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傷口與真心
海蘭察醒來時，背上的灼痛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
他趴在侍衛值房的硬板床上，臉側著，能看見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已經是清晨了。空氣里有藥膏的苦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他想動一動，肩胛處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
「別動。」
明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
海蘭察轉過頭，看見她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個藥碗，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菸灰蹭過的痕跡。她身上的宮裝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你……」他開口，嗓子幹得冒煙。
明玉放下藥碗，起身倒了杯溫水，扶著他一點點喝下去。她的動作很輕，手卻很穩，可海蘭察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太醫來看過了，」她低聲說，「背上的燒傷不輕，好在沒傷到筋骨。藥也上了，就是……就是會留疤。」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海蘭察喝完水，重新趴好。疼痛讓他清醒了些，昨晚的記憶湧上來——火光，濃煙，坍塌的房梁，還有明玉在火場外那聲悽厲的呼喊。
「你一直在這兒？」他問。
明玉點點頭，重新端起藥碗：「該換藥了。」
她掀開蓋在他背上的薄被。海蘭察感覺到空氣接觸到傷口時的刺痛，然後是明玉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很醜吧。」他自嘲地說。
明玉沒說話。
她只是拿起浸了藥汁的棉布，一點點擦拭那些燒傷的皮膚。動作輕得像羽毛，可每一下都讓海蘭察繃緊肌肉。他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在藥味里，莫名地讓他心安。
值房裡很安靜，只有棉布擦拭傷口時細微的聲響。
「明玉。」海蘭察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教你騎馬嗎？」
明玉的手頓了頓。
「記得。」她低聲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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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海蘭察看著牆壁上斑駁的痕跡。
明玉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里有了點笑意：「你那時候可凶了，說我再不敢上馬，就把我扔馬廄里睡一晚。」
「我不是嚇唬你嗎？」海蘭察也笑了，牽動傷口又齜牙咧嘴，「後來你不是學會了？騎得還挺好。」
「那是因為你……」明玉說到一半，停住了。
海蘭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因為我什麼？」他問。
明玉沉默著換了一塊棉布。藥汁滲進傷口，帶來一陣清涼，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尖銳的刺痛。海蘭察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
「因為你一直在我旁邊。」明玉終於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馬能感覺到人的害怕。如果我怕，它就更不聽話。所以……你一直牽著韁繩，一直在我旁邊走，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的手指停在他背上唯一完好的皮膚處，那塊地方靠近肩胛骨，溫度比別處高些。
「後來我學會了，你說我騎得好。」明玉繼續說，「其實我知道，不是我騎得好，是那匹馬被你馴服了，它不敢摔我。」
「明玉。」他又喚她。
「嗯？」
「皇后宮裡那把鑰匙……」海蘭察睜開眼，「你怎麼看？」
明玉的手徹底停下了。
「我不懂這些。」她低聲說，「我只知道，昨晚那把火，差點要了你的命。」
「也差點要了愉妃娘娘的命。」海蘭察糾正她，「還有福大爺，還有進去救人的侍衛——如果不是我們運氣好，現在躺在這兒的，就是幾具焦屍了。」
明玉的手開始發抖。
藥碗在她手裡搖晃，藥汁濺出來幾滴，落在海蘭察背上。她慌忙用棉布去擦，動作卻越來越亂。
「明玉？」海蘭察轉過頭看她。
明玉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哭泣，是毫無徵兆的、洶湧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砸在海蘭察背上，混著藥汁，滲進傷口裡，帶來一陣刺痛。
「你嚇死我了……」她哽咽著說，「你衝進去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你出不來了……」
海蘭察想轉身，可背上的傷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伸出手，摸索著抓住明玉的手腕。那隻手腕很細，很涼，在他掌心裡顫抖。
「我這不是出來了嗎？」他放軟聲音，「沒事了。」
