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暗流之下
紫薇出嫁前二十天，漱芳齋里忙得人仰馬翻。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已經全部裝箱，繫著大紅綢子，在院子裡擺得滿滿當當。內務府派來的嬤嬤們還在做最後的清點，金鎖拿著厚厚的冊子跟在後面核對，嗓子都喊啞了。
「赤金頭面十二套，齊了！」
「各色綢緞一百匹，齊了！」
「玉器珍玩八十件，齊了！」
小燕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眼睛笑得彎彎的。永琪下朝過來找她，見她這副悠閒樣子，忍不住捏她的臉。
「人家紫薇忙得腳不沾地，你倒好，在這兒當監工。」
「我怎麼是監工？」小燕子不服氣，「我是總指揮！你看，要不是我坐鎮，這些嬤嬤能這麼老實？昨兒我還抓住一個想偷偷換掉玉如意的，當場就給攆出去了！」
永琪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瓜子：「知道你厲害。不過紫薇呢？怎麼沒見她？」
「在屋裡試嫁衣呢。」小燕子壓低聲音，「爾康也在，兩人膩膩歪歪的，我不好意思打擾。」
永琪失笑：「你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那當然！」小燕子瞪他，「我也是知情識趣的好不好！」
正說著，紫薇從屋裡出來了。她穿著一身正紅色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眼如畫。爾康跟在她身後，眼睛都看直了。
「真好看！」小燕子跳起來，圍著紫薇轉了一圈，「這嫁衣比我的還精緻呢！」
紫薇臉紅了：「別取笑我。你的嫁衣是固倫公主規制，比我這個貴重多了。」
「貴重有什麼用，好看才是真的！」小燕子拉著她的手，「紫薇，你一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爾康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公主說得對。」
永琪看他那副傻樣，忍不住笑：「爾康，你收斂點，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爾康這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撓頭。
幾個人正說笑著，李玉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錦盒。
「奴才給五阿哥、五福晉、明珠格格、福大人請安。」李玉行禮，「皇上讓奴才送些東西來，給明珠格格添妝。」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套紅寶石頭面，一套珍珠頭面，還有一對龍鳳呈祥的羊脂玉佩。
「皇上說了，格格出嫁，不能委屈了。」李玉笑道，「這些是皇上私庫里的好東西，特地挑出來給格格的。」
紫薇眼眶又紅了，跪下謝恩：「兒臣謝皇阿瑪隆恩。」
「快起來。」李玉扶她，「皇上還說了，讓格格安心待嫁，什麼都別想。出嫁那日，皇上會親自送格格出漱芳齋。」
紫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
小燕子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這是好事呀！皇阿瑪疼你，我們都疼你，以後爾康也會疼你，多好！」
紫薇靠在她肩上，用力點頭。
李玉傳完話就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忙碌，可氣氛卻不一樣了，透著濃濃的喜氣和暖意。
永琪看著相擁的姐妹倆，忽然說：「爾康，咱們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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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康一愣：「現在？」
「就現在。」永琪拍拍他的肩，「有些話，得在成親前跟你說。」
兩個男人走了，留下小燕子和紫薇在院子裡。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仔細看她哭花的妝。
「瞧你，妝都花了。明月，去打盆水來。」
明月端來溫水，小燕子親自給紫薇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紫薇，」她一邊擦一邊說，「你嫁過去後，要好好的。爾康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讓永琪收拾他！」
紫薇破涕為笑：「爾康不會欺負我的。」
「那也得防著。」小燕子認真地說，「男人啊，婚前婚後不一樣。你看永琪，婚前對我百依百順，婚後就開始管我了，這個不准那個不許的……」
「我哪有？」永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燕子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永琪和爾康站在廊下，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你、你們怎麼回來了？」她心虛地問。
