥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她抓著頭髮，語無倫次地嘶喊：「他們是前朝的鬼！陰魂不散！他們找陳婉，找孝賢皇后，現在又來找本宮！他們要錢，要那筆祖宗留下的錢……」
烏蘇嬤嬤臉色大變，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黑色藥丸，上前就要往皇后嘴裡塞。
「住手！」小燕子厲喝。
海蘭察一個箭步上前，扣住烏蘇嬤嬤的手腕。嬤嬤雖年長，力氣卻不小，竟掙扎著還要往前湊。
「公主！」烏蘇嬤嬤急道，「娘娘這是癔症發作了，不服藥會傷身的！」
「什麼藥？」小燕子冷冷問。
「安神丸！太醫院開的方子！」烏蘇嬤嬤手腕被海蘭察捏得生疼，卻硬撐著不鬆手，「公主若不信，可去太醫院查檔！」
兩人僵持間，皇后忽然安靜下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像個孩子一樣喃喃自語：「錢……好多錢……藏在江南……牡丹花下……有了那筆錢，就能養兵，就能……就能復……」
烏蘇嬤嬤猛地發力，掙脫海蘭察的手，撲過去將藥丸塞進皇后嘴裡，又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吐出來。皇后掙扎兩下，眼睛漸漸失神，身子軟軟倒在地上。
「娘娘！」容嬤嬤哭著撲過去。
烏蘇嬤嬤喘著氣，回頭看向小燕子：「公主滿意了？非要逼得娘娘發病，您才甘心？」
小燕子看著倒在地上的皇后，又看看滿地的碎瓷和藥汁，心中疑竇叢生。皇后的話瘋癲，卻透出太多信息——前朝、錢、江南、牡丹……還有她娘陳婉。
「海蘭察，」她轉身，「我們走。」
「公主！」烏蘇嬤嬤叫住她，「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稟報皇阿瑪和太后。」小燕子頭也不回，「至於烏蘇嬤嬤你——最好祈禱那兩味藥材真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走出坤寧宮時，天色更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公主，」海蘭察低聲問，「皇后娘娘的話……可信嗎？」
「半真半假。」小燕子腳步不停，「她是真恨令母妃和永琪，也是真想我們死。但下毒的事，可能真不是她做的——至少，不全是她。」
明月不解：「那她為什麼承認？」
「因為她瘋了。」小燕子眼神複雜，「一個瘋了的人，說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會全假。她說『有人比本宮更急』，說『他們是前朝的鬼』，還有那筆錢……」
她想起太后今早說的話，想起慎郡王府找到的陳家玉牌，想起豫親王神秘出現的車駕。這一切，像一張網，漸漸收攏。
「海蘭察，你親自去查烏蘇嬤嬤。」小燕子停下腳步，「查她這三個月所有行蹤，見過什麼人，領過什麼東西。還有，查她左手——我總覺得她袖子裡藏著什麼。」
「是！」海蘭察領命，又猶豫了一下，「公主，那皇后娘娘說的『前朝』……」
小燕子抬頭望天，雪花終於飄下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冰涼。
「大清入關百餘年，前朝遺老遺少從未斷過念想。」她輕聲道，「皇阿瑪這些年嚴查『天命閣』『朱雀堂』這些組織，就是防著他們死灰復燃。如果皇后說的是真的，那這次永琪中毒，恐怕不只是後宮爭鬥那麼簡單。」
「公主，」彩霞小聲道，「咱們現在去哪兒？」
小燕子收回思緒：「去延禧宮。我要見令皇貴妃。」
延禧宮裡，魏瓔珞正在看傅恆送來的密報。明玉站在她身側，手裡捧著暖爐，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海蘭察跟著公主去坤寧宮，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別看了，」魏瓔珞頭也不抬，「海蘭察功夫好，護得住小燕子。」
明玉臉一紅：「娘娘……」
「擔心就是擔心，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魏瓔珞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等這事了了，本宮親自求皇上給你們賜婚。拖了這麼久，也該辦了。」
明玉眼眶一熱，剛要說話，門外傳來通報：「固倫昭華公主到——」
小燕子帶著一身寒氣進來，明月彩霞跟在後頭。海蘭察送到門口就停步，與明玉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點頭示意一切安好。
「令母妃。」小燕子行禮。
「起來。」魏瓔珞打量她，「坤寧宮那邊怎麼樣？」
小燕子將經過一五一十說了。聽到皇后瘋癲中說的那些話，魏瓔珞臉色漸漸凝重。
「前朝……錢……江南……」她喃喃重複，「她還提到你娘了？」
「是。」小燕子點頭，「她說我娘『知道得太多』，還說什麼孝賢皇后的死、先帝的病……」
魏瓔珞沉默了。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片晦暗不明。
許久，她才開口：「小燕子，有些事，本宮一直沒告訴你。」
小燕子心頭一跳。
