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晴兒心事,太后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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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西暖閣里,檀香的氣息若有若無。

  太后半靠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卻落在不遠處坐在繡架前的晴兒身上。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晴兒月白色的旗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著頭,手中的針線起起落落,可那動作——太后微微眯起眼——慢得有些出神。

  「晴兒。」

  太后喚了一聲。

  晴兒的手一滯,針尖險些扎偏。她抬起頭,臉上有一瞬的恍惚:「老佛爺?」

  「你這鴛鴦,」太后指了指繡架上那對才繡了一半的水鳥,「腦袋都快繡到尾巴上去了。」

  晴兒低頭一看,臉「唰」地紅了。可不是麼,左邊那隻鴛鴦的脖頸繡得歪了些,眼看就要和另一隻的翅膀撞在一起。她慌忙拆線,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連著幾下都沒挑對線頭。

  太后沒再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暖閣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還有遠處宮女們壓低嗓音的說話聲——小燕子大婚在即,宮裡各處都在忙碌,連慈寧宮也比往日熱鬧幾分。

  「臣女手笨了。」晴兒終於拆好線,輕聲說。

  「不是手笨,」太后慢慢撥動佛珠,「是心不靜。」

  晴兒的手又是一頓。

  她沒敢抬頭,只盯著繡架上那對歪歪扭扭的鴛鴦。陽光照在絲線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過來坐。」太后拍了拍身側的座位。

  晴兒放下針線,起身走過去,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這個角度,她能看見太后鬢邊新添的幾縷白髮,還有那雙看過太多宮闈風雨的眼睛——此刻正溫和地看著她。

  「這幾日,」太后端起手邊的茶盞,用蓋子輕輕撇去浮沫,「你往漱芳齋跑得勤。」

  「是,」晴兒垂下眼,「公主大婚,事情多,臣女去幫襯幫襯。」

  「幫襯是好事。」太后抿了口茶,「可哀家瞧著,你從漱芳齋回來,反倒比去之前更心神不寧了。」

  晴兒的手指微微蜷縮。

  「是因為……」太后頓了頓,「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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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字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晴兒心裡漾開一圈漣漪。她猛地抬起頭,對上太后瞭然的目光,又慌忙避開,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老佛爺……」她聲音有些發顫。

  太后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壓在晴兒心上。

  「哀家老了,」太后緩緩道,「可眼睛還沒花。那日蕭劍在壽宴上獻畫,你站在哀家身側,他抬眼看向這邊時——你看他的眼神,哀家瞧得一清二楚。」

  晴兒的臉徹底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暖閣里又靜下來。檀香的氣味似乎濃了些,繚繞在鼻尖,讓人心裡發慌。遠處傳來小太監急匆匆的腳步聲,大概又是哪個宮裡來請示大婚事宜的——這幾日,這樣的腳步聲就沒斷過。

  「晴兒,」太后的聲音很溫和,卻不容迴避,「你跟哀家說實話。」

  晴兒攥緊了衣角。

  那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軟緞,觸手生涼,可她的掌心卻在冒汗。她想起那日壽宴,蕭劍一身青衫站在殿中,身後是那幅氣勢恢宏的《江山雙壽圖》。他講解畫意時,聲音清朗從容,目光偶爾掃過她,短暫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察覺到了。

  她也想起更早的時候,在御花園第一次重逢。他站在桂花樹下,落葉紛紛揚揚,他看著她,眼中是震驚,是追憶,是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情緒。他說:「可是……晴妹妹?」

  那些記憶像潮水般湧來,衝垮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

  「老佛爺,」晴兒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要碎掉,「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她抬起頭,眼中浮起一層水光,「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

