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物證到手，反轉在即
「太醫！快來人——！」
太醫院的門被海蘭察一腳踹開，驚得裡頭打盹的小藥童一個激靈滾下椅子。晨光從門縫裡瀉進來，照見海蘭察滿身的血——大部分是爾泰的。
爾泰被兩個侍衛架著，脖子上的紗布已經完全染紅，血順著衣領往下淌，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因高燒而乾裂發紫。但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鐵盒子，指節都泛白了也不肯鬆手。
「這、這是……」當值的林太醫慌忙迎上來。
「別廢話！救人！」海蘭察吼著，小心翼翼把爾泰放到診床上，「傷口崩開了，失血過多，還有點發燒——快！」
林太醫不敢耽擱，連忙喊人打熱水、取藥箱、熬參湯。太醫院頓時忙亂起來，幾個太醫圍著爾泰，剪開染血的紗布，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昨晚縫的線全崩開了，皮肉外翻，還在汩汩冒血。
「按住他！」林太醫急道，「這得重新縫合！」
爾泰卻掙扎著要坐起來：「盒子……先看盒子……」
「你看什麼盒子！」海蘭察又急又氣，一把按住他肩膀，「命都快沒了還惦記盒子！給我躺好！」
「可是……」
「沒有可是！」海蘭察轉頭對林太醫道，「給他用麻沸散，多下點劑量——這小子倔得很。」
「我不……」爾泰還想說什麼，林太醫已經麻利地取出一包藥粉，混著溫水給他灌下去。苦澀的藥味在嘴裡化開，爾泰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在徹底昏過去前，他把鐵盒子塞進海蘭察手裡，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幾個字：「交給……傅恆大人……」
然後頭一歪，昏死過去。
海蘭察握著還帶著爾泰體溫的鐵盒子，看著床上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太醫院。
門外晨光正好，宮道上已經有灑掃的太監在幹活了。海蘭察抹了把臉，對守在門口的兩個心腹侍衛道：「你們在這兒守著，爾泰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
海蘭察揣著盒子，快步朝傅恆處理政務的偏殿走去。路上遇到幾隊巡邏侍衛，都對他這一身血衣側目，但沒人敢問——海蘭察是御前侍衛副統領，又是傅恆心腹，宮裡人都知道他最近在辦要緊差事。
到了偏殿，門口守著的侍衛認識他，直接放行。
傅恆正在屋裡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海蘭察的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弄成這樣？爾泰呢？」
「在太醫院，傷重昏迷。」海蘭察言簡意賅，把鐵盒子放在桌上，「這是從密道里找到的，爾泰拼了命護下來的。」
傅恆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盒子。鐵盒冰涼，鎖扣鏽得厲害，但盒身卻很乾淨——顯然是經常被人擦拭或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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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呢？」傅恆問。
海蘭察從懷裡掏出那串從密道那人身上搜來的鑰匙：「這個。還有……」他把那塊理藩院司務的腰牌也放在桌上，「那人的身份。」
傅恆看到腰牌，瞳孔猛地一縮。
他拿起鑰匙，一把一把地試。試到第三把時，「咔噠」一聲，鎖開了。
傅恆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
裡面鋪著一層紅綢，綢布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樣東西：
一枚完整的、刻著「孝賢皇后之寶」的玉印。
幾封已經寫好的、蓋了印的「密信」。
一沓特殊的御用紙張。
還有……一小包淡黃色的粉末，用油紙仔細包著。
傅恆先拿起那枚玉印，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印身溫潤通透，雕工精湛，鳳紋栩栩如生，印面的字更是端方大氣，幾乎能以假亂真。
但幾乎。
傅恆常年接觸宮中印鑑，一眼就看出了破綻——孝賢皇后的鳳印，印紐上的鳳凰眼睛是用特殊技法點的睛，在光線下會有微弱的反光。而這枚印……沒有。
「假的。」他沉聲道，「但仿得很像，不是行家看不出來。」
他又拿起那些「密信」。內容和爾泰昨晚截獲的那些類似，但更詳盡，還多了些細節——比如小燕子當年入宮的具體日期、孝賢皇后接見陳婉的時間地點、甚至還有魏瓔珞當時穿什麼衣服、說了什麼話……
「這些事……」海蘭察湊過來看，越看越心驚，「知道得也太細了。有些連我都不知道。」
傅恆沒說話，繼續翻看。當他看到其中一封信提到「愉妃娘娘當年產子，魏瓔珞暗中相助」時，手頓住了。
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
當年愉妃生永琪時難產，是魏瓔珞冒著被責罰的風險，這才保得母子平安。事後乾隆雖然沒追究，但魏瓔珞也從未張揚，知道內情的除了愉妃本人、乾隆、太后，孝賢皇后，就只有當時在場的幾個心腹宮人。
「這信……」傅恆看向海蘭察，「寫這信的人，要麼是當年在場的宮人，要麼……」