「回來拿東西。」永琪走過來，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又在背後說我壞話？」
「我說的是事實！」小燕子理直氣壯，「昨兒我想去御膳房學做新點心，你不是不讓嗎？」
「那是怕你把御膳房燒了。」永琪無奈，「上次你去學做桂花糕，差點把小廚房點著，忘了？」
小燕子語塞，氣鼓鼓地瞪他。
爾康和紫薇看著他們鬥嘴，相視而笑。
這樣的日子，真好。
熱鬧，溫暖，充滿希望。
坤寧宮和漱芳齋的喜慶熱鬧，完全是兩個世界。
宮殿空蕩蕩的，地龍燒得不旺，即使裹著厚厚的狐裘，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所有的擺設都蒙上了白布，只有正殿中央還擺著供奉的佛像，香爐里積滿了香灰，已經很久沒人上香了。
皇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個金質長命鎖。鎖已經很舊了，邊緣有些磨損，可上面的「長命百歲」四個字還清晰可見。
這是她的五格格的長命鎖。
那個只活了兩歲就夭折的孩子，她唯一的女兒。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庭院裡那幾株枯樹都染白了。皇后看著雪，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娘娘。」容嬤嬤端著藥碗進來，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該喝藥了。」
皇后沒動，依舊看著窗外。
容嬤嬤把藥碗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娘娘，您這樣……身子會垮的。」
「垮了又如何？」皇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坤寧宮，和冷宮有什麼區別？本宮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娘娘……」容嬤嬤眼眶紅了。
皇后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外頭……很熱鬧吧？」
容嬤嬤遲疑了一下，點頭：「明珠格格要出嫁了，皇上親自添妝，還說要親自送嫁。漱芳齋那邊……忙得很。」
「呵。」皇后冷笑，「一個私生女，也配這麼風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漱芳齋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想像那邊的熱鬧，能想像魏瓔珞得意的笑臉，能想像小燕子那個賤丫頭上躥下跳的樣子。
「魏瓔珞……」她喃喃道，手指緊緊攥著長命鎖，指甲掐進掌心，「還有小燕子……你們別高興得太早。」
容嬤嬤不安地看著她：「娘娘，您……您可別再做什麼傻事了。上次固倫昭華公主的事，皇上已經起疑了，要不是咱們撇得乾淨……」
「起疑又如何？」皇后打斷她，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本宮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女兒沒了，恩寵沒了，連這皇后的虛名都快保不住了。本宮活著，就是為了看她們死！」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宮殿裡迴蕩，悽厲而怨毒。
容嬤嬤嚇得跪下了：「娘娘，慎言啊！隔牆有耳……」
「怕什麼？」皇后笑了，笑容扭曲，「這坤寧宮，除了你，還有誰會來？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早跑光了。」
她走回桌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苦得她皺起眉，可心裡更苦。
「容嬤嬤，」她放下碗，聲音平靜了些，「咱們的人……還有多少？」
容嬤嬤抬頭，壓低聲音：「宮裡還有幾個，都是不起眼的職位。宮外……老爺那邊說，還能用的人不多了。王永吉倒了，浙江那條線斷了，咱們損失慘重。」
「廢物！」皇后咬牙，「父親養了那麼多人，關鍵時候一個都頂不上！」
「娘娘，今時不同往日了。」容嬤嬤苦笑，「五阿哥在朝中站穩了腳，令皇貴妃聖眷正濃，固倫公主身份又大白於天下……咱們，勢單力薄啊。」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容嬤嬤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才緩緩開口。
「勢單力薄……那就找盟友。」
「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錦囊。錦囊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她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塊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著奇怪的紋路。
「認得這個嗎？」她問。
容嬤嬤湊近看了看，臉色大變：「這、這是……前朝餘孽的令牌？娘娘，您怎麼會有這個？」
