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春望瘋魔，攀咬皇后
「拖下去——！」
太監尖利的尾音還在金殿樑柱間迴蕩，兩名御前侍衛已經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袁春望，像拖死狗般往殿外拽。袁春望的靴子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斜的拖痕，朝服下擺沾滿了灰塵，脖子上纏著的紗布不知何時鬆脫了一半，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滲出的血把衣領染得斑駁。
殿外陽光刺眼。
從昏暗的金殿突然進入白晃晃的天地，袁春望被光刺得閉了閉眼。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散朝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漢白玉台階下，壓低聲音議論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質。那些聲音嗡嗡的，像夏日的蚊蠅，聽不真切，卻又無處不在。
「……真沒想到啊……」
「……私造先皇后印鑑，這是要翻天……」
「……昭華格格這回算是徹底清白了……」
「……何止清白，皇上剛才那旨意，分明是要抬舉……」
袁春望的耳朵捕捉到「昭華格格」四個字，眼皮猛地一跳。
小燕子。
那個他花了幾個月布局、險些就要徹底毀掉的女人，不僅沒倒，反而……更尊貴了？
憑什麼？
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麼能在宮裡活得風生水起？憑什麼能得到皇上、太后、五阿哥甚至令妃那樣的人的寵愛？憑什麼……他袁春望在宮裡熬了十幾年，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鑽營，卻連個像樣的主子都靠不上，最後還成了棄子？
不甘心。
像毒藤一樣從心底里瘋長出來的不甘心，瞬間淹沒了所有恐懼。
「慢著。」
袁春望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兩個侍衛一愣，下意識停下腳步。他們正走在乾清宮前寬闊的廣場上，兩側是列隊的侍衛，遠處還有沒散盡的官員。這一停，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袁春望掙扎著站直身子——雖然腿還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挺起腰杆。他轉過頭，望向金殿那扇已經關閉的朱紅大門，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
「皇上——」他扯開嗓子喊，用盡全身力氣，「奴才……還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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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驚起了殿角棲息的幾隻烏鴉，「哇哇」叫著飛向天空。
周圍的侍衛和官員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金殿的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太監總管李玉探出頭，皺著眉頭：「袁春望，你還想說什麼？皇上已經下旨，你的罪……」
「奴才認罪！」袁春望打斷他，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悽厲又癲狂，「奴才認罪！偽造密信是奴才幹的！私造印鑑也是奴才幹的！構陷昭華格格，陷害令妃娘娘……都是奴才幹的！」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挪一步，兩個侍衛竟一時沒攔住。
「但奴才——」袁春望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奴才是受人指使的！」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什麼？！」
「他還敢攀咬？」
「指使？誰指使的？」
官員們炸開了鍋，有幾個甚至不顧禮儀，往前湊了幾步想聽清楚。
李玉的臉色變了，厲聲道：「袁春望，休得胡言！還不快押下去！」
「胡言？」袁春望猛地扭頭，死死盯著李玉，「李總管，您急什麼？是怕奴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牽連了您嗎？」
「你！」李玉氣得臉色發青，「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袁春望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奴才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他忽然轉身，面向廣場上所有官員、侍衛、太監，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這偌大的紫禁城：
「各位大人！各位公公！你們不是想知道，是誰指使奴才陷害昭華格格、陷害令妃娘娘的嗎？」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等著那個答案。
袁春望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力氣，嘶聲喊出那個名字：
「是皇后——！」
「是坤寧宮那位主子——！」
