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沉冤得雪，情比金堅
「聖旨到——漱芳齋聽旨——！」
李玉那特有的、拖長了調的唱喏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漱芳齋清晨的寧靜。聲音從宮門口一路傳進來，穿過庭院，撞進正殿，驚得枝頭麻雀撲稜稜全飛了。
小燕子正坐在窗前發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常服，頭髮松松挽著，沒戴什麼首飾，只別了一朵新摘的玉蘭花。晨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地望著庭院裡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三天了。
從金殿對質那天起，她就沒再出過漱芳齋的門。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那些流言，那些眼神，那些竊竊私語……像細密的針，扎得她渾身發疼。即便永琪、紫薇、令妃娘娘一遍遍告訴她「沒事了」「清白了」，可心裡那道坎，就是過不去。
她到底是誰？
陳婉的女兒？孝賢皇后選定的承孤貴女？還是……像袁春望說的那樣，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
「格格！格格！」明月慌慌張張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李公公……李公公捧著聖旨來了！已經進院子了！」
小燕子猛地回過神。
聖旨？
這個時候來聖旨……
她下意識站起身，膝蓋卻有些發軟。彩霞連忙扶住她，急聲道：「格格快換衣裳！接旨要穿朝服的！」
「朝服……」小燕子喃喃道，「我哪還有什麼朝服……」
那身昭華格格的吉服，早在那天從金殿回來後就收起來了。她看著那身衣服就覺得刺眼——穿著它，被人指著鼻子罵「假冒」，那種滋味……
「穿這套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燕子抬頭，看見令妃魏瓔珞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常服，髮髻上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卻掩不住通身的氣度。身後跟著明玉，手裡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裳。
「令妃娘娘……」小燕子眼眶一熱。
魏瓔珞走到她面前，接過明玉手裡的衣裳展開——那是一套嶄新的、明黃色的固倫公主朝服，繡著精緻的牡丹雲紋，領口袖口滾著金邊，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小燕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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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個皇上讓內務府連夜趕製的。」魏瓔珞溫聲道，「固倫昭華格格的朝服——小燕子，從今天起，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固倫公主了。」
固倫公主。
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得小燕子頭暈目眩。
大清祖制，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女才能封固倫公主。她一個……一個連生母是誰都說不清的人，憑什麼？
「別說話。」魏瓔珞打斷她，親手替她穿上朝服，系好扣子，又讓明玉和彩霞幫她梳頭戴冠，「穿上這身衣服，挺直腰杆出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愛新覺羅·小燕子，是皇上親封的固倫昭華格格，是這紫禁城裡最尊貴的公主。」
小燕子看著鏡子裡那個一身明黃、頭戴金冠的自己，陌生得不像同一個人。
「走吧。」魏瓔珞牽起她的手，「我陪你去。」
漱芳齋正殿前，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永琪跪在最前面，一身阿哥朝服，背脊挺得筆直。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小燕子，眼中閃過心疼，又迅速化為堅定——他朝她微微點頭，用口型說：別怕。
紫薇跪在他身側，也是一身格格朝服。她看向小燕子的目光滿是擔憂，還有……深深的愧疚。這幾天，她總說「是我連累了你」，小燕子怎麼勸都沒用。
蕭劍、晴兒、爾康、爾泰——所有人都來了。爾泰脖子上還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卻堅持跪得筆直。
李玉站在台階上，手裡捧著明黃聖旨。看見小燕子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伏地叩首。
小燕子跪在魏瓔珞身邊，手心裡全是汗。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聖旨上會寫什麼？是徹底洗清她的冤屈，還是……另有變故？
李玉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迴蕩，字字清晰：
「固倫昭華格格小燕子，系孝賢皇后富察氏親定承孤貴女，自幼在宮中撫養，品性純良，聰慧敏捷。近日宮中流言紛擾，經查實，皆系奸人構陷，無一屬實。」
小燕子的手猛地攥緊。
「今查太監袁春望，勾結外臣，偽造印信，構陷他人，罪證確鑿，已依律嚴懲。理藩院司務巴圖，同謀作亂，一併治罪。皇后輝發那拉氏，御下不嚴，縱容宮人，已收回管理六宮之權，禁足思過。」
皇后……
小燕子心頭一顫。她想起那天在坤寧宮，皇后看她的眼神——那種複雜的、摻雜著嫉恨和憐憫的眼神。原來……真的是她？
「昭華格格蒙冤受屈，朕心甚愧。特晉固倫昭華格格為超品固倫公主，享雙俸，儀仗同親王。賜東珠一斛，珊瑚樹兩對，御製筆墨紙硯各十套，以示撫慰。」
超品固倫公主……
享雙俸……
