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紫薇心事了，爾康求旨
「這鳳冠……是不是太重了？」
漱芳齋的偏殿裡，紫薇小心翼翼捧著小燕子那頂改良過依然沉甸甸的鳳冠，指尖撫過上面溫潤的東珠和耀眼的紅寶石。晨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得那些珠寶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發酸。
小燕子正被明月彩霞按在妝檯前試妝，聞言扭過頭——動作大了些，臉上剛敷的粉差點蹭掉。彩霞急忙按住她：「公主別動！這胭脂還沒抹勻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小燕子乖乖坐好，從鏡子裡看向紫薇，「是重，五斤多呢。永琪讓內務府改過一次了，原本有八斤！」
紫薇輕輕將鳳冠放回錦盒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沿上精細的雕花。她看著鏡中小燕子明艷的臉龐，看著明月彩霞圍著她忙碌，看著這滿屋子的喜慶紅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羨慕嗎？
當然是羨慕的。
從小燕子接到聖旨那天起，整個漱芳齋就像被投入滾水的湯圓，咕嘟咕嘟沸騰起來。內務府的人一天來三趟，禮部的女官日日來教禮儀，各宮各府送的賀禮堆了半間庫房。就連她這個住在漱芳齋的明珠格格，也被波及——每天要陪著試妝、試衣、學規矩，還要應付那些來道賀的命婦。
她為小燕子高興，真心實意地高興。
可夜深人靜時，看著窗外那輪孤月，心裡總會泛起一絲……悵然。
小燕子要出嫁了。
嫁給她心愛的永琪，成為尊貴的五福晉。而她呢？
她轉頭看向窗外。庭院裡，爾康正和永琪說話。兩人站在那棵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樹下，爾康一身御前侍衛的官服，身姿挺拔，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堅毅。不知永琪說了什麼，爾康笑了，笑容溫和又帶著幾分無奈。
紫薇的心輕輕一顫。
「紫薇？紫薇！」
小燕子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啊？」紫薇回過神，「怎麼了？」
「你發什麼呆呢？」小燕子已經試完妝，正讓明月幫她拆頭上的珠釵，「我叫你三聲了。」
紫薇連忙走過去，幫著她取下那些繁複的髮飾：「沒什麼，就是……想起些事。」
小燕子從鏡子裡看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累了？這幾天光顧著忙我的事，你都沒好好休息。要不今兒你別陪我了，回去歇著吧。」
「我不累。」紫薇搖搖頭，接過彩霞遞來的熱毛巾，輕輕擦掉小燕子臉上的脂粉，「看著你高興，我也高興。」
這話說得真心，可不知怎的，尾音裡帶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小燕子聽出來了。
她握住紫薇的手，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紫薇，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想成親了？」
紫薇的臉「唰」地紅了。
「你說什麼呢……」她別開眼。
「我說什麼你自己清楚。」小燕子促狹地笑，「你跟爾康，早就互許終身了，現在眼看著我要嫁了，你是不是也著急了？」
「小燕子！」紫薇羞得想捂她的嘴，卻被小燕子躲開。
明月彩霞識趣地退下，偏殿裡只剩姐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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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道：「紫薇，我說真的。你要是也想成親，就跟皇阿瑪說。皇阿瑪那麼疼你，肯定會答應的。」
紫薇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我……我怎麼好意思開口。你大婚在即，宮裡上下都忙著，我怎能拿自己的事去煩皇阿瑪？」
「這怎麼叫煩呢？」小燕子急了，「終身大事，怎麼能等？再說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皇阿瑪說！」
「別！」紫薇連忙拉住她，「你可千萬別去。這事……得爾康他們家出面。」
這道理她懂。
她是格格，是皇上的女兒。婚事自然要由皇上做主，由皇上賜婚。爾康再喜歡她，也不能越過禮數直接去求皇上。
可爾康……他會去說嗎？
紫薇心裡沒底。
這些日子，爾康來看她時，眼神里總是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可他不說，她也不好問。姑娘家的矜持，像一道無形的牆，隔在兩人之間。
「紫薇，」小燕子看出她的心思，壓低聲音，「要不……我去問問爾康？」
「別！」紫薇再次阻止，「小燕子，這事……順其自然吧。該來的總會來。」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的那份期待，像春天的野草，悄無聲息地瘋長。
