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宮中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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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火了——!」

  悽厲的喊聲劃破宮城深夜的寂靜。

  永和宮東側的配殿方向,濃煙如黑龍般沖天而起,火舌舔舐著檐角,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銅鑼聲、奔跑聲、呼救聲瞬間炸開,原本沉睡的紫禁城像被一盆滾水澆醒的蟻穴,徹底亂了。

  「快!水龍隊!」

  「保護主子們先撤!」

  「那殿裡還有人嗎?!」

  海蘭察從侍衛值房衝出來時,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披全。他一把抓住個慌不擇路的小太監:「哪裡起火?!」

  「回、回大人……是永和宮東配殿!裡頭堆著、堆著不少大婚要用的綢緞和木器……」小太監嚇得腿軟,「火勢太大了,根本近不了身!」

  海蘭察心頭一沉。

  永和宮——那是愉妃娘娘的居所。東配殿雖然不住人,可裡頭堆著的,是內務府暫時存放的五阿哥大婚用品。更重要的是,緊鄰西配殿就是愉妃的寢殿!

  「爾康呢?!」他吼道。

  「福大人已經帶人去救愉妃娘娘了!」小太監哭喪著臉,「可火順著風往西邊燒,怕、怕是……」

  海蘭察沒再聽,一把推開他,朝著火光最盛處狂奔。

  沿途都是亂竄的宮人。有提著水桶的太監,有抱著細軟逃命的宮女,還有聞訊趕來的各宮主子們——個個衣衫不整,站在安全處驚慌張望。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熱浪隔著幾十丈都能感受到。

  「讓開!都讓開!」

  海蘭察撥開人群,終於衝到永和宮門前。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東配殿已經完全陷入火海,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不時有燃燒的碎木砸落。火借風勢,果然已經蔓延到西側,愉妃寢殿的窗戶已經開始冒煙。

  「海大人!」一個滿臉菸灰的侍衛衝過來,「愉妃娘娘還在裡頭!福大人帶人衝進去兩次,都被火逼出來了!」

  「兩次?!」海蘭察揪住他的衣領,「為什麼不出來?!」

  「娘娘說……說裡頭有先帝賞的觀音像,還有五阿哥幼時的東西,非要帶著……」侍衛快哭了,「火太大了,我們進不去啊!」

  正說著,又是一聲巨響——東配殿的一根主梁塌了,火星四濺。人群驚叫著後退。

  海蘭察死死盯著那扇被濃煙封鎖的殿門。他能聽見裡頭隱約傳來的咳嗽聲和呼喊,是爾康的聲音。

  不能再等了。

  他奪過旁邊侍衛手裡的兩桶水,從頭到腳將自己澆透,又撕下衣擺浸濕捂住口鼻。

  「海大人!您要幹什麼?!」侍衛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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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蘭察沒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都是灼熱的空氣——然後像一頭獵豹般衝進了火場。

  「海蘭察!!」

  身後傳來尖叫。

  是明玉的聲音。

  海蘭察腳步微頓,但沒有回頭。火舌已經舔上了門框,熱浪撲面而來,皮膚像要被烤裂。他一腳踹開半掩的殿門,濃煙瞬間將他吞沒。

  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嗆人的煙,炙人的熱,還有耳邊噼啪的燃燒聲。

  「爾康!」他嘶吼,「你們在哪兒?!」

  「這邊……咳咳……這邊!」

  聲音從右前方傳來。海蘭察循聲摸去,手指觸到燒燙的屏風架子,燙得他縮了縮手。濃煙稍微散開些,他看見爾康和兩個侍衛正護著愉妃,躲在角落的桌子下——頭頂的房梁已經開始冒火,不時有火星掉落。