「是那個女人暗示奴才，默許奴才！她恨令妃！恨令妃搶走了皇上的寵愛！恨令妃有個當皇子的養子！她更恨昭華格格——恨那個孝賢皇后留下的承孤貴女，備受皇帝關注的小賤人！」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寂靜的空氣里。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恐懼。
攀咬皇后。
這是誅九族都不夠的大罪。
但袁春望已經瘋了。他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拉一個墊背是一個。更何況……那個人，確實暗示過他，不是嗎？
那些年，他在坤寧宮當差時，皇后看令妃的眼神，那種藏在端莊笑容下的嫉恨；皇后提起五阿哥時，那種「若是我兒年齡大點」的怨毒；還有皇后私下裡，不止一次抱怨過「皇上如今眼裡只有那個野丫頭」……
他記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袁春望繼續嘶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您忘了嗎？是您說，令妃仗著有五阿哥，不把您放在眼裡！是您說，昭華格格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麼占著『承孤貴女』的名分，壓過所有真正的皇嗣！是您說……要是沒有她們，皇上就會多看看您，多看看您的十二阿哥！」
「您說啊——！」
「您敢做，怎麼不敢認——？！」
歇斯底里的吼聲在廣場上迴蕩，撞在宮牆上，又彈回來，一遍遍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有幾個老臣已經搖搖欲墜，被身邊人扶住才沒倒下。
侍衛們臉色慘白，握著刀柄的手都在發抖。
太監們跪了一地，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聾了瞎了。
就在這時——
「砰！」
金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乾隆站在門口，一身明黃朝服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是雷霆震怒前最可怕的平靜。
太后站在他身側，手裡攥著一串新換的佛珠，指節捏得發白。
「袁春望，」乾隆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廣場上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你可知，污衊中宮，是何等罪過？」
袁春望「噗通」跪倒在地，卻仰著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笑容：
「奴才知罪。奴才污衊皇后，罪該萬死。」
「但——」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皇上何不問問皇后娘娘？問問她，乾隆二十三年重陽節那晚，在坤寧宮後殿，她對奴才說過什麼？」
乾隆的瞳孔猛地收縮。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袁春望像是陷入了回憶，聲音變得飄忽，「皇后娘娘召奴才去，賞了奴才一壺酒。她說……『春望啊，你在宮裡這麼多年，還是個沒品級的小太監，委屈你了。』」
他模仿著皇后的語氣，惟妙惟肖：「『本宮知道，你想往上爬。這宮裡，想往上爬，就得會辦事。』」
「奴才當時磕頭，說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娘娘笑了，她說：『眼下就有一樁事。令妃和她養的那個野丫頭，太礙眼了。你想個法子，讓她們……消失。』」
「奴才嚇壞了，說那是殺頭的大罪。」
「娘娘卻說：『誰讓你殺人了？宮裡讓人消失的法子多了去了。比如……讓她們身敗名裂，讓皇上再也不想見到她們。』」
袁春望抬起頭，看著乾隆，眼中滿是譏誚：
「皇上，您聽見了嗎？『讓她們身敗名裂』——這話，可是皇后娘娘親口說的！」
「後來，奴才就去找了劉嬤嬤的舊檔，仿了她的筆跡。又通過理藩院的巴圖，聯繫上江南的天命閣，偽造了先皇后印鑑……每一步，奴才都做得小心謹慎。因為奴才知道，這事成了，奴才就能飛黃騰達；敗了……」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敗了，也有皇后娘娘兜著。畢竟……奴才手裡，可留著娘娘賞的那壺酒呢。那酒壺底下，刻著坤寧宮的印記——娘娘，您沒想到吧？奴才一直留著，就防著這一天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袁春望粗重的喘息聲，在廣場上迴蕩。
乾隆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地上那個狀若瘋癲的太監，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混雜的瘋狂、怨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在得意什麼？
得意自己臨死前，還能拉下一個皇后？
還是得意……他說的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乾隆緩緩轉身，看向身旁的太后。
太后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她看著袁春望，又看看乾隆，最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痛心，有無奈，還有……某種瞭然。
「皇帝，」太后的聲音很輕，只有乾隆能聽見，「這件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乾隆當然知道。
袁春望拿不出確鑿證據——那所謂的「酒壺」，八成是編的。就算真有，一個酒壺能證明什麼？皇后完全可以反咬是袁春望偷的。
但……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有些懷疑，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今天在場的官員、侍衛、太監，成百上千雙耳朵，都聽見了袁春望的攀咬。用不了一天，這些話就會傳遍整個紫禁城，傳到前朝，傳到民間。