「要麼就是有人從那些宮人嘴裡撬出來的。」海蘭察接話。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傅恆放下信，拿起那包淡黃色粉末，打開聞了聞：「這是……做舊用的藥粉。把這些新紙新印處理成十幾年前的樣子。」
他把所有東西放回盒子，蓋上蓋子：「爾康和五阿哥在哪兒？」
「應該都在漱芳齋。」海蘭察道，「今早皇上特意准了五阿哥的假，讓他去陪昭華格格。」
傅恆點頭：「你去請五阿哥和爾康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另外……」他頓了頓，「把蕭劍公子也請來。」
「蕭劍？」海蘭察一愣，「他不是在宮外……」
「他昨晚就進宮了。」傅恆道，「晴格格請來的，說是有些書畫上的事要請教。現在人在慈寧宮偏殿住著。」
海蘭察恍然大悟：「您是讓他來鑑定這些東西？」
「蕭劍遊歷四方，見識廣博，尤其對古玩字畫、金石印鑑頗有研究。」傅恆道，「這些東西是真是假，仿得如何，出自何人之手……他或許能看出門道。」
「屬下明白了，這就去。」
海蘭察行禮退下。傅恆獨自坐在偏殿裡，看著桌上的鐵盒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理藩院……
這個衙門，主管的是蒙古、西藏、回部等事務，和宮中妃嬪、皇子格格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麼理藩院的人會卷進這件事？還帶著偽造的皇后印鑑？
除非……
傅恆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背脊竄上一股涼氣。
除非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宮斗。
半個時辰後，偏殿的門再次被推開。
永琪第一個衝進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焦急：「傅恆大人！爾泰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傷得很重……」
「五阿哥莫急。」傅恆起身行禮，「爾泰在太醫院，林太醫說傷勢雖重，但未傷及要害，好生休養便能恢復。」
永琪這才鬆了口氣，但眉頭仍然緊鎖：「到底怎麼回事？海蘭察只說有要事，具體情況不肯細說。」
爾康跟在後面進來，臉色也不好看。他今早本來在漱芳齋陪紫薇，突然被叫來，心裡正納悶。看到傅恆桌上的鐵盒子，還有海蘭察那一身血衣，心裡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最後進來的是蕭劍。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用玉簪束著，手裡習慣性地握著一把摺扇，舉止溫雅，但眼神銳利。進門後先向傅恆和永琪行禮，目光掃過桌上的鐵盒子，神色微微一動。
「蕭公子請坐。」傅恆示意眾人落座，親自關了門，又讓心腹侍衛在外頭守著，這才重新打開鐵盒子，「各位請看。」
他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永琪看到那枚「孝賢皇后之寶」的玉印，臉色驟變：「這是……」
「假的。」傅恆道，「但仿得很像。」
他又把那幾封密信推過去。永琪和爾康一起看，越看臉色越青，看到最後，永琪的手都在發抖。
「混帳！」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老高，「這些東西要是流傳出去……孝賢皇后的名聲和小燕子就全完了！」
「五阿哥息怒。」傅恆按住他的手，「好在這些東西被爾泰截下來了，沒落到外人手裡。」
蕭劍一直沒說話，只安靜地看著那些東西。等永琪稍微平靜些，他才開口：「傅恆大人，可否讓在下仔細看看這枚印？」
「蕭公子請。」
蕭劍拿起玉印，先是對著光看，又用手指細細摩挲印身，最後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放大鏡——那是班傑明送他的西洋玩意兒——對著印紐和印面仔細查看。
眾人都屏息等著。
許久，蕭劍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神色凝重：「這印……仿製之人，是個高手。」
「怎麼說？」傅恆問。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質地溫潤，色澤均勻，是十幾年前宮中御用的料子。」蕭劍指著印身，「雕工也精湛，鳳紋的線條流暢，羽毛細節都刻畫到位，尋常工匠做不到這個水準。」
「但？」
「但有三個破綻。」蕭劍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印紐上的鳳凰眼睛。真正的孝賢皇后鳳印，點睛用的是西域進貢的『火眼石』，在光下會有微弱的紅光。這枚印用的是普通硃砂，雖然顏色相似，但沒有那種光澤。」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印面的字。孝賢皇后的印是當年江南第一篆刻大家陳松年所刻，他的字有個特點——『賢』字的右半邊，最後一筆會微微上挑，像鳳凰尾羽。而這枚印……是平的。」
傅恆拿起印仔細看，果然如此。
「第三呢？」爾康追問。
蕭劍指著印側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這裡，有個標記。」
眾人湊過去看，在印身與印紐相接的縫隙處，有一個米粒大小的刻痕，看起來像朵梅花。
「這是什麼？」永琪問。
「仿製者的標記。」蕭劍沉聲道，「江南一帶有個專造假古董的團伙，叫『梅花幫』。他們仿製的東西，無論字畫、瓷器還是金石，都會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這麼一朵梅花。一來是招牌，二來……據說是為了日後勒索買主。」
