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鳳冠霞帔，盛世大婚
寅時六刻，天光未明，紫禁城已醒了。
不，是沸騰了。
從午門到神武門，從東華門到西華門，十里宮道鋪滿了紅氈。宮牆之上，每隔十步便懸一盞碩大的紅燈籠，燈面上金漆描著龍鳳呈祥的圖樣，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浸泡在溫暖的琥珀光里。侍衛們身著嶄新的甲冑，沿宮道兩側肅立，長槍的槍尖繫著紅纓，在燈籠的光暈中點點如血。
漱芳齋外，鼓樂聲已響了半個時辰。
不是江南絲竹的婉轉，而是宮廷雅樂的金石之音——編鐘、編磬、笙、簫、塤，合著大鼓沉穩的節拍，一聲一聲，莊嚴肅穆，震得人心頭髮顫。禮部的樂工們穿著朱紅色禮服，在宮道兩側列成方陣，奏的是《慶皇婚》大典樂章。
「吉時到——！」
禮部尚書親自站在漱芳齋宮門前，高亢的唱禮聲穿透鼓樂，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宮門緩緩開啟。
最先出來的是八名提燈宮女，著桃紅色宮裝，手中各執一盞琉璃宮燈，燈內燭火跳躍，映得燈身上「百子千孫」的刻花栩栩如生。她們分列兩側，在紅氈上站定，躬身垂首。
接著是十六名執扇宮女，手持孔雀羽扇，扇柄鑲金嵌玉，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她們踩著細碎的步子，在提燈宮女後站成兩排，羽扇輕搖，香風陣陣。
然後，是今日的主角。
小燕子出現在宮門口時，鼓樂聲有瞬間的凝滯。
不是停了，是樂工們的手都頓了頓——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攝去了心神。
她站在那兒，頭頂九鳳銜珠金冠，冠上東珠顆顆渾圓，最大的那顆垂在額前，溫潤的光澤映著她瑩白的肌膚。冠後垂下十二串珍珠流蘇，每一串都長及腰際，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玉碎般的聲響。
嫁衣是正紅色雲錦，上用金線繡滿龍鳳呈祥、牡丹團花的紋樣。領口、袖口、衣襟處鑲著寸許寬的貂毛，毛色雪白，襯得那紅色愈發奪目。霞帔從肩頭垂下，以金絲繡著百鳥朝鳳。
她的臉藏在珠簾後，看不真切，可那雙眼睛——那雙永遠亮晶晶、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正透過珠串的縫隙，望向紅氈另一端的那個人。
永琪站在三十丈外。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紅喜服，皇子規制：袍身繡五爪金龍，腰系玉帶，頭戴鑲東珠朝冠。晨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紅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松，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在緊張。
這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五阿哥，此刻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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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公主升輿——！」
又一聲唱禮。
十六名太監抬著一頂碩大的金頂紅帷喜轎，穩穩停在漱芳齋門前。轎身以金漆描繪龍鳳，轎頂四角各懸一隻金鈴，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得看不清線頭。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
紫薇站在她身側，輕輕托住她的手臂。作為伴娘，她今日也是一身盛裝，淡紫色的旗裝上繡著纏枝蓮，髮髻間簪著太后親賜的碧玉簪。她的眼睛有些紅，可笑容很甜。
「走。」紫薇輕聲說，「我陪你。」
小燕子點頭，邁出了第一步。
嫁衣很重，鳳冠很重，霞帔很重——可她的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珍珠流蘇在耳邊輕響，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晨光中展翅欲飛。她走過提燈宮女，走過執扇宮女，走過所有躬身行禮的宮人，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永琪也在看她。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看著珠簾後若隱若現的容顏，看著那雙他愛了這麼多年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園見到她，那時她還是個蹦蹦跳跳的小丫頭，為了追一隻蝴蝶差點摔進荷花池。他拉住她，她回頭沖他笑，眼睛彎成月牙兒。
從那天起，他的眼裡就再容不下別人了。
現在，她穿著嫁衣，走向他。
走向他們的未來。