御花園裡，爾康和永琪的談話也接近尾聲。
「總之就是這樣，」永琪拍了拍爾康的肩膀，「大婚那日，宮裡的守衛就交給你了。傅恆大人那邊已經安排好，你多盯著點。」
「五阿哥放心。」爾康點頭，「屬下一定確保萬無一失。」
正事說完，兩人沉默了片刻。
秋風拂過，帶來桂花的香氣。遠處有幾個小宮女在摘桂花，笑聲清脆，像銀鈴。
爾康望著那些宮女，忽然道：「五阿哥，公主大婚後……漱芳齋是不是就空了？」
永琪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紫薇還住那兒。不過……」他頓了頓，「她一個未出閣的格格，長期住在漱芳齋也不合適。皇阿瑪應該會給她另指住處。」
爾康的心一緊。
另指住處……那以後他要見紫薇，就更難了。
「爾康，」永琪看著他，眼中帶著瞭然，「你是不是……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爾康苦笑：「五阿哥，您知道的。我心裡只有紫薇。」
「那你就去求皇阿瑪啊。」永琪說得理所當然，「皇阿瑪那麼疼紫薇，你又是他身邊的人，他肯定答應。」
「我……」爾康猶豫，「我想等公主大婚後再提。現在宮裡上下都在忙您和公主的事，我若此時去求，未免……」
「未免什麼？」永琪打斷他，「爾康，感情這種事，等不得。你看看紫薇這些日子，雖然笑著，可眼神里總有些落寞。她是姑娘家，不好意思開口，你一個男人，難道還要她等？」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爾康心上。
他在等什麼？
等合適的時機？等宮裡閒下來？可感情哪有那麼多合適的時機？紫薇在等他，在等一個承諾，一個未來。他怎麼能讓她一直等下去？
「五阿哥，」爾康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您說得對。我……我這就回去跟我阿瑪說。」
永琪笑了：「這才對。去吧，需要我幫忙的，隨時開口。」
爾康重重點頭，轉身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決絕。
永琪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頭看向漱芳齋的方向，心裡默默道：小燕子，我能幫的，就到這裡了。剩下的，看他們自己的緣分。
學士府書房裡，福倫正在看兵部的公文，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爾康推門而入，反手關上門，在書案前站定：「阿瑪，兒子有事想跟您商量。」
福倫這才抬起頭，看見兒子一臉嚴肅，放下手中的筆：「什麼事？坐下說。」
爾康沒坐，直接跪下了。
福倫一愣：「你這是做什麼？」
「阿瑪，」爾康抬起頭，目光堅定，「兒子想求您一件事——請您進宮，向皇上提親，求娶明珠格格。」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福倫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爾康一字一句，「兒子心裡只有紫薇，非她不娶。」
「你可知道，」福倫站起身，走到窗前，「明珠格格是皇上的女兒，她的婚事，不是你我一句話就能定的。」
「兒子知道。」爾康道，「所以才求阿瑪出面。您是朝中重臣，由您去提親，皇上才會重視。」
福倫轉過身，看著兒子：「爾康，你喜歡紫薇，阿瑪知道。那孩子我也見過幾次，才貌雙全，品性也好。可是……」他頓了頓，「你想過沒有，娶了格格，你就是額駙。額駙不能掌實權，你的前程……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爾康頭上。
他當然知道。
大清祖制，公主額駙多是閒職，不能擔任要職。他若娶了紫薇，這輩子可能就只是一個御前侍衛統領，再難有更大的作為。
「阿瑪，」爾康的聲音有些發澀，「兒子……想過了。」
「然後呢？」
「然後……」爾康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兒子還是想娶她。前程重要，可紫薇更重要。況且，五阿哥將來若……兒子作為他的連襟，未必沒有機會。」
這話說得含蓄，可福倫聽懂了。
永琪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子，如今又即將娶固倫公主，儲君之位幾乎板上釘釘。爾康若成了永琪的連襟，將來未必不能另闢蹊徑。
「你倒是想得長遠。」福倫嘆了口氣，走回書案後坐下，「可皇上那邊……未必會答應。明珠格格剛認回來不久，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捨得這麼快就把她嫁了？」
「所以才要阿瑪去說。」爾康膝行幾步，「阿瑪，您幫幫兒子。兒子這輩子，就求您這一件事。」
福倫看著兒子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軟了。
這個兒子，從小懂事，從不讓他操心。如今為了一個姑娘，跪在這裡求他……罷了。
「起來吧。」他揮揮手。
爾康沒動：「阿瑪答應了？」
「我明天就去養心殿。」福倫道，「成不成，看皇上的意思。」
爾康眼睛一亮，重重磕了個頭：「謝阿瑪！」
「別高興得太早。」福倫給他潑冷水，「皇上若是不答應，你也別怨。」
