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日之期，金殿對質
「時辰到——！」
辰時正刻，太監尖利的唱喏聲穿透乾清宮前的晨霧。漢白玉台階下，黑壓壓跪了一地官員。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殿角銅鈴發出的叮噹響，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金殿內，乾隆端坐龍椅，明黃朝服上的十二章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太后坐在他左下手，一身石青色常服，手裡捻著佛珠，半闔著眼。右側設了一排座位，皇后、令妃、愉妃等幾位高位妃嬪依次而坐，個個屏息凝神。
殿門大開，晨光斜射進來，在地面金磚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帶。
光帶盡頭，兩個人被侍衛押著，踉蹌走進來。
左邊是袁春望。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太監服，但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走路時腳步虛浮，全靠兩邊侍衛架著。只是那雙眼睛，依然陰鷙得像淬了毒，掃過殿內眾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右邊是巴圖。理藩院的司務服已經被扒了，穿著一身囚衣，手上腳上都戴著鐐銬，走起路來嘩啦作響。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內心的惶恐。
兩人在殿中跪下。
「皇上……」袁春望啞著嗓子開口。
「朕沒讓你說話。」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得整個金殿都冷了幾分。
袁春望閉嘴了，但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地面，胸膛劇烈起伏。
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了停，睜開眼，目光在袁春望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閉上。
「永琪。」乾隆喚道。
「兒臣在。」永琪從文官隊列中走出，一身貝勒朝服，腰間繫著黃帶子。他昨夜幾乎沒睡，眼下一片青黑，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
「三日之期已到。」乾隆看著他，「你說有證據能證明昭華格格的清白，證明那封密信系偽造。證據何在？」
永琪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殿外道：「呈上來。」
殿門外，傅恆、爾康、蕭劍三人各捧著一個托盤，大步走進來。三人都是便服，顯然是連夜準備，連朝服都來不及換。
傅恆的托盤裡，放著那個鐵盒子，以及從密道搜出的所有偽造物證。
爾康的托盤裡，是永昌當鋪的帳本、王老闆侄兒的口供筆錄，還有從內務府調出的檔案。
蕭劍的托盤最特別——幾件精緻的西洋玩意兒：放大鏡、量尺、還有一小瓶不知名的藥水。
三人在永琪身後站定。
「皇阿瑪，老佛爺。」永琪的聲音在金殿中迴蕩，「這三日，兒臣與傅恆大人、爾康，並請爾泰，蕭劍，協助，查明了三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袁春望：「第一，那封所謂孝賢皇后身邊嬤嬤的『絕筆密信』，系偽造。」
「證據。」乾隆只說了兩個字。
永琪從傅恆的托盤裡拿起那封密信，又拿起蕭劍托盤裡的放大鏡，雙手呈上：「請皇阿瑪、老佛爺細看這信的紙張。」
太監接過，捧到御前。
乾隆拿起放大鏡——這是西洋貢品，他偶爾把玩，知道用法。對著信紙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紙……」太后也湊過來看，她眼力好，不用放大鏡也看出了端倪，「太新了。」
「老佛爺明鑑。」永琪道，「蕭公子鑑定，此紙用的是江南『榮寶齋』近五年才改良的新工藝。紙漿中加入了一種特殊草料，成紙後色澤偏米黃，對著光看，能看到極細的銀色絲線。」
他又拿起另一張紙——那是從內務府庫房找出的、乾隆十三年宮中專用的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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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的宮中舊紙，」永琪將兩張紙並排舉起，「用的是河北宣紙工藝，色澤偏白，對著光看，紙紋如雲，絕無銀絲。」
陽光從殿門照進來，正好打在兩張紙上。
左邊那封「密信」，在光線下隱約可見細密的銀絲閃爍。
右邊那張舊紙，只有溫潤的雲紋。
