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婚前夜，姐妹夜話
漱芳齋今夜燈火通明。
廊下掛滿了紅燈籠，窗上貼滿了喜字，連庭院裡那幾棵桂花樹都被繫上了紅綢——風一吹，飄飄揚揚，像一場不會停的紅色雪。宮人們還在忙碌，腳步聲匆匆，說話聲壓低，可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喜氣。
明日，就是固倫昭華公主大婚的日子了。
紫薇站在正殿門口，看著滿院的紅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身上還穿著白日裡試穿的禮服——淡紫色的旗裝，繡著精緻的纏枝蓮，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銀邊。這衣裳很美，美得讓她在鏡前轉了好幾圈。可此刻穿著它站在這片刺目的紅里，卻莫名覺得……孤單。
「格格，外頭風大，進去吧。」金鎖拿著披風出來，輕輕給她披上。
紫薇攏了攏披風，卻搖頭：「再站會兒。」
她看著西廂房的方向——小燕子住的地方。窗紙上映著忙碌的人影，明月彩霞捧著東西進進出出，隱約還能聽見小燕子咯咯的笑聲。那丫頭，明日就要出嫁了，卻還像個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下午還偷溜去御膳房，說要嘗嘗自己的喜餅做得夠不夠甜。
「紫薇！」
正想著，西廂房的門「砰」地開了。小燕子探出半個身子，頭上還頂著試戴的鳳冠——歪的，珠串晃來晃去，叮噹作響。
「快來！」她招手，「幫我看看這冠子怎麼戴才正！明月說往左，彩霞說往右，我都快被她們晃暈了！」
紫薇笑了，那點莫名的愁緒瞬間散了。她提起裙擺，快步走過去。
西廂房裡簡直像被打劫過。床上堆滿了嫁衣、霞帔、首飾，桌上擺滿了胭脂水粉，地上還攤著幾雙繡花鞋——紅的粉的金的，排成一排。明月彩霞忙得團團轉，一個在整理腰帶，一個在核對禮單。
小燕子站在屋子中央，像個被擺弄的娃娃。明月正給她調整鳳冠，彩霞蹲在地上幫她整理裙擺。鳳冠終於戴正了，珠簾垂下來，遮住她半張臉。燭光透過珠串，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紫薇站在門口，忽然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發現，小燕子……這麼美。
不是平日裡那種活潑爛漫的美，而是一種端莊的、璀璨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美。鳳冠上的東珠溫潤流光，嫁衣上的金線在燭火下閃閃發亮，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怎麼了？」小燕子從珠簾後看她，眨了眨眼，「我臉上有東西？」
紫薇這才回過神，笑著搖頭：「沒有。就是……忽然覺得，你長大了。」
小燕子一愣，隨即大笑，珠串亂晃：「我早就長大了好不好！是你把我當小孩子！」
她說著要過來拉紫薇，卻被彩霞按住：「公主別動！這腰帶還沒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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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煩死了！」小燕子跺腳，「試了一整天了，我都快累死了！明天還要穿一整天，這可怎麼活啊！」
明月笑著哄她：「就這一天，忍忍就過去了。等禮成，您就是五福晉了，想怎麼舒服怎麼舒服。」
「那也得等明天晚上！」小燕子哀嚎，卻還是乖乖站著讓她們擺弄。
紫薇走過去，幫著她整理袖口。嫁衣的料子是江南進貢的雲錦，觸手生涼，上面繡的百子千孫圖栩栩如生——那是內務府幾十個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成的。
「永琪看見你穿這身，」紫薇輕聲道，「一定看傻了。」
小燕子的臉「唰」地紅了。
「他敢不傻！」她嘴硬，可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甜蜜，「我可是固倫公主！他娶了我，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是是是，」明月打趣，「五阿哥能娶到咱們公主，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屋裡笑成一片。
好不容易試完所有行頭，小燕子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散架了……紫薇，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紫薇一愣：「陪你睡？」
「對啊！」小燕子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姐妹好久沒一起睡了！以前在漱芳齋，不是經常一起睡嗎？你明天要給我當伴娘，今晚就住這兒嘛！」