「很多年前，有人送給本宮的。」皇后撫摸著令牌上的紋路，眼神陰冷，「說是有朝一日，或許用得上。本宮當時只覺得晦氣，收起來就沒再管過。現在想來……或許是天意。」
「娘娘！」容嬤嬤急道，「那可是謀逆啊！要是被皇上知道……」
「皇上不會知道。」皇后把令牌收好，「本宮自有分寸。容嬤嬤，你去傳個信，就說……本宮想見見他們的人。」
「娘娘，三思啊！」
「本宮已經思了太久，也等了太久。」皇后看著她，眼中是決絕的光，「魏瓔珞和小燕子，必須死。為此，本宮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容嬤嬤看著她瘋狂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了。她嘆了口氣，叩首：「老奴……遵命。」
「小心些，別讓人發現。」
「是。」
容嬤嬤退下了。坤寧宮裡又只剩下皇后一個人。
她走回窗邊，繼續看著窗外的大雪。手裡的長命鎖冰涼，就像她早已死去的心。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整個紫禁城。坤寧宮的陰影里，仇恨在悄無聲息地滋長。
同一時間，宮外，什剎海畔的一處隱秘宅院裡。
宅院從外面看很普通，灰牆黑瓦，和周圍的民宅沒什麼兩樣。可走進裡面，卻能發現別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布置得精巧雅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書房裡，一個中年男子坐在書案後，正看著手裡的密信。他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氣質儒雅，像是個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一個黑衣人閃身進來，單膝跪地：「主上，宮裡有消息。」
「說。」
「坤寧宮那邊……遞話出來，想見咱們的人。」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哦？皇后娘娘終於想通了？」
「是。容嬤嬤親自傳的話，很謹慎，但意思很明確。」
「好。」中年男子放下密信，「那就安排一下，讓『朱雀』去見她。記住，小心行事，宮裡現在盯著的人多。」
「屬下明白。」
黑衣人退下了。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他的書房在二樓，從這裡能看見什剎海，湖面已經結了冰，白茫茫一片。
「棋子廢了，該我們下場了。」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冷光。
他走回書案，拿起剛才看的密信。信上寫的是宮裡的近況——小燕子身世大白，蕭劍升任浙江布政使，晴兒婚事得太后默許，紫薇即將出嫁……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圓滿，那麼美好。
可越是這樣，他越興奮。
他的笑容溫柔，可眼神卻冰冷刺骨。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暗下來，宅院裡點起了燈。可書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直到深夜。
延禧宮裡，魏瓔珞還沒睡。她坐在暖閣里，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是內務府送來的太后壽辰宴席的菜單。明玉在一旁伺候，眼睛卻時不時往窗外瞟。
「看什麼呢？」魏瓔珞頭也不抬地問。
明玉嚇了一跳，忙道：「沒、沒什麼。」
魏瓔珞放下冊子，看著她：「擔心海蘭察？」
明玉臉紅了，小聲說：「他今日該回京了，可到現在還沒消息……」
「放心，傅恆已經派人去接了。」魏瓔珞說，「山西那邊雪大，路上耽擱了也正常。」
明玉點點頭，可眉頭還是皺著。
魏瓔珞看著她，忽然問：「明玉，你跟了本宮多少年了？」
明玉想了想：「回娘娘，十三年了，先在長春宮，後來跟了您。」
「十三年……」魏瓔珞輕嘆，「時間過得真快。」
「所以，」魏瓔珞握住她的手，「你的終身大事，本宮一直放在心上。海蘭察是個好的，傅恆也誇他。等太后壽辰過了，本宮就找機會跟皇上提，給你們賜婚。」
明玉的眼淚掉下來：「謝娘娘恩典！」
「別哭。」魏瓔珞替她擦淚，「這是好事。你們倆，一個忠心耿耿，一個驍勇善戰，般配得很。」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報：「娘娘，富察大人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
傅恆進來了，一身風雪。他行了禮，神色凝重：「娘娘，出事了。」
魏瓔珞心頭一跳：「怎麼了？」
「海蘭察回京的路上，遇到伏擊。」傅恆沉聲道，「對方人不少，都是高手。海蘭察雖然突圍了，但受了重傷，現在在富察府醫治。」
明玉腿一軟，差點摔倒。魏瓔珞扶住她，看向傅恆：「傷勢如何？」
「肩膀上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傅恆臉色難看，「太醫正在救治，但情況……不樂觀。」
明玉的眼淚奪眶而出，轉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魏瓔珞叫住她，「你現在去，能做什麼？添亂嗎？」
「娘娘，奴婢、奴婢必須去……」明玉哭道，「他若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胡說！」魏瓔珞厲聲道，「有太醫在，有傅恆在，他不會死。你現在要做的，是冷靜。」