高下立判。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幾個老臣眯著眼睛細看，紛紛點頭。
「僅憑紙張，尚不足為證。」一位宗室老王爺開口道，「萬一那嬤嬤用的是私藏的好紙……」
「王爺問得好。」永琪不慌不忙，從爾康的托盤裡拿起帳本，「所以，兒臣查了第二件事——這封密信，是如何『出現』的。」
他翻開帳本，指著其中一頁：「永昌當鋪老闆王順，於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初十起，陸續收受袁春望典當的宮中之物共計七件，得銀八百六十兩。其中最後一件，是一對紅沁牡丹玉佩，當銀五百兩。」
「十月初二，」永琪翻到下一頁，「一位『蘇先生』以五千兩銀子贖走了這對玉佩。而十月初三——也就是鳳凰台事發的前一天——袁春望的帳上，多了一筆五千兩的進項，來源不明。」
他的目光落在袁春望身上：「袁公公，這五千兩，是誰給你的？」
袁春望低著頭，不吭聲。
「不說話？」永琪冷笑，「那我替你說。給你錢的人，就是讓你偽造密信、誣陷昭華格格的人。而這對玉佩——正是昭華格格生母陳婉的遺物。」
殿中譁然。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乾隆的眼神驟然銳利：「玉佩何在？」
「在此。」傅恆打開鐵盒子，取出那對用紅綢包著的玉佩，雙手呈上。
乾隆接過，仔細看。玉佩溫潤通透，紅沁如血，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翻到背面，看到角落裡一個極小的「陳」字刻痕時，手猛地一顫。
這個刻痕……他見過。
在孝賢皇后留下的一幅畫上，畫中那個少女腰間佩戴的玉佩，就有這樣一個刻痕。
「這對玉佩，」乾隆的聲音有些發啞，「確實是陳婉之物。」
「皇阿瑪，」永琪趁熱打鐵，「陳婉是昭華格格的生母，她的遺物，怎會落到袁春望手中？又怎會被人重金贖回？答案只有一個——有人要用這對玉佩，作為構陷昭華格格的『物證』。」
他轉向袁春望，步步緊逼：「袁春望，我問你。那封密信里說，昭華格格是陳婉與某位『身份低微』的男子所生，可有此事？」
袁春望咬牙：「奴才……奴才只是轉呈證據……」
「轉呈？」永琪厲聲打斷，「那密信筆跡，模仿的是孝賢皇后身邊劉嬤嬤的字。可劉嬤嬤早在乾隆十一年就已出宮，同年病故——這是內務府檔案的記載。」
他從爾康托盤裡拿起幾頁紙：「但兒臣查到，劉嬤嬤所謂的『病故』，根本子虛烏有！河間府衙門的記錄顯示，乾隆十一年至十五年，根本沒有一個叫劉氏的婦人病故。相反……」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河間府乾隆十四年的婚書登記。劉氏，年三十六，嫁與本地商戶李茂才為繼室。婚後隨夫遷往蘇州，至今健在。」
「不可能！」袁春望猛地抬頭，眼神慌亂，「那嬤嬤明明死了……」
「死了？」永琪逼近一步，「那這封乾隆十四年從蘇州寄往河間、詢問家鄉近況的信，又是誰寫的？」
他又拿出一封信——那是蕭劍通過江湖朋友，連夜從蘇州弄來的。
信紙陳舊，字跡娟秀，落款正是「劉氏」。
筆跡和那封「密信」上的，有七分相似，但細看之下，運筆習慣完全不同。
「模仿筆跡之人，只學到了形，沒學到神。」蕭劍此時開口，聲音清朗，「劉嬤嬤寫字有個習慣——『之』字的最後一筆，會微微回勾。而偽造密信的人，這一筆是直的。」
他把兩封信並排舉起，讓殿中眾人都能看到。
果然，真信的「之」字，末尾有個小小的回鋒。
假信的「之」字，乾脆利落，一豎到底。
「這……」幾個懂書法的老臣面面相覷，紛紛點頭。
「所以，」永琪的聲音響徹金殿，「所謂劉嬤嬤的『絕筆密信』，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轉身，面對乾隆和太后，重重跪下：「皇阿瑪，老佛爺！有人仿造劉嬤嬤筆跡，偽造密信；有人收買袁春望，盜取陳婉遺物；有人花費重金，布下這個局——目的就是要誣陷昭華格格，污衊令妃娘娘，動搖宮廷安寧！」
乾隆的手握緊了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太后的佛珠捻得快了，嘴唇微微顫動。
跪在地上的袁春望，臉色已經白得像鬼。他忽然嘶聲道：「就算……就算信是假的，可昭華格格的身世總是真的！她若不是心裡有鬼，為何不敢讓人查？」
「查？」永琪猛地回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袁春望，你以為我這三天只在查密信嗎？」
他從傅恆托盤裡，拿出了那個最要命的東西——
那枚偽造的「孝賢皇后之寶」玉印。
金殿裡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枚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印。皇后印鑑，那是中宮象徵，是國器！
私造皇后印鑑，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這是……」一位老臣顫聲問。