紫薇看向金鎖。金鎖笑著點頭：「奴婢去把格格的寢具搬過來。」
「不用搬！」小燕子跳起來，「就睡我的床！我的床大！」
她拉著紫薇就往裡間走，完全不管明月彩霞在後面喊「公主，嫁衣還沒脫呢！」
最後是紫薇按著她，幫她把那一身繁複的行頭一件件脫下來，換上舒適的寢衣。小燕子的床確實大，足夠三四個人並排躺。兩人鑽進被窩，並肩躺著，帳子放下來，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外間，明月彩霞和金鎖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燭火調暗了些，說話聲也壓低了。
「終於安靜了。」小燕子舒了口氣，側過身看著紫薇，「紫薇，你緊張嗎？」
紫薇也側過身，兩人面對面躺著：「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成親。」
「可你總要結婚的啊！」小燕子說，「明天你要一直跟著我，要幫我拿東西，還要……還要在那麼多人的面前！」
她越說越慌，抓住紫薇的手：「紫薇，我忽然好怕。明天那麼多人看著，我要是一不小心摔了怎麼辦？要是忘了步驟怎麼辦？要是……要是出醜了怎麼辦？」
她的手心全是汗。
紫薇握緊她的手，輕聲安撫：「不會的。禮部的女官不是教了你很多遍嗎？我都記住了，你放心，我會在旁邊提醒你。而且永琪也在啊，他會牽著你的。」
提到永琪，小燕子的心稍微定了些。
「也是……」她喃喃道，「有永琪在，我不怕。」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帳外的燭火跳動著，在帳子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了。
「紫薇，」小燕子忽然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紫薇笑了：「怎麼不記得。在慈寧宮的花園。」
「對對對！」小燕子眼睛亮了，「那時候你穿著淡綠色的衣裳，站在那兒就像一朵蓮花。我心裡還想，這宮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仙女兒？」
「你就嘴甜吧。」紫薇戳她額頭，「宮裡的人，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謹慎，幾分算計。可你不是。你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笑得大聲，哭得也大聲——像一陣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活了。」
小燕子沉默了。
她看著帳頂，許久才輕聲道：「紫薇，你知道嗎？其實我剛進宮的時候，也很怕。」
紫薇怔住。
「大家都說我是承孤貴女，是孝賢皇后選中的孩子，皇阿瑪疼我，太后寵我，連令妃娘娘都護著我。」小燕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可我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沒有爹娘，沒有家人……。」
她的手微微發抖。
「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如果有一天，皇阿瑪不喜歡我了，太后不疼我了，大家發現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那我該怎麼辦？我會不會被趕出去？會不會又變成一個人？」
紫薇的心揪緊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永遠開心、永遠沒心沒肺的姑娘，心裡藏著這樣的不安。
「所以我就拼命笑，拼命鬧。」小燕子繼續說，「我想讓大家喜歡我，想證明我值得被疼，值得被寵。我想證明……孝賢皇后沒有選錯人。」
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沒入鬢髮。
「後來你來了。」她轉過頭，看著紫薇，笑了，「你跟我完全不一樣。你溫柔，你懂事，你知書達理，你什麼都好——可你就是願意跟我做朋友。我闖禍了，你幫我收拾；我難過了，你陪我說話；我高興了，你比我還高興。」
她握住紫薇的手，握得很緊。
「紫薇，是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這深宮裡，我有家人了。」
紫薇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想起剛進宮時的自己——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她認了爹，成了格格，可心裡始終懸著，像踩在雲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