儀仗同親王……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殊榮！即便是最受寵愛的和碩公主，也不過享單俸，儀仗同郡王。而小燕子——一個並非皇帝親生的格格，竟然得了超品待遇，儀仗等同親王！
這是何等的恩寵！
永琪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
紫薇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爾康緊緊握拳，激動得肩膀都在顫抖。
而小燕子……她已經完全懵了。
李玉繼續念，聲音里也帶了不易察覺的激動：
「另，皇五子永琪，人品貴重，才德兼備，與固倫昭華格格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實乃天作之合。朕躬親為媒，特旨賜婚。擇吉日完婚，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內務府共同辦理。欽此——」
賜婚！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整個漱芳齋的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
鳥不叫了。
連落葉都仿佛懸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僵住了，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像一尊尊石雕。
小燕子跪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聽見了每一個字，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賜婚……永琪……完婚……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打轉，撞得她頭暈目眩。
「小燕子，接旨啊。」魏瓔珞輕輕推了推她。
小燕子這才回過神，機械地抬起雙手，聲音發顫：「兒……兒臣接旨……謝皇阿瑪隆恩……」
李玉將聖旨放到她手中。
明黃的綢緞，沉甸甸的，還帶著御用龍涎香的淡淡氣息。小燕子捧著它，像捧著一團火，燙得她手都在抖。
「公主，」李玉彎下腰，恭敬地道，「皇上還有口諭，讓奴才單獨轉達。」
小燕子茫然地抬頭。
李玉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皇上讓奴才告訴您——『小燕子，皇阿瑪對不起你。以後，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你了。』」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聖旨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皇阿瑪……
他叫她「小燕子」，是那個他從小叫到大的「小燕子」。
他說……對不起。
「公主，」李玉聲音更輕了，「太后娘娘也在慈寧宮等著您呢。說給您備了最愛吃的棗泥山藥糕，讓您過去說話。」
小燕子用力點頭，卻說不出話。
李玉退後一步，提高聲音：「諸位，都起來吧。皇上說了，今兒漱芳齋大喜，准各位不必當值，好好陪公主說說話。」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起身。
永琪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小燕子的手——也不管什麼禮數了，眼睛亮得像燃著火：「小燕子，你聽見了嗎？皇阿瑪給我們賜婚了！我們可以成親了！」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陪她長大、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始終站在她身邊的少年，眼淚流得更凶了。
「永琪……」她哽咽著，「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永琪緊緊握住她的手，手心滾燙，「是真的！皇阿瑪親自下旨，禮部操辦，我們要成親了！」
「可是……」小燕子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聖旨，「我……我真的配得上你嗎？我是……」
「你是什麼？」永琪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你是小燕子，是我愛新覺羅·永琪這輩子唯一想娶的人。不管你是格格還是公主，不管別人說什麼——在我心裡，你從來都是最好的，最配得上我的。」
他說得那麼堅定，那麼毫不猶豫。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心裡的那塊冰，終於一點點化開了。
「永琪……」她哭著笑起來，「我……我好高興……」
「傻瓜。」永琪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該高興才對，哭什麼。」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含著淚，卻又都亮得驚人。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
紫薇第一個抱住小燕子，哭得比她還凶：「小燕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皇阿瑪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紫薇，」小燕子回抱住她，「對不起，這幾天讓你擔心了。」
「你說什麼呢！」紫薇又哭又笑，「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要不是我……」
「沒有要不是。」爾康走過來，攬住紫薇的肩膀，對小燕子笑道，「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公主，恭喜。」
這一聲「公主」，叫得小燕子有些不自在。
蕭劍和晴兒也走過來。蕭劍朝她拱手，笑容溫雅：「義妹，恭喜。從今往後，再沒人能質疑你的身份了。」
晴兒握住小燕子的手，眼圈紅紅的：「小燕子，苦盡甘來了。」
