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舊案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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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蘭察趴在床上,背上的灼痛已經變成了麻木的鈍痛,像有塊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熱度透過皮肉,一直燙到骨頭裡。藥膏的氣味濃得嗆人,混著屋裡悶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明玉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把蒲扇,一下一下給他扇著風。她的動作很輕,手腕卻酸得發麻——已經這樣扇了兩個時辰了。

  「歇會兒吧。」海蘭察悶聲道。

  「不累。」明玉說,聲音裡帶著執拗。

  海蘭察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是她固執時的樣子。

  「明玉,」他喚她,「我們得談談。」

  明玉的手頓了頓,蒲扇停在半空。她沒看他,只盯著牆上跳動的燭影:「談什麼?」

  「談昨晚的事。」海蘭察撐起胳膊,忍著痛坐起來些,「談那把鑰匙,談皇后認罪,談……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玉放下蒲扇,端起旁邊的藥碗:「該喝藥了。」

  「明玉。」

  「先把藥喝了。」她舀起一勺藥汁,送到他嘴邊。

  海蘭察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固執的逃避,最終還是張開了嘴。藥很苦,苦得他皺緊了眉。明玉一勺一勺喂,動作機械又專注,像在執行什麼重要的任務。

  一碗藥喝完,她才放下碗,用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

  「現在可以談了?」海蘭察問。

  明玉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皇后認罪了,鑰匙是從容嬤嬤房裡搜出來的,一切都是她做的——這不是很清楚嗎?」

  「太清楚了。」海蘭察沉聲道,「清楚得不對勁。」

  明玉抬起頭:「什麼意思?」

  「我問你,」海蘭察看著她,「如果你是皇后,被禁足坤寧宮,形同廢后,你會怎麼做?」

  「我……」

  「你會安靜待著,等風頭過去,或是想方設法挽回皇上的心。」海蘭察替她說完,「就算你真的恨極了五阿哥和固倫公主,真的想放火——你會留下那麼明顯的證據嗎?會把鑰匙留在自己人房裡,等著別人去搜?」

  明玉怔住了。

  「還有,」海蘭察繼續道,「永和宮那把火,燒得太巧了。恰好愉妃娘娘在,恰好我在,恰好爾康在——如果昨晚我們動作慢一點,或是火勢再大一點,現在宮裡至少要死三個人。一個妃子,一個福家大少爺,一個御前侍衛統領。」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的冰。

  「皇后恨我們,這不假。可她有這麼恨嗎?恨到要同時殺這麼多人?而且……」他頓了頓,「就算她真這麼恨,她一個被禁足的皇后,哪來的人手去偷鑰匙、放火、安排這一切?坤寧宮現在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明玉的臉色漸漸白了。

  她想起昨晚魏瓔珞從坤寧宮回來後,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想起今天早上,李玉悄悄跟她說,皇貴妃娘娘一夜沒睡,一直在看鐘粹宮的布局圖。

  「你是說……」她聲音發顫,「有人栽贓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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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不全是她做的。」海蘭察重新趴下,背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又裂開了些,滲出點點血絲,「明玉,宮裡有人想一石三鳥。借皇后的手除掉愉妃娘娘、五阿哥和我——或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成功了,他們得利;失敗了,有皇后背鍋。」

  明玉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昨晚的火光,想起海蘭察衝進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在火場外那種撕心裂肺的恐懼。如果這一切不是意外,不是皇后一個人的瘋狂,而是……

  而是有人精心策劃的謀殺。

  「會是誰?」她抓住海蘭察的手臂,「誰這麼狠?」

  海蘭察搖搖頭:「我不知道。可能是五阿哥的政敵,可能是看令皇貴妃娘娘不順眼的人,也可能是……衝著固倫昭華公主去的。」

  最後這句話讓明玉心頭一緊。

  那個剛剛洗清身世質疑,封了固倫公主,即將嫁給五阿哥的姑娘。她擋了多少人的路,礙了多少人的眼,樹了多少敵人——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那我們該怎麼辦?」明玉急道,「告訴皇貴妃?告訴皇上?」

  「令皇貴妃娘娘應該已經猜到了。」海蘭察苦笑,「至於皇上……沒有證據,說什麼都是空話。」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海大人,」是侍衛的聲音,「福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爾康走了進來。他臉色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青影,顯然也是一夜沒睡。看見明玉在,他愣了愣,隨即出聲:「明玉姑姑。」

  明玉連忙起身還禮:「福大人。」

  「坐吧。」海蘭察示意爾康坐下,「查得怎麼樣了?」

  爾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我審了昨天搬運桐油油漆的太監,你猜怎麼著?」

  「怎麼?」

  「他說,是內務府一個小管事讓他搬的。」爾康翻開冊子,「那小管事說,是得了坤寧宮容嬤嬤的指示。可容嬤嬤根本不承認——她說她這幾天根本沒出過坤寧宮,更沒見過什么小管事。」

  海蘭察和明玉對視一眼。

  「那小管事呢?」海蘭察問。

  「死了。」爾康合上冊子,聲音發冷,「今早被人發現淹死在後花園的荷花池裡。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翡翠扳指,水頭很好,雕工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明玉湊近看了看,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我見過。」

  爾康和海蘭察同時看向她。

  「在哪兒?」爾康急問。

  明玉的臉色更白了:「在……在純妃娘娘那兒。很多年前,純妃娘娘得寵的時候,皇上賞了她一對翡翠扳指。一隻她戴著,另一隻……」她頓了頓,「另一隻她說要留給未來的兒媳婦。」

  空氣驟然凝固。

  那個因為謀害皇嗣移居冷空的妃子。她哪來的兒子?哪來的兒媳婦?