十丈，五丈，三丈——
小燕子在永琪面前三步處停下。
按規矩，新郎需在此處行「奠雁禮」。太監捧上一對活雁——雁終身一侶，象徵忠貞不渝。永琪接過玉盤，單膝跪地，將玉盤高舉過頭頂。
「愛新覺羅·永琪，今以雁為禮，求娶固倫昭華公主。此生此世，永以為好，誓不相負。」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鼓樂，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小燕子看著跪在眼前的他，看著那雙盛滿真摯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玉盤中的雁。
「愛新覺羅·永琪，」她開口，聲音有些顫，卻異常堅定，「我願嫁你為妻。此生此世，永以為好，誓不相負。」
話音落下，永琪起身。太監接過玉盤，將雁放飛。兩隻雁振翅而起，在晨光中盤旋一圈，朝著北方飛去——那是歸家的方向。
「禮成——！」
禮部尚書高唱：「新人升輿，詣乾清宮——！」
永琪上前一步，牽住小燕子的手。隔著薄薄的絲綢手套，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還有微微的顫抖。他握緊了些，低聲道：「別怕。」
小燕子抬頭看他，珠簾晃動，她笑了：「有你在，我不怕。」
兩人並肩走向喜轎。永琪扶她上轎，自己則翻身上馬——那是一匹通體雪白的御馬，馬鞍上鋪著紅錦，馬首繫著紅纓。他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
轎簾已放下，看不見裡面的人。
可他知道，她在。
「起轎——！」
十六名太監齊聲應諾，穩穩抬起喜轎。鼓樂聲再起，這次換成了《龍鳳呈祥》。樂聲歡快，鑼鼓喧天，整條宮道都沸騰起來。
儀仗隊開始移動。
最前方是禮部的旗牌官，舉著「肅靜」、「迴避」及皇子大婚的儀仗牌。接著是三百名御前侍衛，身著甲冑，腰佩長劍，步伐整齊劃一。然後是樂工方陣，一路走一路奏。再往後是提燈、執扇的宮女，捧著各種吉祥物件的太監——玉如意、金元寶、珊瑚樹、翡翠屏風……足足一百二十抬，浩浩蕩蕩，望不到頭。
喜轎在隊伍正中，永琪騎馬行在轎側。他挺直背脊，目視前方，可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那頂紅轎。
道路兩側，跪滿了觀禮的宮人。他們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可耳朵都豎著，聽著這百年難遇的盛大場面。有年老的嬤嬤偷偷抬眼，看見那綿延不絕的儀仗，看見那紅得灼眼的喜轎，忍不住喃喃：「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氣派的婚禮……」
隊伍緩緩行進，穿過一道道宮門。每過一門，都有侍衛高聲通報：「五阿哥迎固倫昭華公主過某門——！」
聲音層層傳遞，從紫禁城深處，一直傳到宮牆之外。
宮外，京城早已萬人空巷。
從皇城根到正陽門，從東四牌樓到西四牌樓，所有主街兩側都擠滿了百姓。順天府派了所有衙役維持秩序，可人潮還是一波接一波湧來。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著腳尖，老者拄著拐杖——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固倫公主出嫁，究竟是何等風光。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宮門緩緩打開。最先出來的是三百名騎兵，馬匹雄壯，騎士威武。接著是儀仗隊，旗幡招展，鑼鼓喧天。當那頂金頂紅帷的喜轎出現在宮門口時，整條街瞬間寂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固倫公主千歲——！」
「五阿哥千歲——！」
「百年好合——！」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撒起了花瓣——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的粉的黃的，在秋日的晴空下紛揚如雨。有人點燃了鞭炮，噼啪聲此起彼伏，硝煙混著花香，瀰漫了整個京城。
轎內，小燕子聽見了外面的歡呼。
她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只掀起一絲縫隙。透過縫隙，她看見街道兩側黑壓壓的人群，看見他們臉上真摯的笑容，看見漫天飛舞的花瓣和彩紙。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她想起很多年前，剛進宮的時候。那時她只是個小小的「承孤貴女」，雖然得寵，可心裡總是懸著，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未來在哪兒。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這麼多人真心為她祝福。
「公主，」跟在轎側的明月輕聲提醒，「不能掀帘子。」
小燕子連忙放下轎簾，擦了擦眼淚。可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隊伍在京城主要街道巡遊一圈，最後重新回到紫禁城。這次走的是午門正門——這是極少數情況才會開啟的通道，只有皇帝大婚、新帝登基等國家級大典才能使用。