「梅花幫……」傅恆重複著這個名字，「蕭公子可知道這個團伙的底細？」
「略知一二。」蕭劍點頭，「梅花幫活動在江南一帶，主要仿製前朝和本朝的古玩，賣給那些想附庸風雅又不懂行的富商。但他們有三不仿：一不仿御用之物，二不仿當朝重臣之物，三不仿涉及皇家秘辛之物。」
他看向桌上的玉印：「這枚印，三條全占了。」
偏殿裡一片死寂。
許久，永琪才澀聲問：「蕭公子的意思是……這個梅花幫，背後有人指使？」
「必然如此。」蕭劍道，「仿製皇后印鑑是誅九族的大罪，梅花幫再膽大包天，也不敢接這種活。除非……有人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好處，或者，握住了他們的命脈。」
傅恆沉吟道：「那理藩院呢？和梅花幫有什麼關係？」
「理藩院？」蕭劍一愣。
傅恆把密道里抓到那個理藩院司務的事說了，又把腰牌拿給蕭劍看。
蕭劍看著腰牌，眉頭越皺越緊：「理藩院……主管邊疆事務，和江南的古玩造假團伙，按理說八竿子打不著。」
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傅恆：「大人可查過這人的具體職司？」
「正要查。」傅恆道，「海蘭察已經去理藩院調檔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海蘭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大人，查到了。」
「說。」
「那人叫巴圖，蒙古正藍旗人，在理藩院任司務已有八年。」海蘭察展開文書，「主要負責蒙古各部朝貢物品的接收、登記、入庫。但……」他頓了頓，「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他被借調到內務府，協助辦理江南織造進貢的綢緞、瓷器等物。」
「江南織造……」永琪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也就是說，他有機會接觸江南來的人和物？」
「正是。」海蘭察點頭，「而且根據理藩院的記錄，巴圖在借調期間，曾三次請假『回老家探親』，每次都是半個月。但他的老家在蒙古，來回最快也要一個月——時間對不上。」
傅恆立刻問：「他請假期間，實際去了哪裡？」
「還在查。」海蘭察道，「但屬下問了理藩院的門房，說巴圖每次『探親』，都是往南邊走的。」
往南。
江南的方向。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梅花幫在江南仿製皇后印鑑。
巴圖借調到內務府，接觸江南貢品，並多次前往江南。
袁春望在密道里藏匿偽造的印鑑和密信。
而巴圖，試圖取回這些東西……
「所以，」爾康緩緩開口，「是巴圖指使梅花幫仿製了這些假印鑑和密信，然後通過袁春望，想要栽贓給令妃娘娘和小燕子？」
「不止。」傅恆搖頭，「巴圖只是個小司務，沒這麼大能耐。他背後……還有人。」
「會是誰？」永琪追問。
傅恆沒說話，只是看向蕭劍。
蕭劍會意，重新拿起那枚假印，又仔細看了看印側的梅花標記，忽然道：「這朵梅花……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
「梅花幫的標記，通常是五瓣梅花，簡潔流暢。」蕭劍指著那個刻痕，「但這朵……是六瓣。」
眾人湊過去看，果然，那朵小小的梅花有六個花瓣，雖然刻得極細，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
「六瓣梅花……」蕭劍喃喃自語，「我在江南時，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摺扇，似乎在努力回憶。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忽然，蕭劍睜開眼睛。
「我想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六瓣梅花……是『天命閣』的標記！」
「天命閣？！」永琪和爾康同時驚呼。
傅恆的臉色也變了：「蕭公子確定？」
「確定。」蕭劍重重地點頭，「三年前我在杭州，曾幫一位朋友鑑定一幅古畫。那畫是贗品，但仿得極像，幾乎能以假亂真。我在畫軸內側發現了這麼一朵六瓣梅花，當時還以為是工匠隨手刻的，沒在意。」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後來那位朋友告訴我，那畫是從一個神秘組織手裡買的，那個組織就叫『天命閣』。他們專做仿古、造假、情報買賣的生意，勢力遍布江南，甚至滲透到官府。而他們的標記……就是六瓣梅花。」
傅恆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天命閣。
又是天命閣。
圍場刺殺時，永琪中的毒「碧落黃泉」，就出自這個組織。現在，偽造皇后印鑑、栽贓陷害，也是他們。
這個組織到底想幹什麼？
「大人，」海蘭察忽然道，「那個巴圖……要不要現在提審？」
傅恆停下腳步，沉吟片刻：「提。但要秘密進行，不要驚動理藩院的其他人。」
「是！」
海蘭察轉身要走，傅恆又叫住他：「等等。把爾泰也抬過來——他是直接和巴圖交手的人，有些細節需要當面問。」
「可爾泰的傷……」
「用軟轎抬，小心些。」傅恆道，「這件事，不能等。」
海蘭察領命而去。偏殿裡再次陷入沉默，只聽見永琪粗重的呼吸聲——他在極力壓制怒火。
「天命閣……」永琪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害小燕子，害令妃娘娘，現在又偽造印鑑……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宮鬥了。」