  「你確定?」海蘭察沉聲問。

  「確定。」明玉點頭,「那時候我還在長春宮當差,純妃來炫耀過好幾次。那對扳指很特別,內圈刻著『永壽』兩個字。她說皇上特意讓人刻的,寓意她長命百歲。」

  爾康拿起扳指,對著燭光仔細看。果然,內圈邊緣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永壽。

  「那這扳指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小管事手裡?」海蘭察皺眉,「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

  三個人都沉默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個燈花。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已經三更了。

  「爾康,」海蘭察忽然道,「你還記得純妃的案子嗎?」

  爾康點頭:「記得。那時候我才剛進宮當差,跟著我阿瑪辦案。純妃買通了愉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在五阿哥的飲食里下毒。好在發現得早,沒出大事。」

  「當時抓了多少人?」

  「主犯純妃,從犯宮女三人,內務府涉案太監兩人。」爾康回憶道,「純妃被貶,宮女杖斃,太監發配寧古塔。」

  「發配寧古塔……」海蘭察喃喃重複,「也就是說,還有人活著?」

  爾康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純妃在冷宮裡,」海蘭察盯著那枚扳指,「可她的東西突然出現在宮裡,出現在一個剛剛『淹死』的小管事手裡。而這個小管事,又牽涉到永和宮縱火案——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當然不是巧合。

  明玉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純妃當年在宮裡的樣子——美艷,張揚,手段狠辣。她恨魏瓔珞,恨愉妃,恨所有得寵的妃子。

  「純妃的案子,有沒有漏網之魚?」海蘭察問。

  爾康皺眉想了很久,才緩緩道:「有一個人。純妃身邊的大太監,叫劉全。案發時他剛好出宮辦事,回來時案子已經結了。他堅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皇上念他伺候純妃多年,沒有重罰,只是攆出宮去。」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了音訊。」爾康搖頭,「一個被攆出宮的太監,能去哪兒?大概在哪座廟裡了此殘生了吧。」

  海蘭察卻不這麼想。

  一個在深宮裡混到妃子身邊大太監位置的人,心思手段絕不會簡單。他被攆出宮,心中會沒有怨恨?不會想報仇?

  「爾康,」他沉聲道,「你回去查查,劉全出宮後去了哪兒,有沒有和宮裡的人聯繫過。特別是——和坤寧宮。」

  爾康一震:「你懷疑……」

  「我懷疑這一切,都和八年前的舊案有關。」海蘭察的聲音很冷,「純妃害五阿哥不成,自己丟了榮寵。現在有人想替她報仇,或是……想完成她沒完成的事。」

  明玉捂住了嘴。

  如果真是這樣,那昨晚那把火,就不僅僅是爭權奪利那麼簡單了。那是蓄謀已久的復仇,是衝著五阿哥——和所有護著五阿哥的人——來的。

  「還有,」海蘭察看向爾康,「查查當年純妃宮裡的人,有沒有誰還在宮裡當差。特別是內務府,或是能接觸到鑰匙的地方。」

  爾康鄭重點頭:「我這就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向海蘭察:「你的傷……」

  「死不了。」海蘭察扯出個笑容,「倒是你,小心點。如果真有人在背後搞鬼,他們現在一定盯著所有查案的人。」

  爾康點頭,推門出去了。

  屋裡又只剩海蘭察和明玉兩個人。

  燭火跳動著,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藥膏的氣味還在空氣里瀰漫,可此刻聞起來,卻多了幾分肅殺。

  「海蘭察,」明玉輕聲問,「你怕嗎?」

  海蘭察看著她,看了很久。

  「怕。」他老實承認,「我怕死,怕再也見不到你,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得逞。怕五阿哥和固倫公主出事,怕令皇貴妃娘娘傷心,怕這宮裡……再添冤魂。」

  明玉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我幫你。」她說,聲音哽咽卻堅定,「我在宮裡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聽到的消息也多。我幫你查,幫你找線索——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海蘭察想說不,想讓她離這些危險遠遠的。可看著她的眼睛,看著裡面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這個姑娘,看起來柔弱,骨子裡卻比誰都倔。

  「好。」他最終說,「但你要答應我,不管查到什麼,都要先告訴我。不要一個人行動,不要冒險——答應我。」

  明玉點頭,重重地點頭。

  「我答應你。」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夜還很長,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害怕了。