「偽造的孝賢皇后鳳印。」永琪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是在袁春望藏匿證物的密道里找到的。一同找到的，還有已經蓋好這枚假印的空白文書，以及……」
他拿起那幾封「明玉的密信」：「這些，是以令妃娘娘身邊大宮女明玉的口吻寫的信，詳細描述了如何偽造昭華格格『承孤貴女』身份文書的計劃。」
殿內炸開了鍋。
「大膽！」
「豈有此理！」
「這是要造反啊！」
幾位宗室王爺氣得鬍子亂顫，有幾個甚至站了起來。
乾隆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死死盯著那枚假印，眼中翻湧著雷霆之怒。
太后手裡的佛珠「啪」地斷了，檀木珠子滾了一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袁春望，」乾隆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東西，你作何解釋？」
袁春望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地面，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不說，朕替你說。」乾隆緩緩站起身，明黃朝服的下擺在晨光中拂動，「有人私造先皇后印鑑，偽造文書，想要徹底坐實昭華格格『假冒』的罪名。一旦這些『證據』被搜出來，莫說昭華格格保不住，就是令妃，也要被牽連治罪。」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永琪身上：「好毒的計。一箭雙鵰，既要毀了昭華格格，也要扳倒令妃。」
永琪跪得筆直：「皇阿瑪明鑑。此計背後，定有更大的圖謀。」
「圖謀？」乾隆冷笑，「私造先皇后印鑑，往小了說是陷害妃嬪，往大了說……是可以偽造遺詔、動搖國本的大罪！」
這句話像驚雷，劈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偽造遺詔……
那可是謀逆！
「皇、皇上……」一位老臣顫巍巍道，「此事……此事還需詳查……」
「查？」乾隆看向他，「張大人覺得，這些證據還不夠？」
「老臣不是這個意思……」張大人冷汗涔涔，「只是……私造先皇后印鑑，非同小可。背後之人，恐怕……」
「恐怕什麼？」乾隆逼問。
張大人不敢說了，撲通跪倒。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時，一直沉默的蕭劍忽然開口：「皇上，草民有一言。」
乾隆看向他：「講。」
「這枚假印，」蕭劍拿起玉印，指著印側那個極小的六瓣梅花刻痕，「刻有這個標記的，是江南一個叫『梅花幫』的造假團伙。而這個梅花幫……背後是一個更神秘的組織，『天命閣』。」
「天命閣？」乾隆皺眉，「朕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圍場刺殺時，五阿哥所中的『碧落黃泉』劇毒，就是出自天命閣。」傅恆適時補充，「臣已查明，這個組織專做仿古、造假、情報買賣的生意，勢力遍布江南，滲透官府。此番偽造皇后印鑑，恐怕……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乾隆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殿內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良久，乾隆才開口：「袁春望。」
袁春望一顫。
「朕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乾隆的聲音平靜，卻比雷霆更可怕，「說出指使你的人，說出天命閣在宮中的內應，朕……饒你不死。」
袁春望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掙扎、恐懼、絕望……最後，竟然變成一種瘋狂的決絕。
「皇上……」他啞著嗓子笑，笑聲悽厲，「奴才……奴才不知道什麼天命閣……」
「不知道？」永琪厲聲，「那你如何解釋這假印？如何解釋密道？如何解釋巴圖——」
他指向旁邊跪著的巴圖：「這個理藩院的司務，為何會出現在宮中密道，試圖取回這些偽造之物？」
巴圖渾身一抖，把頭埋得更低。
「巴圖……」袁春望看向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巴圖大人……您不說點什麼嗎？」
巴圖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恐。
「袁春望！你——」
「奴才什麼都不知道。」袁春望打斷他，又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奴才只是……收了點銀子，替人辦事。至於這印是真是假，這信是真是假……奴才一個閹人，哪懂這些？」
「你！」爾康氣得想衝上去，被傅恆攔住。
永琪深吸一口氣，轉向乾隆：「皇阿瑪，袁春望狡詐，不肯招供。但證據確鑿，足以證明昭華格格的清白，證明這一切都是有人蓄意構陷！」