「他們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扳倒令妃娘娘和小燕子。」蕭劍緩緩道，「偽造先皇后印鑑，往小了說是陷害妃嬪，往大了說……是可以動搖國本的。」
爾康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
「有了這枚印，他們可以偽造任何蓋著孝賢皇后寶印的文書。」蕭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遺詔、密令、甚至……。」
永琪的臉色瞬間慘白。
傅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海蘭察回來之前，我們先把這些東西理清楚。」
他重新坐回桌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
一、梅花幫（天命閣）仿製皇后印鑑。
二、巴圖（理藩院司務）作為中間人，將假印帶入宮中。
三、袁春望負責藏匿並伺機使用。
「那麼問題來了。」傅恆放下筆，「第一，巴圖一個蒙古旗人，怎麼會和江南的天命閣扯上關係？第二，袁春望是怎麼被收買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天命閣做這一切，最終目的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窗外日頭漸高，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偏殿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氛，每個人心頭都像壓著塊巨石。
約莫兩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軟轎落地的聲音。
海蘭察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四個侍衛，用軟轎抬著爾泰。爾泰已經醒了，但臉色仍然蒼白，脖子上重新包紮了厚厚的紗布，半靠在轎子裡，看起來虛弱得很。
「爾泰！」爾康連忙迎上去。
「哥……」爾泰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傅恆示意侍衛把軟轎抬到桌邊，開門見山：「爾泰，密道里和你交手的那個人，你還記得多少細節？」
爾泰努力回想：「那人……四十歲上下，三角眼，鷹鉤鼻，左邊臉有道疤。身手不錯，但路數很雜，不像正經的侍衛或軍人，倒像……江湖人士。」
「他說過什麼話嗎？」
「他說……」爾泰皺眉，「『死人不需要知道』——就這句。其他都是打鬥時的呼喝。」
傅恆點點頭，又看向海蘭察：「巴圖那邊呢？」
「剛提審，嘴很硬。」海蘭察道，「只承認去密道是為了『找東西』，問他找什麼、為誰找，一概不答。但……」他頓了頓，「屬下搜他身時，除了腰牌和鑰匙，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銅錢。
普通的康熙通寶，沒什麼特別。
但蕭劍看到這枚銅錢，臉色卻變了。
他伸手接過，對著光仔細看，然後用力一掰——
銅錢從中間裂開，裡面竟然是空心的，藏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蕭劍小心翼翼取出紙條，展開。紙條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滿文寫的：
「事成之後，漠北相見。」
「漠北……」傅恆喃喃道，「蒙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連成了線。
江南的天命閣，仿製皇后印鑑。
理藩院的巴圖，作為中間人。
漠北……作為事成之後的退路。
而袁春望，是他們在宮內的棋子。
「他們要逃往蒙古。」永琪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者……投靠蒙古的某些勢力。」
傅恆霍然起身：「海蘭察，加派人手看住巴圖，不能讓他死了，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觸他。爾康，你立刻去調集可靠的人手，暗中監視理藩院所有與巴圖有往來的人。蕭公子……」
他看向蕭劍：「可否請您再仔細看看這些偽造之物？尤其是筆跡、紙張、做舊手法……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我們要在天命閣察覺之前，找出更多證據。」
「義不容辭。」蕭劍拱手。
「五阿哥，」傅恆最後看向永琪，「您……」
「我去見皇阿瑪。」永琪打斷他，眼中閃著堅定的光，「這些證據，足以證明小燕子和令妃娘娘是清白的。我要請皇阿瑪下旨，徹查天命閣，徹查理藩院，徹查……所有牽扯其中的人。」
傅恆點頭：「臣陪您一起去。」
永琪卻搖頭：「不，傅恆大人留在這裡，繼續審問巴圖，整理證據。我去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有些話……兒子對父親說，比臣子對君主說，更合適。」
傅恆明白了他的意思，鄭重行禮：「臣遵命。」
永琪轉身要走，爾泰忽然在軟轎里喊了一聲：「五阿哥！」
永琪回頭。
爾泰撐著身子，認真道：「告訴小燕子……我們都信她。讓她別怕。」
永琪眼眶一熱，重重點頭，大步走出偏殿。
晨光灑在他身上，那身皇子常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風暴將至。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獵物。