皇后……完了。
就算最後查無實據，她的名聲也毀了。一個被太監當眾指認「構陷妃嬪、謀害皇嗣」的皇后，還有什麼威信可言？還有什麼資格母儀天下？
乾隆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透出濃濃的倦意：
「押下去。關入天牢最底層，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侍衛們再不敢耽擱，死死按住袁春望，拖著他往廣場外走。
袁春望沒有掙扎，只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皇后娘娘！奴才在黃泉路上等您——！」
「等您一起來做伴——！」
笑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拐角。
廣場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官員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侍衛們挺直腰杆，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惶恐。
太監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乾隆站在金殿門口，望著袁春望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身明黃朝服耀眼奪目，可此刻，那光芒卻顯得如此冰冷，如此……孤獨。
「皇帝，」太后輕輕喚了一聲，「回殿裡去吧。外頭風大。」
乾隆緩緩轉過頭，看向太后，眼中是太后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寒意。
「皇額娘，」他輕聲問，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您說……皇后她，真做過嗎？」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乾隆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緩緩開口：
「哀家不知道。」
「但哀家知道，皇后……這些年，過得很苦。」
乾隆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苦？這宮裡，誰不苦？」
「令妃苦不苦？當年被人陷害，險些喪命。愉妃苦不苦？生永琪的時候，差點一屍兩命。就連小燕子……」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她苦不苦？從小沒了娘，在宮裡戰戰兢兢長大，好不容易有個依靠，還要被人這樣算計！」
「皇帝……」
「朕累了。」乾隆打斷太后，轉身走進金殿，「傳朕口諭：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斬。」
李玉連忙應下：「嗻！」
乾隆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內。
太后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又看看廣場上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目光投向坤寧宮的方向。
那裡，宮殿巍峨，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可那光芒下，藏著多少骯髒，多少算計，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
「造孽啊……」太后喃喃自語，搖了搖頭，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離開。
廣場上，官員們這才敢動彈，三三兩兩散去。但沒人說話，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不到一個時辰，袁春望攀咬皇后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坤寧宮。
皇后坐在正殿的鳳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是今春新貢的龍井，碧綠的茶葉在白玉盞中舒展，香氣裊裊。
可她一口都沒喝。
從早上起，她的眼皮就一直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跳的是右眼。
她遣人去乾清宮打聽，可派去的人一去不回。後來，她隱約聽見外頭有騷動，想出去看看，卻被守在宮門口的侍衛攔住——說是皇上旨意，今日各宮主子不得隨意走動。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娘娘，」貼身宮女錦書小心翼翼地問，「您要不要歇會兒？從早上坐到這會兒了……」
皇后搖搖頭，放下茶盞。白玉盞底磕在紫檀木桌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噗通」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娘、娘娘……不好了……」
「慌什麼？」皇后蹙眉，「好好說話。」
小太監喘著粗氣，語無倫次：「乾清宮……袁春望……他、他攀咬娘娘……說、說一切都是您指使的……」
「哐當——！」
皇后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可她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你……你說什麼？」