  太后的眼神軟了下來。

  她伸出手,握住晴兒冰涼的手。那雙手布滿了歲月留下的細紋,卻溫暖有力。

  「傻孩子,」太后輕聲道,「哀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還把哀家當外人?」

  晴兒的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臣女不敢,」她哽咽道,「只是……只是這事在皇上,老佛爺眼裡或許太過荒唐。臣女是裕親王的女兒,是您養在身邊的格格,他……他只是江南一介布衣,還是個畫師……」

  「畫師怎麼了?」太后打斷她,「前朝還有狀元尚公主的先例。況且蕭劍此人,哀家瞧著,不是池中之物。」

  晴兒愣住了。

  她看著太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您……您不覺得荒唐?」

  「荒唐什麼?」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縱容,「小燕子都能從承孤貴女變成固倫公主,還能嫁給永琪——你這點心思,算什麼荒唐?」

  這話說得直白,晴兒的臉更紅了。

  可她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卻仿佛鬆動了一些。

  「可是老佛爺,」她咬了咬唇,「就算您不覺得荒唐,旁人呢?朝臣呢?皇上呢?臣女的身份……」

  「你的身份怎麼了?」太后鬆開她的手,重新靠回引枕上,「你是裕親王的遺孤,是哀家養大的格格,這身份尊貴,卻也……孤苦。」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晴兒心裡。

  是啊,孤苦。

  裕親王戰死沙場時,她才六歲。父親殉國,母親殉情。偌大的王府一夜之間只剩她一個孤女。是太后把她接進宮,養在身邊,給她格格的尊榮,給她庇護。可她心裡清楚,這深宮再大,也不是她的家。

  她只是一個借居的客人。

  「晴兒,」太后的聲音將她從回憶里拉回來,「哀家養你這些年,從沒想過拿你的婚事去攀附什麼權貴。哀家只盼著,你能找個真心待你的人,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

  眼淚再次湧上來,這次怎麼也止不住。

  晴兒跪下來,伏在太后膝上,肩膀輕輕顫抖。

  「老佛爺……臣女……臣女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太后輕撫她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先起來,」她說,「跟哀家說說,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晴兒慢慢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淚。暖閣里的光線暗了些,夕陽開始西斜,窗外的梧桐樹影被拉得很長。

  「臣女……」她深吸一口氣,「臣女第一次見他,不是在宮裡。」

  太后挑眉:「哦?」

  「那是很多年前了,」晴兒的聲音飄忽起來,像在講一個遙遠的夢,「臣女隨母親住在江南的家裡,隔壁是一戶姓蕭的人家,他家有個兒子,就是蕭劍。」

  後來他們常常一起畫畫。他教她調色,教她運筆,教她怎麼看光影。他話不多,可每次開口,總能說到點子上。

  再後來……父親戰死的消息傳來,王府亂成一團。她被接進宮的那天,匆匆忙忙,連道別都沒來得及。自然,也沒來得及跟蕭劍說一聲再見。

  「臣女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晴兒輕聲說,「直到那日在御花園,他站在臣女面前,說『可是晴妹妹』——臣女才知道,他還記得。」

  太后的眼神變得深邃。

  「這麼說,」她緩緩道,「你們是舊識。」

  「是,」晴兒點頭,「可也……只是舊識。這麼多年過去,他成了名動江南的才子,臣女成了慈寧宮的格格。若不是太后壽宴,他受邀入宮,我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見了。」

  「可還是見了。」太后說,「見了,心思就活了。」

  晴兒的臉又紅了。

  她沒法否認。

  重逢那一刻的震驚,後來幾次接觸中暗涌的情愫,還有那些他借畫作傳遞的、只有她能看懂的心思——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發了芽,生了根,如今已經長成她無法忽視的藤蔓,纏得她透不過氣。

  「老佛爺,」她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臣女真的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他是江湖中人,自由慣了,臣女卻要一輩子困在這深宮裡。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誰說你要一輩子困在深宮?」太后忽然道。