「兒子明白。」爾康站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只要阿瑪肯去說，兒子就感激不盡。」
福倫看著兒子那副模樣，搖了搖頭，心裡卻有些感慨。
年輕真好啊。
為了感情，可以不顧一切。
他當年……何嘗不是這樣？
「去吧。」他擺擺手，「讓我靜靜。」
爾康行禮退下，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福倫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陷入了沉思。
這門親事……到底該不該求？
翌日，養心殿。
乾隆正在批摺子，李玉進來稟報：「皇上，福倫大人求見。」
「福倫？」乾隆抬起頭，「讓他進來。」
福倫走進來，恭恭敬敬行禮：「臣福倫，叩見皇上。」
「起來吧。」乾隆放下硃筆，「什麼事？」
福倫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臣……是來為犬子爾康，向皇上求一門親事。」
乾隆挑眉：「爾康？他想娶誰？」
「明珠格格。」福倫硬著頭皮說出來，偷偷抬眼觀察皇上的表情。
乾隆愣了愣，隨即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開懷的笑，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深了幾分。
「福倫啊福倫，」乾隆指了指他，「你兒子眼光不錯啊。看上朕的紫薇了？」
福倫心裡一松，聽這口氣，皇上似乎……不反對？
「皇上，」他連忙道，「犬子對明珠格格一片真心，臣也是斟酌再三，才敢來向皇上開口。若皇上覺得不妥，臣……」
「不妥？」乾隆打斷他，「有什麼不妥？爾康那孩子朕知道，穩重，能幹，對紫薇也好。他倆的事，朕早就看在眼裡了。」
福倫大喜：「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乾隆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樂見其成。」
四個字，像天籟。
福倫差點又要跪下謝恩。
「不過，」乾隆話鋒一轉，「現在不行。」
福倫的心又提起來了。
「永琪和小燕子大婚在即，宮裡上下都忙著。」乾隆道，「等他們大婚之後，再議爾康和紫薇的事。紫薇是朕的女兒，她婚事也不能草率，該有的排場都得有。」
福倫這才徹底放下心：「皇上考慮得周到。臣替犬子謝皇上恩典。」
「謝什麼？」乾隆擺擺手，「紫薇嫁到你家，是朕放心。爾康那孩子，朕信得過。」
他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不過福倫，有句話朕得說在前頭。紫薇是朕的女兒，嫁過去不能受委屈。爾康若敢對她不好，朕可不答應。」
「皇上放心！」福倫連忙保證，「臣一定好好管教犬子，絕不會讓格格受半點委屈。」
乾隆點點頭：「那就這樣。你先回去吧，等永琪大婚後再議。」
「臣遵旨。」
福倫退出養心殿，直到走出宮門，才長長舒了口氣。
成了。
雖然要等，可皇上親口說了「樂見其成」，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了。
他抬頭看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是個好兆頭。
消息傳到漱芳齋時，紫薇正在繡嫁衣上的最後一隻鴛鴦。
是的，嫁衣。
不是她的，是小燕子的。她女紅好，主動攬了繡嫁衣上最精細的活計。一針一線，繡的是鴛鴦戲水，寓意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針尖忽然扎進指尖，滲出一滴血珠，染紅了潔白的綢緞。
「格格！」金鎖驚呼，連忙拿帕子給她按住。
紫薇卻渾然不覺，只愣愣地看著匆匆進來的明月。
「格格！」明月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奴婢剛才聽李公公身邊的小太監說……福倫大人今天去養心殿，為福大少爺求親了！」
繡繃掉在地上。
紫薇猛地站起身：「你說什麼？」
「福倫大人向皇上提親，求娶您！」明月笑得眼睛都眯成縫，「皇上說了，樂見其成！等五阿哥和公主大婚後，就議您和福大少爺的婚事！」
紫薇呆住了。
耳邊嗡嗡作響，明月後面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清。
爾康……去求親了？
皇阿瑪……答應了？
「格格？格格您怎麼了？」金鎖看她臉色不對，擔心地問。
紫薇這才回過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不是傷心，是……釋然。
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期待，委屈……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格格您別哭啊……」明月慌了，「這是喜事，該高興才是！」
「我……我是高興。」紫薇又哭又笑，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我就是……就是……」
就是等太久了。