她看向傅恆：「查出來是誰幹的了嗎？」
傅恆搖頭：「對方很謹慎，沒留活口。但……箭矢的制式，像是軍中流失的那批。」
魏瓔珞眼神一冷：「又是那批箭矢？和上次圍場刺殺永琪的，是同一批？」
「很有可能。」傅恆點頭，「娘娘，這事兒不簡單。上次刺殺五阿哥，這次刺殺海蘭察，都是衝著咱們這邊來的。背後的人……所圖不小。」
魏瓔珞沉默了很久。
暖閣里只聽見明玉壓抑的哭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傅恆，」她終於開口，「你去查，仔細查。宮裡宮外，所有可疑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是。」
「還有，」她補充道，「加強永和宮的護衛。永琪和小燕子那邊，不能出任何差錯。」
「臣明白。」
傅恆退下了。魏瓔珞走回座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眉頭緊鎖。
明玉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魏瓔珞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柔聲道：「別哭了。海蘭察命硬，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本宮答應你，等他好了，一定讓你們成親。」
明玉靠在她肩上，泣不成聲。
窗外，雪還在下。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而有些陰謀，已經在暗處悄然展開，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只是此刻，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喜悅中，渾然不覺。
紫薇的婚期近了，晴兒的婚事定了，小燕子身世大白了……一切都那麼美好。
可越是美好的時刻，暗流越是洶湧。
坤寧宮的陰影里，皇后的恨意在滋長。
什剎海畔的宅院裡，神秘人的計劃在推進。
而延禧宮裡，魏瓔珞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她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掀起多大的浪。
夜深了。
雪還在下，覆蓋了所有痕跡，也掩蓋了所有秘密。
但有些東西，是雪掩蓋不住的。
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早已埋下的禍根。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已經全部裝箱，繫著大紅綢子，在院子裡擺得滿滿當當。內務府派來的嬤嬤們還在做最後的清點，金鎖拿著厚厚的冊子跟在後面核對，嗓子都喊啞了。
「赤金頭面十二套，齊了！」
「各色綢緞一百匹，齊了！」
「玉器珍玩八十件，齊了！」
小燕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眼睛笑得彎彎的。永琪下朝過來找她，見她這副悠閒樣子，忍不住捏她的臉。
「人家紫薇忙得腳不沾地，你倒好，在這兒當監工。」
「我怎麼是監工？」小燕子不服氣，「我是總指揮！你看，要不是我坐鎮，這些嬤嬤能這麼老實？昨兒我還抓住一個想偷偷換掉玉如意的，當場就給攆出去了！」
永琪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瓜子：「知道你厲害。不過紫薇呢？怎麼沒見她？」
「在屋裡試嫁衣呢。」小燕子壓低聲音，「爾康也在，兩人膩膩歪歪的，我不好意思打擾。」
永琪失笑：「你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那當然！」小燕子瞪他，「我也是知情識趣的好不好！」
正說著，紫薇從屋裡出來了。她穿著一身正紅色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眼如畫。爾康跟在她身後，眼睛都看直了。
「真好看！」小燕子跳起來，圍著紫薇轉了一圈，「這嫁衣比我的還精緻呢！」
紫薇臉紅了：「別取笑我。你的嫁衣是固倫公主規制，比我這個貴重多了。」
「貴重有什麼用，好看才是真的！」小燕子拉著她的手，「紫薇，你一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爾康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公主說得對。」
永琪看他那副傻樣，忍不住笑：「爾康，你收斂點，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爾康這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撓頭。
幾個人正說笑著，李玉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錦盒。
「奴才給五阿哥、五福晉、明珠格格、福大人請安。」李玉行禮，「皇上讓奴才送些東西來，給明珠格格添妝。」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套紅寶石頭面，一套珍珠頭面，還有一對龍鳳呈祥的羊脂玉佩。