  晴兒一怔。

  「裕親王的女兒,自然有格格的尊榮,」太后看著她,眼中閃過某種決斷,「可哀家從沒說過,你必須像其他格格一樣,嫁個王公貴族,然後一輩子關在後院裡相夫教子。」

  「您……您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太后一字一句道,「若你真喜歡他,他也真心待你,哀家可以給你指婚。至於婚後——他想遊歷山水,你可以跟他去;他想定居江南,你也可以跟他走。哀家養你一場,不是要給你套上枷鎖,是要給你翅膀。」

  這話太重,重得晴兒幾乎承受不住。

  她呆呆地看著太后,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宮女進來掌燈。燭火跳動的光暈里,太后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

  「晴兒,」太后輕聲問,「現在告訴哀家,你心裡到底有沒有他?」

  寂靜。

  長久的寂靜。

  燭芯「噼啪」響了一聲,炸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晴兒閉上眼,又睜開。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那些不敢承認的心動,那些深夜裡輾轉反側時的思念——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枷鎖。

  「有。」她說。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太后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失落。

  「好啊,」太后慢慢道,「好啊。哀家養了這麼多年的姑娘,終於有自己的心思了。」

  「老佛爺……」晴兒又要跪,被太后攔住。

  「別跪了,」太后擺擺手,「坐下說話。」

  晴兒重新坐回繡墩上,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她把心裡最大的秘密說了出來,本以為會害怕,會惶恐,可奇怪的是——她只覺得輕鬆。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不過,」太后的聲音嚴肅了些,「這事急不得。一則,小燕子大婚在即,宮裡沒空辦另一樁喜事;二則,蕭劍如今雖有名氣,卻無功名在身。你要嫁他,總得有個說法。」

  晴兒點頭:「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頓了頓,「這樣吧,等永琪和小燕子大婚後,哀家找機會探探皇上的口風。若皇上不反對,再讓蕭劍去考個功名——不拘大小,有個身份,面上也好看。」

  「可是老佛爺,」晴兒猶豫道,「蕭劍他……未必願意考功名。他性子灑脫,不愛受拘束。」

  太后笑了:「為了你,受點拘束又如何?他若連這點決心都沒有,哀家怎麼放心把你交給他?」

  這話在理。

  晴兒低下頭,心裡卻有些忐忑。她了解蕭劍,那人骨子裡有文人的清高,有江湖的俠氣,唯獨沒有對功名的熱衷。讓他為了婚事去考科舉……他會願意嗎?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宮女的聲音:「老佛爺,令皇貴妃娘娘來了。」

  太后和晴兒對視一眼。

  「讓她進來吧。」太后道。

  帘子掀開,魏瓔珞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宮裝,髮髻上只簪了支白玉步搖,簡簡單單,卻襯得她眉眼愈發清冽。看見晴兒紅著眼眶坐在一旁,她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福身行禮。

  「臣妾給老佛爺請安。」

  「起來吧,」太后示意她坐下,「這個時辰過來,有事?」

  魏瓔珞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宮女奉上茶。她端起茶盞,卻沒喝,只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是有件事,」她緩緩道,「想跟老佛爺討個主意。」

  「說。」

  「是關於永琪和小燕子大婚那日的安排。」魏瓔珞放下茶盞,「禮部擬了個章程,臣妾看了,總覺得……太鋪張了。」

  太后挑眉:「鋪張?皇子的婚事,又是娶固倫公主,鋪張些不是應當?」

  「鋪張是應當,」魏瓔珞道,「可臣妾擔心,太過張揚,反倒招人話柄。如今朝中看著風平浪靜,可暗地裡盯著永琪的人不在少數。小燕子剛洗清身世質疑,封了固倫公主,正是該低調些的時候。」

  這話說得在理。

  太后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臣妾想著,」魏瓔珞說,「能不能把宴席的規模減一減?有些不必要的排場,能省則省。省下的銀子,不如拿去賑濟京郊的災民——今年秋收不好,不少百姓日子難過。」