爾泰湊過來，脖子上紗布還滲著血，卻笑得沒心沒肺：「公主！以後我可就這麼叫了啊！」
「爾泰！」小燕子臉一紅，看向他脖子上的傷，「你的傷……」
「沒事！」爾泰拍拍胸脯，「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倒是小燕子你——趕緊去慈寧宮吧，太后娘娘等著呢。」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眾人回頭，看見愉妃扶著宮女的手，快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髮髻簡單，臉上帶著急切的神色。
「小燕子！」她看見小燕子一身明黃朝服，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好孩子……委屈你了……」
「愉妃娘娘。」小燕子連忙行禮。
「快起來。」愉妃扶住她，上下打量，眼淚就掉下來了，「瘦了……這幾天肯定沒吃好沒睡好……都怪我，沒護好你……」
「娘娘別這麼說。」小燕子搖頭，「您對我已經很好了。」
愉妃擦擦眼淚，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錦盒，塞到小燕子手裡：「這是我給你的賀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我當年嫁給皇上時，我額娘給我的玉佩。她說，這玉佩能保平安，佑姻緣。現在……我把它給你。」
小燕子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著並蒂蓮的圖案，溫潤通透。
「娘娘，這太貴重了……」
「給你就拿著。」愉妃按住她的手，看向永琪，又看向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永琪是我兒子，你……我也一直當女兒看。以後你們成了親，要好好的，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額娘……」永琪動容。
小燕子重重點頭：「我會的。」
這時，明玉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盤子裡放著茶點。她眼睛也是紅的，卻笑著道：「公主，各位主子，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話吧，奴婢備了茶點。」
海蘭察跟在她身後，默默接過托盤，幫著她擺茶具。兩人視線不經意對上，又迅速分開，可那瞬間的眼神交匯，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和溫情。
魏瓔珞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眾人在正殿坐下。漱芳齋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笑聲說話聲不絕於耳。
小燕子捧著那捲聖旨，還是覺得像在做夢。她看看永琪，永琪正和爾康、蕭劍說著什麼，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看看紫薇，紫薇和晴兒湊在一起，低聲說笑；看看愉妃和令妃，兩位娘娘坐在一起，輕聲細語，氣氛融洽……
這一切，美好得不真實。
「小燕子。」魏瓔珞喚她。
小燕子回過神：「娘娘。」
「在想什麼？」
「我……」小燕子低下頭，「我就是覺得……像做夢。前幾天還被人指著鼻子罵，今天就成了固倫公主，還……還被賜婚……」
魏瓔珞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這不是夢。這是你應得的。」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深邃：「孝賢皇后選中你，不是偶然。她看中的，是你骨子裡的純粹和堅韌。這些日子，你受了委屈，可你從未怨恨，從未失態，一直保持著那份本心——這才是最難得的。」
小燕子眼眶又濕了：「我只是……不想讓皇阿瑪和您失望。」
「你從來沒讓我們失望過。」魏瓔珞柔聲道，「以後，也不會。」
正說著，門外又有太監來報：「公主，慈寧宮來催了，說太后娘娘等著呢。」
小燕子連忙起身。
「我陪你去。」永琪也站起來。
「我也去。」紫薇道。
魏瓔珞點點頭：「都去吧。太后娘娘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一行人出了漱芳齋，往慈寧宮去。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宮道上，金燦燦的。路過的宮人看見小燕子一身明黃朝服，都紛紛跪地行禮，口稱「公主千歲」。
小燕子有些不習慣，永琪卻握緊她的手，低聲道：「慢慢就習慣了。你是固倫公主，這是你應得的尊重。」
慈寧宮前，太后身邊的崔嬤嬤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小燕子，她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公主可來了，太后娘娘從早上就念叨呢。」
進了慈寧宮正殿，太后正坐在暖炕上，手裡捻著佛珠。看見小燕子進來，她招招手：「來，到皇祖母這兒來。」
小燕子走過去，在炕前跪下：「孫女兒給老佛爺請安。」
「快起來。」太后扶起她，拉她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瘦了……眼睛也腫了……這幾天沒少哭吧？」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太后嘆了口氣，從炕几上拿起一個紫檀木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做工極其精緻，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這是哀家年輕時戴過的。」太后取出一支鳳釵，輕輕插在小燕子發間，「現在給你。你現在是固倫公主了，該有的排場都要有，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老佛爺，這太貴重了……」
「給你就拿著。」太后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永琪，「永琪，過來。」
永琪上前跪倒：「孫兒在。」