小太監哭著把廣場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每說一句，皇后的臉色就白一分，說到最後，她已經搖搖欲墜，全靠錦書扶著才沒倒下。
「他……他怎麼敢……」皇后喃喃道，聲音發抖，「他怎麼敢……」
「娘娘，現在怎麼辦？」錦書也慌了，「皇上他……他信了嗎？」
信了嗎？
皇后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上生性多疑。就算不信袁春望的話，心裡也會埋下懷疑的種子。而這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把她……徹底吞噬。
「本宮要見皇上。」皇后咬牙道，「立刻，馬上！」
「可是娘娘，侍衛說皇上下了口諭，各宮不得……」
「本宮是皇后！」皇后厲聲打斷，「本宮要見皇上，誰敢攔？！」
她推開錦書，踉踉蹌蹌往外走。走到宮門口，果然被侍衛攔住。
「讓開！」皇后盯著侍衛，「本宮要去養心殿！」
「皇后娘娘恕罪。」侍衛低著頭，卻寸步不讓，「皇上有旨，今日……誰也不見。」
「連本宮也不見？」
「……是。」
皇后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好……這就是本宮伺候了幾十年的皇上……這就是本宮的夫君……」
她轉身，一步步走回坤寧宮。腳步虛浮，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錦書跟在她身後，想扶她，卻被她推開。
「你們都下去。」皇后聲音疲憊，「讓本宮……一個人靜靜。」
宮女太監們面面相覷，最後都退下了。
偌大的坤寧宮正殿，只剩下皇后一個人。
她走到鳳椅前，卻沒有坐，而是伸手，輕輕撫摸著椅背上精緻的鳳紋。這鳳椅，她坐了二十年。從乾隆十五年的八月初二，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坐在這裡，接受妃嬪朝拜，到現在……整整八年。
八年來，她兢兢業業，打理六宮，撫養皇子，努力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好皇后。
可結果呢？
皇上寵令妃，寵小燕子，寵所有年輕貌美的妃嬪。而她這個皇后，就像這坤寧宮裡一件擺設，看著尊貴，實則……無人問津。
她的兒子十二阿哥，也不受皇上喜愛。
她恨嗎？
當然恨。
恨令妃搶走了皇上的心，恨小燕子搶走了所有人的關注，恨那些妃嬪一個個生下皇子公主。
可她真的指使袁春望了嗎？
沒有。
她確實暗示過——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對著心腹宮女抱怨過，在袁春望面前流露過不滿。但她從未明確說過「你去陷害她們」。
可這些話，現在都成了罪證。
「呵……」皇后低聲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袁春望……你好狠……」
「臨死……還要拉本宮墊背……」
殿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從窗欞照進來，把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墳墓。
太監尖利的尾音還在金殿樑柱間迴蕩，兩名御前侍衛已經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袁春望，像拖死狗般往殿外拽。袁春望的靴子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斜的拖痕，朝服下擺沾滿了灰塵，脖子上纏著的紗布不知何時鬆脫了一半，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滲出的血把衣領染得斑駁。
殿外陽光刺眼。
從昏暗的金殿突然進入白晃晃的天地，袁春望被光刺得閉了閉眼。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散朝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漢白玉台階下，壓低聲音議論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質。那些聲音嗡嗡的，像夏日的蚊蠅，聽不真切，卻又無處不在。
「……真沒想到啊……」
「……私造先皇后印鑑，這是要翻天……」
「……昭華格格這回算是徹底清白了……」
「……何止清白，皇上剛才那旨意，分明是要抬舉……」
袁春望的耳朵捕捉到「昭華格格」四個字，眼皮猛地一跳。
小燕子。
那個他花了幾個月布局、險些就要徹底毀掉的女人，不僅沒倒，反而……更尊貴了？
憑什麼？
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麼能在宮裡活得風生水起？憑什麼能得到皇上、太后、五阿哥甚至令妃那樣的人的寵愛？憑什麼……他袁春望在宮裡熬了十幾年，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鑽營，卻連個像樣的主子都靠不上，最後還成了棄子？
不甘心。
像毒藤一樣從心底里瘋長出來的不甘心，瞬間淹沒了所有恐懼。
「慢著。」
袁春望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兩個侍衛一愣，下意識停下腳步。他們正走在乾清宮前寬闊的廣場上，兩側是列隊的侍衛，遠處還有沒散盡的官員。這一停，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袁春望掙扎著站直身子——雖然腿還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挺起腰杆。他轉過頭，望向金殿那扇已經關閉的朱紅大門，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
「皇上——」他扯開嗓子喊，用盡全身力氣，「奴才……還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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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驚起了殿角棲息的幾隻烏鴉，「哇哇」叫著飛向天空。