  晴兒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佩服。

  令皇貴妃果然思慮周全。既顧全了皇家的體面,又體現了仁德,還能堵住那些想說閒話的人的嘴。

  太后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事哀家會跟皇上說。不過——」她看向魏瓔珞,「你特意跑這一趟,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

  魏瓔珞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被看穿的坦然。

  「果然瞞不過老佛爺。」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晴兒,「臣妾來,也是想問問晴兒——蕭劍那幅《江山雙壽圖》,皇上很是喜歡,想讓他再畫一幅,掛在養心殿。不知晴兒可否代為轉達?」

  晴兒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向太后,太后神色平靜,只微微點了點頭。

  「臣女……臣女可以試試。」晴兒輕聲道。

  「那就好。」魏瓔珞站起身,「臣妾不打擾老佛爺休息了,先行告退。」

  她福了福身,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晴兒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關切,有瞭然,還有一絲……鼓勵。

  帘子落下,暖閣里又只剩太后和晴兒兩人。

  「瓔珞是個聰明人。」太后忽然道。

  晴兒沒說話。

  「她看出你的心思了,」太后繼續說,「方才那話,既是真有事,也是給你遞個台階——讓你有理由正大光明地去見蕭劍。」

  晴兒的臉又紅了。

  「老佛爺,」她小聲說,「令皇貴妃她……會不會覺得臣女……」

  「覺得你什麼?」太后笑了,「覺得你不知輕重?覺得蕭劍配不上你?晴兒,你太小看她了。她在宮裡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你這份心思,在她眼裡,只怕再正常不過。」

  這話讓晴兒安心了些。

  是啊,令皇貴妃是經歷過風雨的人。她為了和傅恆大人的情意,能在深宮裡守住本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樣的女子,又怎麼會看不起別人的真心?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宮女進來問要不要傳膳,太后擺擺手:「再等等。」

  她看著晴兒,看了很久,忽然問:「晴兒,你怪過哀家嗎?」

  晴兒一愣:「老佛爺何出此言?」

  「把你接進宮,養在身邊,給了你格格的尊榮,卻也讓你失去了自由。」太后緩緩道,「你若在宮外長大,或許早就嫁了人,過著平凡卻自在的日子。不像現在,喜歡一個人,都要思前想後,顧慮重重。」

  晴兒搖頭,很用力地搖頭。

  「臣女從未怪過老佛爺,」她一字一句道,「若不是您,臣女早就不知流落何處了。您給臣女的,是庇護,是恩情,是臣女這輩子都報答不完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

  深宮寂寞,可慈寧宮有太后的疼愛,有宮女嬤嬤的照顧,有還算平靜的生活。比起那些在戰亂中失去一切的孩子,她已經幸運太多。

  太后嘆了口氣。

  「可哀家還是覺得,虧欠了你。」她握住晴兒的手,「你父親是為國捐軀的功臣,你是忠烈之後。哀家養你,是應當的,不是施捨。你不需要感恩戴德,你只需要——好好活著,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晴兒的眼淚又掉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擦。

  「老佛爺,」她哽咽道,「臣女知道了。」

  「知道就好。」太后鬆開手,對門外的宮女道,「傳膳吧。」

  晚膳擺上來,都是晴兒愛吃的菜。太后讓她坐下一起吃,這在平時是少有的恩典。晴兒推辭不過,只好在太后對面坐下。

  席間很安靜,只偶爾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吃到一半,太后忽然說:「過兩日,讓蕭劍過來一趟吧。」

  晴兒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哀家想看看他的畫,」太后像沒看見她的失態,慢條斯理地夾了塊翡翠豆腐,「順便——也再看看他的人。」

  晴兒的心跳得厲害。

  她知道太后這話意味著什麼。

  看畫是藉口,看人才是真的。太后要見蕭劍,要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託付——這是最後一道關卡。