今日，為皇子大婚而開。
轎子從午門正中穿過時，小燕子能感覺到那種莊嚴肅穆的重量。她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最標準的皇家公主。
轎子最終停在乾清宮前。
這裡是今日大婚的主會場。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早已設好了典禮所需的一切：香案、供桌、禮器、席位。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各國使節，按品級分列兩側，所有人都穿著最正式的朝服或禮服，肅然而立。
廣場正北，高搭彩棚。乾隆皇帝端坐正中，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朝冠。左側是太后，身著石青色朝服，髮髻間簪著東珠扁方。右側是魏瓔珞，作為永琪的養母、如今的皇貴妃，她今日也穿了吉服，絳紫色袍身上繡著金鳳，雍容華貴。
永琪下馬，走到轎前。
太監掀開轎簾。小燕子將手遞給他，被他穩穩扶出。兩人並肩站在轎前，面對乾清宮，面對高台上的帝後，面對這滿場的尊貴賓客。
禮部尚書捧著明黃捲軸，高聲宣讀冊封詔書：
「……咨爾固倫昭華公主，孝賢皇后親選之承孤貴女，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今指婚皇五子永琪為嫡福晉，爾其恪遵婦道，佐理宮闈。欽哉——！」
詔書宣讀完畢，兩名女官捧上金冊金寶——那是皇子福晉的身份象徵。小燕子跪接，三叩首。
「新人行禮——！」
第一禮：拜天地。
永琪與小燕子轉向南方，對著香案上供奉的天地牌位，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珍珠流蘇都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為這莊嚴的儀式伴奏。
第二禮：拜高堂。
兩人轉向高台，對著乾隆、太后、魏瓔珞，再行三跪九叩。乾隆看著台下這一對璧人，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欣慰，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想起孝賢皇后，想起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皇上，臣妾選了小燕子……她會是個好孩子。」
她選對了。
太后也是眼眶微紅。她看著小燕子，看著這個她從小寵到大的姑娘，如今要嫁人了。她想起小燕子剛進宮時，瘦瘦小小的，卻有一雙格外亮的眼睛。她撲進自己懷裡，奶聲奶氣地叫「老佛爺」。
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魏瓔珞最平靜。她端坐著，臉上是得體的微笑，可藏在袖中的手卻攥緊了。她想起永琪小時候，想起他第一次叫她「令母妃」，想起他生病時拉著她的手不放。現在，他要成家了。
第三禮：夫妻對拜。
永琪和小燕子面對面站定。
鼓樂聲停了，全場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幡的聲音。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看著這對歷經波折終於走到一起的戀人。
兩人緩緩躬身。
第一次對拜，永琪看見小燕子珠簾後閃爍的淚光。
第二次對拜，小燕子看見永琪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情。
第三次對拜——
永琪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小燕子，我終於，把你娶回家了。」
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用力咬住唇，才沒哭出聲。可那淚珠一顆接一顆滾下來，砸在嫁衣前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禮部尚書高唱：「禮成——！新人入洞房——！」
鼓樂聲再起，這次是歡快的《普天樂》。全場賓客齊齊躬身：「恭賀五阿哥、五福晉——！」
聲震九霄。
永琪牽著小燕子的手，在眾人的注目下，緩緩走向乾清宮東側的偏殿——那裡是臨時布置的「洞房」，今晚他們將在那裡完成最後的合卺禮。
走到殿門口時，小燕子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向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看向高台上含笑注視她的長輩們，看向身邊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陽光正好，秋高氣爽。
紅綢在風中飄揚，花瓣還未落盡。
這一刻，美好得像個夢。
「永琪。」她輕聲喚他。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她轉過頭，透過珠簾看著他，笑了，「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永琪握緊她的手，也笑了。