太后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你是個好孩子。這些日子，你護著小燕子，哀家都看在眼裡。如今皇上下旨賜婚，你們倆……要好好的。」
「孫兒一定好好待小燕子。」永琪鄭重道。
太后點點頭，又從腕上褪下一對翡翠鐲子，套在小燕子手上：「這對鐲子，是當年孝賢皇后送給哀家的。她說，這鐲子能保平安。現在哀家把它給你——小燕子，你要記住，你是孝賢皇后選中的人，是她留給這宮廷的念想。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的，快快樂樂的。」
小燕子撫摸著那對溫潤的翡翠鐲子，重重點頭：「孫女兒記住了。」
太后又留他們說了會兒話，賞了一大堆東西，才放他們離開。
從慈寧宮出來，已是午後。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燕子和永琪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紫薇、爾康等人，說說笑笑，氣氛輕鬆。
走到御花園時，小燕子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永琪問。
小燕子看著不遠處那棵最大的梧桐樹——那是她小時候常爬的樹，永琪總在下面喊「小心」。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永琪，」她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爬這棵樹，摔下來，你接住我，結果自己胳膊脫臼了。」
永琪笑了：「怎麼不記得？你哭得比我還凶，非要太醫先給我治。」
「那時候我就想，」小燕子轉過頭，看著他，「這個人真好。為了我，連自己受傷都不怕。」
永琪握住她的手：「現在也一樣。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陪她長大的少年，看著這個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始終不離不棄的人，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永琪，」她認真地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所有人都懷疑我的時候，依然信我。謝謝你在所有人都躲著我的時候，依然陪著我。謝謝你……從來不曾放棄我。」
永琪眼眶發熱，他伸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傻瓜，」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讓這冰冷的宮廷，有了溫度。」
周圍的人都悄悄退開，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秋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燕子靠在永琪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終於感覺到——這一切，真的過去了。
陰霾散盡，陽光正好。
李玉那特有的、拖長了調的唱喏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漱芳齋清晨的寧靜。聲音從宮門口一路傳進來，穿過庭院，撞進正殿，驚得枝頭麻雀撲稜稜全飛了。
小燕子正坐在窗前發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常服，頭髮松松挽著，沒戴什麼首飾，只別了一朵新摘的玉蘭花。晨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地望著庭院裡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三天了。
從金殿對質那天起，她就沒再出過漱芳齋的門。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那些流言，那些眼神，那些竊竊私語……像細密的針，扎得她渾身發疼。即便永琪、紫薇、令妃娘娘一遍遍告訴她「沒事了」「清白了」，可心裡那道坎，就是過不去。
她到底是誰？
陳婉的女兒？孝賢皇后選定的承孤貴女？還是……像袁春望說的那樣，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
「格格！格格！」明月慌慌張張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李公公……李公公捧著聖旨來了！已經進院子了！」
小燕子猛地回過神。
聖旨？
這個時候來聖旨……
她下意識站起身，膝蓋卻有些發軟。彩霞連忙扶住她，急聲道：「格格快換衣裳！接旨要穿朝服的！」
「朝服……」小燕子喃喃道，「我哪還有什麼朝服……」
那身昭華格格的吉服，早在那天從金殿回來後就收起來了。她看著那身衣服就覺得刺眼——穿著它，被人指著鼻子罵「假冒」，那種滋味……
「穿這套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燕子抬頭，看見令妃魏瓔珞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常服，髮髻上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卻掩不住通身的氣度。身後跟著明玉，手裡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裳。
「令妃娘娘……」小燕子眼眶一熱。
魏瓔珞走到她面前，接過明玉手裡的衣裳展開——那是一套嶄新的、明黃色的固倫公主朝服，繡著精緻的牡丹雲紋，領口袖口滾著金邊，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小燕子愣住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昨兒個皇上讓內務府連夜趕製的。」魏瓔珞溫聲道，「固倫昭華格格的朝服——小燕子，從今天起，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固倫公主了。」
固倫公主。