  愉妃懷裡緊緊抱著個紫檀木盒子,臉上全是黑灰,卻還在喊:「還有……還有觀音像……」

  「娘娘!」爾康急得眼睛都紅了,「保命要緊!」

  「那是皇上賞的……咳咳……不能丟……」愉妃倔強地搖頭。

  海蘭察衝過去,一把扯下桌布浸在一旁翻倒的水盆里——水已經快幹了——然後猛地蓋在愉妃身上。

  「福大人,你護著娘娘左邊,我護右邊。」他的聲音在濃煙里異常冷靜,「我們衝出去。」

  「可火已經封門了!」一個侍衛絕望道。

  海蘭察抬眼看向殿門方向。確實,火勢比剛才更猛,唯一的出口已被火焰封鎖。房梁發出可怕的嘎吱聲,隨時可能坍塌。

  「走窗戶。」他當機立斷。

  「窗戶都被木條封死了!」

  「那就撞開!」

  海蘭察架起愉妃,爾康和侍衛緊隨其後。他們跌跌撞撞衝到最近的窗前——那是扇花窗,外面釘著防盜的木條。海蘭察一腳踹上去,木條紋絲不動。

  「讓我來!」爾康撿起地上燒斷的半截椅子腿,狠狠砸向窗欞。

  一下,兩下,三下。

  木頭裂開的聲音。

  可火已經追過來了。熱浪像有形的手,從背後掐住他們的喉嚨。愉妃開始劇烈咳嗽,幾乎站不穩。

  「快啊!」海蘭察吼道。

  爾康用盡全身力氣,最後一擊——

  「嘩啦!」

  窗戶終於破開個洞。新鮮空氣湧進來,雖然混雜著煙味,卻讓人精神一振。

  「娘娘先出去!」海蘭察托起愉妃,將她從破洞往外推。

  外頭接應的侍衛七手八腳把愉妃拉出去。接著是兩個侍衛,然後是爾康。

  輪到海蘭察時,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他抬頭——主梁終於撐不住了,帶著熊熊火焰,朝著他砸下來。

  「海蘭察!!跳啊!!」

  爾康在外頭嘶聲大喊。

  海蘭察縱身一躍。

  幾乎是同時,房梁轟然倒塌,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火星濺到他背上,布料瞬間燃燒起來。

  「快!滅火!」

  幾桶水潑過來。冰冷的觸感激得海蘭察一個哆嗦,背上的火滅了,皮膚傳來灼燒的刺痛。他被拖到安全地帶,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怎麼樣?!」爾康撲過來。

  海蘭察擺擺手,想說話,卻咳出一口黑痰。

  「太醫!快傳太醫!」

  騷亂中,他看見明玉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全是淚痕,妝容都花了。她跪在他身邊,手顫抖著想去碰他燒焦的後背,又不敢。

  「你……你嚇死我了……」她哽咽道。

  海蘭察想笑,卻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沒事,」他啞著嗓子,「死不了。」

  明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延禧宮裡,魏瓔珞坐在主位上,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身上披著外袍,顯然是匆忙起身的,頭髮都未及仔細梳理。下頭跪了一地的宮人,永和宮的管事嬤嬤、今晚值夜的太監宮女,個個抖如篩糠。

  「說。」魏瓔珞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冷,「火是怎麼起的?」

  「回、回皇貴妃娘娘……」永和宮管事嬤嬤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東配殿平日都鎖著,裡頭堆著大婚用的物件,按理說不該有明火……」

  「鎖著?」魏瓔珞挑眉,「那火是憑空變出來的?」

  嬤嬤嚇得不敢說話。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永琪和小燕子闖了進來——兩人顯然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小燕子連外衣都穿反了,頭髮胡亂綰著。

  「令皇貴妃娘娘!」小燕子衝到魏瓔珞面前,「愉妃娘娘怎麼樣了?!」

  「愉妃受了驚嚇,吸了些濃煙,太醫已經看過了,無大礙。」魏瓔珞示意她坐下,又看向永琪,「你怎麼也來了?你額娘那邊需要人陪著。」

  「額娘吃了安神藥,剛睡下。」永琪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兒臣想知道,這場火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人,那眼神冷得嚇人。

  小燕子挨著魏瓔珞坐下,手還在微微發抖。她想起剛才聽到走水消息時,永琪那瞬間慘白的臉——他幾乎是撞開門衝出去的,連鞋都沒穿好。她跟在後面,看著鍾粹宮方向的火光,腿都軟了。

  「永琪,」魏瓔珞沉聲道,「這事我會查清楚。你先回去陪你額娘,這裡有我。」

  「令母妃,」永琪沒動,「兒臣是皇子,更是當事人。燒的是兒臣大婚用的東西,驚的是兒臣的生母。兒臣有權知道真相。」

  這話說得硬,可魏瓔珞聽出了裡面的後怕和憤怒。

  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她重新看向地上的人,「今晚誰最後進過東配殿?」

  一個瘦小的太監顫巍巍抬起頭:「是、是奴才……奴才酉時三刻進去送過一趟新到的紅綢,之後就鎖門走了……」

  「鎖門時,殿內可有異常?」

  「沒、沒有……燭火都滅了,窗戶也關得好好的……」

  「那鑰匙呢?」魏瓔珞追問,「誰還有鑰匙?」

  管事嬤嬤連忙道:「鑰匙一共三把。奴婢持一把,內務府持一把備份,還有一把……在、在皇后娘娘宮裡。」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可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空氣驟然凝固。