等得心都慌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爾康壓抑著激動的聲音：「紫薇？你在嗎？」
紫薇連忙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儀容，才輕聲道：「進來吧。」
帘子掀開，爾康走了進來。他今天換了身嶄新的官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薄汗。看見紫薇紅腫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你……聽說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紫薇點點頭，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爾康急了，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別哭啊，皇上答應了，真的答應了！等五阿哥和公主大婚後，就議咱們的婚事！」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握得紫薇的手微微發疼。
可這疼，卻是甜的。
「爾康……」她哽咽道，「謝謝你。」
「謝我什麼？」爾康抬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該謝的是你。謝謝你願意等我，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閃著淚光。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偏殿，將一切都鍍上了溫暖的金色。
金鎖和明月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外，小燕子正躡手躡腳想偷聽，被永琪一把拽走。
「你幹什麼？」永琪壓低聲音。
「我聽聽嘛！」小燕子不甘心。
「聽什麼聽，」永琪哭笑不得，「讓他們好好說說話。走，我帶你去御膳房，看看你的喜餅做得怎麼樣了。」
小燕子這才作罷，被永琪拉走了。
偏殿裡，只剩下爾康和紫薇。
安靜，卻滿是溫情。
「紫薇，」爾康輕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你。這輩子，只你一人。」
紫薇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輕點頭。
「嗯，我信你。」
窗外，秋風拂過，吹落了庭院的梧桐葉。
葉子打著旋兒落下，金黃燦爛。
漱芳齋的偏殿裡，紫薇小心翼翼捧著小燕子那頂改良過依然沉甸甸的鳳冠，指尖撫過上面溫潤的東珠和耀眼的紅寶石。晨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得那些珠寶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發酸。
小燕子正被明月彩霞按在妝檯前試妝，聞言扭過頭——動作大了些，臉上剛敷的粉差點蹭掉。彩霞急忙按住她：「公主別動！這胭脂還沒抹勻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小燕子乖乖坐好，從鏡子裡看向紫薇，「是重，五斤多呢。永琪讓內務府改過一次了，原本有八斤！」
紫薇輕輕將鳳冠放回錦盒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沿上精細的雕花。她看著鏡中小燕子明艷的臉龐，看著明月彩霞圍著她忙碌，看著這滿屋子的喜慶紅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羨慕嗎？
當然是羨慕的。
從小燕子接到聖旨那天起，整個漱芳齋就像被投入滾水的湯圓，咕嘟咕嘟沸騰起來。內務府的人一天來三趟，禮部的女官日日來教禮儀，各宮各府送的賀禮堆了半間庫房。就連她這個住在漱芳齋的明珠格格，也被波及——每天要陪著試妝、試衣、學規矩，還要應付那些來道賀的命婦。
她為小燕子高興，真心實意地高興。
可夜深人靜時，看著窗外那輪孤月，心裡總會泛起一絲……悵然。
小燕子要出嫁了。
嫁給她心愛的永琪，成為尊貴的五福晉。而她呢？
她轉頭看向窗外。庭院裡，爾康正和永琪說話。兩人站在那棵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樹下，爾康一身御前侍衛的官服，身姿挺拔，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堅毅。不知永琪說了什麼，爾康笑了，笑容溫和又帶著幾分無奈。
紫薇的心輕輕一顫。
「紫薇？紫薇！」
小燕子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啊？」紫薇回過神，「怎麼了？」
「你發什麼呆呢？」小燕子已經試完妝，正讓明月幫她拆頭上的珠釵，「我叫你三聲了。」
紫薇連忙走過去，幫著她取下那些繁複的髮飾：「沒什麼，就是……想起些事。」
小燕子從鏡子裡看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累了？這幾天光顧著忙我的事，你都沒好好休息。要不今兒你別陪我了，回去歇著吧。」
