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畫試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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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的西暖閣今日門窗大開,秋日的天光毫無遮攔地鋪進來,照得滿室生輝。太后坐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捻著佛珠,目光卻落在庭院裡那棵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樹上。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晴兒站在太后身側,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太平猴魁。茶湯清亮,香氣氤氳,可她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來了。」

  太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晴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庭院那頭,李玉正引著一個人往這邊走來。那人一身青衫,步履從容,即使在宮人引路時也微微側身,顯得既有禮數又不失風骨。陽光落在他肩上,將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衣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是蕭劍。

  晴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強迫自己垂下眼,專注地看著手中的茶盞。可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個身影,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看著他踏上石階,看著他停在暖閣門外——

  「老佛爺,」崔嬤嬤在門外躬身稟報,「蕭劍到了。」

  「讓他進來。」

  太后放下佛珠,坐直了些。

  帘子被宮女打起,蕭劍走了進來。他在門檻內三尺處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草民蕭劍,叩見老佛爺。」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太后沒立刻叫起,而是慢慢打量他。

  從髮髻到鞋履,從眉眼到身形,看得仔細又挑剔。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聲音,檀香的氣息在日光里緩緩升騰。

  晴兒的手心開始冒汗。

  她太了解太后了。這種沉默的審視,往往比疾言厲色的質問更讓人心慌。那是久居深宮、閱人無數的上位者獨有的氣場,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緊。

  「抬起頭來。」太后終於開口。

  蕭劍依言抬頭,目光卻依然垂著,只落在太后腳前三尺的地面上——這是規矩,直視天顏是大不敬。

  太后看著他的臉,看了許久。

  「模樣倒還周正。」她淡淡道,「你畫藝超群,連皇上都讚不絕口!」

  「皇上謬讚,草民愧不敢當。」蕭劍的聲音平穩,「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能入皇上法眼,是草民的福分。」

  「雕蟲小技?」太后挑眉,「能讓皇上想掛在養心殿的『雕蟲小技』,怕是滿朝畫師也找不出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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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裡有話。

  蕭劍頓了頓,才道:「草民只是盡己所能。畫由心生,心正則筆正,或許皇上看中的,是這份『正』。」

  好一個「心正則筆正」。

  太后的眼神深了些。

  「起來吧。」她終於說。

  蕭劍謝恩起身,依然垂手站著。身姿挺拔如松,卻又不顯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晴兒暗暗鬆了口氣。

  「賜座。」太后又道。

  宮女搬來繡墩,放在下首。蕭劍又謝了恩,這才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依舊挺直。

  「聽說,」太后端起晴兒奉上的茶,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你是小燕子的義兄?」

  「是。」蕭劍答得乾脆,「草民與固倫公主意氣相投,結為兄妹。公主天真爛漫,待草民真誠,草民視她如親妹。」

  「小燕子那孩子,」太后抿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確實招人喜歡。不過她從小在宮裡長大,雖然活潑些,可該學的該會的,一樣沒落下。你既是她義兄,可知她最擅長什麼?」

  這問題突如其來。

  晴兒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知道太后在試探——試探蕭劍對小燕子了解多少,試探他是否真心將小燕子當妹妹看待,而非藉機攀附。

  蕭劍卻微微一笑。

  「公主擅長的很多。」他從容道,「騎射功夫是五阿哥親自教的,雖不及將士,但在女子中已屬上乘。書畫上,公主臨摹董其昌的山水頗有神韻,只是她不愛顯擺,作品多收在漱芳齋書房。詩詞上,公主作不出工整的七律,但偶爾靈光一現的句子,鮮活生動,反倒勝過許多堆砌辭藻的匠氣之作。」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草民以為,公主最擅長的,是『真』。喜怒哀樂皆出於本心,不矯飾,不偽作。這在深宮裡,比任何才藝都珍貴。」

  暖閣里又靜了片刻。

  太后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

  「說得好。」她看著蕭劍,眼中有了些真切的讚賞,「那孩子最難得的,確實就是這份『真』。可惜這宮裡,懂得珍惜這份『真』的人,不多。」

  蕭劍垂首:「老佛爺懂,皇上懂,五阿哥懂,便足夠了。」

  這話說得巧妙,既奉承了太后,又點出了真正愛護小燕子的人。

  太后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你倒是個明白人。」她揮揮手,對晴兒道,「去把畫具備上。」

  晴兒應聲退下,不一會兒領著兩個太監抬了張花梨木畫案進來,又親自鋪紙、研墨、擺筆。動作熟練,眉眼低垂,始終沒敢看蕭劍一眼。

  可蕭劍看見了。

  看見她指尖微微的顫抖,看見她研墨時過於用力的手腕,看見她擺筆時那一瞬的遲疑——她在緊張。

  為了他緊張。

  這個認知讓蕭劍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溫暖,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歉疚。若不是他,她此刻該是慈寧宮裡最從容的格格,何須這般忐忑?

