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帝後決裂,禁足坤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皇上駕到——!」

  夜已深,坤寧宮宮門外驟然響起的唱喏聲,像一把鈍刀,狠狠劃破了死寂。

  殿內,皇后猛地從鳳椅上抬起頭。她維持著那個獨坐的姿勢已經整整三個時辰,身子僵得發麻,可此刻,所有的疲憊都被這聲唱喏驚散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他來了。

  終於還是來了。

  錦書慌慌張張跑進來,聲音發顫:「娘娘,皇上……皇上往正殿來了!」

  皇后深吸一口氣,扶著扶手緩緩站起。她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卻強迫自己挺直腰杆,理了理鬢邊一絲不亂的頭髮,又整了整身上那件明黃色常服——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顏色。

  「慌什麼。」她的聲音竟出奇平靜,「本宮是皇后,難道還怕見皇上嗎?」

  話音剛落,殿門被推開。

  乾隆跨過門檻走了進來。他沒穿朝服,只一身石青色常袍,腰間繫著明黃帶子,手裡什麼也沒拿。身後跟著太監總管李玉,還有四個御前侍衛,在門外站定,沒跟進來。

  殿門在乾隆身後緩緩合上。

  「砰。」

  沉悶的關門聲,像敲在皇后心口上。

  偌大的坤寧宮正殿,只剩下帝後二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得很長,扭曲著,糾纏著。

  「臣妾……」皇后垂下眼瞼,屈膝行禮,「恭請皇上聖安。」

  乾隆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站在殿中央,距離皇后十步之遙。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某種冰冷的光,像冬日寒潭。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后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膝蓋開始發酸,背脊卻繃得筆直。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還聽見……皇上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抬起頭。」

  乾隆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皇后緩緩直起身,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一瞬間,皇后幾乎要窒息。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沒有失望,甚至沒有厭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洞。

  全網首發更新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比憤怒更可怕。

  「皇上……」皇后張了張嘴,聲音乾澀,「臣妾……」

  「朕問,你答。」乾隆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朕不想聽多餘的話。」

  皇后喉頭一哽,把所有辯解的話都咽了回去。

  乾隆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距離皇后五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卻像隔著一道天塹。

  「袁春望指認你,說一切都是你指使。」乾隆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偽造密信,構陷小燕子,私造先皇后印鑑——這些,你認不認?」

  皇后渾身一顫。

  她想過皇上會問,想過無數種回答的方式,或辯解,或喊冤,或哭訴。可當這句話真的從皇上口中問出時,所有的準備都化作了泡影。

  「臣妾……」她閉上眼,又睜開,眼中已泛起淚光,「臣妾沒有指使他。臣妾可以對天發誓,從未讓袁春望做過那些事。」

  「是嗎?」乾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讓人心頭髮寒,「那朕問你,乾隆二十三年重陽節那晚,你可曾召見過袁春望?」

  皇后臉色一白。

  「……召見過。」

  「說了什麼?」

  「只是……」皇后努力回憶,「只是尋常問話。臣妾問他近日差事可順心,賞了他一壺酒……」

  「一壺酒。」乾隆重複這三個字,語氣里多了幾分譏誚,「皇后好大的手筆。一個沒品級的小太監,也值得你親自賞酒?」

  「臣妾……」皇后語塞。

  「朕再問你,」乾隆往前又走了一步,距離更近了,皇后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這些年,你可曾在人前——無論是在妃嬪面前,還是在宮人面前——說過令妃的不是?說過小燕子的不是?」

  皇后咬住嘴唇。

  說過嗎?

  當然說過。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在坤寧宮這方小天地里,對著錦書,對著幾個心腹嬤嬤,她抱怨過,哭訴過,恨過。那些話,也許……也許不止一次傳到過外人耳中。

  「看來是說過了。」乾隆從她的沉默中讀懂了答案,眼中的冷意更甚,「那麼,袁春望說你想讓她們『身敗名裂』,這話,你可曾說過?」

  「臣妾沒有!」皇后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滾落,「臣妾是抱怨過,是心裡不平過,但從未說過那樣狠毒的話!皇上,袁春望是臨死攀咬,他的話不可信啊!」

  「不可信?」乾隆笑了,笑聲里滿是疲憊,「皇后,你是朕的皇后,是這六宮之主。可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年,你眼裡除了嫉恨,還有什麼?」


  「你有。」乾隆打斷她,聲音陡然抬高,「從令妃得寵開始,你就恨。從小燕子進宮開始,你就怨。永琪養在令妃膝下,你更是寢食難安!你以為朕不知道?你以為朕瞎了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殿外的李玉和侍衛們聽得清清楚楚,個個噤若寒蟬。