「我不累。」紫薇搖搖頭，接過彩霞遞來的熱毛巾，輕輕擦掉小燕子臉上的脂粉，「看著你高興，我也高興。」
這話說得真心，可不知怎的，尾音裡帶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小燕子聽出來了。
她握住紫薇的手，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紫薇，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想成親了？」
紫薇的臉「唰」地紅了。
「你說什麼呢……」她別開眼。
「我說什麼你自己清楚。」小燕子促狹地笑，「你跟爾康，早就互許終身了，現在眼看著我要嫁了，你是不是也著急了？」
「小燕子！」紫薇羞得想捂她的嘴，卻被小燕子躲開。
明月彩霞識趣地退下，偏殿裡只剩姐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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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拉著紫薇坐下，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道：「紫薇，我說真的。你要是也想成親，就跟皇阿瑪說。皇阿瑪那麼疼你，肯定會答應的。」
紫薇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我……我怎麼好意思開口。你大婚在即，宮裡上下都忙著，我怎能拿自己的事去煩皇阿瑪？」
「這怎麼叫煩呢？」小燕子急了，「終身大事，怎麼能等？再說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皇阿瑪說！」
「別！」紫薇連忙拉住她，「你可千萬別去。這事……得爾康他們家出面。」
這道理她懂。
她是格格，是皇上的女兒。婚事自然要由皇上做主，由皇上賜婚。爾康再喜歡她，也不能越過禮數直接去求皇上。
可爾康……他會去說嗎？
紫薇心裡沒底。
這些日子，爾康來看她時，眼神里總是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可他不說，她也不好問。姑娘家的矜持，像一道無形的牆，隔在兩人之間。
「紫薇，」小燕子看出她的心思，壓低聲音，「要不……我去問問爾康？」
「別！」紫薇再次阻止，「小燕子，這事……順其自然吧。該來的總會來。」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的那份期待，像春天的野草，悄無聲息地瘋長。
御花園裡，爾康和永琪的談話也接近尾聲。
「總之就是這樣，」永琪拍了拍爾康的肩膀，「大婚那日，宮裡的守衛就交給你了。傅恆大人那邊已經安排好，你多盯著點。」
「五阿哥放心。」爾康點頭，「屬下一定確保萬無一失。」
正事說完，兩人沉默了片刻。
秋風拂過，帶來桂花的香氣。遠處有幾個小宮女在摘桂花，笑聲清脆，像銀鈴。
爾康望著那些宮女，忽然道：「五阿哥，公主大婚後……漱芳齋是不是就空了？」
永琪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紫薇還住那兒。不過……」他頓了頓，「她一個未出閣的格格，長期住在漱芳齋也不合適。皇阿瑪應該會給她另指住處。」
爾康的心一緊。
另指住處……那以後他要見紫薇，就更難了。
「爾康，」永琪看著他，眼中帶著瞭然，「你是不是……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爾康苦笑：「五阿哥，您知道的。我心裡只有紫薇。」
「那你就去求皇阿瑪啊。」永琪說得理所當然，「皇阿瑪那麼疼紫薇，你又是他身邊的人，他肯定答應。」
「我……」爾康猶豫，「我想等公主大婚後再提。現在宮裡上下都在忙您和公主的事，我若此時去求，未免……」
「未免什麼？」永琪打斷他，「爾康，感情這種事，等不得。你看看紫薇這些日子，雖然笑著，可眼神里總有些落寞。她是姑娘家，不好意思開口，你一個男人，難道還要她等？」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爾康心上。
他在等什麼？
等合適的時機？等宮裡閒下來？可感情哪有那麼多合適的時機？紫薇在等他，在等一個承諾，一個未來。他怎麼能讓她一直等下去？
「五阿哥，」爾康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您說得對。我……我這就回去跟我阿瑪說。」
永琪笑了：「這才對。去吧，需要我幫忙的，隨時開口。」
爾康重重點頭，轉身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決絕。
永琪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頭看向漱芳齋的方向，心裡默默道：小燕子，我能幫的，就到這裡了。剩下的，看他們自己的緣分。
學士府書房裡，福倫正在看兵部的公文，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爾康推門而入，反手關上門，在書案前站定：「阿瑪，兒子有事想跟您商量。」
福倫這才抬起頭，看見兒子一臉嚴肅，放下手中的筆：「什麼事？坐下說。」