  「蕭劍。」太后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草民在。」

  「皇上想要一幅畫掛在養心殿,點名要你畫。」太后緩緩道,「哀家今日叫你來,一是想親眼看看你的畫技,二是……」她頓了頓,「這畫的主題,哀家來定。」

  蕭劍起身行禮:「請老佛爺示下。」

  太后沒立刻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棵梧桐。秋風吹過,又帶走幾片黃葉,在空中打著旋兒,最後落在青石板上。

  「就畫『秋思』吧。」她回身,目光落在蕭劍臉上,「不拘題材,不拘技法,給你一個時辰。哀家倒要看看,能讓皇上青眼有加的畫師,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這話里的分量,蕭劍聽懂了。

  這不是普通的命題作畫。這是考校,是試探,更是——對他這個人的評估。畫得好,是才情;畫得不好,或是畫不出太后心中的「秋思」,那便是才不配位,更不配其他。

  「草民領旨。」他深深一揖。

  畫案已經備好,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墨是徽州貢墨,筆是湖州狼毫。太監又搬來一個矮凳,讓蕭劍坐下。

  暖閣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晴兒站在太后身側,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袖。她看著蕭劍走到畫案前,看著他挽起袖子,看著他拈筆蘸墨——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沉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筆很輕,淡墨暈開,像是遠山的輪廓。接著是第二筆,第三筆……蕭筆下筆的速度不快,可每一筆都毫不猶豫,胸有成竹。

  太后靜靜看著。

  她不懂畫,可她懂人。一個人作畫時的神態、氣度、專注,往往能看出他的心性。蕭劍此刻的樣子,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先帝在時,宮中那位名動天下的畫師——也是這般沉靜,這般投入,仿佛整個人都融進了筆下的山水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

  蕭劍畫的是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中間是一片蕭瑟的秋林。樹葉或黃或紅,在風中搖曳,地上落英繽紛。林間有條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小徑盡頭隱約有座茅屋,屋前站著個人影,背對畫面,望著遠山。

  畫到一半時,蕭劍忽然停筆。

  他抬起頭,看向太后:「老佛爺,草民能否討杯茶?」

  這要求有些突兀。

  崔嬤嬤正要斥責無禮,太后卻擺擺手:「給他。」

  晴兒連忙倒了杯茶,親自端過去。走到畫案前時,她的腳步頓了頓——她看見了那幅半成的畫。

  遠山的蒼茫,秋林的蕭瑟,小徑的孤寂……還有那個背對畫面的人影。明明只是個背影,可她莫名覺得,那身影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懷念什麼。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角。

  蕭劍接過,道了聲謝。兩人指尖短暫相觸,一觸即分。可那瞬間的溫度,卻讓晴兒心頭一顫。

  她慌忙退回太后身邊,低下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蕭劍喝了口茶,重新提筆。這次,他蘸了濃墨,在茅屋旁的空白處,添了幾筆——

  是雁。

  一行南飛的大雁,正掠過遠山,朝著更南方飛去。雁陣整齊,可領頭的那隻,卻微微偏著頭,像在回望。

  最後一筆畫完,蕭劍擱筆,起身退開兩步。

  「草民畫畢,請老佛爺過目。」

  太監將畫小心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仔細看著。

  她先看整體——構圖疏密有致,墨色濃淡相宜,遠山近水層次分明,確實是上乘之作。再看細節:秋林的每一片葉子都形態各異,地上的落葉鋪陳自然,連小徑上的石子都隱約可見。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那個人影,和那群大雁上。