他們手裡，有了反擊的武器。
太醫院的門被海蘭察一腳踹開，驚得裡頭打盹的小藥童一個激靈滾下椅子。晨光從門縫裡瀉進來，照見海蘭察滿身的血——大部分是爾泰的。
爾泰被兩個侍衛架著，脖子上的紗布已經完全染紅，血順著衣領往下淌，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因高燒而乾裂發紫。但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鐵盒子，指節都泛白了也不肯鬆手。
「這、這是……」當值的林太醫慌忙迎上來。
「別廢話！救人！」海蘭察吼著，小心翼翼把爾泰放到診床上，「傷口崩開了，失血過多，還有點發燒——快！」
林太醫不敢耽擱，連忙喊人打熱水、取藥箱、熬參湯。太醫院頓時忙亂起來，幾個太醫圍著爾泰，剪開染血的紗布，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昨晚縫的線全崩開了，皮肉外翻，還在汩汩冒血。
「按住他！」林太醫急道，「這得重新縫合！」
爾泰卻掙扎著要坐起來：「盒子……先看盒子……」
「你看什麼盒子！」海蘭察又急又氣，一把按住他肩膀，「命都快沒了還惦記盒子！給我躺好！」
「可是……」
「沒有可是！」海蘭察轉頭對林太醫道，「給他用麻沸散，多下點劑量——這小子倔得很。」
「我不……」爾泰還想說什麼，林太醫已經麻利地取出一包藥粉，混著溫水給他灌下去。苦澀的藥味在嘴裡化開，爾泰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在徹底昏過去前，他把鐵盒子塞進海蘭察手裡，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幾個字：「交給……傅恆大人……」
然後頭一歪，昏死過去。
海蘭察握著還帶著爾泰體溫的鐵盒子，看著床上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太醫院。
門外晨光正好，宮道上已經有灑掃的太監在幹活了。海蘭察抹了把臉，對守在門口的兩個心腹侍衛道：「你們在這兒守著，爾泰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
海蘭察揣著盒子，快步朝傅恆處理政務的偏殿走去。路上遇到幾隊巡邏侍衛，都對他這一身血衣側目，但沒人敢問——海蘭察是御前侍衛副統領，又是傅恆心腹，宮裡人都知道他最近在辦要緊差事。
到了偏殿，門口守著的侍衛認識他，直接放行。
傅恆正在屋裡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海蘭察的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弄成這樣？爾泰呢？」
「在太醫院，傷重昏迷。」海蘭察言簡意賅，把鐵盒子放在桌上，「這是從密道里找到的，爾泰拼了命護下來的。」
傅恆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盒子。鐵盒冰涼，鎖扣鏽得厲害，但盒身卻很乾淨——顯然是經常被人擦拭或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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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呢？」傅恆問。
海蘭察從懷裡掏出那串從密道那人身上搜來的鑰匙：「這個。還有……」他把那塊理藩院司務的腰牌也放在桌上，「那人的身份。」
傅恆看到腰牌，瞳孔猛地一縮。
他拿起鑰匙，一把一把地試。試到第三把時，「咔噠」一聲，鎖開了。
傅恆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
裡面鋪著一層紅綢，綢布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樣東西：
一枚完整的、刻著「孝賢皇后之寶」的玉印。
幾封已經寫好的、蓋了印的「密信」。
一沓特殊的御用紙張。
還有……一小包淡黃色的粉末，用油紙仔細包著。
傅恆先拿起那枚玉印，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印身溫潤通透，雕工精湛，鳳紋栩栩如生，印面的字更是端方大氣，幾乎能以假亂真。
但幾乎。
傅恆常年接觸宮中印鑑，一眼就看出了破綻——孝賢皇后的鳳印，印紐上的鳳凰眼睛是用特殊技法點的睛，在光線下會有微弱的反光。而這枚印……沒有。
「假的。」他沉聲道，「但仿得很像，不是行家看不出來。」
他又拿起那些「密信」。內容和爾泰昨晚截獲的那些類似，但更詳盡，還多了些細節——比如小燕子當年入宮的具體日期、孝賢皇后接見陳婉的時間地點、甚至還有魏瓔珞當時穿什麼衣服、說了什麼話……
「這些事……」海蘭察湊過來看，越看越心驚，「知道得也太細了。有些連我都不知道。」
傅恆沒說話，繼續翻看。當他看到其中一封信提到「愉妃娘娘當年產子，魏瓔珞暗中相助」時，手頓住了。
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
當年愉妃生永琪時難產，是魏瓔珞冒著被責罰的風險，這才保得母子平安。事後乾隆雖然沒追究，但魏瓔珞也從未張揚，知道內情的除了愉妃本人、乾隆、太后，孝賢皇后，就只有當時在場的幾個心腹宮人。
「這信……」傅恆看向海蘭察，「寫這信的人，要麼是當年在場的宮人，要麼……」
「要麼就是有人從那些宮人嘴裡撬出來的。」海蘭察接話。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傅恆放下信，拿起那包淡黃色粉末，打開聞了聞：「這是……做舊用的藥粉。把這些新紙新印處理成十幾年前的樣子。」