是小燕子拉著她的手，帶她逛遍皇宮，告訴她哪兒的花開得好，哪兒的魚最肥，哪兒的嬤嬤最凶。是小燕子在她想娘的時候，陪她坐在屋頂上看星星，說「紫薇，你看，你娘一定也在看同一顆星星」。是小燕子在她被其他格格排擠時，叉著腰站在她面前，說「紫薇是我姐妹，誰敢欺負她，先問問我小燕子答不答應」。
「傻丫頭。」紫薇哽咽著，「明明是你一直在護著我。」
「那我們互相護著！」小燕子擦掉眼淚，又笑了，「以後也要互相護著！我嫁給永琪，你嫁給爾康，我們都住在宮裡，想見面就見面，想一起吃飯就一起吃飯！等我們都有了孩子，就讓他們一起玩，一起長大——像我們一樣！」
這憧憬太美好，美好得讓紫薇破涕為笑。
「好啊。」她說，「那說好了，以後我們的孩子，也要做兄弟姐妹。」
「一言為定！」小燕子伸出小指。
紫薇也伸出小指，兩人勾在一起，搖了搖。像小時候無數次的約定一樣，幼稚，卻鄭重。
帳外的燭火又跳了一下。
「紫薇，」小燕子忽然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個秘密。」
「什麼？」
「其實……我很早很早就喜歡永琪了。」小燕子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紅，「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紫薇笑了：「這算什麼秘密？宮裡誰看不出來？」
「你看出來了？」小燕子瞪大眼。
「當然。」紫薇促狹地眨眨眼，「你看永琪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他在的時候，你笑得特別甜；他不在的時候，你總是下意識找他的影子。還有那次他生病，你急得三天沒合眼，眼睛腫得像桃子——這還看不出來？」
小燕子捂住臉：「啊啊啊別說了！好丟人！」
「有什麼丟人的？」紫薇拉下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喜歡一個人，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況且永琪也喜歡你，喜歡得全天下都知道。」
這話讓小燕子的心甜得像浸了蜜。
「那你和爾康呢？」她反過來問，「你們什麼時候……」
紫薇的臉也紅了。
「我們……也是不知不覺吧。」她輕聲說，「他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總是懂我在想什麼，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心，就像……就像找到了另一個自己。」
小燕子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啊？」
「等你們大婚之後吧。」紫薇說，「皇阿瑪已經答應了，只是要等個合適的日子。」
「太好了！」小燕子歡呼，又趕緊壓低聲音，「我也要看你穿嫁衣的樣子！」
「好。」紫薇笑著應下。
兩人又說了很多話。說小時候的糗事，說宮裡的趣聞，說對未來的幻想。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眼皮越來越重。
「紫薇，」小燕子迷迷糊糊地說，「明天……我會不會哭啊？」
「可能會吧。」紫薇也困了，「成親是喜事，可也是離別。你要離開漱芳齋，離開我們了。」
「我不要離開你們……」小燕子嘟囔著，往紫薇身邊蹭了蹭，「我要把你們都帶走……」
紫薇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睡吧。明天是重要的一天，你要漂漂亮亮的。」
小燕子「嗯」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
紫薇卻還醒著。她側過身，看著小燕子的睡顏。燭光透過帳子，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睡得很香，嘴角還帶著笑，大概在做美夢。
紫薇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頰邊的一縷碎發。
這個姑娘，明天就要成為別人的妻子了。她會搬出漱芳齋，住進永和宮，開始全新的人生。她們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不能一起偷溜去御膳房，不能一起在院子裡瘋跑。
可是……
紫薇笑了。
可是她們還是姐妹，永遠都是。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金鎖進來查看。紫薇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金鎖點點頭，又悄悄退了出去。
紫薇閉上眼睛，聽著小燕子均勻的呼吸聲，也漸漸沉入夢鄉。
夢裡，小燕子拉著她在御花園裡跑，笑聲像銀鈴，驚起一樹的鳥。陽光很好，花開得很艷，風裡有青草的味道。
那是最好的時光。
寅時三刻，漱芳齋就熱鬧起來了。