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得小燕子頭暈目眩。
大清祖制，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女才能封固倫公主。她一個……一個連生母是誰都說不清的人，憑什麼？
「別說話。」魏瓔珞打斷她，親手替她穿上朝服，系好扣子，又讓明玉和彩霞幫她梳頭戴冠，「穿上這身衣服，挺直腰杆出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愛新覺羅·小燕子，是皇上親封的固倫昭華格格，是這紫禁城裡最尊貴的公主。」
小燕子看著鏡子裡那個一身明黃、頭戴金冠的自己，陌生得不像同一個人。
「走吧。」魏瓔珞牽起她的手，「我陪你去。」
漱芳齋正殿前，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永琪跪在最前面，一身阿哥朝服，背脊挺得筆直。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小燕子，眼中閃過心疼，又迅速化為堅定——他朝她微微點頭，用口型說：別怕。
紫薇跪在他身側，也是一身格格朝服。她看向小燕子的目光滿是擔憂，還有……深深的愧疚。這幾天，她總說「是我連累了你」，小燕子怎麼勸都沒用。
蕭劍、晴兒、爾康、爾泰——所有人都來了。爾泰脖子上還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卻堅持跪得筆直。
李玉站在台階上，手裡捧著明黃聖旨。看見小燕子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伏地叩首。
小燕子跪在魏瓔珞身邊，手心裡全是汗。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聖旨上會寫什麼？是徹底洗清她的冤屈，還是……另有變故？
李玉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迴蕩，字字清晰：
「固倫昭華格格小燕子，系孝賢皇后富察氏親定承孤貴女，自幼在宮中撫養，品性純良，聰慧敏捷。近日宮中流言紛擾，經查實，皆系奸人構陷，無一屬實。」
小燕子的手猛地攥緊。
「今查太監袁春望，勾結外臣，偽造印信，構陷他人，罪證確鑿，已依律嚴懲。理藩院司務巴圖，同謀作亂，一併治罪。皇后輝發那拉氏，御下不嚴，縱容宮人，已收回管理六宮之權，禁足思過。」
皇后……
小燕子心頭一顫。她想起那天在坤寧宮，皇后看她的眼神——那種複雜的、摻雜著嫉恨和憐憫的眼神。原來……真的是她？
「昭華格格蒙冤受屈，朕心甚愧。特晉固倫昭華格格為超品固倫公主，享雙俸，儀仗同親王。賜東珠一斛，珊瑚樹兩對，御製筆墨紙硯各十套，以示撫慰。」
超品固倫公主……
享雙俸……
儀仗同親王……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殊榮！即便是最受寵愛的和碩公主，也不過享單俸，儀仗同郡王。而小燕子——一個並非皇帝親生的格格，竟然得了超品待遇，儀仗等同親王！
這是何等的恩寵！
永琪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
紫薇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爾康緊緊握拳，激動得肩膀都在顫抖。
而小燕子……她已經完全懵了。
李玉繼續念，聲音里也帶了不易察覺的激動：
「另，皇五子永琪，人品貴重，才德兼備，與固倫昭華格格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實乃天作之合。朕躬親為媒，特旨賜婚。擇吉日完婚，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內務府共同辦理。欽此——」
賜婚！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整個漱芳齋的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
鳥不叫了。
連落葉都仿佛懸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僵住了，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像一尊尊石雕。
小燕子跪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聽見了每一個字，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賜婚……永琪……完婚……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打轉，撞得她頭暈目眩。
「小燕子，接旨啊。」魏瓔珞輕輕推了推她。
小燕子這才回過神，機械地抬起雙手，聲音發顫：「兒……兒臣接旨……謝皇阿瑪隆恩……」
李玉將聖旨放到她手中。
明黃的綢緞，沉甸甸的，還帶著御用龍涎香的淡淡氣息。小燕子捧著它，像捧著一團火，燙得她手都在抖。
「公主，」李玉彎下腰，恭敬地道，「皇上還有口諭，讓奴才單獨轉達。」
小燕子茫然地抬頭。
李玉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皇上讓奴才告訴您——『小燕子，皇阿瑪對不起你。以後，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你了。』」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聖旨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皇阿瑪……
他叫她「小燕子」，是那個他從小叫到大的「小燕子」。
他說……對不起。
「公主，」李玉聲音更輕了，「太后娘娘也在慈寧宮等著您呢。說給您備了最愛吃的棗泥山藥糕，讓您過去說話。」
小燕子用力點頭，卻說不出話。
李玉退後一步，提高聲音：「諸位，都起來吧。皇上說了，今兒漱芳齋大喜，准各位不必當值，好好陪公主說說話。」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起身。