「什麼沒事？！」明玉甩開他的手，聲音拔高，「背上那麼大的燒傷，太醫說至少要養一個月！如果昨晚那根梁砸得再正一點，你就死了！你就死在裡面了你知道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藥碗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碎了，藥汁潑了一地。
海蘭察怔怔地看著她。
明玉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克制的，隱忍的，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哪怕是在長春宮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這樣失態過。
「明玉……」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玉蹲下身去撿碎片，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割破，血珠滲出來。她像是沒感覺到，繼續撿，一片，兩片，眼淚混著血滴在地上。
海蘭察撐著床沿，忍著劇痛坐起來。他抓住明玉的手，把她拉起來。
「別撿了。」他說。
明玉抬起頭看他，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你為什麼總要這樣？」她哭著問，「每次有事，你總是沖在最前面。上次刺客來，你也是這樣；上上次宮宴有人下毒，你也這樣……海蘭察，你有幾條命可以這樣拼？！」
海蘭察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狼狽的，傷痕累累的，卻還硬撐著坐在這裡的自己。
「因為這是我的職責。」他輕聲說，「我是侍衛，護著主子們平安，是我的本分。」
「那你的命呢？！」明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你的命就不重要嗎？！」
值房裡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見灰塵在光線里飛舞。遠處傳來宮人掃灑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好像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大火從未發生過。
海蘭察看著明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明玉，」他說，「你還記得純妃的事嗎？」
明玉的身體僵住了。
純妃。
那個名字像一道禁忌的咒語，橫在他們之間很多年。
「記得。」她啞著嗓子說，「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很多年前了，魏瓔珞還是貴人，明玉是延禧宮的大宮女。純妃設局陷害，明玉被牽扯進去，差點沒命。是海蘭察暗中查證，是魏瓔珞拼死相護，才保住了她。
可那件事之後，明玉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海蘭察每天偷偷來看她，給她帶宮外的點心，給她講外面的事。有一次她發高燒，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說：「你別走。」
他守了她一夜。
天亮時，燒退了。明玉醒來，看見海蘭察靠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她的手腕。她沒動，就那麼看著他，看著晨光落在他臉上，看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時候她在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那時候我就想，」海蘭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我一定要變得更強，更強，強到能護住我想護的人。不再讓那種事發生，不再讓你……再經歷那種危險。」
明玉的眼淚又掉下來。
「所以你拼了命地往上爬，」她哽咽著，「從普通侍衛到御前侍衛，再到現在的統領。每次有事你都沖在最前面，因為你要立功，要升遷，要有能力保護別人——是嗎？」
海蘭察點頭：「是。」
「那你保護了別人，誰保護你？」明玉問，「昨晚那種情況，如果不是福大爺在外面接應，如果不是你命大——你現在已經死了！」
「可我活著。」海蘭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我活著出來了，明玉。而且以後，我會活得更小心，更謹慎。但我不會因為怕死，就躲在別人後面。」
明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堅定得近乎固執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教她騎馬時，手心溫暖的溫度；想起她生病時，他守在她床前的側臉；想起每次她受委屈，他總會「剛好」經過，給她帶點小東西，或是說句安慰的話。
還有那次，魏瓔珞讓她出宮辦事，路上遇到地痞。是海蘭察「恰好」路過，三拳兩腳把人打跑。事後他說是奉命巡視，可她看見他袖口破了，手背上還有擦傷——他根本不是「恰好」，他是聽說了她要出宮，特意跟來的。
這些細碎的、溫暖的瞬間，像珍珠一樣串起來，串成她在這深宮裡最珍貴的記憶。
「海蘭察。」明玉輕聲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她咬了咬唇，「很多人都說，我們走得太近了。」