他把所有東西放回盒子，蓋上蓋子：「爾康和五阿哥在哪兒？」
「應該都在漱芳齋。」海蘭察道，「今早皇上特意准了五阿哥的假，讓他去陪昭華格格。」
傅恆點頭：「你去請五阿哥和爾康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另外……」他頓了頓，「把蕭劍公子也請來。」
「蕭劍？」海蘭察一愣，「他不是在宮外……」
「他昨晚就進宮了。」傅恆道，「晴格格請來的，說是有些書畫上的事要請教。現在人在慈寧宮偏殿住著。」
海蘭察恍然大悟：「您是讓他來鑑定這些東西？」
「蕭劍遊歷四方，見識廣博，尤其對古玩字畫、金石印鑑頗有研究。」傅恆道，「這些東西是真是假，仿得如何，出自何人之手……他或許能看出門道。」
「屬下明白了，這就去。」
海蘭察行禮退下。傅恆獨自坐在偏殿裡，看著桌上的鐵盒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理藩院……
這個衙門，主管的是蒙古、西藏、回部等事務，和宮中妃嬪、皇子格格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麼理藩院的人會卷進這件事？還帶著偽造的皇后印鑑？
除非……
傅恆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背脊竄上一股涼氣。
除非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宮斗。
半個時辰後，偏殿的門再次被推開。
永琪第一個衝進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焦急：「傅恆大人！爾泰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傷得很重……」
「五阿哥莫急。」傅恆起身行禮，「爾泰在太醫院，林太醫說傷勢雖重，但未傷及要害，好生休養便能恢復。」
永琪這才鬆了口氣，但眉頭仍然緊鎖：「到底怎麼回事？海蘭察只說有要事，具體情況不肯細說。」
爾康跟在後面進來，臉色也不好看。他今早本來在漱芳齋陪紫薇，突然被叫來，心裡正納悶。看到傅恆桌上的鐵盒子，還有海蘭察那一身血衣，心裡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最後進來的是蕭劍。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用玉簪束著，手裡習慣性地握著一把摺扇，舉止溫雅，但眼神銳利。進門後先向傅恆和永琪行禮，目光掃過桌上的鐵盒子，神色微微一動。
「蕭公子請坐。」傅恆示意眾人落座，親自關了門，又讓心腹侍衛在外頭守著，這才重新打開鐵盒子，「各位請看。」
他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永琪看到那枚「孝賢皇后之寶」的玉印，臉色驟變：「這是……」
「假的。」傅恆道，「但仿得很像。」
他又把那幾封密信推過去。永琪和爾康一起看，越看臉色越青，看到最後，永琪的手都在發抖。
「混帳！」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老高，「這些東西要是流傳出去……孝賢皇后的名聲和小燕子就全完了！」
「五阿哥息怒。」傅恆按住他的手，「好在這些東西被爾泰截下來了，沒落到外人手裡。」
蕭劍一直沒說話，只安靜地看著那些東西。等永琪稍微平靜些，他才開口：「傅恆大人，可否讓在下仔細看看這枚印？」
「蕭公子請。」
蕭劍拿起玉印，先是對著光看，又用手指細細摩挲印身，最後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放大鏡——那是班傑明送他的西洋玩意兒——對著印紐和印面仔細查看。
眾人都屏息等著。
許久，蕭劍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神色凝重：「這印……仿製之人，是個高手。」
「怎麼說？」傅恆問。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質地溫潤，色澤均勻，是十幾年前宮中御用的料子。」蕭劍指著印身，「雕工也精湛，鳳紋的線條流暢，羽毛細節都刻畫到位，尋常工匠做不到這個水準。」
「但？」
「但有三個破綻。」蕭劍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印紐上的鳳凰眼睛。真正的孝賢皇后鳳印，點睛用的是西域進貢的『火眼石』，在光下會有微弱的紅光。這枚印用的是普通硃砂，雖然顏色相似，但沒有那種光澤。」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印面的字。孝賢皇后的印是當年江南第一篆刻大家陳松年所刻，他的字有個特點——『賢』字的右半邊，最後一筆會微微上挑，像鳳凰尾羽。而這枚印……是平的。」
傅恆拿起印仔細看，果然如此。
「第三呢？」爾康追問。
蕭劍指著印側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這裡，有個標記。」
眾人湊過去看，在印身與印紐相接的縫隙處，有一個米粒大小的刻痕，看起來像朵梅花。
「這是什麼？」永琪問。
「仿製者的標記。」蕭劍沉聲道，「江南一帶有個專造假古董的團伙，叫『梅花幫』。他們仿製的東西，無論字畫、瓷器還是金石，都會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這麼一朵梅花。一來是招牌，二來……據說是為了日後勒索買主。」
「梅花幫……」傅恆重複著這個名字，「蕭公子可知道這個團伙的底細？」