  「這人,」她指著畫中背影,「在等什麼?」

  蕭劍躬身:「草民不知。畫由觀者解,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秋思』。」

  「那這雁呢?」太后又問,「為何領頭那只在回望?」

  「雁南飛,是因北方寒。」蕭劍的聲音很輕,「可飛得再遠,總會回望來路。因為那裡有故巢,有舊侶,有割捨不下的記憶。」

  暖閣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太后看著畫,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動了寸許,久到檀香燃盡,宮女悄悄換上新的一炷。

  終於,她抬起頭,看向蕭劍。

  眼神複雜,有審視,有衡量,還有一絲……鬆動。

  「畫得不錯。」她最終說,「哀家雖不懂畫,可看得出,你用了心。」

  「謝老佛爺誇獎。」蕭劍行禮。

  「不過,」太后話鋒一轉,「一幅畫,說明不了什麼。畫藝好,不代表人品好;有才情,不代表有擔當。」

  蕭劍的神色肅然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蕭劍,」太后緩緩坐下,重新端起茶盞,「哀家聽說,你遊歷江南多年,見識廣博。那你告訴哀家——若有一人,出身尊貴,卻身如浮萍;才情不俗,卻困守深宮。她若想尋個歸宿,該尋什麼樣的人?」

  這話問得直白,直白得讓晴兒幾乎站立不穩。

  她猛地抬頭看向太后,眼中滿是驚惶。可太后沒看她,只看著蕭劍,目光銳利如刀。

  蕭劍沉默了。

  他垂著眼,看著地面,可晴兒能看見他緊抿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在思考,在權衡,在斟酌該如何回答這個幾乎等同於「你配不配得上晴兒」的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蕭劍抬起頭,迎上太后的目光。

  「回老佛爺,」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草民以為,此人該尋的,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是一個『能給她什麼樣生活』的人。」

  「哦?」太后挑眉,「怎麼說?」

  「出身尊貴,意味著她見過繁華,也意味著她背負著常人難以想像的重擔。」蕭劍一字一句道,「身如浮萍,說明她渴望安定,渴望歸屬。才情不俗,意味著她需要知音,需要理解。困守深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困守深宮,最怕的不是寂寞,而是——失去自己。」

  晴兒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咬住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蕭劍繼續道,「能給她歸宿的人,不該是用身份地位去匹配她的尊貴,而是用真心去理解她的重擔;不該是用金銀珠寶去填補她的不安,而是用踏實的生活去給她歸屬;不該是用甜言蜜語去附庸她的才情,而是用真正的懂得去回應她的靈魂。」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要能帶她走出深宮,卻又不會讓她迷失在宮外。要能護她周全,卻又不會將她禁錮。要能給她自由,卻又不會讓她無所依憑。」

  一番話說完,暖閣里鴉雀無聲。

  連侍立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看向這個青衫書生。他們聽不懂太多大道理,可他們聽得出那份真誠,那份透徹,那份……深情。

  太后看著蕭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晴兒的心跳都快停了。

  然後,太后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種滿意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你倒是個明白人。」她重複了之前的話,可這次語氣完全不同,「比哀家想的還要明白。」

  蕭劍深深一揖:「草民愚鈍,只是將心比心。」

  「將心比心……」太后喃喃重複,目光飄向窗外,「是啊,這世上最難的就是將心比心。多少人說著情深義重,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劍時,眼中多了些溫度。

  「蕭劍,哀家再問你一個問題。」

  「老佛爺請講。」

  「若哀家給你一個機會,」太后緩緩道,「一個可以改變命運、平步青雲的機會,但條件是——你必須放棄一些東西。比如自由,比如初心,比如……某些不該有的念想。你會怎麼選?」

  這問題比之前更尖銳,更直接。

  晴兒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著蕭劍,看著那個站在畫案前、一身青衫洗得發白的男人。她知道太后在問什麼——在問功名,在問前程,在問……他願不願意為了往上爬,放棄對她的感情。

  蕭劍這次沒有沉默。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回老佛爺,草民的選擇,從未變過。」

  「哦?」

  「草民遊歷多年,見過江南煙雨,也見過塞北風沙;結交過高官顯貴,也結識過販夫走卒。」蕭劍的聲音平靜如水,「草民深知,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功名利祿,而是『自在』二字。身自在,心自在,情自在——若為了青雲路而捨棄這些,那登得再高,也不過是活在枷鎖中的囚徒。」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草民以為,真正的擔當,不在於能給出多麼顯赫的身份,而在於能否守住該守住的,堅持該堅持的。」