乾隆看著永琪，看著這個兒子眼中堅定的光，又看看跪了滿地的臣子，最後，目光落在那枚假印上。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響起，金殿內所有人屏息。
「昭華格格愛新覺羅·小燕子，系孝賢皇后親定承孤貴女，身份尊貴，品行端方。自今日起，封為固倫昭華格格！近日宮中流言，皆系奸人構陷，即日起，嚴禁任何人再議。違者……以誹謗皇家論處。」
「嘩——」
殿中響起一片震驚聲和鬆氣聲，緊接著是整齊的叩拜：「皇上聖明！」
永琪重重叩首，眼眶發熱：「兒臣代小燕子，謝皇阿瑪隆恩！」
乾隆抬手，示意他起來，又繼續道：「袁春望，私通外臣，偽造印信，構陷皇嗣，罪不容誅。押入天牢，擇日處斬。」
「理藩院上下，徹查！凡與巴圖有牽連者，一律嚴懲不貸！」
一連串旨意，雷厲風行。
袁春望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巴圖面如死灰，被侍衛拖了下去。
乾隆最後看向傅恆：「傅恆。」
「臣在。」
「天命閣一事，由你全權負責。」乾隆眼中寒光閃爍，「給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組織揪出來！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攪弄風雲！」
「臣遵旨！」
「退朝。」
太監高唱，百官叩拜。
乾隆起身，扶著太后，率先走出金殿。經過永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低聲道：「去告訴小燕子，沒事了。」
永琪喉頭一哽：「……是。」
帝後離去，眾臣也陸續退出。金殿內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永琪、傅恆、爾康、蕭劍四人，以及癱在地上等死的袁春望。
陽光從殿門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結束了……」爾康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全是汗。
「不。」傅恆搖頭，看著被侍衛拖走的袁春望，「這只是開始。」
永琪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漱芳齋的方向，輕聲說：「小燕子可以鬆一口氣了。但真正的較量……恐怕才剛開場。」
風吹過，檐角銅鈴叮噹。
晨光正好，照亮這座巍峨宮城。
但在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滋生。
辰時正刻，太監尖利的唱喏聲穿透乾清宮前的晨霧。漢白玉台階下，黑壓壓跪了一地官員。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殿角銅鈴發出的叮噹響，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金殿內，乾隆端坐龍椅，明黃朝服上的十二章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太后坐在他左下手，一身石青色常服，手裡捻著佛珠，半闔著眼。右側設了一排座位，皇后、令妃、愉妃等幾位高位妃嬪依次而坐，個個屏息凝神。
殿門大開，晨光斜射進來，在地面金磚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帶。
光帶盡頭，兩個人被侍衛押著，踉蹌走進來。
左邊是袁春望。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太監服，但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走路時腳步虛浮，全靠兩邊侍衛架著。只是那雙眼睛，依然陰鷙得像淬了毒，掃過殿內眾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右邊是巴圖。理藩院的司務服已經被扒了，穿著一身囚衣，手上腳上都戴著鐐銬，走起路來嘩啦作響。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內心的惶恐。
兩人在殿中跪下。
「皇上……」袁春望啞著嗓子開口。
「朕沒讓你說話。」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得整個金殿都冷了幾分。
袁春望閉嘴了，但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地面，胸膛劇烈起伏。
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了停，睜開眼，目光在袁春望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閉上。
「永琪。」乾隆喚道。