周圍的侍衛和官員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金殿的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太監總管李玉探出頭，皺著眉頭：「袁春望，你還想說什麼？皇上已經下旨，你的罪……」
「奴才認罪！」袁春望打斷他，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悽厲又癲狂，「奴才認罪！偽造密信是奴才幹的！私造印鑑也是奴才幹的！構陷昭華格格，陷害令妃娘娘……都是奴才幹的！」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挪一步，兩個侍衛竟一時沒攔住。
「但奴才——」袁春望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奴才是受人指使的！」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什麼？！」
「他還敢攀咬？」
「指使？誰指使的？」
官員們炸開了鍋，有幾個甚至不顧禮儀，往前湊了幾步想聽清楚。
李玉的臉色變了，厲聲道：「袁春望，休得胡言！還不快押下去！」
「胡言？」袁春望猛地扭頭，死死盯著李玉，「李總管，您急什麼？是怕奴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牽連了您嗎？」
「你！」李玉氣得臉色發青，「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袁春望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奴才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他忽然轉身，面向廣場上所有官員、侍衛、太監，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這偌大的紫禁城：
「各位大人！各位公公！你們不是想知道，是誰指使奴才陷害昭華格格、陷害令妃娘娘的嗎？」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等著那個答案。
袁春望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力氣，嘶聲喊出那個名字：
「是皇后——！」
「是坤寧宮那位主子——！」
「是那個女人暗示奴才，默許奴才！她恨令妃！恨令妃搶走了皇上的寵愛！恨令妃有個當皇子的養子！她更恨昭華格格——恨那個孝賢皇后留下的承孤貴女，備受皇帝關注的小賤人！」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寂靜的空氣里。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恐懼。
攀咬皇后。
這是誅九族都不夠的大罪。
但袁春望已經瘋了。他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拉一個墊背是一個。更何況……那個人，確實暗示過他，不是嗎？
那些年，他在坤寧宮當差時，皇后看令妃的眼神，那種藏在端莊笑容下的嫉恨；皇后提起五阿哥時，那種「若是我兒年齡大點」的怨毒；還有皇后私下裡，不止一次抱怨過「皇上如今眼裡只有那個野丫頭」……
他記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袁春望繼續嘶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您忘了嗎？是您說，令妃仗著有五阿哥，不把您放在眼裡！是您說，昭華格格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麼占著『承孤貴女』的名分，壓過所有真正的皇嗣！是您說……要是沒有她們，皇上就會多看看您，多看看您的十二阿哥！」
「您說啊——！」
「您敢做，怎麼不敢認——？！」
歇斯底里的吼聲在廣場上迴蕩，撞在宮牆上，又彈回來，一遍遍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有幾個老臣已經搖搖欲墜，被身邊人扶住才沒倒下。
侍衛們臉色慘白，握著刀柄的手都在發抖。
太監們跪了一地，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聾了瞎了。
就在這時——
「砰！」
金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乾隆站在門口，一身明黃朝服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是雷霆震怒前最可怕的平靜。
太后站在他身側，手裡攥著一串新換的佛珠，指節捏得發白。
「袁春望，」乾隆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廣場上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你可知，污衊中宮，是何等罪過？」
袁春望「噗通」跪倒在地，卻仰著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笑容：
「奴才知罪。奴才污衊皇后，罪該萬死。」
「但——」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皇上何不問問皇后娘娘？問問她，乾隆二十三年重陽節那晚，在坤寧宮後殿，她對奴才說過什麼？」
乾隆的瞳孔猛地收縮。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袁春望像是陷入了回憶，聲音變得飄忽，「皇后娘娘召奴才去，賞了奴才一壺酒。她說……『春望啊，你在宮裡這麼多年，還是個沒品級的小太監，委屈你了。』」