「那我說了，」他認真道，「能娶到你，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兩人相視而笑，並肩走進殿門。
殿內紅燭高燃，喜字滿牆。正中擺著一張碩大的龍鳳喜床，床上鋪著百子千孫被，撒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
合卺禮開始了。
這是婚禮最後一個，也是最私密的環節。只有至親長輩和少數禮官在場。乾隆、太后、魏瓔珞坐在上首，愉妃、令妃、傅恆、爾康、紫薇、蕭劍、晴兒等人分列兩側。
女官捧上合卺酒——那是兩個用紅繩系在一起的匏瓜，剖成兩半，內盛美酒。匏瓜味苦，酒亦苦，象徵夫妻今後同甘共苦。
永琪和小燕子各執一半，手臂交纏，仰頭飲盡。
酒確實苦，苦得小燕子皺了皺眉。可苦過之後，卻有一絲回甘，絲絲縷縷，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禮成——！」
女官收起匏瓜，高聲道：「從此夫婦一體，榮辱與共，白頭偕老——！」
殿內響起掌聲。乾隆第一個站起來，笑容滿面：「好！好！今日朕心甚慰！」
太后也起身，走到小燕子面前，親手替她理了理珠簾：「好孩子，從今往後，你就是永琪的妻子了。要相互扶持，相互體諒。」
「孫女謹記。」小燕子含淚點頭。
魏瓔珞走過來，將一對翡翠鐲子戴在她腕上：「這是孝賢皇后留下的，她若在天有靈，看見今日，一定很高興。」
小燕子撫摸著那溫潤的玉鐲，仿佛能感覺到那位從未謀面的皇后娘娘的溫度。
愉妃也上前，拉著她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地掉眼淚。永琪連忙扶住母親：「額娘，今日是喜事，不哭。」
「我這是高興……」愉妃擦著淚，「我的永琪，終於成家了……」
紫薇站在一旁，早已哭成淚人。爾康輕輕攬住她的肩，低聲道：「等我們成親時，你也會這麼美。」
蕭劍和晴兒相視一笑。晴兒眼中也有淚光，卻笑得溫柔。蕭劍輕聲道：「等我們成親，不必這麼盛大，但一定要這麼真心。」
明玉扶著還未痊癒的海蘭察站在角落。海蘭察背上的傷還疼，可臉上是真誠的笑容。明玉看著他，忽然輕聲道：「等我們……也這樣。」
海蘭察一震，轉頭看她。明玉的臉紅了，卻沒避開他的目光。
殿內溫情脈脈，笑聲與眼淚交織。
禮官適時上前：「請五阿哥、五福晉更衣，往永和宮——」
小燕子被宮女簇擁著去內室更衣，換上相對輕便的吉服。永琪也換了常服。兩人再次出現時，已卸下最繁重的行頭，多了幾分家常的溫馨。
「走吧。」永琪伸出手。
小燕子將手放入他掌心。
兩人向長輩們行禮告退，在眾人的目送下，走出偏殿，坐上早已備好的軟轎，朝著永和宮而去。
這一天的盛大典禮，終於落下帷幕。
不，是沸騰了。
從午門到神武門，從東華門到西華門，十里宮道鋪滿了紅氈。宮牆之上，每隔十步便懸一盞碩大的紅燈籠，燈面上金漆描著龍鳳呈祥的圖樣，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浸泡在溫暖的琥珀光里。侍衛們身著嶄新的甲冑，沿宮道兩側肅立，長槍的槍尖繫著紅纓，在燈籠的光暈中點點如血。
漱芳齋外，鼓樂聲已響了半個時辰。
不是江南絲竹的婉轉，而是宮廷雅樂的金石之音——編鐘、編磬、笙、簫、塤，合著大鼓沉穩的節拍，一聲一聲，莊嚴肅穆，震得人心頭髮顫。禮部的樂工們穿著朱紅色禮服，在宮道兩側列成方陣，奏的是《慶皇婚》大典樂章。
「吉時到——！」
禮部尚書親自站在漱芳齋宮門前，高亢的唱禮聲穿透鼓樂，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宮門緩緩開啟。
最先出來的是八名提燈宮女，著桃紅色宮裝，手中各執一盞琉璃宮燈，燈內燭火跳躍，映得燈身上「百子千孫」的刻花栩栩如生。她們分列兩側，在紅氈上站定，躬身垂首。
接著是十六名執扇宮女，手持孔雀羽扇，扇柄鑲金嵌玉，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她們踩著細碎的步子，在提燈宮女後站成兩排，羽扇輕搖，香風陣陣。
然後，是今日的主角。
小燕子出現在宮門口時，鼓樂聲有瞬間的凝滯。
不是停了，是樂工們的手都頓了頓——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攝去了心神。
她站在那兒，頭頂九鳳銜珠金冠，冠上東珠顆顆渾圓，最大的那顆垂在額前，溫潤的光澤映著她瑩白的肌膚。冠後垂下十二串珍珠流蘇，每一串都長及腰際，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玉碎般的聲響。
嫁衣是正紅色雲錦，上用金線繡滿龍鳳呈祥、牡丹團花的紋樣。領口、袖口、衣襟處鑲著寸許寬的貂毛，毛色雪白，襯得那紅色愈發奪目。霞帔從肩頭垂下，以金絲繡著百鳥朝鳳。
她的臉藏在珠簾後，看不真切，可那雙眼睛——那雙永遠亮晶晶、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正透過珠串的縫隙，望向紅氈另一端的那個人。