不是被雞鳴叫醒的，是被內務府派來的嬤嬤們吵醒的。一隊穿戴整齊的嬤嬤魚貫而入，捧著銅盆、熱水、香胰子、新毛巾，還有一整套梳妝用的傢伙什。為首的嬤嬤姓周，是宮裡最有經驗的梳頭嬤嬤，經她的手出嫁的格格公主，少說也有十幾位了。
「公主，該起了。」周嬤嬤站在帳外，聲音恭敬卻不失威嚴。
小燕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帳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嚇了一跳：「這……這麼早？」
「不早了。」周嬤嬤掀開帳子，「今日大婚，規矩多，時辰緊。公主先沐浴更衣，然後梳妝，然後更衣，然後……」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個「然後」，小燕子的腦袋徹底清醒了——也被嚇清醒了。
紫薇也醒了，連忙起身：「我幫你。」
兩人被嬤嬤們簇擁著去沐浴。浴桶里撒了香露和花瓣，熱氣蒸騰。小燕子泡在水裡，舒服得直嘆氣：「要是天天都能這麼泡澡就好了。」
「以後你是五福晉，想怎麼泡怎麼泡。」紫薇在旁邊幫她洗頭髮，「只要別泡暈了就行。」
「才不會！」小燕子笑，撩起水潑她。
兩人鬧了一會兒，被周嬤嬤嚴肅地制止了：「公主，今日不可嬉鬧。要莊重，要端莊。」
小燕子吐吐舌頭，乖乖坐好。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的中衣，坐在妝檯前。銅鏡擦得鋥亮，照出她還有些惺忪的臉。周嬤嬤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梳子從頭梳到尾，動作輕柔。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小燕子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周嬤嬤嚴肅又慈祥的臉，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嬤嬤這樣給她梳頭。那時候她還小，嬤嬤說：「咱們小格格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兒。」
「公主，」周嬤嬤輕聲說，「老奴給十幾位格格公主梳過頭，可您是最特別的。」
小燕子怔住：「特別？」
「嗯。」周嬤嬤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別的格格出嫁前，要麼哭，要麼緊張，要麼端著架子。可您不一樣——您眼裡有光，有笑，有期待。那是真心盼著嫁過去，盼著和心上人過日子的眼神。」
她放下梳子，拿起玉簪。
「這樣的眼神，老奴很多年沒見過了。公主，您會幸福的。」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謝謝嬤嬤。」她哽咽著說。
周嬤嬤點點頭，開始給她盤發。動作嫻熟利落，不一會兒，一個精緻繁複的髮髻就成型了。然後開始上妝：敷粉，描眉，點唇，塗胭脂。每一步都一絲不苟，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紫薇站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
她看見小燕子一點一點變化，從那個活潑爛漫的少女，變成端莊明艷的新娘。鳳冠戴上，珠簾垂下，嫁衣穿上，霞帔披上——當最後一件配飾戴好時，鏡中的人已經美得不似凡間客。
「好了。」周嬤嬤退後兩步，滿意地點頭。
小燕子慢慢站起身。
嫁衣很重，鳳冠很重，可她站得很穩。珠簾在眼前晃動，視線有些模糊，可她能看見鏡中的自己——那個即將成為永琪妻子的自己。
「公主，」明月捧著一面更大的銅鏡過來，「您看看後面。」
小燕子轉過身。
鏡中的嫁衣後面繡滿祥雲和鳳凰。金線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每走一步，流光溢彩。
「真美。」紫薇輕聲說。
小燕子轉過頭看她，笑了。珠簾晃動，笑容在珠光里顯得格外璀璨。
「紫薇，」她伸出手，「陪我走到最後。」
紫薇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頭。
門外傳來鼓樂聲——迎親的隊伍來了。
漱芳齋頓時熱鬧起來。宮人們跑進跑出，嬤嬤們最後檢查妝容和衣飾，禮部的官員在門外高聲唱禮。
小燕子的手微微發抖。
「別怕。」紫薇握緊她，「我在這兒。」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點頭。
門開了，晨光湧進來，照亮滿室的紅色。她看見庭院裡站滿了人，看見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院外，看見永琪穿著大紅喜服，站在紅毯的那一頭，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小燕子笑了。
她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向他。