海蘭察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我管不住自己。」他打斷她，說得坦率又無奈，「我知道我是侍衛，你是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我們不該走得太近。可每次看見你，每次聽說你有事，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腳，管不住自己的心。」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得讓明玉的臉瞬間燒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滿練武留下的繭子。可握著她的時候，總是很輕，很小心，像在握什麼易碎的寶貝。
「你……」她聲音發顫，「你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昨晚差點死了。」海蘭察的聲音也啞了，「我在火里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皇上，不是職責，不是別的——是你。我在想，如果我死在這兒，明玉怎麼辦？她會不會哭？會不會難過？會不會……記得我一輩子？」
明玉的眼淚又湧上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哽咽著，「你不會死的……」
「可我怕。」海蘭察握緊她的手，「明玉，我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後，再也見不到你，再也聽不到你說話，再也……不能這樣握著你的手。」
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鳥叫聲，遠處的掃灑聲，都變得模糊不清。世界縮得很小，小到只剩這張床，這兩個人，和這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意。
明玉抬起淚眼看他。
「海蘭察，」她問，「你是在跟我表白嗎？」
海蘭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從堅定變成慌亂，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可憐的窘迫。
「我……」他結結巴巴，「我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麼？」明玉追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
海蘭察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也笑了。
笑得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可還是止不住笑。
「就是……」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就是喜歡你。明玉，我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了。」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像是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露出了裡面珍藏多年的秘密。空氣里有藥味，有血腥味，可還有一種甜絲絲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在蔓延。
明玉的臉紅透了。
她抽回手，轉過身去，肩膀輕輕顫抖。
海蘭察慌了。
「明玉？你……你生氣了？我是不是不該說？我……」
「傻子。」明玉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才反應過來嗎？」
海蘭察懵了：「什麼？」
「我說，」明玉一字一句道，「我喜歡你，也喜歡了很多年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海蘭察呆呆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他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狂喜，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真的？」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破一個夢。
「真的。」明玉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可這次是笑著哭的，「從你在我生病時守著我開始，從你每次『剛好』路過給我解圍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可我從來不敢說。你是侍衛，我是宮女，我們……我們不該有這些心思。而且瓔珞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讓她為難。」
「令皇貴妃知道。」海蘭察忽然說。
明玉怔住：「什麼？」
「令皇貴妃早就知道了。」海蘭察看著她，「有一次我護送娘娘去圓明園，路上她問我，是不是對你有意。我沒敢承認，可娘娘說……」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耳根泛紅。
「娘娘說什麼？」明玉追問。
「娘娘說，」海蘭察咳了一聲，「說如果我真心待你，就好好努力，等時機合適了，她會成全我們。」
明玉徹底呆住了。
她想起這些年，魏瓔珞對她的種種照顧，對她的寬容和理解。想起有時候她和海蘭察走得太近，其他宮人會竊竊私語，可魏瓔珞從來不管。想起有幾次她值夜，海蘭察來送東西，魏瓔珞看見了，也只是笑笑，說一句「早點回去休息」。
原來……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而且還……還默許了。