  第二天一早,明玉回到延禧宮時,魏瓔珞正在用早膳。

  「回來了?」魏瓔珞抬頭看她,眼中瞭然,「海蘭察怎麼樣了?」

  「傷得重,但精神還好。」明玉福身行禮,「謝娘娘關心。」

  魏瓔珞擺擺手讓她坐下,又讓宮女添了副碗筷:「一起吃吧。看你這樣子,也是一夜沒睡。」

  明玉依言坐下,卻沒什麼胃口,只小口喝著粥。

  「娘娘,」她遲疑著開口,「昨晚……福大爺去看了海蘭察。」

  魏瓔珞夾菜的手頓了頓:「哦?說什麼了?」

  明玉把昨晚的談話一五一十說了,包括扳指的事,包括對純妃舊案的懷疑。她說話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看魏瓔珞的表情。

  可魏瓔珞聽完,卻沒什麼反應。

  她只是慢慢喝完碗裡的粥,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明玉,」她緩緩道,「你知道純妃去了冷宮以後,她宮裡那些人去哪兒了嗎?」

  明玉搖頭。

  「大部分都散了,或是調去了別的宮。」魏瓔珞的眼神飄向窗外,像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但有三個人,我一直沒找到下落。」


  「一個是大太監劉全,你剛才說了。」魏瓔珞收回目光,看向明玉,「還有一個是純妃的貼身宮女,叫秋月。案發前一個月,她家裡母親病重,純妃准她出宮探望——再也沒回來。」

  明玉的心緊了緊。

  「第三個呢?」

  「第三個是個小太監,叫小順子。」魏瓔珞的聲音很輕,「他是純妃從宮外買進來的,說是家裡窮,賣身進宮。可純妃死後,我查過他的底細——根本沒有這個人。」

  明玉倒吸一口涼氣。

  「娘娘早就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魏瓔珞打斷她,「純妃的案子,沒那麼簡單。她一個深宮妃子,哪來的膽子謀害皇子?背後一定有人指使,或是……有人合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將她眼角的細紋照得一清二楚。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魏瓔珞繼續說,「可每次有點線索,就會斷。要麼人死了,要麼證據沒了,要麼……被壓下來了。」

  她轉身,看向明玉:「你知道為什麼嗎?」

  明玉搖頭。

  「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查。」魏瓔珞一字一句道,「有人在宮裡織了一張網,很大,很密,藏得很深。純妃可能是他們的一枚棋子,皇后可能是,昨晚那把火——也可能是。」

  明玉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海蘭察的話:有人想一石三鳥。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張網……到底有多大?織網的人……到底是誰?

  「娘娘,」她顫聲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魏瓔珞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等。」她說,「等他們再出手。狐狸尾巴藏得再好,總有露出來的時候。」

  「可是……」

  「沒有可是。」魏瓔珞看著她,「明玉,你記住,在這深宮裡,有時候按兵不動比貿然行動更有效。我們要查,但不能打草驚蛇。要等,等他們以為我們上當了,等他們放鬆警惕——那時候,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明玉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海蘭察……」她擔心道,「他還在查。」

  「讓他查。」魏瓔珞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是侍衛,查案是他的職責。而且……有他在明處吸引注意,我們在暗處才好行事。」

  這話說得冷靜,甚至有些冷酷。

  可明玉聽得出裡面的算計和布局。魏瓔珞不是不關心海蘭察的安危,她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一盤關乎所有人安危的棋。

  「那奴婢該做什麼?」明玉問。

  魏瓔珞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去做你該做的事。」她最終說,「照顧海蘭察,留意宮裡的動靜,聽聽那些宮女太監的閒話——有時候,真相就藏在那些閒話里。」

  明玉明白了。

  她要做的,是魏瓔珞的眼睛和耳朵。在這深宮裡,宮女太監之間的消息傳得最快,也最雜。從那些雜音里,或許能篩出有用的信息。

  「奴婢明白了。」她鄭重道。

  魏瓔珞點點頭,揮揮手讓她退下。

  明玉走到門口時,魏瓔珞忽然又叫住她。

  「明玉。」

  「娘娘?」

  「小心點。」魏瓔珞看著她,眼中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歉意,「這趟渾水,本不該把你扯進來。」

  明玉笑了,笑容里有種一往無前的勇氣。

  「娘娘,奴婢從進長春宮那天起,就已經在這渾水裡了。」她輕聲說,「能幫上忙,是奴婢的福分。」

  說完,她福了福身,推門出去了。

  魏瓔珞獨自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几乎沒動的早膳,許久,嘆了口氣。

  這深宮,像一口巨大的井。

  井水看似平靜,可底下暗流涌動,不知藏著多少秘密,多少陰謀,多少……冤魂。

  而她,要做的不是揭開井蓋,而是——把那些藏在井底的東西,一個一個,挖出來。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為了先皇后,為了永琪,為了小燕子,也為了……所有該有個公道的人。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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