廊下掛滿了紅燈籠，窗上貼滿了喜字，連庭院裡那幾棵桂花樹都被繫上了紅綢——風一吹，飄飄揚揚，像一場不會停的紅色雪。宮人們還在忙碌，腳步聲匆匆，說話聲壓低，可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喜氣。
明日，就是固倫昭華公主大婚的日子了。
紫薇站在正殿門口，看著滿院的紅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身上還穿著白日裡試穿的禮服——淡紫色的旗裝，繡著精緻的纏枝蓮，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銀邊。這衣裳很美，美得讓她在鏡前轉了好幾圈。可此刻穿著它站在這片刺目的紅里，卻莫名覺得……孤單。
「格格，外頭風大，進去吧。」金鎖拿著披風出來，輕輕給她披上。
紫薇攏了攏披風，卻搖頭：「再站會兒。」
她看著西廂房的方向——小燕子住的地方。窗紙上映著忙碌的人影，明月彩霞捧著東西進進出出，隱約還能聽見小燕子咯咯的笑聲。那丫頭，明日就要出嫁了，卻還像個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下午還偷溜去御膳房，說要嘗嘗自己的喜餅做得夠不夠甜。
「紫薇！」
正想著，西廂房的門「砰」地開了。小燕子探出半個身子，頭上還頂著試戴的鳳冠——歪的，珠串晃來晃去，叮噹作響。
「快來！」她招手，「幫我看看這冠子怎麼戴才正！明月說往左，彩霞說往右，我都快被她們晃暈了！」
紫薇笑了，那點莫名的愁緒瞬間散了。她提起裙擺，快步走過去。
西廂房裡簡直像被打劫過。床上堆滿了嫁衣、霞帔、首飾，桌上擺滿了胭脂水粉，地上還攤著幾雙繡花鞋——紅的粉的金的，排成一排。明月彩霞忙得團團轉，一個在整理腰帶，一個在核對禮單。
小燕子站在屋子中央，像個被擺弄的娃娃。明月正給她調整鳳冠，彩霞蹲在地上幫她整理裙擺。鳳冠終於戴正了，珠簾垂下來，遮住她半張臉。燭光透過珠串，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紫薇站在門口，忽然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發現，小燕子……這麼美。
不是平日裡那種活潑爛漫的美，而是一種端莊的、璀璨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美。鳳冠上的東珠溫潤流光，嫁衣上的金線在燭火下閃閃發亮，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怎麼了？」小燕子從珠簾後看她，眨了眨眼，「我臉上有東西？」
紫薇這才回過神，笑著搖頭：「沒有。就是……忽然覺得，你長大了。」
小燕子一愣，隨即大笑，珠串亂晃：「我早就長大了好不好！是你把我當小孩子！」
她說著要過來拉紫薇，卻被彩霞按住：「公主別動！這腰帶還沒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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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煩死了！」小燕子跺腳，「試了一整天了，我都快累死了！明天還要穿一整天，這可怎麼活啊！」
明月笑著哄她：「就這一天，忍忍就過去了。等禮成，您就是五福晉了，想怎麼舒服怎麼舒服。」
「那也得等明天晚上！」小燕子哀嚎，卻還是乖乖站著讓她們擺弄。
紫薇走過去，幫著她整理袖口。嫁衣的料子是江南進貢的雲錦，觸手生涼，上面繡的百子千孫圖栩栩如生——那是內務府幾十個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成的。
「永琪看見你穿這身，」紫薇輕聲道，「一定看傻了。」
小燕子的臉「唰」地紅了。
「他敢不傻！」她嘴硬，可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甜蜜，「我可是固倫公主！他娶了我，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是是是，」明月打趣，「五阿哥能娶到咱們公主，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屋裡笑成一片。
好不容易試完所有行頭，小燕子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散架了……紫薇，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紫薇一愣：「陪你睡？」
「對啊！」小燕子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姐妹好久沒一起睡了！以前在漱芳齋，不是經常一起睡嗎？你明天要給我當伴娘，今晚就住這兒嘛！」
紫薇看向金鎖。金鎖笑著點頭：「奴婢去把格格的寢具搬過來。」