爾康沒坐，直接跪下了。
福倫一愣：「你這是做什麼？」
「阿瑪，」爾康抬起頭，目光堅定，「兒子想求您一件事——請您進宮，向皇上提親，求娶明珠格格。」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福倫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爾康一字一句，「兒子心裡只有紫薇，非她不娶。」
「你可知道，」福倫站起身，走到窗前，「明珠格格是皇上的女兒，她的婚事，不是你我一句話就能定的。」
「兒子知道。」爾康道，「所以才求阿瑪出面。您是朝中重臣，由您去提親，皇上才會重視。」
福倫轉過身，看著兒子：「爾康，你喜歡紫薇，阿瑪知道。那孩子我也見過幾次，才貌雙全，品性也好。可是……」他頓了頓，「你想過沒有，娶了格格，你就是額駙。額駙不能掌實權，你的前程……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爾康頭上。
他當然知道。
大清祖制，公主額駙多是閒職，不能擔任要職。他若娶了紫薇，這輩子可能就只是一個御前侍衛統領，再難有更大的作為。
「阿瑪，」爾康的聲音有些發澀，「兒子……想過了。」
「然後呢？」
「然後……」爾康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兒子還是想娶她。前程重要，可紫薇更重要。況且，五阿哥將來若……兒子作為他的連襟，未必沒有機會。」
這話說得含蓄，可福倫聽懂了。
永琪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子，如今又即將娶固倫公主，儲君之位幾乎板上釘釘。爾康若成了永琪的連襟，將來未必不能另闢蹊徑。
「你倒是想得長遠。」福倫嘆了口氣，走回書案後坐下，「可皇上那邊……未必會答應。明珠格格剛認回來不久，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捨得這麼快就把她嫁了？」
「所以才要阿瑪去說。」爾康膝行幾步，「阿瑪，您幫幫兒子。兒子這輩子，就求您這一件事。」
福倫看著兒子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軟了。
這個兒子，從小懂事，從不讓他操心。如今為了一個姑娘，跪在這裡求他……罷了。
「起來吧。」他揮揮手。
爾康沒動：「阿瑪答應了？」
「我明天就去養心殿。」福倫道，「成不成，看皇上的意思。」
爾康眼睛一亮，重重磕了個頭：「謝阿瑪！」
「別高興得太早。」福倫給他潑冷水，「皇上若是不答應，你也別怨。」
「兒子明白。」爾康站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只要阿瑪肯去說，兒子就感激不盡。」
福倫看著兒子那副模樣，搖了搖頭，心裡卻有些感慨。
年輕真好啊。
為了感情，可以不顧一切。
他當年……何嘗不是這樣？
「去吧。」他擺擺手，「讓我靜靜。」
爾康行禮退下，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福倫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陷入了沉思。
這門親事……到底該不該求？
翌日，養心殿。
乾隆正在批摺子，李玉進來稟報：「皇上，福倫大人求見。」
「福倫？」乾隆抬起頭，「讓他進來。」
福倫走進來，恭恭敬敬行禮：「臣福倫，叩見皇上。」
「起來吧。」乾隆放下硃筆，「什麼事？」
福倫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臣……是來為犬子爾康，向皇上求一門親事。」
乾隆挑眉：「爾康？他想娶誰？」
「明珠格格。」福倫硬著頭皮說出來，偷偷抬眼觀察皇上的表情。
乾隆愣了愣，隨即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開懷的笑，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深了幾分。
「福倫啊福倫，」乾隆指了指他，「你兒子眼光不錯啊。看上朕的紫薇了？」
福倫心裡一松，聽這口氣，皇上似乎……不反對？
「皇上，」他連忙道，「犬子對明珠格格一片真心，臣也是斟酌再三，才敢來向皇上開口。若皇上覺得不妥，臣……」
「不妥？」乾隆打斷他，「有什麼不妥？爾康那孩子朕知道，穩重，能幹，對紫薇也好。他倆的事，朕早就看在眼裡了。」
福倫大喜：「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乾隆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樂見其成。」
四個字，像天籟。
福倫差點又要跪下謝恩。
「不過，」乾隆話鋒一轉，「現在不行。」
福倫的心又提起來了。
「永琪和小燕子大婚在即，宮裡上下都忙著。」乾隆道，「等他們大婚之後，再議爾康和紫薇的事。紫薇是朕的女兒，她婚事也不能草率，該有的排場都得有。」
福倫這才徹底放下心：「皇上考慮得周到。臣替犬子謝皇上恩典。」
「謝什麼？」乾隆擺擺手，「紫薇嫁到你家，是朕放心。爾康那孩子，朕信得過。」
他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不過福倫，有句話朕得說在前頭。紫薇是朕的女兒，嫁過去不能受委屈。爾康若敢對她不好，朕可不答應。」