永琪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小燕子的手——也不管什麼禮數了，眼睛亮得像燃著火：「小燕子，你聽見了嗎？皇阿瑪給我們賜婚了！我們可以成親了！」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陪她長大、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始終站在她身邊的少年，眼淚流得更凶了。
「永琪……」她哽咽著，「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永琪緊緊握住她的手，手心滾燙，「是真的！皇阿瑪親自下旨，禮部操辦，我們要成親了！」
「可是……」小燕子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聖旨，「我……我真的配得上你嗎？我是……」
「你是什麼？」永琪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你是小燕子，是我愛新覺羅·永琪這輩子唯一想娶的人。不管你是格格還是公主，不管別人說什麼——在我心裡，你從來都是最好的，最配得上我的。」
他說得那麼堅定，那麼毫不猶豫。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心裡的那塊冰，終於一點點化開了。
「永琪……」她哭著笑起來，「我……我好高興……」
「傻瓜。」永琪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該高興才對，哭什麼。」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含著淚，卻又都亮得驚人。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
紫薇第一個抱住小燕子，哭得比她還凶：「小燕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皇阿瑪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紫薇，」小燕子回抱住她，「對不起，這幾天讓你擔心了。」
「你說什麼呢！」紫薇又哭又笑，「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要不是我……」
「沒有要不是。」爾康走過來，攬住紫薇的肩膀，對小燕子笑道，「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公主，恭喜。」
這一聲「公主」，叫得小燕子有些不自在。
蕭劍和晴兒也走過來。蕭劍朝她拱手，笑容溫雅：「義妹，恭喜。從今往後，再沒人能質疑你的身份了。」
晴兒握住小燕子的手，眼圈紅紅的：「小燕子，苦盡甘來了。」
爾泰湊過來，脖子上紗布還滲著血，卻笑得沒心沒肺：「公主！以後我可就這麼叫了啊！」
「爾泰！」小燕子臉一紅，看向他脖子上的傷，「你的傷……」
「沒事！」爾泰拍拍胸脯，「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倒是小燕子你——趕緊去慈寧宮吧，太后娘娘等著呢。」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眾人回頭，看見愉妃扶著宮女的手，快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髮髻簡單，臉上帶著急切的神色。
「小燕子！」她看見小燕子一身明黃朝服，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好孩子……委屈你了……」
「愉妃娘娘。」小燕子連忙行禮。
「快起來。」愉妃扶住她，上下打量，眼淚就掉下來了，「瘦了……這幾天肯定沒吃好沒睡好……都怪我，沒護好你……」
「娘娘別這麼說。」小燕子搖頭，「您對我已經很好了。」
愉妃擦擦眼淚，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錦盒，塞到小燕子手裡：「這是我給你的賀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我當年嫁給皇上時，我額娘給我的玉佩。她說，這玉佩能保平安，佑姻緣。現在……我把它給你。」
小燕子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著並蒂蓮的圖案，溫潤通透。
「娘娘，這太貴重了……」
「給你就拿著。」愉妃按住她的手，看向永琪，又看向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永琪是我兒子，你……我也一直當女兒看。以後你們成了親，要好好的，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額娘……」永琪動容。
小燕子重重點頭：「我會的。」
這時，明玉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盤子裡放著茶點。她眼睛也是紅的，卻笑著道：「公主，各位主子，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話吧，奴婢備了茶點。」
海蘭察跟在她身後，默默接過托盤，幫著她擺茶具。兩人視線不經意對上，又迅速分開，可那瞬間的眼神交匯，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和溫情。
魏瓔珞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眾人在正殿坐下。漱芳齋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笑聲說話聲不絕於耳。
小燕子捧著那捲聖旨，還是覺得像在做夢。她看看永琪，永琪正和爾康、蕭劍說著什麼，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看看紫薇，紫薇和晴兒湊在一起，低聲說笑；看看愉妃和令妃，兩位娘娘坐在一起，輕聲細語，氣氛融洽……
這一切，美好得不真實。
「小燕子。」魏瓔珞喚她。
小燕子回過神：「娘娘。」
「在想什麼？」
「我……」小燕子低下頭，「我就是覺得……像做夢。前幾天還被人指著鼻子罵，今天就成了固倫公主，還……還被賜婚……」