「所以，」海蘭察看著她，眼中閃著光，「明玉，你願意嗎？願意等我，等我再立些功勞，等時機合適了，我去求娘娘，求皇上——讓我們在一起。」
明玉的眼淚又掉下來。
可這次，是幸福的眼淚。
「我願意。」她說，聲音哽咽卻堅定，「我願意等，等多久都願意。」
海蘭察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想抱她，可背上的傷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緊緊握著她的手，握得她指節都發白。
窗外的陽光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地灑進值房，照亮了滿地的碎瓷片，照亮了潑灑的藥汁，也照亮了兩個人交握的手。
這一刻，什麼宮規，什麼身份，什麼火災陰謀，都變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和這份遲到了很多年的、終於說出口的喜歡。
延禧宮裡，魏瓔珞正聽爾康稟報昨晚火災的調查進展。
「火是從東配殿西北角燒起來的，」爾康指著攤在桌上的永和宮布局圖，「那裡堆著些油漆和桐油，是修繕時剩下的。火源應該就是那裡。」
「有人縱火？」魏瓔珞問。
「八九不離十。」爾康點頭，「臣查過了，那些油漆桐油本來收在庫房，是三天前才搬到東配殿的。理由是——要給大婚用的家具補漆。」
魏瓔珞冷笑：「補漆需要那麼多桐油？」
「不需要。」爾康道，「所以這本身就有問題。臣已經扣了當時負責搬運的太監，正在審。」
魏瓔珞揉了揉眉心。
一夜未睡，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眼神依舊銳利，像能穿透人心。
「皇后那邊呢？」她問，「皇上怎麼說？」
「皇上震怒。」爾康壓低聲音，「已經下旨，廢去皇后冊寶，移居冷宮。容嬤嬤杖斃，坤寧宮所有宮人發配辛者庫。」
魏瓔珞沉默片刻。
「皇上還是顧念舊情。」她緩緩道，「若是旁人，怕是早就……」
她沒說完，但爾康懂。
弒君、謀害皇子、縱火驚宮——哪一條都是死罪。可皇上只是廢后，沒有要她的命。這其中的考量，複雜得讓人不敢深究。
「五阿哥那邊怎麼樣？」魏瓔珞換了個話題。
「五阿哥昨夜陪愉妃娘娘到天亮，今早去了漱芳齋。昭華公主也一直陪著，兩人看起來還好，就是……婚期恐怕要推遲了。」
「推遲就推遲吧。」魏瓔珞擺擺手，「平安最重要。那些燒掉的東西，讓內務府加緊重做，銀子從我的份例里出。」
「娘娘，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魏瓔珞看他一眼，「永琪是我看著長大的，小燕子我也喜歡。他們的婚事，我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越是這樣時候，越要辦得盛大。」
她說得斬釘截鐵，爾康便不再勸。
正說著，明玉從外面進來。她已經換了身乾淨的宮裝，頭髮也重新梳過，可眼睛還是腫的，一看就是哭過。
「娘娘。」她福身行禮。
魏瓔珞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海蘭察怎麼樣了？」她問。
「太醫說傷得不輕，要養一個月。」明玉低聲回答，「不過……沒有性命之憂。」
「那就好。」魏瓔珞點點頭，「你這幾天不用當值了，去照顧他吧。」
明玉猛地抬起頭：「娘娘？」
「怎麼，不願意？」魏瓔珞挑眉。
「不、不是……」明玉臉紅了，「只是奴婢的職責是伺候娘娘，怎麼能……」
「我這兒不缺人伺候。」魏瓔珞打斷她，「倒是海蘭察那邊，傷得重，需要人細心照看。你去吧，這是命令。」
明玉咬住唇，眼中浮起感激的淚光。
「謝娘娘恩典。」她深深一福。
「去吧。」魏瓔珞揮揮手，「對了，庫房裡還有幾瓶上好的玉肌膏，對燒傷有奇效。你一併帶去。」
「是。」
明玉退下後，爾康忍不住道：「娘娘對明玉真好。」
魏瓔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悵惘。
「這深宮裡，真心難得。」她說，「明玉跟了我這麼多年，海蘭察也是個重情義的。他們既然有情，我能成全一點，是一點。」
爾康想起自己和紫薇，心中湧起共鳴。
「娘娘仁慈。」
「仁慈什麼？」魏瓔珞搖搖頭，「不過是……不想再看有情人不得善終罷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爾康不敢多問，只靜靜站著。
過了一會兒，魏瓔珞收回目光。
「爾康，火災的事，你繼續查。」她正色道，「我總覺得，皇后認罪認得太過乾脆。這背後，可能還有文章。」
「臣明白。」爾康躬身，「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魏瓔珞點點頭，讓他退下了。
空蕩蕩的殿裡，只剩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裡，卻有一塊地方，始終是涼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富察皇后還在的時候。那時候的紫禁城，好像比現在溫暖些。容音會拉著她的手說：「瓔珞，你要好好的。」
後來富察皇后不在了。
她一個人在這深宮裡掙扎，攀爬，從一個包衣宮女爬到皇貴妃的位置。這一路上，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比如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如那種被人真心呵護的感覺。
所以她格外珍惜眼前這些真摯的感情——永琪和小燕子的，紫薇和爾康的，還有明玉和海蘭察的。
她想護著他們，護著這些在深宮裡艱難生長、卻依舊倔強盛開的情意。
哪怕要付出代價。
哪怕要得罪人。
她也要護著。
因為這是富察皇后留給她的、最後的囑託——要她好好活著，也要她，讓身邊的人都好好活著。
魏瓔珞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又恢復了那種堅不可摧的光芒。
「小全子。」她喚道。
守在門外的小全子連忙進來：「娘娘。」