「皇上放心！」福倫連忙保證，「臣一定好好管教犬子，絕不會讓格格受半點委屈。」
乾隆點點頭：「那就這樣。你先回去吧，等永琪大婚後再議。」
「臣遵旨。」
福倫退出養心殿，直到走出宮門，才長長舒了口氣。
成了。
雖然要等，可皇上親口說了「樂見其成」，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了。
他抬頭看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是個好兆頭。
消息傳到漱芳齋時，紫薇正在繡嫁衣上的最後一隻鴛鴦。
是的，嫁衣。
不是她的，是小燕子的。她女紅好，主動攬了繡嫁衣上最精細的活計。一針一線，繡的是鴛鴦戲水，寓意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針尖忽然扎進指尖，滲出一滴血珠，染紅了潔白的綢緞。
「格格！」金鎖驚呼，連忙拿帕子給她按住。
紫薇卻渾然不覺，只愣愣地看著匆匆進來的明月。
「格格！」明月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奴婢剛才聽李公公身邊的小太監說……福倫大人今天去養心殿，為福大少爺求親了！」
繡繃掉在地上。
紫薇猛地站起身：「你說什麼？」
「福倫大人向皇上提親，求娶您！」明月笑得眼睛都眯成縫，「皇上說了，樂見其成！等五阿哥和公主大婚後，就議您和福大少爺的婚事！」
紫薇呆住了。
耳邊嗡嗡作響，明月後面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清。
爾康……去求親了？
皇阿瑪……答應了？
「格格？格格您怎麼了？」金鎖看她臉色不對，擔心地問。
紫薇這才回過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不是傷心，是……釋然。
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期待，委屈……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格格您別哭啊……」明月慌了，「這是喜事，該高興才是！」
「我……我是高興。」紫薇又哭又笑，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我就是……就是……」
就是等太久了。
等得心都慌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爾康壓抑著激動的聲音：「紫薇？你在嗎？」
紫薇連忙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儀容，才輕聲道：「進來吧。」
帘子掀開，爾康走了進來。他今天換了身嶄新的官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薄汗。看見紫薇紅腫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你……聽說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紫薇點點頭，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爾康急了，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別哭啊，皇上答應了，真的答應了！等五阿哥和公主大婚後，就議咱們的婚事！」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握得紫薇的手微微發疼。
可這疼，卻是甜的。
「爾康……」她哽咽道，「謝謝你。」
「謝我什麼？」爾康抬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該謝的是你。謝謝你願意等我，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閃著淚光。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偏殿，將一切都鍍上了溫暖的金色。
金鎖和明月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外，小燕子正躡手躡腳想偷聽，被永琪一把拽走。
「你幹什麼？」永琪壓低聲音。
「我聽聽嘛！」小燕子不甘心。
「聽什麼聽，」永琪哭笑不得，「讓他們好好說說話。走，我帶你去御膳房，看看你的喜餅做得怎麼樣了。」
小燕子這才作罷，被永琪拉走了。
偏殿裡，只剩下爾康和紫薇。
安靜，卻滿是溫情。
「紫薇，」爾康輕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你。這輩子，只你一人。」
紫薇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輕點頭。
「嗯，我信你。」
窗外，秋風拂過，吹落了庭院的梧桐葉。
葉子打著旋兒落下，金黃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