永琪站在三十丈外。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紅喜服，皇子規制：袍身繡五爪金龍，腰系玉帶，頭戴鑲東珠朝冠。晨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紅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松，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在緊張。
這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五阿哥，此刻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請公主升輿——！」
又一聲唱禮。
十六名太監抬著一頂碩大的金頂紅帷喜轎，穩穩停在漱芳齋門前。轎身以金漆描繪龍鳳，轎頂四角各懸一隻金鈴，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得看不清線頭。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
紫薇站在她身側，輕輕托住她的手臂。作為伴娘，她今日也是一身盛裝，淡紫色的旗裝上繡著纏枝蓮，髮髻間簪著太后親賜的碧玉簪。她的眼睛有些紅，可笑容很甜。
「走。」紫薇輕聲說，「我陪你。」
小燕子點頭，邁出了第一步。
嫁衣很重，鳳冠很重，霞帔很重——可她的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珍珠流蘇在耳邊輕響，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晨光中展翅欲飛。她走過提燈宮女，走過執扇宮女，走過所有躬身行禮的宮人，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永琪也在看她。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看著珠簾後若隱若現的容顏，看著那雙他愛了這麼多年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園見到她，那時她還是個蹦蹦跳跳的小丫頭，為了追一隻蝴蝶差點摔進荷花池。他拉住她，她回頭沖他笑，眼睛彎成月牙兒。
從那天起，他的眼裡就再容不下別人了。
現在，她穿著嫁衣，走向他。
走向他們的未來。
十丈，五丈，三丈——
小燕子在永琪面前三步處停下。
按規矩，新郎需在此處行「奠雁禮」。太監捧上一對活雁——雁終身一侶，象徵忠貞不渝。永琪接過玉盤，單膝跪地，將玉盤高舉過頭頂。
「愛新覺羅·永琪，今以雁為禮，求娶固倫昭華公主。此生此世，永以為好，誓不相負。」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鼓樂，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小燕子看著跪在眼前的他，看著那雙盛滿真摯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玉盤中的雁。
「愛新覺羅·永琪，」她開口，聲音有些顫，卻異常堅定，「我願嫁你為妻。此生此世，永以為好，誓不相負。」
話音落下，永琪起身。太監接過玉盤，將雁放飛。兩隻雁振翅而起，在晨光中盤旋一圈，朝著北方飛去——那是歸家的方向。
「禮成——！」
禮部尚書高唱：「新人升輿，詣乾清宮——！」
永琪上前一步，牽住小燕子的手。隔著薄薄的絲綢手套，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還有微微的顫抖。他握緊了些，低聲道：「別怕。」
小燕子抬頭看他，珠簾晃動，她笑了：「有你在，我不怕。」
兩人並肩走向喜轎。永琪扶她上轎，自己則翻身上馬——那是一匹通體雪白的御馬，馬鞍上鋪著紅錦，馬首繫著紅纓。他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
轎簾已放下，看不見裡面的人。
可他知道，她在。
「起轎——！」
十六名太監齊聲應諾，穩穩抬起喜轎。鼓樂聲再起，這次換成了《龍鳳呈祥》。樂聲歡快，鑼鼓喧天，整條宮道都沸騰起來。
儀仗隊開始移動。
最前方是禮部的旗牌官，舉著「肅靜」、「迴避」及皇子大婚的儀仗牌。接著是三百名御前侍衛，身著甲冑，腰佩長劍，步伐整齊劃一。然後是樂工方陣，一路走一路奏。再往後是提燈、執扇的宮女，捧著各種吉祥物件的太監——玉如意、金元寶、珊瑚樹、翡翠屏風……足足一百二十抬，浩浩蕩蕩，望不到頭。
喜轎在隊伍正中，永琪騎馬行在轎側。他挺直背脊，目視前方，可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那頂紅轎。
道路兩側，跪滿了觀禮的宮人。他們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可耳朵都豎著，聽著這百年難遇的盛大場面。有年老的嬤嬤偷偷抬眼，看見那綿延不絕的儀仗，看見那紅得灼眼的喜轎，忍不住喃喃：「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氣派的婚禮……」
隊伍緩緩行進，穿過一道道宮門。每過一門，都有侍衛高聲通報：「五阿哥迎固倫昭華公主過某門——！」