  永琪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小燕子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魏瓔珞的袖子。

  皇后——那個已經被禁足坤寧宮、形同廢后的女人。自從小燕子身世風波後,皇后便再未踏出宮門一步,所有人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可現在……

  「皇后宮裡,是誰持鑰?」魏瓔珞的聲音依舊平穩。

  「是……是容嬤嬤。」管事嬤嬤的聲音更低了。

  殿內陷入死寂。

  燭火噼啪跳了一下,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上。

  「令母妃,」永琪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兒臣請求,搜查坤寧宮。」

  魏瓔珞抬眼看他。

  「永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兒臣知道。」永琪一字一句道,「皇后雖被禁足,可仍是中宮。無憑無據搜查皇后寢宮,是大不敬。」

  「那你還……」

  「但今夜這場火,燒的不是別處,是兒臣大婚的用品,驚的不是別人,是兒臣的生母。」永琪上前一步,眼中燃著怒火,「若真是意外,兒臣認了。可若不是——有人想借著這場火,在兒臣大婚前給兒臣一個『警告』,那兒臣絕不能忍!」

  他說得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小燕子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永琪有些陌生——不是那個溫柔包容的五阿哥,而是一個真正被觸到底線的皇子。她握緊了他的手,冰涼的手指被他反手握在掌心,溫暖而有力。

  魏瓔珞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又看看永琪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終於嘆了口氣。

  「小全子。」她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小全子連忙進來:「奴才在。」

  「去養心殿,稟報皇上。」魏瓔珞站起身,「就說永和宮走水,疑似人為,五阿哥請求搜查坤寧宮——請皇上定奪。」

  「嗻。」

  小全子退下後,殿裡又靜下來。

  跪著的宮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誰都知道,今晚這事,怕是捅破天了。

  「永琪,」魏瓔珞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你要想清楚。一旦搜查,就再沒有轉圜餘地。若搜出什麼,皇后便是罪上加罪;若搜不出……你便是誣陷嫡母,不敬不孝。」

  永琪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

  「兒臣想清楚了。」他說,「若真是兒臣錯了,兒臣願領一切責罰。但若有人以為,禁足就能讓她安分——那兒臣必須讓她知道,想動兒臣在意的人,得先問問兒臣答不答應。」

  這話是說給魏瓔珞聽的,更是說給可能藏在暗處的耳朵聽的。

  魏瓔珞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還有一絲……驕傲。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需要她護在羽翼下的皇子,而是能獨當一面、甚至能反過來保護身邊人的男人了。

  「好。」她點頭,「那我們就等皇上的旨意。」

  養心殿的旨意來得比預想中快。

  不到半個時辰,小全子回來了,身後跟著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李玉。

  「皇上有旨——」李玉展開明黃捲軸。

  殿內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永和宮走水,驚擾宮闈,朕心甚憂。著皇貴妃魏氏、五阿哥永琪,即刻前往坤寧宮,詢問皇后及相關宮人。若有必要,可搜查證物。欽此。」

  旨意念完,永琪重重磕頭:「兒臣領旨。」

  魏瓔珞也叩首:「臣妾領旨。」

  李玉收起聖旨,上前一步低聲道:「皇上說了,查可以查,但要留有餘地。畢竟……中宮體面,關乎國本。」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永琪明白。

  他站起身,看向魏瓔珞:「令母妃,我們走吧。」

  魏瓔珞點頭,又看向小燕子:「你先回漱芳齋,陪紫薇說說話,別讓她擔心。」

  「我也想去。」小燕子抓住永琪的衣袖。

  「聽話。」永琪摸摸她的頭,「坤寧宮現在……不適合你去。」

  小燕子咬住唇,最終鬆了手。

  她知道永琪的意思。坤寧宮現在是是非之地,她是未來的五福晉,若此刻出現在搜查現場,難免落人口實。況且,她心裡也怕——怕真在皇后宮裡搜出什麼,怕這場火真的不是意外。

  「那你小心。」她輕聲說。

  永琪笑了笑,笑容里有安撫的意味。

  「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和魏瓔珞一起,帶著一隊侍衛,朝著坤寧宮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宮燈在風中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燕子站在延禧宮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心裡沉甸甸的。