「不用搬！」小燕子跳起來，「就睡我的床！我的床大！」
她拉著紫薇就往裡間走，完全不管明月彩霞在後面喊「公主，嫁衣還沒脫呢！」
最後是紫薇按著她，幫她把那一身繁複的行頭一件件脫下來，換上舒適的寢衣。小燕子的床確實大，足夠三四個人並排躺。兩人鑽進被窩，並肩躺著，帳子放下來，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外間，明月彩霞和金鎖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燭火調暗了些，說話聲也壓低了。
「終於安靜了。」小燕子舒了口氣，側過身看著紫薇，「紫薇，你緊張嗎？」
紫薇也側過身，兩人面對面躺著：「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成親。」
「可你總要結婚的啊！」小燕子說，「明天你要一直跟著我，要幫我拿東西，還要……還要在那麼多人的面前！」
她越說越慌，抓住紫薇的手：「紫薇，我忽然好怕。明天那麼多人看著，我要是一不小心摔了怎麼辦？要是忘了步驟怎麼辦？要是……要是出醜了怎麼辦？」
她的手心全是汗。
紫薇握緊她的手，輕聲安撫：「不會的。禮部的女官不是教了你很多遍嗎？我都記住了，你放心，我會在旁邊提醒你。而且永琪也在啊，他會牽著你的。」
提到永琪，小燕子的心稍微定了些。
「也是……」她喃喃道，「有永琪在，我不怕。」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帳外的燭火跳動著，在帳子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了。
「紫薇，」小燕子忽然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紫薇笑了：「怎麼不記得。在慈寧宮的花園。」
「對對對！」小燕子眼睛亮了，「那時候你穿著淡綠色的衣裳，站在那兒就像一朵蓮花。我心裡還想，這宮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仙女兒？」
「你就嘴甜吧。」紫薇戳她額頭，「宮裡的人，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謹慎，幾分算計。可你不是。你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笑得大聲，哭得也大聲——像一陣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活了。」
小燕子沉默了。
她看著帳頂，許久才輕聲道：「紫薇，你知道嗎？其實我剛進宮的時候，也很怕。」
紫薇怔住。
「大家都說我是承孤貴女，是孝賢皇后選中的孩子，皇阿瑪疼我，太后寵我，連令妃娘娘都護著我。」小燕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可我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沒有爹娘，沒有家人……。」
她的手微微發抖。
「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如果有一天，皇阿瑪不喜歡我了，太后不疼我了，大家發現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那我該怎麼辦？我會不會被趕出去？會不會又變成一個人？」
紫薇的心揪緊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永遠開心、永遠沒心沒肺的姑娘，心裡藏著這樣的不安。
「所以我就拼命笑，拼命鬧。」小燕子繼續說，「我想讓大家喜歡我，想證明我值得被疼，值得被寵。我想證明……孝賢皇后沒有選錯人。」
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沒入鬢髮。
「後來你來了。」她轉過頭，看著紫薇，笑了，「你跟我完全不一樣。你溫柔，你懂事，你知書達理，你什麼都好——可你就是願意跟我做朋友。我闖禍了，你幫我收拾；我難過了，你陪我說話；我高興了，你比我還高興。」
她握住紫薇的手，握得很緊。
「紫薇，是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這深宮裡，我有家人了。」
紫薇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想起剛進宮時的自己——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她認了爹，成了格格，可心裡始終懸著，像踩在雲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