「備轎，」魏瓔珞站起身，「去養心殿。我要見皇上。」
「嗻。」
他趴在侍衛值房的硬板床上，臉側著，能看見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已經是清晨了。空氣里有藥膏的苦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他想動一動，肩胛處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
「別動。」
明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
海蘭察轉過頭，看見她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個藥碗，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菸灰蹭過的痕跡。她身上的宮裝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你……」他開口，嗓子幹得冒煙。
明玉放下藥碗，起身倒了杯溫水，扶著他一點點喝下去。她的動作很輕，手卻很穩，可海蘭察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太醫來看過了，」她低聲說，「背上的燒傷不輕，好在沒傷到筋骨。藥也上了，就是……就是會留疤。」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海蘭察喝完水，重新趴好。疼痛讓他清醒了些，昨晚的記憶湧上來——火光，濃煙，坍塌的房梁，還有明玉在火場外那聲悽厲的呼喊。
「你一直在這兒？」他問。
明玉點點頭，重新端起藥碗：「該換藥了。」
她掀開蓋在他背上的薄被。海蘭察感覺到空氣接觸到傷口時的刺痛，然後是明玉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很醜吧。」他自嘲地說。
明玉沒說話。
她只是拿起浸了藥汁的棉布，一點點擦拭那些燒傷的皮膚。動作輕得像羽毛，可每一下都讓海蘭察繃緊肌肉。他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在藥味里，莫名地讓他心安。
值房裡很安靜，只有棉布擦拭傷口時細微的聲響。
「明玉。」海蘭察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教你騎馬嗎？」
明玉的手頓了頓。
「記得。」她低聲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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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海蘭察看著牆壁上斑駁的痕跡。
明玉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里有了點笑意：「你那時候可凶了，說我再不敢上馬，就把我扔馬廄里睡一晚。」
「我不是嚇唬你嗎？」海蘭察也笑了，牽動傷口又齜牙咧嘴，「後來你不是學會了？騎得還挺好。」
「那是因為你……」明玉說到一半，停住了。
海蘭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因為我什麼？」他問。
明玉沉默著換了一塊棉布。藥汁滲進傷口，帶來一陣清涼，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尖銳的刺痛。海蘭察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
「因為你一直在我旁邊。」明玉終於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馬能感覺到人的害怕。如果我怕，它就更不聽話。所以……你一直牽著韁繩，一直在我旁邊走，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的手指停在他背上唯一完好的皮膚處，那塊地方靠近肩胛骨，溫度比別處高些。
「後來我學會了，你說我騎得好。」明玉繼續說，「其實我知道，不是我騎得好，是那匹馬被你馴服了，它不敢摔我。」
「明玉。」他又喚她。
「嗯？」
「皇后宮裡那把鑰匙……」海蘭察睜開眼，「你怎麼看？」
明玉的手徹底停下了。
「我不懂這些。」她低聲說，「我只知道，昨晚那把火，差點要了你的命。」
「也差點要了愉妃娘娘的命。」海蘭察糾正她，「還有福大爺，還有進去救人的侍衛——如果不是我們運氣好，現在躺在這兒的，就是幾具焦屍了。」
明玉的手開始發抖。
藥碗在她手裡搖晃，藥汁濺出來幾滴，落在海蘭察背上。她慌忙用棉布去擦，動作卻越來越亂。
「明玉？」海蘭察轉過頭看她。
明玉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哭泣，是毫無徵兆的、洶湧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砸在海蘭察背上，混著藥汁，滲進傷口裡，帶來一陣刺痛。
「你嚇死我了……」她哽咽著說，「你衝進去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你出不來了……」
海蘭察想轉身，可背上的傷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伸出手，摸索著抓住明玉的手腕。那隻手腕很細，很涼，在他掌心裡顫抖。
「我這不是出來了嗎？」他放軟聲音，「沒事了。」
「什麼沒事？！」明玉甩開他的手，聲音拔高，「背上那麼大的燒傷，太醫說至少要養一個月！如果昨晚那根梁砸得再正一點，你就死了！你就死在裡面了你知道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藥碗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碎了，藥汁潑了一地。