  皇后被吼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朕給過你機會。」乾隆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卻更冷了,「朕一次次容忍你的小性子,一次次安撫你的不安。朕以為,時間久了,你會想通,會明白——你是皇后,要有皇后的氣度,要有母儀天下的胸懷!」

  他盯著皇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可你呢?你做了什麼?你縱容甚至默許底下的人去構陷一個無辜的孩子!去陷害一個為朕、為大清生下皇子的妃嬪!皇后,你的氣度呢?你的胸懷呢?都被狗吃了嗎?!」

  「皇上!」皇后「噗通」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沒有指使袁春望……那些事,臣妾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乾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好,就算你不知道。那朕問你——袁春望一個太監,哪來的膽子做這些事?哪來的門路聯繫江南的造假團伙?哪來的本事弄到陳婉的遺物?」

  皇后啞口無言。

  「因為他背後有人!」乾隆一字一頓,「而這個人,就算不是你,也跟你脫不了干係!因為整個宮裡,最恨令妃和小燕子的——就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皇后心裡。

  她癱坐在地上,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力氣,在這一刻都被抽空了。

  是啊。

  最恨她們的,就是她。

  這是事實,無從辯駁。

  「皇上……」她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妝容早已花了,露出底下憔悴的、不再年輕的容顏,「臣妾……臣妾是恨。臣妾恨令妃奪走了您的寵愛,恨小燕子奪走了所有人的關注,恨她們……活得那麼恣意,那麼痛快!而臣妾呢?」

  她笑起來,笑聲悽厲:

  「臣妾是皇后,要端莊,要大度,要賢良淑德!臣妾連哭都不能大聲哭,連笑都不能放肆笑!臣妾的五公主死了 ,臣妾連為她多哭幾天都要被人說『有失體統』!皇上,您告訴臣妾,這皇后……當得有什麼意思?!」

  乾隆沉默地看著她。

  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所以,」良久,他才開口,「你就用這種方式,來發泄你的恨?」

  「臣妾沒有……」

  「夠了!」乾隆厲聲打斷,「朕不想再聽你狡辯。」

  他轉過身,背對著皇后,聲音冷得像冰:

  「皇后輝發那拉氏,德行有虧,心術不正,縱容乃至默許宮人構陷皇嗣、誣陷妃嬪,已失中宮之德。即日起,收回管理六宮之權,非朕詔令,不得踏出坤寧宮半步。」

  皇后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禁足。

  形同……廢后。

  「皇上……」她嘶聲喊道,「您不能……臣妾是您的皇后啊!是您明媒正娶、祭告過天地祖宗的中宮皇后啊!」

  乾隆緩緩轉過身。

  燭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皇后?」他重複這個詞,語氣里滿是譏諷,「你還記得你是皇后?那你還記不記得,皇后的職責是什麼?是統領六宮,是母儀天下,是給所有妃嬪、所有皇嗣做表率!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像個市井潑婦,整天只知道嫉恨、算計、陷害!」

  他往前一步,彎下腰,湊到皇后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朕告訴你,輝發那拉氏。今天朕留你皇后之位,不是顧念夫妻之情,而是顧念大清的體面,顧念前朝的穩定。但從今往後,你就在這坤寧宮裡,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

  說完,他直起身,再不看皇后一眼,轉身朝殿門走去。

  「皇上——!」

  皇后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臣妾知錯了……臣妾真的知錯了……求您別這樣對臣妾……皇上,您看看臣妾,看看臣妾啊!臣妾伺候您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乾隆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著緊緊抱住自己腿的那雙手。那雙手曾經白皙細膩,如今卻已生了細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鬆手。」他說。

  皇后不肯松,抱得更緊。

  「朕讓你鬆手。」

  聲音里已帶了警告。

  皇后抬頭,淚眼朦朧中,她看見皇上冰冷的側臉,看見他緊抿的唇,看見他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殆盡。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手,一點一點鬆開。

  乾隆抬腳,跨過她,繼續朝殿門走去。

  「皇上……」皇后癱在地上,望著他的背影,用盡最後力氣問,「您……您還信臣妾嗎?」

  乾隆在殿門前停住。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正好籠罩住皇后。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朕,曾經信過。」

  門開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

  乾隆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玉小心翼翼關上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砰。」

  又是一聲沉悶的關門聲。

  坤寧宮正殿,重新陷入死寂。

  皇后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眼淚已經流幹了,臉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殿外,傳來李玉壓低的聲音:

  「傳皇上口諭:坤寧宮自即日起封宮,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皇后娘娘需靜心思過,一應起居用度照舊,但……無詔不得出。」

  「嗻……」

  腳步聲遠去。

  然後,是更沉重的、宮門上鎖的聲音。

  「咔嚓。」

  「咔嚓。」

  一道,兩道,三道……

  皇后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先是低低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哭。

  「哈哈……哈哈哈……鎖起來了……都鎖起來了……」

  「本宮是皇后……是大清的皇后……居然被鎖在自己的宮裡……哈哈哈……」

  她爬著,爬到鳳椅前,扶著椅子艱難地站起來。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這間她住了二十年的正殿。

  燭火通明,陳設依舊。

  紫檀木的桌椅,琺瑯的香爐,牆上的字畫,多寶閣上的珍玩……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富麗堂皇,尊貴無比。

  可又都不一樣了。

  這裡,從此是她的囚籠。

  「好……好得很……」皇后喃喃自語,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皇上,您真狠……真狠啊……」

  她緩緩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窗外,是坤寧宮的庭院,月色如霜,灑在枯黃的草地上,灑在光禿禿的樹枝上,一片蕭索。

  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飛檐翹角,層層疊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她,被關在這巨獸的肚子裡,再也出不去了。

  皇后扶著窗欞,望著夜空。

  天上沒有星,只有一彎殘月,冷冷地掛在那裡,照著她,照著這座宮城,照著……這荒唐又殘忍的人間。

  「娘娘……」

  錦書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跪在她身後,聲音哽咽。

  皇后沒有回頭。

  「錦書,」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從今天起,坤寧宮……就只剩我們了。」

  錦書泣不成聲。

  皇后卻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淒涼又詭異。

  「也好……清淨了……再也不必裝什麼賢良淑德,再也不必看那些人的臉色……清淨了……」

  她關上窗,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鳳椅。

  坐下。

  挺直腰杆。

  像過去八年一樣,端坐著,仿佛還是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后。

  只是眼中,再無生機。

  養心殿。

  乾隆站在窗前,同樣望著那彎殘月。

  李玉小心翼翼端來一盞參茶:「皇上,夜深了,您歇息吧。」

  乾隆沒接,只是問:「坤寧宮……鎖好了?」

  「鎖好了。」李玉低聲道,「三道大鎖,鑰匙奴才親自收著。侍衛也加了雙崗,日夜看守。」

  乾隆點點頭,依舊望著窗外。

  「皇上,」李玉猶豫著開口,「皇后娘娘她……」

  「她不是皇后了。」乾隆打斷他,聲音冷硬,「從今往後,這宮裡沒有皇后,只有……坤寧宮那位。」

  李玉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

  許久,乾隆才緩緩開口,像是在問李玉,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朕是不是太狠了?」

  李玉不知如何回答。

  「可她……」乾隆閉上眼睛,「她不該動小燕子。那是容音選定的人,是朕……答應過要護著的人。」

  李玉明白。

  孝賢皇后富察容音,是皇上心裡永遠的白月光。而小燕子,是孝賢皇后留給皇上、留給這宮廷最後的念想。

  動小燕子,就是動皇上的逆鱗。

  「皇上,」李玉低聲道,「昭華格格若是知道您這樣護著她,一定……」

  「不要告訴她。」乾隆睜開眼,眼中是疲憊,「這些骯髒事,不要污了她的耳朵。她只要……快快樂樂地做她的固倫昭華格格就好。」

  「嗻。」

  乾隆端起參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明日,」他說,「傳朕旨意。令妃魏氏,賢良淑德,撫育皇子有功,晉為皇貴妃,暫代皇后管理六宮。」

  李玉一驚:「皇上,這……」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乾隆擺擺手,「前朝會有議論,後宮會有非議。但朕,不在乎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這宮裡,該變變了。總有些人,以為朕老了,心軟了,可以隨意糊弄了。那朕就讓他們看看——朕,還是大清的皇帝。」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李玉跪倒在地:「皇上聖明。」

  乾隆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殿內又只剩他一人。

  他走回書案前,攤開一張空白聖旨,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最終,他寫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五子永琪,品性端方,才德兼備;固倫昭華格格小燕子,純善堅韌,深得朕心。二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實乃天作之合。特旨賜婚,擇吉日完婚。欽此。」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永琪,小燕子……」他輕聲自語,「這宮裡太髒,太冷。你們……要好好的。」

  窗外,殘月西沉。

  天,快亮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