是小燕子拉著她的手，帶她逛遍皇宮，告訴她哪兒的花開得好，哪兒的魚最肥，哪兒的嬤嬤最凶。是小燕子在她想娘的時候，陪她坐在屋頂上看星星，說「紫薇，你看，你娘一定也在看同一顆星星」。是小燕子在她被其他格格排擠時，叉著腰站在她面前，說「紫薇是我姐妹，誰敢欺負她，先問問我小燕子答不答應」。
「傻丫頭。」紫薇哽咽著，「明明是你一直在護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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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憧憬太美好，美好得讓紫薇破涕為笑。
「好啊。」她說，「那說好了，以後我們的孩子，也要做兄弟姐妹。」
「一言為定！」小燕子伸出小指。
紫薇也伸出小指，兩人勾在一起，搖了搖。像小時候無數次的約定一樣，幼稚，卻鄭重。
帳外的燭火又跳了一下。
「紫薇，」小燕子忽然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個秘密。」
「什麼？」
「其實……我很早很早就喜歡永琪了。」小燕子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紅，「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紫薇笑了：「這算什麼秘密？宮裡誰看不出來？」
「你看出來了？」小燕子瞪大眼。
「當然。」紫薇促狹地眨眨眼，「你看永琪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他在的時候，你笑得特別甜；他不在的時候，你總是下意識找他的影子。還有那次他生病，你急得三天沒合眼，眼睛腫得像桃子——這還看不出來？」
小燕子捂住臉：「啊啊啊別說了！好丟人！」
「有什麼丟人的？」紫薇拉下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喜歡一個人，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況且永琪也喜歡你，喜歡得全天下都知道。」
這話讓小燕子的心甜得像浸了蜜。
「那你和爾康呢？」她反過來問，「你們什麼時候……」
紫薇的臉也紅了。
「我們……也是不知不覺吧。」她輕聲說，「他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總是懂我在想什麼，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心，就像……就像找到了另一個自己。」
小燕子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啊？」
「等你們大婚之後吧。」紫薇說，「皇阿瑪已經答應了，只是要等個合適的日子。」
「太好了！」小燕子歡呼，又趕緊壓低聲音，「我也要看你穿嫁衣的樣子！」
「好。」紫薇笑著應下。
兩人又說了很多話。說小時候的糗事，說宮裡的趣聞，說對未來的幻想。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眼皮越來越重。
「紫薇，」小燕子迷迷糊糊地說，「明天……我會不會哭啊？」
「可能會吧。」紫薇也困了，「成親是喜事，可也是離別。你要離開漱芳齋，離開我們了。」
「我不要離開你們……」小燕子嘟囔著，往紫薇身邊蹭了蹭，「我要把你們都帶走……」
紫薇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睡吧。明天是重要的一天，你要漂漂亮亮的。」
小燕子「嗯」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
紫薇卻還醒著。她側過身，看著小燕子的睡顏。燭光透過帳子，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睡得很香，嘴角還帶著笑，大概在做美夢。
紫薇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頰邊的一縷碎發。
這個姑娘，明天就要成為別人的妻子了。她會搬出漱芳齋，住進永和宮，開始全新的人生。她們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不能一起偷溜去御膳房，不能一起在院子裡瘋跑。
可是……
紫薇笑了。
可是她們還是姐妹，永遠都是。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金鎖進來查看。紫薇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金鎖點點頭，又悄悄退了出去。
紫薇閉上眼睛，聽著小燕子均勻的呼吸聲，也漸漸沉入夢鄉。
夢裡，小燕子拉著她在御花園裡跑，笑聲像銀鈴，驚起一樹的鳥。陽光很好，花開得很艷，風裡有青草的味道。
那是最好的時光。
寅時三刻，漱芳齋就熱鬧起來了。