他模仿著皇后的語氣，惟妙惟肖：「『本宮知道，你想往上爬。這宮裡，想往上爬，就得會辦事。』」
「奴才當時磕頭，說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娘娘笑了，她說：『眼下就有一樁事。令妃和她養的那個野丫頭，太礙眼了。你想個法子，讓她們……消失。』」
「奴才嚇壞了，說那是殺頭的大罪。」
「娘娘卻說：『誰讓你殺人了？宮裡讓人消失的法子多了去了。比如……讓她們身敗名裂，讓皇上再也不想見到她們。』」
袁春望抬起頭，看著乾隆，眼中滿是譏誚：
「皇上，您聽見了嗎？『讓她們身敗名裂』——這話，可是皇后娘娘親口說的！」
「後來，奴才就去找了劉嬤嬤的舊檔，仿了她的筆跡。又通過理藩院的巴圖，聯繫上江南的天命閣，偽造了先皇后印鑑……每一步，奴才都做得小心謹慎。因為奴才知道，這事成了，奴才就能飛黃騰達；敗了……」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敗了，也有皇后娘娘兜著。畢竟……奴才手裡，可留著娘娘賞的那壺酒呢。那酒壺底下，刻著坤寧宮的印記——娘娘，您沒想到吧？奴才一直留著，就防著這一天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袁春望粗重的喘息聲，在廣場上迴蕩。
乾隆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地上那個狀若瘋癲的太監，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混雜的瘋狂、怨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在得意什麼？
得意自己臨死前，還能拉下一個皇后？
還是得意……他說的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乾隆緩緩轉身，看向身旁的太后。
太后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她看著袁春望，又看看乾隆，最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痛心，有無奈，還有……某種瞭然。
「皇帝，」太后的聲音很輕，只有乾隆能聽見，「這件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乾隆當然知道。
袁春望拿不出確鑿證據——那所謂的「酒壺」，八成是編的。就算真有，一個酒壺能證明什麼？皇后完全可以反咬是袁春望偷的。
但……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有些懷疑，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今天在場的官員、侍衛、太監，成百上千雙耳朵，都聽見了袁春望的攀咬。用不了一天，這些話就會傳遍整個紫禁城，傳到前朝，傳到民間。
皇后……完了。
就算最後查無實據，她的名聲也毀了。一個被太監當眾指認「構陷妃嬪、謀害皇嗣」的皇后，還有什麼威信可言？還有什麼資格母儀天下？
乾隆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透出濃濃的倦意：
「押下去。關入天牢最底層，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侍衛們再不敢耽擱，死死按住袁春望，拖著他往廣場外走。
袁春望沒有掙扎，只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皇后娘娘！奴才在黃泉路上等您——！」
「等您一起來做伴——！」
笑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拐角。
廣場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官員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侍衛們挺直腰杆，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惶恐。
太監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乾隆站在金殿門口，望著袁春望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身明黃朝服耀眼奪目，可此刻，那光芒卻顯得如此冰冷，如此……孤獨。
「皇帝，」太后輕輕喚了一聲，「回殿裡去吧。外頭風大。」
乾隆緩緩轉過頭，看向太后，眼中是太后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寒意。
「皇額娘，」他輕聲問，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您說……皇后她，真做過嗎？」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乾隆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緩緩開口：
「哀家不知道。」
「但哀家知道，皇后……這些年，過得很苦。」
乾隆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苦？這宮裡，誰不苦？」
「令妃苦不苦？當年被人陷害，險些喪命。愉妃苦不苦？生永琪的時候，差點一屍兩命。就連小燕子……」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她苦不苦？從小沒了娘，在宮裡戰戰兢兢長大，好不容易有個依靠，還要被人這樣算計！」
「皇帝……」
「朕累了。」乾隆打斷太后，轉身走進金殿，「傳朕口諭：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斬。」