聲音層層傳遞，從紫禁城深處，一直傳到宮牆之外。
宮外，京城早已萬人空巷。
從皇城根到正陽門，從東四牌樓到西四牌樓，所有主街兩側都擠滿了百姓。順天府派了所有衙役維持秩序，可人潮還是一波接一波湧來。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著腳尖，老者拄著拐杖——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固倫公主出嫁，究竟是何等風光。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宮門緩緩打開。最先出來的是三百名騎兵，馬匹雄壯，騎士威武。接著是儀仗隊，旗幡招展，鑼鼓喧天。當那頂金頂紅帷的喜轎出現在宮門口時，整條街瞬間寂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固倫公主千歲——！」
「五阿哥千歲——！」
「百年好合——！」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撒起了花瓣——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的粉的黃的，在秋日的晴空下紛揚如雨。有人點燃了鞭炮，噼啪聲此起彼伏，硝煙混著花香，瀰漫了整個京城。
轎內，小燕子聽見了外面的歡呼。
她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只掀起一絲縫隙。透過縫隙，她看見街道兩側黑壓壓的人群，看見他們臉上真摯的笑容，看見漫天飛舞的花瓣和彩紙。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她想起很多年前，剛進宮的時候。那時她只是個小小的「承孤貴女」，雖然得寵，可心裡總是懸著，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未來在哪兒。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這麼多人真心為她祝福。
「公主，」跟在轎側的明月輕聲提醒，「不能掀帘子。」
小燕子連忙放下轎簾，擦了擦眼淚。可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隊伍在京城主要街道巡遊一圈，最後重新回到紫禁城。這次走的是午門正門——這是極少數情況才會開啟的通道，只有皇帝大婚、新帝登基等國家級大典才能使用。
今日，為皇子大婚而開。
轎子從午門正中穿過時，小燕子能感覺到那種莊嚴肅穆的重量。她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最標準的皇家公主。
轎子最終停在乾清宮前。
這裡是今日大婚的主會場。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早已設好了典禮所需的一切：香案、供桌、禮器、席位。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各國使節，按品級分列兩側，所有人都穿著最正式的朝服或禮服，肅然而立。
廣場正北，高搭彩棚。乾隆皇帝端坐正中，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朝冠。左側是太后，身著石青色朝服，髮髻間簪著東珠扁方。右側是魏瓔珞，作為永琪的養母、如今的皇貴妃，她今日也穿了吉服，絳紫色袍身上繡著金鳳，雍容華貴。
永琪下馬，走到轎前。
太監掀開轎簾。小燕子將手遞給他，被他穩穩扶出。兩人並肩站在轎前，面對乾清宮，面對高台上的帝後，面對這滿場的尊貴賓客。
禮部尚書捧著明黃捲軸，高聲宣讀冊封詔書：
「……咨爾固倫昭華公主，孝賢皇后親選之承孤貴女，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今指婚皇五子永琪為嫡福晉，爾其恪遵婦道，佐理宮闈。欽哉——！」
詔書宣讀完畢，兩名女官捧上金冊金寶——那是皇子福晉的身份象徵。小燕子跪接，三叩首。
「新人行禮——！」
第一禮：拜天地。
永琪與小燕子轉向南方，對著香案上供奉的天地牌位，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珍珠流蘇都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為這莊嚴的儀式伴奏。
第二禮：拜高堂。
兩人轉向高台，對著乾隆、太后、魏瓔珞，再行三跪九叩。乾隆看著台下這一對璧人，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欣慰，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想起孝賢皇后，想起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皇上，臣妾選了小燕子……她會是個好孩子。」
她選對了。
太后也是眼眶微紅。她看著小燕子，看著這個她從小寵到大的姑娘，如今要嫁人了。她想起小燕子剛進宮時，瘦瘦小小的，卻有一雙格外亮的眼睛。她撲進自己懷裡，奶聲奶氣地叫「老佛爺」。