海蘭察怔怔地看著她。
明玉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克制的，隱忍的，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哪怕是在長春宮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這樣失態過。
「明玉……」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玉蹲下身去撿碎片，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割破，血珠滲出來。她像是沒感覺到，繼續撿，一片，兩片，眼淚混著血滴在地上。
海蘭察撐著床沿，忍著劇痛坐起來。他抓住明玉的手，把她拉起來。
「別撿了。」他說。
明玉抬起頭看他，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你為什麼總要這樣？」她哭著問，「每次有事，你總是沖在最前面。上次刺客來，你也是這樣；上上次宮宴有人下毒，你也這樣……海蘭察，你有幾條命可以這樣拼？！」
海蘭察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狼狽的，傷痕累累的，卻還硬撐著坐在這裡的自己。
「因為這是我的職責。」他輕聲說，「我是侍衛，護著主子們平安，是我的本分。」
「那你的命呢？！」明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你的命就不重要嗎？！」
值房裡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見灰塵在光線里飛舞。遠處傳來宮人掃灑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好像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大火從未發生過。
海蘭察看著明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明玉，」他說，「你還記得純妃的事嗎？」
明玉的身體僵住了。
純妃。
那個名字像一道禁忌的咒語，橫在他們之間很多年。
「記得。」她啞著嗓子說，「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很多年前了，魏瓔珞還是貴人，明玉是延禧宮的大宮女。純妃設局陷害，明玉被牽扯進去，差點沒命。是海蘭察暗中查證，是魏瓔珞拼死相護，才保住了她。
可那件事之後，明玉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海蘭察每天偷偷來看她，給她帶宮外的點心，給她講外面的事。有一次她發高燒，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說：「你別走。」
他守了她一夜。
天亮時，燒退了。明玉醒來，看見海蘭察靠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她的手腕。她沒動，就那麼看著他，看著晨光落在他臉上，看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時候她在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那時候我就想，」海蘭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我一定要變得更強，更強，強到能護住我想護的人。不再讓那種事發生，不再讓你……再經歷那種危險。」
明玉的眼淚又掉下來。
「所以你拼了命地往上爬，」她哽咽著，「從普通侍衛到御前侍衛，再到現在的統領。每次有事你都沖在最前面，因為你要立功，要升遷，要有能力保護別人——是嗎？」
海蘭察點頭：「是。」
「那你保護了別人，誰保護你？」明玉問，「昨晚那種情況，如果不是福大爺在外面接應，如果不是你命大——你現在已經死了！」
「可我活著。」海蘭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我活著出來了，明玉。而且以後，我會活得更小心，更謹慎。但我不會因為怕死，就躲在別人後面。」
明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堅定得近乎固執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教她騎馬時，手心溫暖的溫度；想起她生病時，他守在她床前的側臉；想起每次她受委屈，他總會「剛好」經過，給她帶點小東西，或是說句安慰的話。
還有那次，魏瓔珞讓她出宮辦事，路上遇到地痞。是海蘭察「恰好」路過，三拳兩腳把人打跑。事後他說是奉命巡視，可她看見他袖口破了，手背上還有擦傷——他根本不是「恰好」，他是聽說了她要出宮，特意跟來的。
這些細碎的、溫暖的瞬間，像珍珠一樣串起來，串成她在這深宮裡最珍貴的記憶。
「海蘭察。」明玉輕聲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她咬了咬唇，「很多人都說，我們走得太近了。」
海蘭察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我管不住自己。」他打斷她，說得坦率又無奈，「我知道我是侍衛，你是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我們不該走得太近。可每次看見你，每次聽說你有事，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腳，管不住自己的心。」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得讓明玉的臉瞬間燒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滿練武留下的繭子。可握著她的時候，總是很輕，很小心，像在握什麼易碎的寶貝。