「你娘陳婉，確實不簡單。」魏瓔珞緩緩道，「她是江南陳家的嫡女，陳家在前朝時就是江南望族，管著漕運和鹽引，富可敵國。大清入關後，陳家歸順，暗地裡被前朝之人記恨。」
小燕子屏住呼吸。
殿內一片寂靜。
小燕子想起那幅畫像，想起孝賢皇后信中溫柔的語氣。原來那背後，藏著這樣驚天的秘密。
「所以皇額娘說的『錢』，是真的？」她問。
「所以他們要害永琪？」小燕子攥緊拳頭，「因為永琪在查這件事？」
「不止。」魏瓔珞眼神銳利，「他們可能還想通過你，找到那筆錢。你是陳婉的女兒，你身上可能有他們需要的線索——比如，那個牡丹烙印。」
小燕子下意識按住肩頸。那個胎記，除了永琪和魏瓔珞，沒人知道。
「令母妃，」她抬頭，「您覺得，烏蘇嬤嬤有問題嗎？」
「有。」魏瓔珞答得乾脆，「坤寧宮的嬤嬤，本宮都查過。這個烏蘇嬤嬤，二十三年前入宮，來歷清白，但太清白了——清白得像偽造的。」
她喚來明玉：「去把傅恆叫來。還有，讓爾康也過來。」
明玉領命而去。魏瓔珞又對小燕子說：「小燕子，從現在起，你身邊不能離人。明月彩霞要時刻跟著你，海蘭察會加派人手保護永和宮。還有……」
她頓了頓：「你肩上的烙印，絕對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小燕子點頭。
正說著，愉妃從外面進來了。她未施粉黛，臉色蒼白，但精神好了些。
「我都聽見了。」愉妃走到小燕子身邊，握住她的手，「小燕子，額娘不懂那些前朝後朝的，額娘只知道，誰要害我兒子，我拼了這條命也不放過他。」
「額娘……」小燕子心頭一暖。
「令皇貴妃，」愉妃看向魏瓔珞，「永琪不在，小燕子就是咱們的主心骨。咱們得護著她，不能讓她有半點閃失。」
魏瓔珞點頭：「你放心。」
這時，傅恆和爾康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是步履匆匆，顯然有急事。
「娘娘，公主，」傅恆行禮，「臣查到烏蘇嬤嬤的底細了。」
「說。」
「烏蘇嬤嬤本名烏蘇拉，漢名蘇玉娘，順天府人氏。二十三年前通過內務府選秀入宮，分到坤寧宮，從粗使宮女一路做到掌事嬤嬤。」傅恆語速很快，「這些檔案都沒問題。但臣派人去她老家查了——順天府根本沒有叫烏蘇拉的人，她父母兄弟全是假的。」
小燕子心頭一凜：「那她真實身份是……」
「臣還在查。」傅恆道，「但臣發現一件事——烏蘇嬤嬤每月十五都會出宮一趟，說是去宮外寺廟給皇后娘娘祈福。臣查了那家寺廟，香火錢記錄里，坤寧宮的供奉只有去年三月有一次，之後再無記錄。」
「所以她出宮不是去寺廟，」爾康接話，「是去見什麼人。」
「還有，」傅恆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慎郡王府那個馬夫畫的畫像。他說那晚見到的黑衣人，左手小指殘缺，但右手虎口有顆黑痣。」
他展開畫像。小燕子湊近看——畫得粗糙，但特徵明顯：黑衣人蒙著面，左手小指處空蕩蕩的，右手虎口位置點了一顆痣。
「烏蘇嬤嬤右手虎口有痣嗎？」她問。
傅恆和爾康對視一眼。
「有。」傅恆沉聲道，「臣今早去坤寧宮外蹲守，看見烏蘇嬤嬤端藥時露出手腕，右手虎口確實有顆黑痣，位置、大小都和畫像上差不多。」
殿內氣氛驟然凝固。
「所以下毒的人是烏蘇嬤嬤？」愉妃聲音發顫，「她一個嬤嬤，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哪來的碧落黃泉？」
「她背後有人。」魏瓔珞緩緩起身，「一個能弄到西域奇毒，能指使慎郡王，能讓豫親王偷偷回京的人。」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傅恆。」
「臣在。」
「帶人圍了坤寧宮。」魏瓔珞轉身，眼神冷厲，「就說本宮奉旨查案，坤寧宮所有人等，一律隔離審查。尤其是烏蘇嬤嬤——給本宮活著帶過來。」
「嗻！」
傅恆領命，大步離去。爾康也跟著出去調派人手。
魏瓔珞又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你立刻去養心殿，將今日之事稟報皇上。記住，皇后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原原本本告訴皇上。」
「是。」
小燕子轉身要走，又被魏瓔珞叫住。
「小燕子。」
小燕子回頭。
魏瓔珞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只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永琪明媒正娶的福晉。誰也別想動你，誰也別想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小燕子重重點頭：「我明白。」
她走出永和宮時，雪已經下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明月撐開傘，彩霞遞上手爐。小燕子卻沒接，她站在雪中，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永琪，你到哪裡了？
蕭大哥，晴兒，你們一定要快一點。
再快一點。
她握緊拳頭，指尖掐進掌心。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珠。
像淚，卻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