  「臣女……」她聲音發緊,「臣女明日就去傳話。」

  「不急,」太后喝了口湯,「等小燕子試完嫁衣再去。那丫頭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你多去幫幫她。你們姐妹一場,她出嫁,你得給她撐足了面子。」

  「是。」

  「還有,」太后放下湯匙,「見了蕭劍,別露怯。你是哀家養大的格格,該有的氣度得有。他若真對你有心,自然會拿出誠意來。他若沒有——那趁早斷了念想,也不是壞事。」

  這話說得冷靜,甚至有些冷酷。

  可晴兒聽得出其中的關切。

  「臣女明白。」她說。

  晚膳後,晴兒服侍太后歇下,這才退出暖閣。

  慈寧宮的庭院裡已經點起了宮燈,昏黃的光暈在秋夜的涼風中搖曳。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里有桂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聲——大概是漱芳齋那邊,小燕子又在折騰什麼新鮮玩意兒。

  她想起小燕子,想起那個永遠活力四射、永遠能把深宮攪出幾分生氣的姑娘。小燕子要嫁了,嫁給心愛的人,轟轟烈烈,坦坦蕩蕩。

  而她呢?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拿過畫筆,撫過琴弦,繡過無數精美的繡品。可它們從來沒有真正握住過什麼——除了太后的恩情,除了這深宮賦予她的身份。

  現在,她想要握住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屬於她自己的,溫暖的,真實的東西。

  「晴格格。」

  身後傳來聲音。

  晴兒回頭,看見明玉提著燈籠走過來。她是令皇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宮女,也是跟了令皇貴妃多年的人。

  「明玉姑姑。」晴兒微微頷首。

  明玉走到她身邊,將燈籠提高些,照亮她的臉。

  「皇貴妃娘娘讓奴婢跟格格說句話。」明玉的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姑姑請說。」

  「娘娘說,」明玉看著她的眼睛,「真心難得,若遇到了,別輕易放手。但也要看清楚,那真心是真的,還是一時興起。」

  晴兒的心緊了緊。

  「娘娘還說,」明玉繼續道,「深宮裡的女人,活得太清醒未必是福,可活得太糊塗,一定是禍。格格冰雪聰明,該知道分寸。」

  這話說得委婉,可晴兒聽懂了。

  令皇貴妃在提醒她,也在點撥她。要她勇敢,也要她謹慎;要她追求真心,也要她看清現實。

  「替我謝謝令皇貴妃,」晴兒輕聲道,「娘娘的話,我記下了。」

  明玉點點頭,提著燈籠離開了。

  晴兒獨自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燈的光暈里。

  夜風吹過,帶來涼意。

  她裹緊了披風,抬頭看向夜空。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明天,她會去找蕭劍。

  去傳太后的話,去請他再畫一幅畫——也去,要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真心,關於未來,關於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答案。

  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可她知道,無論答案是什麼,她都必須去問。

  因為有些事,不問,會後悔一輩子。

  深吸一口氣,晴兒轉身,走向自己的住處。

  她的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而暖閣里,本該已經睡下的太后,此刻正靠在床頭,聽著窗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嬤嬤。」她輕聲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老嬤嬤推門進來:「老佛爺。」

  「明日,」太后說,「你去一趟內務府,把晴兒的嫁妝單子找出來。」

  嬤嬤一愣:「嫁妝單子?可晴格格的婚事……」

  「先找出來,」太后打斷她,「哀家要看看,還缺什麼。」

  嬤嬤明白了。

  她福了福身:「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太后點點頭,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看著帳頂模糊的繡花。

  養了多年的姑娘,終於要飛了。

  她心裡有不舍,有擔憂,可更多的——是欣慰。

  晴兒該有自己的日子了。

  就像小燕子,就像紫薇,就像這深宮裡所有努力活出自己的女子一樣。

  她閉上眼,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窗外,秋風又起。

  吹落了最後一樹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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