不是被雞鳴叫醒的，是被內務府派來的嬤嬤們吵醒的。一隊穿戴整齊的嬤嬤魚貫而入，捧著銅盆、熱水、香胰子、新毛巾，還有一整套梳妝用的傢伙什。為首的嬤嬤姓周，是宮裡最有經驗的梳頭嬤嬤，經她的手出嫁的格格公主，少說也有十幾位了。
「公主，該起了。」周嬤嬤站在帳外，聲音恭敬卻不失威嚴。
小燕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帳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嚇了一跳：「這……這麼早？」
「不早了。」周嬤嬤掀開帳子，「今日大婚，規矩多，時辰緊。公主先沐浴更衣，然後梳妝，然後更衣，然後……」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個「然後」，小燕子的腦袋徹底清醒了——也被嚇清醒了。
紫薇也醒了，連忙起身：「我幫你。」
兩人被嬤嬤們簇擁著去沐浴。浴桶里撒了香露和花瓣，熱氣蒸騰。小燕子泡在水裡，舒服得直嘆氣：「要是天天都能這麼泡澡就好了。」
「以後你是五福晉，想怎麼泡怎麼泡。」紫薇在旁邊幫她洗頭髮，「只要別泡暈了就行。」
「才不會！」小燕子笑，撩起水潑她。
兩人鬧了一會兒，被周嬤嬤嚴肅地制止了：「公主，今日不可嬉鬧。要莊重，要端莊。」
小燕子吐吐舌頭，乖乖坐好。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的中衣，坐在妝檯前。銅鏡擦得鋥亮，照出她還有些惺忪的臉。周嬤嬤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梳子從頭梳到尾，動作輕柔。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小燕子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周嬤嬤嚴肅又慈祥的臉，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嬤嬤這樣給她梳頭。那時候她還小，嬤嬤說：「咱們小格格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兒。」
「公主，」周嬤嬤輕聲說，「老奴給十幾位格格公主梳過頭，可您是最特別的。」
小燕子怔住：「特別？」
「嗯。」周嬤嬤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別的格格出嫁前，要麼哭，要麼緊張，要麼端著架子。可您不一樣——您眼裡有光，有笑，有期待。那是真心盼著嫁過去，盼著和心上人過日子的眼神。」
她放下梳子，拿起玉簪。
「這樣的眼神，老奴很多年沒見過了。公主，您會幸福的。」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謝謝嬤嬤。」她哽咽著說。
周嬤嬤點點頭，開始給她盤發。動作嫻熟利落，不一會兒，一個精緻繁複的髮髻就成型了。然後開始上妝：敷粉，描眉，點唇，塗胭脂。每一步都一絲不苟，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紫薇站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
她看見小燕子一點一點變化，從那個活潑爛漫的少女，變成端莊明艷的新娘。鳳冠戴上，珠簾垂下，嫁衣穿上，霞帔披上——當最後一件配飾戴好時，鏡中的人已經美得不似凡間客。
「好了。」周嬤嬤退後兩步，滿意地點頭。
小燕子慢慢站起身。
嫁衣很重，鳳冠很重，可她站得很穩。珠簾在眼前晃動，視線有些模糊，可她能看見鏡中的自己——那個即將成為永琪妻子的自己。
「公主，」明月捧著一面更大的銅鏡過來，「您看看後面。」
小燕子轉過身。
鏡中的嫁衣後面繡滿祥雲和鳳凰。金線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每走一步，流光溢彩。
「真美。」紫薇輕聲說。
小燕子轉過頭看她，笑了。珠簾晃動，笑容在珠光里顯得格外璀璨。
「紫薇，」她伸出手，「陪我走到最後。」
紫薇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頭。
門外傳來鼓樂聲——迎親的隊伍來了。
漱芳齋頓時熱鬧起來。宮人們跑進跑出，嬤嬤們最後檢查妝容和衣飾，禮部的官員在門外高聲唱禮。
小燕子的手微微發抖。
「別怕。」紫薇握緊她，「我在這兒。」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點頭。
門開了，晨光湧進來，照亮滿室的紅色。她看見庭院裡站滿了人，看見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院外，看見永琪穿著大紅喜服，站在紅毯的那一頭，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小燕子笑了。
她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