魏瓔珞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這不是夢。這是你應得的。」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深邃：「孝賢皇后選中你，不是偶然。她看中的，是你骨子裡的純粹和堅韌。這些日子，你受了委屈，可你從未怨恨，從未失態，一直保持著那份本心——這才是最難得的。」
小燕子眼眶又濕了：「我只是……不想讓皇阿瑪和您失望。」
「你從來沒讓我們失望過。」魏瓔珞柔聲道，「以後，也不會。」
正說著，門外又有太監來報：「公主，慈寧宮來催了，說太后娘娘等著呢。」
小燕子連忙起身。
「我陪你去。」永琪也站起來。
「我也去。」紫薇道。
魏瓔珞點點頭：「都去吧。太后娘娘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一行人出了漱芳齋，往慈寧宮去。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宮道上，金燦燦的。路過的宮人看見小燕子一身明黃朝服，都紛紛跪地行禮，口稱「公主千歲」。
小燕子有些不習慣，永琪卻握緊她的手，低聲道：「慢慢就習慣了。你是固倫公主，這是你應得的尊重。」
慈寧宮前，太后身邊的崔嬤嬤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小燕子，她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公主可來了，太后娘娘從早上就念叨呢。」
進了慈寧宮正殿，太后正坐在暖炕上，手裡捻著佛珠。看見小燕子進來，她招招手：「來，到皇祖母這兒來。」
小燕子走過去，在炕前跪下：「孫女兒給老佛爺請安。」
「快起來。」太后扶起她，拉她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瘦了……眼睛也腫了……這幾天沒少哭吧？」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太后嘆了口氣，從炕几上拿起一個紫檀木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做工極其精緻，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這是哀家年輕時戴過的。」太后取出一支鳳釵，輕輕插在小燕子發間，「現在給你。你現在是固倫公主了，該有的排場都要有，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老佛爺，這太貴重了……」
「給你就拿著。」太后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永琪，「永琪，過來。」
永琪上前跪倒：「孫兒在。」
太后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你是個好孩子。這些日子，你護著小燕子，哀家都看在眼裡。如今皇上下旨賜婚，你們倆……要好好的。」
「孫兒一定好好待小燕子。」永琪鄭重道。
太后點點頭，又從腕上褪下一對翡翠鐲子，套在小燕子手上：「這對鐲子，是當年孝賢皇后送給哀家的。她說，這鐲子能保平安。現在哀家把它給你——小燕子，你要記住，你是孝賢皇后選中的人，是她留給這宮廷的念想。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的，快快樂樂的。」
小燕子撫摸著那對溫潤的翡翠鐲子，重重點頭：「孫女兒記住了。」
太后又留他們說了會兒話，賞了一大堆東西，才放他們離開。
從慈寧宮出來，已是午後。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燕子和永琪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紫薇、爾康等人，說說笑笑，氣氛輕鬆。
走到御花園時，小燕子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永琪問。
小燕子看著不遠處那棵最大的梧桐樹——那是她小時候常爬的樹，永琪總在下面喊「小心」。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永琪，」她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爬這棵樹，摔下來，你接住我，結果自己胳膊脫臼了。」
永琪笑了：「怎麼不記得？你哭得比我還凶，非要太醫先給我治。」
「那時候我就想，」小燕子轉過頭，看著他，「這個人真好。為了我，連自己受傷都不怕。」
永琪握住她的手：「現在也一樣。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
小燕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陪她長大的少年，看著這個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始終不離不棄的人，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永琪，」她認真地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所有人都懷疑我的時候，依然信我。謝謝你在所有人都躲著我的時候，依然陪著我。謝謝你……從來不曾放棄我。」
永琪眼眶發熱，他伸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傻瓜，」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讓這冰冷的宮廷，有了溫度。」
周圍的人都悄悄退開，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秋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燕子靠在永琪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終於感覺到——這一切，真的過去了。
陰霾散盡，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