「兒臣在。」永琪從文官隊列中走出，一身貝勒朝服，腰間繫著黃帶子。他昨夜幾乎沒睡，眼下一片青黑，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
「三日之期已到。」乾隆看著他，「你說有證據能證明昭華格格的清白，證明那封密信系偽造。證據何在？」
永琪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殿外道：「呈上來。」
殿門外，傅恆、爾康、蕭劍三人各捧著一個托盤，大步走進來。三人都是便服，顯然是連夜準備，連朝服都來不及換。
傅恆的托盤裡，放著那個鐵盒子，以及從密道搜出的所有偽造物證。
爾康的托盤裡，是永昌當鋪的帳本、王老闆侄兒的口供筆錄，還有從內務府調出的檔案。
蕭劍的托盤最特別——幾件精緻的西洋玩意兒：放大鏡、量尺、還有一小瓶不知名的藥水。
三人在永琪身後站定。
「皇阿瑪，老佛爺。」永琪的聲音在金殿中迴蕩，「這三日，兒臣與傅恆大人、爾康，並請爾泰，蕭劍，協助，查明了三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袁春望：「第一，那封所謂孝賢皇后身邊嬤嬤的『絕筆密信』，系偽造。」
「證據。」乾隆只說了兩個字。
永琪從傅恆的托盤裡拿起那封密信，又拿起蕭劍托盤裡的放大鏡，雙手呈上：「請皇阿瑪、老佛爺細看這信的紙張。」
太監接過，捧到御前。
乾隆拿起放大鏡——這是西洋貢品，他偶爾把玩，知道用法。對著信紙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紙……」太后也湊過來看，她眼力好，不用放大鏡也看出了端倪，「太新了。」
「老佛爺明鑑。」永琪道，「蕭公子鑑定，此紙用的是江南『榮寶齋』近五年才改良的新工藝。紙漿中加入了一種特殊草料，成紙後色澤偏米黃，對著光看，能看到極細的銀色絲線。」
他又拿起另一張紙——那是從內務府庫房找出的、乾隆十三年宮中專用的御紙。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真正的宮中舊紙，」永琪將兩張紙並排舉起，「用的是河北宣紙工藝，色澤偏白，對著光看，紙紋如雲，絕無銀絲。」
陽光從殿門照進來，正好打在兩張紙上。
左邊那封「密信」，在光線下隱約可見細密的銀絲閃爍。
右邊那張舊紙，只有溫潤的雲紋。
高下立判。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幾個老臣眯著眼睛細看，紛紛點頭。
「僅憑紙張，尚不足為證。」一位宗室老王爺開口道，「萬一那嬤嬤用的是私藏的好紙……」
「王爺問得好。」永琪不慌不忙，從爾康的托盤裡拿起帳本，「所以，兒臣查了第二件事——這封密信，是如何『出現』的。」
他翻開帳本，指著其中一頁：「永昌當鋪老闆王順，於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初十起，陸續收受袁春望典當的宮中之物共計七件，得銀八百六十兩。其中最後一件，是一對紅沁牡丹玉佩，當銀五百兩。」
「十月初二，」永琪翻到下一頁，「一位『蘇先生』以五千兩銀子贖走了這對玉佩。而十月初三——也就是鳳凰台事發的前一天——袁春望的帳上，多了一筆五千兩的進項，來源不明。」
他的目光落在袁春望身上：「袁公公，這五千兩，是誰給你的？」
袁春望低著頭，不吭聲。
「不說話？」永琪冷笑，「那我替你說。給你錢的人，就是讓你偽造密信、誣陷昭華格格的人。而這對玉佩——正是昭華格格生母陳婉的遺物。」
殿中譁然。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乾隆的眼神驟然銳利：「玉佩何在？」
「在此。」傅恆打開鐵盒子，取出那對用紅綢包著的玉佩，雙手呈上。
乾隆接過，仔細看。玉佩溫潤通透，紅沁如血，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翻到背面，看到角落裡一個極小的「陳」字刻痕時，手猛地一顫。
這個刻痕……他見過。
在孝賢皇后留下的一幅畫上，畫中那個少女腰間佩戴的玉佩，就有這樣一個刻痕。
「這對玉佩，」乾隆的聲音有些發啞，「確實是陳婉之物。」
「皇阿瑪，」永琪趁熱打鐵，「陳婉是昭華格格的生母，她的遺物，怎會落到袁春望手中？又怎會被人重金贖回？答案只有一個——有人要用這對玉佩，作為構陷昭華格格的『物證』。」
他轉向袁春望，步步緊逼：「袁春望，我問你。那封密信里說，昭華格格是陳婉與某位『身份低微』的男子所生，可有此事？」
袁春望咬牙：「奴才……奴才只是轉呈證據……」
「轉呈？」永琪厲聲打斷，「那密信筆跡，模仿的是孝賢皇后身邊劉嬤嬤的字。可劉嬤嬤早在乾隆十一年就已出宮，同年病故——這是內務府檔案的記載。」
他從爾康托盤裡拿起幾頁紙：「但兒臣查到，劉嬤嬤所謂的『病故』，根本子虛烏有！河間府衙門的記錄顯示，乾隆十一年至十五年，根本沒有一個叫劉氏的婦人病故。相反……」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河間府乾隆十四年的婚書登記。劉氏，年三十六，嫁與本地商戶李茂才為繼室。婚後隨夫遷往蘇州，至今健在。」