  「公主,咱們回去吧。」明月小聲勸道。

  小燕子沒動。

  她抬頭看向天空——火已經滅了,只餘下幾縷青煙,混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星星被煙塵遮蔽,月亮也躲進了雲層。

  紫禁城的夜,從未如此漫長。

  坤寧宮,這座曾經六宮最尊貴的宮殿,如今冷清得像個巨大的墳墓。宮門緊閉,門上的銅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守門的太監看見皇貴妃和五阿哥帶著人來,嚇得連忙開門。

  殿內沒有點幾盞燈,昏暗得厲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檀香味,混著藥味,聞著讓人胸悶。

  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身上穿著素色常服,頭髮松松綰著,未施粉黛。她看起來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淬了毒的刀子。

  「皇貴妃駕到,真是稀客。」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嘲諷,「還有五阿哥——怎麼,來看本宮死了沒有?」

  魏瓔珞面不改色,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永琪也行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免了。」皇后擺擺手,目光落在他們身後的侍衛身上,「這麼大陣仗,是要做什麼?」

  「回皇后娘娘,」魏瓔珞直起身,「今夜永和宮走水,燒的是五阿哥大婚用品,驚的是愉妃。皇上命臣妾與五阿哥前來,詢問相關事宜。」

  「永和宮走水,關本宮什麼事?」皇后冷笑,「本宮在這坤寧宮禁足,連門都出不去,難道還能隔空放火不成?」

  「兒臣不敢。」永琪上前一步,目光直視皇后,「只是起火的是東配殿,殿門鑰匙除永和宮和內務府外,還有一把——在坤寧宮容嬤嬤手中。」

  皇后的臉色變了變。

  她看向站在身側的容嬤嬤。老嬤嬤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手在微微發抖。

  「容嬤嬤,」皇后緩緩道,「鑰匙呢?」

  容嬤嬤「撲通」跪下:「回娘娘……鑰匙、鑰匙一直在奴婢身上,從未離身……」

  「可有人證?」魏瓔珞問。

  「這……」容嬤嬤語塞。坤寧宮如今門可羅雀,誰能為她作證?

  「那就是沒有。」永琪的聲音冷下來,「既然無人能證鑰匙從未離身,那便有可能被人盜用,或是……主動借出。」

  「五阿哥這是懷疑本宮了?」皇后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本宮是皇后!是中宮!你一個皇子,無憑無據就敢懷疑嫡母?!」

  「兒臣不敢懷疑皇額娘。」永琪的語氣依舊平靜,可字字如刀,「兒臣只是按旨查案。既然鑰匙這條線索指向坤寧宮,那自然要查清楚——也好還皇額娘一個清白。」

  「清白?」皇后像聽到什麼笑話,笑得肩膀都在抖,「本宮還需要清白?自從被禁足那天起,本宮在這宮裡,還有什麼清白可言?!」

  她的笑聲悽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聽著讓人心頭髮毛。

  魏瓔珞皺了皺眉。

  「皇后娘娘,」她打斷道,「臣妾奉旨辦事,得罪了。」說完,她看向身後的侍衛,「搜。」

  「你敢!」皇后厲喝。

  侍衛們猶豫地看向永琪。

  永琪點頭:「搜。仔細點,別損壞了皇后娘娘的東西。」

  「是!」

  侍衛們散開,開始搜查。翻箱倒櫃的聲音響起,瓷器碰撞,抽屜拉開,布料撕裂——每一聲都像打在皇后臉上。

  她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經營了半生的宮殿被這樣粗暴地搜查,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最後一片死灰。

  容嬤嬤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娘娘……娘娘……」

  皇后沒理她。

  她只是死死盯著魏瓔珞,盯著永琪,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好,好……」她喃喃道,「你們今日如此折辱本宮,本宮記下了……」

  魏瓔珞沒接話。

  永琪也沒接話。

  他們只是靜靜站著,等待搜查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坤寧宮很大,搜查需要時間。殿內的燭火燃了一半,蠟淚堆積如小山。

  終於,一個侍衛從偏殿快步走出,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皇貴妃娘娘,五阿哥——在容嬤嬤房中搜到這個。」

  他攤開手。

  掌心裡,是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小小的「永和東配」四個字。

  容嬤嬤看到鑰匙,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不是……」她撲過去想搶,被侍衛攔住。

  永琪接過鑰匙,仔細看了看,又遞給魏瓔珞。

  魏瓔珞接過,看向皇后:「娘娘,這把鑰匙,為何會在容嬤嬤房中?」

  皇后沒說話。

  她看著那把鑰匙,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容嬤嬤,」魏瓔珞轉向老嬤嬤,「你說鑰匙從未離身——那這把,是什麼?」