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魏瓔珞最平靜。她端坐著，臉上是得體的微笑，可藏在袖中的手卻攥緊了。她想起永琪小時候，想起他第一次叫她「令母妃」，想起他生病時拉著她的手不放。現在，他要成家了。
第三禮：夫妻對拜。
永琪和小燕子面對面站定。
鼓樂聲停了，全場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幡的聲音。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看著這對歷經波折終於走到一起的戀人。
兩人緩緩躬身。
第一次對拜，永琪看見小燕子珠簾後閃爍的淚光。
第二次對拜，小燕子看見永琪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情。
第三次對拜——
永琪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小燕子，我終於，把你娶回家了。」
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用力咬住唇，才沒哭出聲。可那淚珠一顆接一顆滾下來，砸在嫁衣前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禮部尚書高唱：「禮成——！新人入洞房——！」
鼓樂聲再起，這次是歡快的《普天樂》。全場賓客齊齊躬身：「恭賀五阿哥、五福晉——！」
聲震九霄。
永琪牽著小燕子的手，在眾人的注目下，緩緩走向乾清宮東側的偏殿——那裡是臨時布置的「洞房」，今晚他們將在那裡完成最後的合卺禮。
走到殿門口時，小燕子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向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看向高台上含笑注視她的長輩們，看向身邊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陽光正好，秋高氣爽。
紅綢在風中飄揚，花瓣還未落盡。
這一刻，美好得像個夢。
「永琪。」她輕聲喚他。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她轉過頭，透過珠簾看著他，笑了，「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永琪握緊她的手，也笑了。
「那我說了，」他認真道，「能娶到你，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兩人相視而笑，並肩走進殿門。
殿內紅燭高燃，喜字滿牆。正中擺著一張碩大的龍鳳喜床，床上鋪著百子千孫被，撒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
合卺禮開始了。
這是婚禮最後一個，也是最私密的環節。只有至親長輩和少數禮官在場。乾隆、太后、魏瓔珞坐在上首，愉妃、令妃、傅恆、爾康、紫薇、蕭劍、晴兒等人分列兩側。
女官捧上合卺酒——那是兩個用紅繩系在一起的匏瓜，剖成兩半，內盛美酒。匏瓜味苦，酒亦苦，象徵夫妻今後同甘共苦。
永琪和小燕子各執一半，手臂交纏，仰頭飲盡。
酒確實苦，苦得小燕子皺了皺眉。可苦過之後，卻有一絲回甘，絲絲縷縷，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禮成——！」
女官收起匏瓜，高聲道：「從此夫婦一體，榮辱與共，白頭偕老——！」
殿內響起掌聲。乾隆第一個站起來，笑容滿面：「好！好！今日朕心甚慰！」
太后也起身，走到小燕子面前，親手替她理了理珠簾：「好孩子，從今往後，你就是永琪的妻子了。要相互扶持，相互體諒。」
「孫女謹記。」小燕子含淚點頭。
魏瓔珞走過來，將一對翡翠鐲子戴在她腕上：「這是孝賢皇后留下的，她若在天有靈，看見今日，一定很高興。」
小燕子撫摸著那溫潤的玉鐲，仿佛能感覺到那位從未謀面的皇后娘娘的溫度。
愉妃也上前，拉著她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地掉眼淚。永琪連忙扶住母親：「額娘，今日是喜事，不哭。」
「我這是高興……」愉妃擦著淚，「我的永琪，終於成家了……」
紫薇站在一旁，早已哭成淚人。爾康輕輕攬住她的肩，低聲道：「等我們成親時，你也會這麼美。」
蕭劍和晴兒相視一笑。晴兒眼中也有淚光，卻笑得溫柔。蕭劍輕聲道：「等我們成親，不必這麼盛大，但一定要這麼真心。」
明玉扶著還未痊癒的海蘭察站在角落。海蘭察背上的傷還疼，可臉上是真誠的笑容。明玉看著他，忽然輕聲道：「等我們……也這樣。」
海蘭察一震，轉頭看她。明玉的臉紅了，卻沒避開他的目光。
殿內溫情脈脈，笑聲與眼淚交織。
禮官適時上前：「請五阿哥、五福晉更衣，往永和宮——」
小燕子被宮女簇擁著去內室更衣，換上相對輕便的吉服。永琪也換了常服。兩人再次出現時，已卸下最繁重的行頭，多了幾分家常的溫馨。
「走吧。」永琪伸出手。
小燕子將手放入他掌心。
兩人向長輩們行禮告退，在眾人的目送下，走出偏殿，坐上早已備好的軟轎，朝著永和宮而去。
這一天的盛大典禮，終於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