「皇上說了，格格出嫁，不能委屈了。」李玉笑道，「這些是皇上私庫里的好東西，特地挑出來給格格的。」
紫薇眼眶又紅了，跪下謝恩：「兒臣謝皇阿瑪隆恩。」
「快起來。」李玉扶她，「皇上還說了，讓格格安心待嫁，什麼都別想。出嫁那日，皇上會親自送格格出漱芳齋。」
紫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
小燕子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這是好事呀！皇阿瑪疼你，我們都疼你，以後爾康也會疼你，多好！」
紫薇靠在她肩上，用力點頭。
李玉傳完話就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忙碌，可氣氛卻不一樣了，透著濃濃的喜氣和暖意。
永琪看著相擁的姐妹倆，忽然說：「爾康，咱們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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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康一愣：「現在？」
「就現在。」永琪拍拍他的肩，「有些話，得在成親前跟你說。」
兩個男人走了，留下小燕子和紫薇在院子裡。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仔細看她哭花的妝。
「瞧你，妝都花了。明月，去打盆水來。」
明月端來溫水，小燕子親自給紫薇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紫薇，」她一邊擦一邊說，「你嫁過去後，要好好的。爾康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讓永琪收拾他！」
紫薇破涕為笑：「爾康不會欺負我的。」
「那也得防著。」小燕子認真地說，「男人啊，婚前婚後不一樣。你看永琪，婚前對我百依百順，婚後就開始管我了，這個不准那個不許的……」
「我哪有？」永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燕子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永琪和爾康站在廊下，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你、你們怎麼回來了？」她心虛地問。
「回來拿東西。」永琪走過來，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又在背後說我壞話？」
「我說的是事實！」小燕子理直氣壯，「昨兒我想去御膳房學做新點心，你不是不讓嗎？」
「那是怕你把御膳房燒了。」永琪無奈，「上次你去學做桂花糕，差點把小廚房點著，忘了？」
小燕子語塞，氣鼓鼓地瞪他。
爾康和紫薇看著他們鬥嘴，相視而笑。
這樣的日子，真好。
熱鬧，溫暖，充滿希望。
坤寧宮和漱芳齋的喜慶熱鬧，完全是兩個世界。
宮殿空蕩蕩的，地龍燒得不旺，即使裹著厚厚的狐裘，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所有的擺設都蒙上了白布，只有正殿中央還擺著供奉的佛像，香爐里積滿了香灰，已經很久沒人上香了。
皇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個金質長命鎖。鎖已經很舊了，邊緣有些磨損，可上面的「長命百歲」四個字還清晰可見。
這是她的五格格的長命鎖。
那個只活了兩歲就夭折的孩子，她唯一的女兒。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庭院裡那幾株枯樹都染白了。皇后看著雪，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娘娘。」容嬤嬤端著藥碗進來，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該喝藥了。」
皇后沒動，依舊看著窗外。
容嬤嬤把藥碗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娘娘，您這樣……身子會垮的。」
「垮了又如何？」皇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坤寧宮，和冷宮有什麼區別？本宮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娘娘……」容嬤嬤眼眶紅了。
皇后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外頭……很熱鬧吧？」
容嬤嬤遲疑了一下，點頭：「明珠格格要出嫁了，皇上親自添妝，還說要親自送嫁。漱芳齋那邊……忙得很。」
「呵。」皇后冷笑，「一個私生女，也配這麼風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漱芳齋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想像那邊的熱鬧，能想像魏瓔珞得意的笑臉，能想像小燕子那個賤丫頭上躥下跳的樣子。
「魏瓔珞……」她喃喃道，手指緊緊攥著長命鎖，指甲掐進掌心，「還有小燕子……你們別高興得太早。」