李玉連忙應下：「嗻！」
乾隆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內。
太后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又看看廣場上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目光投向坤寧宮的方向。
那裡，宮殿巍峨，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可那光芒下，藏著多少骯髒，多少算計，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
「造孽啊……」太后喃喃自語，搖了搖頭，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離開。
廣場上，官員們這才敢動彈，三三兩兩散去。但沒人說話，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不到一個時辰，袁春望攀咬皇后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坤寧宮。
皇后坐在正殿的鳳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是今春新貢的龍井，碧綠的茶葉在白玉盞中舒展，香氣裊裊。
可她一口都沒喝。
從早上起，她的眼皮就一直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跳的是右眼。
她遣人去乾清宮打聽，可派去的人一去不回。後來，她隱約聽見外頭有騷動，想出去看看，卻被守在宮門口的侍衛攔住——說是皇上旨意，今日各宮主子不得隨意走動。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娘娘，」貼身宮女錦書小心翼翼地問，「您要不要歇會兒？從早上坐到這會兒了……」
皇后搖搖頭，放下茶盞。白玉盞底磕在紫檀木桌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噗通」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娘、娘娘……不好了……」
「慌什麼？」皇后蹙眉，「好好說話。」
小太監喘著粗氣，語無倫次：「乾清宮……袁春望……他、他攀咬娘娘……說、說一切都是您指使的……」
「哐當——！」
皇后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可她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你……你說什麼？」
小太監哭著把廣場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每說一句，皇后的臉色就白一分，說到最後，她已經搖搖欲墜，全靠錦書扶著才沒倒下。
「他……他怎麼敢……」皇后喃喃道，聲音發抖，「他怎麼敢……」
「娘娘，現在怎麼辦？」錦書也慌了，「皇上他……他信了嗎？」
信了嗎？
皇后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上生性多疑。就算不信袁春望的話，心裡也會埋下懷疑的種子。而這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把她……徹底吞噬。
「本宮要見皇上。」皇后咬牙道，「立刻，馬上！」
「可是娘娘，侍衛說皇上下了口諭，各宮不得……」
「本宮是皇后！」皇后厲聲打斷，「本宮要見皇上，誰敢攔？！」
她推開錦書，踉踉蹌蹌往外走。走到宮門口，果然被侍衛攔住。
「讓開！」皇后盯著侍衛，「本宮要去養心殿！」
「皇后娘娘恕罪。」侍衛低著頭，卻寸步不讓，「皇上有旨，今日……誰也不見。」
「連本宮也不見？」
「……是。」
皇后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好……這就是本宮伺候了幾十年的皇上……這就是本宮的夫君……」
她轉身，一步步走回坤寧宮。腳步虛浮，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錦書跟在她身後，想扶她，卻被她推開。
「你們都下去。」皇后聲音疲憊，「讓本宮……一個人靜靜。」
宮女太監們面面相覷，最後都退下了。
偌大的坤寧宮正殿，只剩下皇后一個人。
她走到鳳椅前，卻沒有坐，而是伸手，輕輕撫摸著椅背上精緻的鳳紋。這鳳椅，她坐了二十年。從乾隆十五年的八月初二，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坐在這裡，接受妃嬪朝拜，到現在……整整八年。
八年來，她兢兢業業，打理六宮，撫養皇子，努力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好皇后。
可結果呢？
皇上寵令妃，寵小燕子，寵所有年輕貌美的妃嬪。而她這個皇后，就像這坤寧宮裡一件擺設，看著尊貴，實則……無人問津。
她的兒子十二阿哥，也不受皇上喜愛。
她恨嗎？
當然恨。
恨令妃搶走了皇上的心，恨小燕子搶走了所有人的關注，恨那些妃嬪一個個生下皇子公主。
可她真的指使袁春望了嗎？
沒有。
她確實暗示過——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對著心腹宮女抱怨過，在袁春望面前流露過不滿。但她從未明確說過「你去陷害她們」。
可這些話，現在都成了罪證。
「呵……」皇后低聲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袁春望……你好狠……」
「臨死……還要拉本宮墊背……」
殿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從窗欞照進來，把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