  容嬤嬤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奴婢……奴婢不知道……這鑰匙、這鑰匙怎麼會……」

  「怎麼會出現在你房裡?」永琪替她說完,「還是說,這把鑰匙,根本就是你故意放在那兒,等我們去搜?」

  「不……不是……」容嬤嬤拼命搖頭,「奴婢冤枉啊……這把鑰匙、這把鑰匙早就丟了……對!丟了!一定是有人偷了鑰匙,放了火,又塞回奴婢房裡栽贓!」

  這解釋漏洞百出。

  魏瓔珞和永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容嬤嬤,」魏瓔珞緩緩道,「鑰匙若真丟了,你為何不報?永和宮東配殿堆的是五阿哥大婚用品,何等要緊?鑰匙遺失,你不報失,不追查——這說得通嗎?」

  容嬤嬤啞口無言。

  皇后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人毛骨悚然。

  「罷了。」她說,「本宮認了。」

  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皇后慢慢坐回主位,理了理衣袖,動作從容得像在打理最華貴的禮服。

  「火是本宮讓放的。」她坦然承認,語氣平靜得可怕,「鑰匙是本宮讓容嬤嬤拿出來的,也是本宮讓人去點的火——怎麼,你們滿意了?」

  永琪的手握成拳,指節泛白。

  「為什麼?」他問,聲音壓抑著怒火。

  「為什麼?」皇后抬眼看他,眼中是瘋狂的笑意,「因為你啊,五阿哥。因為你和小燕子,因為魏瓔珞,因為所有踩在本宮頭上的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本宮是皇后!是中宮!可你們呢?一個包衣出身的女人,爬到了皇貴妃的位置;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成了固倫公主,還要嫁給你,做未來的皇后!那本宮算什麼?!本宮的兒子又算什麼?!」

  她站起來,步步逼近永琪。

  「本宮的永璂,才是嫡子!可皇上眼裡只有你!只有你永琪!他給你指婚,給你鋪路,連帶著那個小燕子都雞犬升天!那本宮和永璂呢?我們在這坤寧宮裡,像兩條狗一樣被關著!憑什麼?!憑什麼?!」

  她嘶吼著,面目猙獰。

  永琪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瘋癲如狂的女人。

  「皇額娘,」他輕聲說,「您恨兒臣,可以沖兒臣來。為何要動額娘?為何要燒大婚的東西?那些綢緞、那些木器,都是內務府工匠們日夜趕製的心血——就為了您一時的恨意,全毀了。」

  「毀了又如何?!」皇后大笑,「本宮就是要讓你不痛快!讓你大婚也不稱心!讓你記住,這宮裡,永遠有人盯著你,恨著你,巴不得你死!」

  話說得太直白,連侍衛們都變了臉色。

  魏瓔珞上前一步,擋在永琪身前。

  「皇后娘娘,您累了。」她的聲音很冷,「這些話,留著跟皇上說吧。」

  皇后盯著她,眼中是淬毒的恨意。

  「魏瓔珞,你以為你贏了?」她嗤笑,「本宮告訴你,這宮裡,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你今天站在這裡,明天就可能跌下去。本宮的下場,遲早也是你的下場!」

  「那就不勞娘娘費心了。」魏瓔珞轉身,「來人,送皇后娘娘回寢殿休息。容嬤嬤押下去,嚴加審問。」

  「嗻!」

  侍衛上前。皇后沒有掙扎,任由他們扶著,一步步走向內殿。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最後看了永琪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瘋狂,還有一絲……解脫。

  然後,門關上了。

  將所有的瘋狂和恨意,都關在了裡面。

  回延禧的路上,夜色已深。

  宮道兩旁的宮燈在風中搖晃,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永琪和魏瓔珞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快到岔路口,魏瓔珞才停下腳步。

  「永琪。」她喚道。

  永琪看向她。

  「今晚的事,你怎麼看?」魏瓔珞問。

  永琪沉默片刻,才道:「鑰匙是皇后讓容嬤嬤拿的,火也是她讓放的——可她為什麼要把鑰匙留在容嬤嬤房裡?等著我們去搜?這不合理。」

  魏瓔珞眼中閃過讚賞。

  「你說得對。」她點頭,「皇后再瘋,也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留鑰匙在手,是證據;把鑰匙放回容嬤嬤房裡,更是證據。她若真想害你,大可以把鑰匙扔進井裡,或是熔了——為何要留著?」