「你……」她聲音發顫，「你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昨晚差點死了。」海蘭察的聲音也啞了，「我在火里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皇上，不是職責，不是別的——是你。我在想，如果我死在這兒，明玉怎麼辦？她會不會哭？會不會難過？會不會……記得我一輩子？」
明玉的眼淚又湧上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哽咽著，「你不會死的……」
「可我怕。」海蘭察握緊她的手，「明玉，我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後，再也見不到你，再也聽不到你說話，再也……不能這樣握著你的手。」
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鳥叫聲，遠處的掃灑聲，都變得模糊不清。世界縮得很小，小到只剩這張床，這兩個人，和這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意。
明玉抬起淚眼看他。
「海蘭察，」她問，「你是在跟我表白嗎？」
海蘭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從堅定變成慌亂，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可憐的窘迫。
「我……」他結結巴巴，「我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麼？」明玉追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
海蘭察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也笑了。
笑得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可還是止不住笑。
「就是……」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就是喜歡你。明玉，我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了。」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像是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露出了裡面珍藏多年的秘密。空氣里有藥味，有血腥味，可還有一種甜絲絲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在蔓延。
明玉的臉紅透了。
她抽回手，轉過身去，肩膀輕輕顫抖。
海蘭察慌了。
「明玉？你……你生氣了？我是不是不該說？我……」
「傻子。」明玉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才反應過來嗎？」
海蘭察懵了：「什麼？」
「我說，」明玉一字一句道，「我喜歡你，也喜歡了很多年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海蘭察呆呆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他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狂喜，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真的？」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破一個夢。
「真的。」明玉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可這次是笑著哭的，「從你在我生病時守著我開始，從你每次『剛好』路過給我解圍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可我從來不敢說。你是侍衛，我是宮女，我們……我們不該有這些心思。而且瓔珞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讓她為難。」
「令皇貴妃知道。」海蘭察忽然說。
明玉怔住：「什麼？」
「令皇貴妃早就知道了。」海蘭察看著她，「有一次我護送娘娘去圓明園，路上她問我，是不是對你有意。我沒敢承認，可娘娘說……」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耳根泛紅。
「娘娘說什麼？」明玉追問。
「娘娘說，」海蘭察咳了一聲，「說如果我真心待你，就好好努力，等時機合適了，她會成全我們。」
明玉徹底呆住了。
她想起這些年，魏瓔珞對她的種種照顧，對她的寬容和理解。想起有時候她和海蘭察走得太近，其他宮人會竊竊私語，可魏瓔珞從來不管。想起有幾次她值夜，海蘭察來送東西，魏瓔珞看見了，也只是笑笑，說一句「早點回去休息」。
原來……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而且還……還默許了。
「所以，」海蘭察看著她，眼中閃著光，「明玉，你願意嗎？願意等我，等我再立些功勞，等時機合適了，我去求娘娘，求皇上——讓我們在一起。」
明玉的眼淚又掉下來。
可這次，是幸福的眼淚。