  太后盯著他,眼神銳利如鷹。

  「哪怕這個機會,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

  「哪怕這個機會,能讓你配得上……」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蕭劍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坦然。

  「老佛爺,」他輕聲道,「若一個人需要靠『配得上』去爭取感情,那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值得爭取。真正的兩情相悅,是平等的,是相互的,是——我知你珍貴,你亦懂我真心。除此之外,皆是虛妄。」

  「砰。」

  太后手中的茶盞重重落在几上。

  晴兒嚇得一顫,以為太后要發怒。可抬眼看去,卻見太后臉上沒有怒容,只有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情。

  像是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羨慕。

  「好。」太后終於說,聲音有些沙啞,「好一個『除此之外,皆是虛妄』。」

  她站起身,走到畫案前,重新看向那幅《秋思》。目光掠過遠山,掠過秋林,掠過小徑,最後定格在那個背對畫面的身影上。

  「這幅畫,」她緩緩道,「哀家留下了。」

  蕭劍躬身:「是草民的榮幸。」

  「不過,」太后轉身,看向他,「皇上要的那幅,你還得再畫。這次的主題,哀家不管了,你自己定。畫好了,讓晴兒送去養心殿。」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太后默許了。

  默許了晴兒和他見面,默許了他們往來,甚至——默許了他們之間那份尚未說破的情意。

  晴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擦,可眼淚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

  蕭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然後他轉向太后,行了個大禮:「草民,謝老佛爺恩典。」

  「別急著謝。」太后擺擺手,重新坐回榻上,「哀家只是說,畫讓晴兒送去。至於其他……路還長著呢。你且記住今日說的話,若有朝一日忘了,或是做不到——」

  她沒有說下去,可話里的警告,誰都聽得出。

  蕭劍鄭重道:「草民此生,言出必行。」

  「但願如此。」太后揮揮手,「去吧。哀家乏了。」

  「草民告退。」

  蕭劍行禮,退後三步,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是晴兒。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點水。可晴兒看見了,看見他眼中那份溫柔,那份堅定,還有那句無聲的「等我」。

  帘子落下,青衫身影消失在門外。

  暖閣里又恢復了安靜。

  太后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像是真的累了。晴兒跪在她腳邊,輕輕為她捶腿,眼淚卻還是無聲地往下掉。

  「哭什麼?」太后忽然開口,眼睛沒睜開。

  「臣女……臣女沒哭……」晴兒哽咽道。

  「沒哭?」太后睜開眼,看著她紅腫的眼睛,「那這是什麼?雨水?」

  晴兒說不出話。

  太后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傻孩子。」她輕聲說,「哀家養你這麼大,不是要看你哭的。」

  「老佛爺……」晴兒伏在她膝上,終於哭出聲來,「謝謝您……謝謝您……」

  「謝什麼?」太后撫著她的頭髮,「哀家只是……不想做那個斬斷緣分的人。這深宮裡,已經太多遺憾了。能少一樁,是一樁。」

  晴兒哭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這些年的小心翼翼,想起那些深夜裡的輾轉反側,想起那份想說又不敢說的情意。如今終於看到一線曙光,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

  太后任由她哭,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陽光又西斜了些,將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更長。秋風穿堂而過,帶來幾片落葉,飄飄悠悠落在門檻內。

  「不過晴兒,」待她哭聲漸止,太后才緩緩道,「哀家今日允你們往來,不代表就允了婚事。蕭劍此人,哀家還需再看。你也一樣——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晴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太后。

  「臣女明白。」她啞著嗓子說,「臣女會好好想的。」

  「明白就好。」太后扶她起來,「去洗把臉,眼睛腫成這樣,怎麼見人?」

  晴兒破涕為笑,行禮退下。

  走出暖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太后還坐在榻上,閉著眼,手裡捻著佛珠。夕陽的光暈籠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這個養育她、庇護她、如今又為她網開一面的老人,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慈祥。

  晴兒深深一福,轉身離開。

  腳步輕盈,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而暖閣里,太后睜開眼,看向那幅掛在牆上的《秋思》。畫中的背影依舊孤寂,南飛的雁陣依舊決然。

  她看了很久,最後輕聲嘆息。

  「年輕真好啊……」

  嘆息聲很輕,消散在秋日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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