  「除非……」永琪皺眉,「除非這把鑰匙,根本不是她放的。」

  「或者說,放火的人,根本就不是她。」魏瓔珞接道。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有人借皇后的名義放火。」永琪緩緩道,「知道皇后恨我,知道鑰匙在坤寧宮——所以偷了鑰匙,放了火,再把鑰匙塞回容嬤嬤房裡。這樣,所有的嫌疑都指向皇后,真正的兇手就能全身而退。」

  魏瓔珞點頭:「而且這個人,對宮裡很熟悉。知道永和宮東配殿裡堆著什麼,知道鑰匙在誰手裡,知道皇后禁足後坤寧宮守衛鬆懈——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

  「會是誰?」永琪握緊拳頭。

  魏瓔珞沒回答。

  她看向深沉的夜色,宮牆在黑暗中像巨獸的脊背,綿延不絕。

  「永琪,」她輕聲道,「你大婚在即,多少人眼紅,多少人嫉恨。這場火,或許只是個開始。」

  永琪的心沉了下去。

  「那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魏瓔珞收回目光,看向他,「大婚照常舉行,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而且——要辦得比原計劃更盛大,更隆重。」

  永琪一愣。

  「為什麼?」

  「因為你要讓所有人知道,」魏瓔珞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不管你經歷多少風雨——你永琪,和小燕子,都會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成親。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傷不了你們分毫。」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

  永琪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示弱沒有用,退縮沒有用。在這深宮裡,唯一的活路,就是比敵人更強大,更堅定,更無畏。

  「兒臣明白了。」他鄭重道。

  魏瓔珞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小燕子還在等你。」

  永琪點頭,行禮告退。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見魏瓔珞還站在原地,身影在宮燈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堅韌。

  這個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護了他這麼多年。

  而他,也該學會護著別人了。

  深吸一口氣,永琪轉身,朝著漱芳齋的方向走去。

  腳步堅定,再無猶豫。

  漱芳齋里,燈火通明。

  小燕子沒睡,紫薇也沒睡。兩人坐在暖閣里,桌上擺著茶點,卻誰也沒動。金鎖和明月彩霞守在門外,也是滿臉憂色。

  「怎麼還不來……」小燕子第無數次看向門口。

  「別急,」紫薇握住她的手,「永琪和令皇貴妃娘娘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麼說,可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終於,外頭傳來腳步聲。

  小燕子「騰」地站起來,衝到門口——正好撞進永琪懷裡。

  「永琪!」她緊緊抱住他,「你沒事吧?皇后那邊……」

  「沒事。」永琪拍拍她的背,聲音有些疲憊,「都解決了。」

  他走進暖閣,在椅子上坐下。小燕子連忙給他倒茶,紫薇也關切地看著他。

  永琪喝了口茶,將坤寧宮的事簡單說了——當然,省去了他和魏瓔珞最後的推測。只說皇后認了罪,容嬤嬤被押,等皇上發落。

  小燕子和紫薇聽得心驚肉跳。

  「皇后她……是瘋了嗎?」小燕子喃喃道。

  「或許吧。」永琪放下茶盞,看向她,「不過小燕子,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

  「大婚的許多東西燒毀了,內務府要重新趕製。」永琪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們的婚期……可能要推遲。」

  小燕子愣了愣,隨即搖頭。

  「推遲就推遲,沒關係。」她說,「只要你平安,愉妃娘娘平安,比什麼都重要。」

  永琪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姑娘,平日裡咋咋呼呼,可關鍵時刻,永遠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

  「不過永琪,」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那些燒掉的東西里……有沒有特別要緊的?比如,我娘留給我的……」

  她沒說完,但永琪懂了。

  陳婉留下的東西不多,小燕子每一樣都視若珍寶。這次大婚,她特意挑了幾件,想帶著出嫁——其中就包括那幅畫像的臨摹,還有一對陳婉戴過的耳環。

  「放心,」永琪道,「你娘的東西,我都讓明月彩霞單獨收在漱芳齋庫房,沒放在永和宮。」

  小燕子這才鬆了口氣。

  「那就好。」她靠進永琪懷裡,聲音悶悶的,「永琪,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還有人想害我們。」小燕子抬起頭,眼中是難得的脆弱,「皇后雖然被抓了,可萬一……萬一還有別人呢?」

  永琪抱緊她。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有我在,誰也別想傷你分毫。」

  他說得那麼篤定,那麼堅定,像在立一個誓言。

  小燕子閉上眼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終於感到一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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