「不可能！」袁春望猛地抬頭，眼神慌亂，「那嬤嬤明明死了……」
「死了？」永琪逼近一步，「那這封乾隆十四年從蘇州寄往河間、詢問家鄉近況的信，又是誰寫的？」
他又拿出一封信——那是蕭劍通過江湖朋友，連夜從蘇州弄來的。
信紙陳舊，字跡娟秀，落款正是「劉氏」。
筆跡和那封「密信」上的，有七分相似，但細看之下，運筆習慣完全不同。
「模仿筆跡之人，只學到了形，沒學到神。」蕭劍此時開口，聲音清朗，「劉嬤嬤寫字有個習慣——『之』字的最後一筆，會微微回勾。而偽造密信的人，這一筆是直的。」
他把兩封信並排舉起，讓殿中眾人都能看到。
果然，真信的「之」字，末尾有個小小的回鋒。
假信的「之」字，乾脆利落，一豎到底。
「這……」幾個懂書法的老臣面面相覷，紛紛點頭。
「所以，」永琪的聲音響徹金殿，「所謂劉嬤嬤的『絕筆密信』，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轉身，面對乾隆和太后，重重跪下：「皇阿瑪，老佛爺！有人仿造劉嬤嬤筆跡，偽造密信；有人收買袁春望，盜取陳婉遺物；有人花費重金，布下這個局——目的就是要誣陷昭華格格，污衊令妃娘娘，動搖宮廷安寧！」
乾隆的手握緊了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太后的佛珠捻得快了，嘴唇微微顫動。
跪在地上的袁春望，臉色已經白得像鬼。他忽然嘶聲道：「就算……就算信是假的，可昭華格格的身世總是真的！她若不是心裡有鬼，為何不敢讓人查？」
「查？」永琪猛地回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袁春望，你以為我這三天只在查密信嗎？」
他從傅恆托盤裡，拿出了那個最要命的東西——
那枚偽造的「孝賢皇后之寶」玉印。
金殿裡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枚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印。皇后印鑑，那是中宮象徵，是國器！
私造皇后印鑑，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這是……」一位老臣顫聲問。
「偽造的孝賢皇后鳳印。」永琪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是在袁春望藏匿證物的密道里找到的。一同找到的，還有已經蓋好這枚假印的空白文書，以及……」
他拿起那幾封「明玉的密信」：「這些，是以令妃娘娘身邊大宮女明玉的口吻寫的信，詳細描述了如何偽造昭華格格『承孤貴女』身份文書的計劃。」
殿內炸開了鍋。
「大膽！」
「豈有此理！」
「這是要造反啊！」
幾位宗室王爺氣得鬍子亂顫，有幾個甚至站了起來。
乾隆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死死盯著那枚假印，眼中翻湧著雷霆之怒。
太后手裡的佛珠「啪」地斷了，檀木珠子滾了一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袁春望，」乾隆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東西，你作何解釋？」
袁春望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地面，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不說，朕替你說。」乾隆緩緩站起身，明黃朝服的下擺在晨光中拂動，「有人私造先皇后印鑑，偽造文書，想要徹底坐實昭華格格『假冒』的罪名。一旦這些『證據』被搜出來，莫說昭華格格保不住，就是令妃，也要被牽連治罪。」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永琪身上：「好毒的計。一箭雙鵰，既要毀了昭華格格，也要扳倒令妃。」
永琪跪得筆直：「皇阿瑪明鑑。此計背後，定有更大的圖謀。」
「圖謀？」乾隆冷笑，「私造先皇后印鑑，往小了說是陷害妃嬪，往大了說……是可以偽造遺詔、動搖國本的大罪！」
這句話像驚雷，劈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偽造遺詔……
那可是謀逆！
「皇、皇上……」一位老臣顫巍巍道，「此事……此事還需詳查……」
「查？」乾隆看向他，「張大人覺得，這些證據還不夠？」
「老臣不是這個意思……」張大人冷汗涔涔，「只是……私造先皇后印鑑，非同小可。背後之人，恐怕……」
「恐怕什麼？」乾隆逼問。
張大人不敢說了，撲通跪倒。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時，一直沉默的蕭劍忽然開口：「皇上，草民有一言。」
乾隆看向他：「講。」
「這枚假印，」蕭劍拿起玉印，指著印側那個極小的六瓣梅花刻痕，「刻有這個標記的，是江南一個叫『梅花幫』的造假團伙。而這個梅花幫……背後是一個更神秘的組織，『天命閣』。」