「略知一二。」蕭劍點頭，「梅花幫活動在江南一帶，主要仿製前朝和本朝的古玩，賣給那些想附庸風雅又不懂行的富商。但他們有三不仿：一不仿御用之物，二不仿當朝重臣之物，三不仿涉及皇家秘辛之物。」
他看向桌上的玉印：「這枚印，三條全占了。」
偏殿裡一片死寂。
許久，永琪才澀聲問：「蕭公子的意思是……這個梅花幫，背後有人指使？」
「必然如此。」蕭劍道，「仿製皇后印鑑是誅九族的大罪，梅花幫再膽大包天，也不敢接這種活。除非……有人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好處，或者，握住了他們的命脈。」
傅恆沉吟道：「那理藩院呢？和梅花幫有什麼關係？」
「理藩院？」蕭劍一愣。
傅恆把密道里抓到那個理藩院司務的事說了，又把腰牌拿給蕭劍看。
蕭劍看著腰牌，眉頭越皺越緊：「理藩院……主管邊疆事務，和江南的古玩造假團伙，按理說八竿子打不著。」
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傅恆：「大人可查過這人的具體職司？」
「正要查。」傅恆道，「海蘭察已經去理藩院調檔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海蘭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大人，查到了。」
「說。」
「那人叫巴圖，蒙古正藍旗人，在理藩院任司務已有八年。」海蘭察展開文書，「主要負責蒙古各部朝貢物品的接收、登記、入庫。但……」他頓了頓，「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他被借調到內務府，協助辦理江南織造進貢的綢緞、瓷器等物。」
「江南織造……」永琪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也就是說，他有機會接觸江南來的人和物？」
「正是。」海蘭察點頭，「而且根據理藩院的記錄，巴圖在借調期間，曾三次請假『回老家探親』，每次都是半個月。但他的老家在蒙古，來回最快也要一個月——時間對不上。」
傅恆立刻問：「他請假期間，實際去了哪裡？」
「還在查。」海蘭察道，「但屬下問了理藩院的門房，說巴圖每次『探親』，都是往南邊走的。」
往南。
江南的方向。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梅花幫在江南仿製皇后印鑑。
巴圖借調到內務府，接觸江南貢品，並多次前往江南。
袁春望在密道里藏匿偽造的印鑑和密信。
而巴圖，試圖取回這些東西……
「所以，」爾康緩緩開口，「是巴圖指使梅花幫仿製了這些假印鑑和密信，然後通過袁春望，想要栽贓給令妃娘娘和小燕子？」
「不止。」傅恆搖頭，「巴圖只是個小司務，沒這麼大能耐。他背後……還有人。」
「會是誰？」永琪追問。
傅恆沒說話，只是看向蕭劍。
蕭劍會意，重新拿起那枚假印，又仔細看了看印側的梅花標記，忽然道：「這朵梅花……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
「梅花幫的標記，通常是五瓣梅花，簡潔流暢。」蕭劍指著那個刻痕，「但這朵……是六瓣。」
眾人湊過去看，果然，那朵小小的梅花有六個花瓣，雖然刻得極細，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
「六瓣梅花……」蕭劍喃喃自語，「我在江南時，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摺扇，似乎在努力回憶。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忽然，蕭劍睜開眼睛。
「我想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六瓣梅花……是『天命閣』的標記！」
「天命閣？！」永琪和爾康同時驚呼。
傅恆的臉色也變了：「蕭公子確定？」
「確定。」蕭劍重重地點頭，「三年前我在杭州，曾幫一位朋友鑑定一幅古畫。那畫是贗品，但仿得極像，幾乎能以假亂真。我在畫軸內側發現了這麼一朵六瓣梅花，當時還以為是工匠隨手刻的，沒在意。」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後來那位朋友告訴我，那畫是從一個神秘組織手裡買的，那個組織就叫『天命閣』。他們專做仿古、造假、情報買賣的生意，勢力遍布江南，甚至滲透到官府。而他們的標記……就是六瓣梅花。」
傅恆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天命閣。
又是天命閣。
圍場刺殺時，永琪中的毒「碧落黃泉」，就出自這個組織。現在，偽造皇后印鑑、栽贓陷害，也是他們。
這個組織到底想幹什麼？
「大人，」海蘭察忽然道，「那個巴圖……要不要現在提審？」
傅恆停下腳步，沉吟片刻：「提。但要秘密進行，不要驚動理藩院的其他人。」
「是！」
海蘭察轉身要走，傅恆又叫住他：「等等。把爾泰也抬過來——他是直接和巴圖交手的人，有些細節需要當面問。」
「可爾泰的傷……」
「用軟轎抬，小心些。」傅恆道，「這件事，不能等。」
海蘭察領命而去。偏殿裡再次陷入沉默，只聽見永琪粗重的呼吸聲——他在極力壓制怒火。
「天命閣……」永琪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害小燕子，害令妃娘娘，現在又偽造印鑑……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宮鬥了。」