容嬤嬤不安地看著她：「娘娘，您……您可別再做什麼傻事了。上次固倫昭華公主的事，皇上已經起疑了，要不是咱們撇得乾淨……」
「起疑又如何？」皇后打斷她，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本宮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女兒沒了，恩寵沒了，連這皇后的虛名都快保不住了。本宮活著，就是為了看她們死！」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宮殿裡迴蕩，悽厲而怨毒。
容嬤嬤嚇得跪下了：「娘娘，慎言啊！隔牆有耳……」
「怕什麼？」皇后笑了，笑容扭曲，「這坤寧宮，除了你，還有誰會來？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早跑光了。」
她走回桌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苦得她皺起眉，可心裡更苦。
「容嬤嬤，」她放下碗，聲音平靜了些，「咱們的人……還有多少？」
容嬤嬤抬頭，壓低聲音：「宮裡還有幾個，都是不起眼的職位。宮外……老爺那邊說，還能用的人不多了。王永吉倒了，浙江那條線斷了，咱們損失慘重。」
「廢物！」皇后咬牙，「父親養了那麼多人，關鍵時候一個都頂不上！」
「娘娘，今時不同往日了。」容嬤嬤苦笑，「五阿哥在朝中站穩了腳，令皇貴妃聖眷正濃，固倫公主身份又大白於天下……咱們，勢單力薄啊。」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容嬤嬤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才緩緩開口。
「勢單力薄……那就找盟友。」
「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錦囊。錦囊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她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塊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著奇怪的紋路。
「認得這個嗎？」她問。
容嬤嬤湊近看了看，臉色大變：「這、這是……前朝餘孽的令牌？娘娘，您怎麼會有這個？」
「很多年前，有人送給本宮的。」皇后撫摸著令牌上的紋路，眼神陰冷，「說是有朝一日，或許用得上。本宮當時只覺得晦氣，收起來就沒再管過。現在想來……或許是天意。」
「娘娘！」容嬤嬤急道，「那可是謀逆啊！要是被皇上知道……」
「皇上不會知道。」皇后把令牌收好，「本宮自有分寸。容嬤嬤，你去傳個信，就說……本宮想見見他們的人。」
「娘娘，三思啊！」
「本宮已經思了太久，也等了太久。」皇后看著她，眼中是決絕的光，「魏瓔珞和小燕子，必須死。為此，本宮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容嬤嬤看著她瘋狂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了。她嘆了口氣，叩首：「老奴……遵命。」
「小心些，別讓人發現。」
「是。」
容嬤嬤退下了。坤寧宮裡又只剩下皇后一個人。
她走回窗邊，繼續看著窗外的大雪。手裡的長命鎖冰涼，就像她早已死去的心。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整個紫禁城。坤寧宮的陰影里，仇恨在悄無聲息地滋長。
同一時間，宮外，什剎海畔的一處隱秘宅院裡。
宅院從外面看很普通，灰牆黑瓦，和周圍的民宅沒什麼兩樣。可走進裡面，卻能發現別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布置得精巧雅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書房裡，一個中年男子坐在書案後，正看著手裡的密信。他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氣質儒雅，像是個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一個黑衣人閃身進來，單膝跪地：「主上，宮裡有消息。」
「說。」
「坤寧宮那邊……遞話出來，想見咱們的人。」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哦？皇后娘娘終於想通了？」
「是。容嬤嬤親自傳的話，很謹慎，但意思很明確。」
「好。」中年男子放下密信，「那就安排一下，讓『朱雀』去見她。記住，小心行事，宮裡現在盯著的人多。」
「屬下明白。」
黑衣人退下了。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他的書房在二樓，從這裡能看見什剎海，湖面已經結了冰，白茫茫一片。
「棋子廢了，該我們下場了。」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冷光。
他走回書案，拿起剛才看的密信。信上寫的是宮裡的近況——小燕子身世大白，蕭劍升任浙江布政使，晴兒婚事得太后默許，紫薇即將出嫁……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圓滿，那麼美好。