「我願意。」她說，聲音哽咽卻堅定，「我願意等，等多久都願意。」
海蘭察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想抱她，可背上的傷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緊緊握著她的手，握得她指節都發白。
窗外的陽光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地灑進值房，照亮了滿地的碎瓷片，照亮了潑灑的藥汁，也照亮了兩個人交握的手。
這一刻，什麼宮規，什麼身份，什麼火災陰謀，都變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和這份遲到了很多年的、終於說出口的喜歡。
延禧宮裡，魏瓔珞正聽爾康稟報昨晚火災的調查進展。
「火是從東配殿西北角燒起來的，」爾康指著攤在桌上的永和宮布局圖，「那裡堆著些油漆和桐油，是修繕時剩下的。火源應該就是那裡。」
「有人縱火？」魏瓔珞問。
「八九不離十。」爾康點頭，「臣查過了，那些油漆桐油本來收在庫房，是三天前才搬到東配殿的。理由是——要給大婚用的家具補漆。」
魏瓔珞冷笑：「補漆需要那麼多桐油？」
「不需要。」爾康道，「所以這本身就有問題。臣已經扣了當時負責搬運的太監，正在審。」
魏瓔珞揉了揉眉心。
一夜未睡，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眼神依舊銳利，像能穿透人心。
「皇后那邊呢？」她問，「皇上怎麼說？」
「皇上震怒。」爾康壓低聲音，「已經下旨，廢去皇后冊寶，移居冷宮。容嬤嬤杖斃，坤寧宮所有宮人發配辛者庫。」
魏瓔珞沉默片刻。
「皇上還是顧念舊情。」她緩緩道，「若是旁人，怕是早就……」
她沒說完，但爾康懂。
弒君、謀害皇子、縱火驚宮——哪一條都是死罪。可皇上只是廢后，沒有要她的命。這其中的考量，複雜得讓人不敢深究。
「五阿哥那邊怎麼樣？」魏瓔珞換了個話題。
「五阿哥昨夜陪愉妃娘娘到天亮，今早去了漱芳齋。昭華公主也一直陪著，兩人看起來還好，就是……婚期恐怕要推遲了。」
「推遲就推遲吧。」魏瓔珞擺擺手，「平安最重要。那些燒掉的東西，讓內務府加緊重做，銀子從我的份例里出。」
「娘娘，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魏瓔珞看他一眼，「永琪是我看著長大的，小燕子我也喜歡。他們的婚事，我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越是這樣時候，越要辦得盛大。」
她說得斬釘截鐵，爾康便不再勸。
正說著，明玉從外面進來。她已經換了身乾淨的宮裝，頭髮也重新梳過，可眼睛還是腫的，一看就是哭過。
「娘娘。」她福身行禮。
魏瓔珞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海蘭察怎麼樣了？」她問。
「太醫說傷得不輕，要養一個月。」明玉低聲回答，「不過……沒有性命之憂。」
「那就好。」魏瓔珞點點頭，「你這幾天不用當值了，去照顧他吧。」
明玉猛地抬起頭：「娘娘？」
「怎麼，不願意？」魏瓔珞挑眉。
「不、不是……」明玉臉紅了，「只是奴婢的職責是伺候娘娘，怎麼能……」
「我這兒不缺人伺候。」魏瓔珞打斷她，「倒是海蘭察那邊，傷得重，需要人細心照看。你去吧，這是命令。」
明玉咬住唇，眼中浮起感激的淚光。
「謝娘娘恩典。」她深深一福。
「去吧。」魏瓔珞揮揮手，「對了，庫房裡還有幾瓶上好的玉肌膏，對燒傷有奇效。你一併帶去。」
「是。」
明玉退下後，爾康忍不住道：「娘娘對明玉真好。」
魏瓔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悵惘。
「這深宮裡，真心難得。」她說，「明玉跟了我這麼多年，海蘭察也是個重情義的。他們既然有情，我能成全一點，是一點。」
爾康想起自己和紫薇，心中湧起共鳴。
「娘娘仁慈。」
「仁慈什麼？」魏瓔珞搖搖頭，「不過是……不想再看有情人不得善終罷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爾康不敢多問，只靜靜站著。
過了一會兒，魏瓔珞收回目光。
「爾康，火災的事，你繼續查。」她正色道，「我總覺得，皇后認罪認得太過乾脆。這背後，可能還有文章。」
「臣明白。」爾康躬身，「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魏瓔珞點點頭，讓他退下了。
空蕩蕩的殿裡，只剩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裡，卻有一塊地方，始終是涼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富察皇后還在的時候。那時候的紫禁城，好像比現在溫暖些。容音會拉著她的手說：「瓔珞，你要好好的。」
後來富察皇后不在了。
她一個人在這深宮裡掙扎，攀爬，從一個包衣宮女爬到皇貴妃的位置。這一路上，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比如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如那種被人真心呵護的感覺。
所以她格外珍惜眼前這些真摯的感情——永琪和小燕子的，紫薇和爾康的，還有明玉和海蘭察的。
她想護著他們，護著這些在深宮裡艱難生長、卻依舊倔強盛開的情意。
哪怕要付出代價。
哪怕要得罪人。
她也要護著。
因為這是富察皇后留給她的、最後的囑託——要她好好活著，也要她，讓身邊的人都好好活著。
魏瓔珞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又恢復了那種堅不可摧的光芒。
「小全子。」她喚道。
守在門外的小全子連忙進來：「娘娘。」
「備轎，」魏瓔珞站起身，「去養心殿。我要見皇上。」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