「他們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扳倒令妃娘娘和小燕子。」蕭劍緩緩道，「偽造先皇后印鑑，往小了說是陷害妃嬪，往大了說……是可以動搖國本的。」
爾康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
「有了這枚印，他們可以偽造任何蓋著孝賢皇后寶印的文書。」蕭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遺詔、密令、甚至……。」
永琪的臉色瞬間慘白。
傅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海蘭察回來之前，我們先把這些東西理清楚。」
他重新坐回桌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
一、梅花幫（天命閣）仿製皇后印鑑。
二、巴圖（理藩院司務）作為中間人，將假印帶入宮中。
三、袁春望負責藏匿並伺機使用。
「那麼問題來了。」傅恆放下筆，「第一，巴圖一個蒙古旗人，怎麼會和江南的天命閣扯上關係？第二，袁春望是怎麼被收買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天命閣做這一切，最終目的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窗外日頭漸高，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偏殿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氛，每個人心頭都像壓著塊巨石。
約莫兩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軟轎落地的聲音。
海蘭察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四個侍衛，用軟轎抬著爾泰。爾泰已經醒了，但臉色仍然蒼白，脖子上重新包紮了厚厚的紗布，半靠在轎子裡，看起來虛弱得很。
「爾泰！」爾康連忙迎上去。
「哥……」爾泰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傅恆示意侍衛把軟轎抬到桌邊，開門見山：「爾泰，密道里和你交手的那個人，你還記得多少細節？」
爾泰努力回想：「那人……四十歲上下，三角眼，鷹鉤鼻，左邊臉有道疤。身手不錯，但路數很雜，不像正經的侍衛或軍人，倒像……江湖人士。」
「他說過什麼話嗎？」
「他說……」爾泰皺眉，「『死人不需要知道』——就這句。其他都是打鬥時的呼喝。」
傅恆點點頭，又看向海蘭察：「巴圖那邊呢？」
「剛提審，嘴很硬。」海蘭察道，「只承認去密道是為了『找東西』，問他找什麼、為誰找，一概不答。但……」他頓了頓，「屬下搜他身時，除了腰牌和鑰匙，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銅錢。
普通的康熙通寶，沒什麼特別。
但蕭劍看到這枚銅錢，臉色卻變了。
他伸手接過，對著光仔細看，然後用力一掰——
銅錢從中間裂開，裡面竟然是空心的，藏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蕭劍小心翼翼取出紙條，展開。紙條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滿文寫的：
「事成之後，漠北相見。」
「漠北……」傅恆喃喃道，「蒙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連成了線。
江南的天命閣，仿製皇后印鑑。
理藩院的巴圖，作為中間人。
漠北……作為事成之後的退路。
而袁春望，是他們在宮內的棋子。
「他們要逃往蒙古。」永琪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者……投靠蒙古的某些勢力。」
傅恆霍然起身：「海蘭察，加派人手看住巴圖，不能讓他死了，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觸他。爾康，你立刻去調集可靠的人手，暗中監視理藩院所有與巴圖有往來的人。蕭公子……」
他看向蕭劍：「可否請您再仔細看看這些偽造之物？尤其是筆跡、紙張、做舊手法……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我們要在天命閣察覺之前，找出更多證據。」
「義不容辭。」蕭劍拱手。
「五阿哥，」傅恆最後看向永琪，「您……」
「我去見皇阿瑪。」永琪打斷他，眼中閃著堅定的光，「這些證據，足以證明小燕子和令妃娘娘是清白的。我要請皇阿瑪下旨，徹查天命閣，徹查理藩院，徹查……所有牽扯其中的人。」
傅恆點頭：「臣陪您一起去。」
永琪卻搖頭：「不，傅恆大人留在這裡，繼續審問巴圖，整理證據。我去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有些話……兒子對父親說，比臣子對君主說，更合適。」
傅恆明白了他的意思，鄭重行禮：「臣遵命。」
永琪轉身要走，爾泰忽然在軟轎里喊了一聲：「五阿哥！」
永琪回頭。
爾泰撐著身子，認真道：「告訴小燕子……我們都信她。讓她別怕。」
永琪眼眶一熱，重重點頭，大步走出偏殿。
晨光灑在他身上，那身皇子常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風暴將至。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獵物。
他們手裡，有了反擊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