「天命閣？」乾隆皺眉，「朕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圍場刺殺時，五阿哥所中的『碧落黃泉』劇毒，就是出自天命閣。」傅恆適時補充，「臣已查明，這個組織專做仿古、造假、情報買賣的生意，勢力遍布江南，滲透官府。此番偽造皇后印鑑，恐怕……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乾隆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殿內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良久，乾隆才開口：「袁春望。」
袁春望一顫。
「朕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乾隆的聲音平靜，卻比雷霆更可怕，「說出指使你的人，說出天命閣在宮中的內應，朕……饒你不死。」
袁春望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掙扎、恐懼、絕望……最後，竟然變成一種瘋狂的決絕。
「皇上……」他啞著嗓子笑，笑聲悽厲，「奴才……奴才不知道什麼天命閣……」
「不知道？」永琪厲聲，「那你如何解釋這假印？如何解釋密道？如何解釋巴圖——」
他指向旁邊跪著的巴圖：「這個理藩院的司務，為何會出現在宮中密道，試圖取回這些偽造之物？」
巴圖渾身一抖，把頭埋得更低。
「巴圖……」袁春望看向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巴圖大人……您不說點什麼嗎？」
巴圖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恐。
「袁春望！你——」
「奴才什麼都不知道。」袁春望打斷他，又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奴才只是……收了點銀子，替人辦事。至於這印是真是假，這信是真是假……奴才一個閹人，哪懂這些？」
「你！」爾康氣得想衝上去，被傅恆攔住。
永琪深吸一口氣，轉向乾隆：「皇阿瑪，袁春望狡詐，不肯招供。但證據確鑿，足以證明昭華格格的清白，證明這一切都是有人蓄意構陷！」
乾隆看著永琪，看著這個兒子眼中堅定的光，又看看跪了滿地的臣子，最後，目光落在那枚假印上。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響起，金殿內所有人屏息。
「昭華格格愛新覺羅·小燕子，系孝賢皇后親定承孤貴女，身份尊貴，品行端方。自今日起，封為固倫昭華格格！近日宮中流言，皆系奸人構陷，即日起，嚴禁任何人再議。違者……以誹謗皇家論處。」
「嘩——」
殿中響起一片震驚聲和鬆氣聲，緊接著是整齊的叩拜：「皇上聖明！」
永琪重重叩首，眼眶發熱：「兒臣代小燕子，謝皇阿瑪隆恩！」
乾隆抬手，示意他起來，又繼續道：「袁春望，私通外臣，偽造印信，構陷皇嗣，罪不容誅。押入天牢，擇日處斬。」
「理藩院上下，徹查！凡與巴圖有牽連者，一律嚴懲不貸！」
一連串旨意，雷厲風行。
袁春望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巴圖面如死灰，被侍衛拖了下去。
乾隆最後看向傅恆：「傅恆。」
「臣在。」
「天命閣一事，由你全權負責。」乾隆眼中寒光閃爍，「給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組織揪出來！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攪弄風雲！」
「臣遵旨！」
「退朝。」
太監高唱，百官叩拜。
乾隆起身，扶著太后，率先走出金殿。經過永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低聲道：「去告訴小燕子，沒事了。」
永琪喉頭一哽：「……是。」
帝後離去，眾臣也陸續退出。金殿內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永琪、傅恆、爾康、蕭劍四人，以及癱在地上等死的袁春望。
陽光從殿門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結束了……」爾康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全是汗。
「不。」傅恆搖頭，看著被侍衛拖走的袁春望，「這只是開始。」
永琪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漱芳齋的方向，輕聲說：「小燕子可以鬆一口氣了。但真正的較量……恐怕才剛開場。」
風吹過，檐角銅鈴叮噹。
晨光正好，照亮這座巍峨宮城。
但在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