可越是這樣，他越興奮。
他的笑容溫柔，可眼神卻冰冷刺骨。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暗下來，宅院裡點起了燈。可書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直到深夜。
延禧宮裡，魏瓔珞還沒睡。她坐在暖閣里，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是內務府送來的太后壽辰宴席的菜單。明玉在一旁伺候，眼睛卻時不時往窗外瞟。
「看什麼呢？」魏瓔珞頭也不抬地問。
明玉嚇了一跳，忙道：「沒、沒什麼。」
魏瓔珞放下冊子，看著她：「擔心海蘭察？」
明玉臉紅了，小聲說：「他今日該回京了，可到現在還沒消息……」
「放心，傅恆已經派人去接了。」魏瓔珞說，「山西那邊雪大，路上耽擱了也正常。」
明玉點點頭，可眉頭還是皺著。
魏瓔珞看著她，忽然問：「明玉，你跟了本宮多少年了？」
明玉想了想：「回娘娘，十三年了，先在長春宮，後來跟了您。」
「十三年……」魏瓔珞輕嘆，「時間過得真快。」
「所以，」魏瓔珞握住她的手，「你的終身大事，本宮一直放在心上。海蘭察是個好的，傅恆也誇他。等太后壽辰過了，本宮就找機會跟皇上提，給你們賜婚。」
明玉的眼淚掉下來：「謝娘娘恩典！」
「別哭。」魏瓔珞替她擦淚，「這是好事。你們倆，一個忠心耿耿，一個驍勇善戰，般配得很。」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報：「娘娘，富察大人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
傅恆進來了，一身風雪。他行了禮，神色凝重：「娘娘，出事了。」
魏瓔珞心頭一跳：「怎麼了？」
「海蘭察回京的路上，遇到伏擊。」傅恆沉聲道，「對方人不少，都是高手。海蘭察雖然突圍了，但受了重傷，現在在富察府醫治。」
明玉腿一軟，差點摔倒。魏瓔珞扶住她，看向傅恆：「傷勢如何？」
「肩膀上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傅恆臉色難看，「太醫正在救治，但情況……不樂觀。」
明玉的眼淚奪眶而出，轉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魏瓔珞叫住她，「你現在去，能做什麼？添亂嗎？」
「娘娘，奴婢、奴婢必須去……」明玉哭道，「他若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胡說！」魏瓔珞厲聲道，「有太醫在，有傅恆在，他不會死。你現在要做的，是冷靜。」
她看向傅恆：「查出來是誰幹的了嗎？」
傅恆搖頭：「對方很謹慎，沒留活口。但……箭矢的制式，像是軍中流失的那批。」
魏瓔珞眼神一冷：「又是那批箭矢？和上次圍場刺殺永琪的，是同一批？」
「很有可能。」傅恆點頭，「娘娘，這事兒不簡單。上次刺殺五阿哥，這次刺殺海蘭察，都是衝著咱們這邊來的。背後的人……所圖不小。」
魏瓔珞沉默了很久。
暖閣里只聽見明玉壓抑的哭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傅恆，」她終於開口，「你去查，仔細查。宮裡宮外，所有可疑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是。」
「還有，」她補充道，「加強永和宮的護衛。永琪和小燕子那邊，不能出任何差錯。」
「臣明白。」
傅恆退下了。魏瓔珞走回座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眉頭緊鎖。
明玉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魏瓔珞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柔聲道：「別哭了。海蘭察命硬，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本宮答應你，等他好了，一定讓你們成親。」
明玉靠在她肩上，泣不成聲。
窗外，雪還在下。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而有些陰謀，已經在暗處悄然展開，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只是此刻，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喜悅中，渾然不覺。
紫薇的婚期近了，晴兒的婚事定了，小燕子身世大白了……一切都那麼美好。
可越是美好的時刻，暗流越是洶湧。
坤寧宮的陰影里，皇后的恨意在滋長。
什剎海畔的宅院裡，神秘人的計劃在推進。
而延禧宮裡，魏瓔珞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她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掀起多大的浪。
夜深了。
雪還在下，覆蓋了所有痕跡，也掩蓋了所有秘密。
但有些東西，是雪掩蓋不住的。
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早已埋下的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