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密道搏殺，爾泰負傷
「他還活著？！」
太醫院的值房裡，爾泰「嚯」地站起身，脖子上的傷口被這動作扯得一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慢點！」海蘭察按住他的肩，那張平日裡總帶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嚴肅得嚇人，「剛縫好的傷口，再崩開有你受的。」
爾泰卻顧不上疼，瞪大眼睛看著剛從外頭衝進來的侍衛：「你再說一遍？誰活著？」
「袁、袁春望……」那侍衛喘著粗氣，「神武門外護城河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抬到殮房時……仵作發現還有微弱氣息！」
值房裡瞬間死寂。
海蘭察的手停在半空，爾泰的呼吸都停了，連正在配藥的太醫都驚得掉了手中的藥杵。
「怎麼可能……」爾泰喃喃道，「我和他打鬥的時候傷到了他，血流了一地，雖然跑了，但是……」
「但就是沒死透。」海蘭察的聲音沉了下來，「仵作說，傷口看著嚇人，其實只劃破了皮肉，沒傷到要害。他在水裡泡了半夜，寒氣入體，脈搏弱到幾乎摸不著，這才被誤認為死了。」
「那現在呢？」
「全力搶救。」侍衛擦了把汗，「皇上下了死命令，這人必須活——他知道的太多，是條大魚。」
爾泰和海蘭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袁春望沒死。
那個陰險狡詐、對宮中密道了如指掌的太監，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玩了一出「假死」，現在又要被救活……
「不對。」爾泰忽然皺眉，「他既然逃了，為什麼又出現在護城河裡？還讓人發現了？」
海蘭察沉吟道：「也許……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你是說……」
「滅口。」
這兩個字像冰碴子，砸在值房的地面上，激起一陣寒意。
爾泰猛地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殮房看看！」
「你傷還沒好……」
「皮外傷，死不了！」爾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亂往身上一披，「海大哥，這事兒不對勁。袁春望要是真被人滅口，對方肯定會再下手——絕不能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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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蘭察攔不住他，只好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衝出太醫院，直奔設在宮牆角落的殮房。那是處偏僻院子，平日裡除了仵作和運送屍體的太監，少有人來。此刻卻燈火通明，門口守著七八個帶刀侍衛，個個面色凝重。
「福二爺，海大人。」領頭的侍衛認識他們，側身讓開，「傅恆大人已經在裡面了。」
爾泰點點頭，推門進去。
一股混雜著血腥、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氣息撲面而來。爾泰皺了皺眉，抬眼望去——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木板床，袁春望躺在上面，臉色灰敗得像死人。兩個太醫圍在旁邊，一個施針，一個灌藥，忙得滿頭大汗。傅恆背著手站在床尾，臉色鐵青。
「大人。」爾泰上前行禮。
傅恆轉過頭，看見他脖子上的紗布，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麼來了？傷沒好就亂跑。」
「屬下擔心……」爾泰看向床上的袁春望，「他真的能救活？」
「看天意。」傅恆的聲音很冷，「那一刀割得巧，避開了氣管和血管，但失血太多，又在冷水裡泡了半夜……現在高燒不退，能不能熬過去，難說。」
正說著，床上的袁春望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太醫連忙按住他，往他嘴裡又灌了一勺藥。
「他這樣多久了？」海蘭察問。
「一個時辰。」傅恆道，「撈上來時已經快沒氣了，硬是用參湯吊著，才緩過來一口氣。但燒得厲害，一直在說胡話。」
「說些什麼？」
傅恆看了爾泰一眼，眼神複雜：「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密道』、『鑰匙』、『貴人』……還有……」
「還有什麼？」
「『小燕子就是陳婉的女兒』。」
爾泰渾身一震。
海蘭察也變了臉色：「他真這麼說？」
「燒糊塗了，胡言亂語也說不定。」傅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夜色，「但無風不起浪。袁春望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那……」爾泰遲疑道，「要不要告訴五阿哥和令妃娘娘？」
「暫時不要。」傅恆搖頭，「事情沒查清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小燕子，她現在情緒剛穩定些，不能再受刺激。」
話音剛落，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別殺我——！」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袁春望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渙散，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我知道錯了……別殺我……我把東西都給你……都給你……」
兩個太醫連忙按住他。
傅恆一個箭步衝到床前，抓住袁春望的手腕，厲聲道：「袁春望！看著本官！誰要殺你？東西在哪裡？」
袁春望卻像是聽不見，只顧著嘶喊：「在……在密道……第三塊磚……左邊……左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漸漸翻白，又昏死過去。
「大人，他不行了！」一個太醫急道，「氣息越來越弱，再這樣下去……」
「用最好的藥！」傅恆咬牙，「必須讓他活！」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繼續施救。
傅恆鬆開手，退後兩步，臉色難看至極。他轉頭看向爾泰和海蘭察：「剛才的話，你們也聽到了。」
「密道……第三塊磚……」爾泰喃喃重複，「他說的密道，是昨晚那個？」
「很可能是。」傅恆走到桌邊，攤開一張泛黃的圖紙——那是今早從內務府庫房裡翻出來的，康熙朝修建密道的原始圖紙，「你們看。」
爾泰和海蘭察湊過去。
圖紙畫得密密麻麻，標註著宮中各處密道的走向和入口。其中一條，正是從儲秀宮枯井通往延禧宮後殿的線路。
「袁春望昨晚就是從這條路摸到延禧宮的。」傅恆的手指沿著線路移動，「但他說的『第三塊磚』……」手指停在一個岔路口，「這裡，往左是通御花園，往右……圖紙上沒標。」
「沒標？」
「對。」傅恆神色凝重，「這條岔路在原始圖紙上是條死路，但根據袁春望的話，很可能後來被人偷偷改過，又通向了別處。」
海蘭察盯著圖紙：「如果真有這麼一條暗路，那會通向哪兒？」
三人沉默著，腦子裡飛快地思索。
宮裡能讓人大費周章修密道去的地方，無非幾處——養心殿、乾清宮、坤寧宮、慈寧宮……
「等等。」爾泰忽然道，「大人，您還記得昨晚袁春望手裡那個油布包嗎？」
「記得。怎麼？」
「屬下當時粗略看了，裡面是偽造的信件。」爾泰頓了頓，「但除了信，好像還有別的東西……用油紙另包著，方方正正的，大小和印鑑差不多。」
傅恆眼睛一亮：「印鑑？」
「對。」爾泰點頭，「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屬下沒來得及細看就受傷了，後來東西交給您……」
傅恆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包——他一直貼身帶著。打開，裡面是幾封信，而在信的下方，果然還有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
打開油紙，裡面是一枚尚未雕刻完成的印鑑半成品。玉質溫潤，顯然是上好的和田玉，但印面只粗粗磨出了輪廓，還沒來得及刻字。
「這是……」海蘭察湊近細看，「皇后的鳳印？」
傅恆拿起印鑑，對著燈光轉動。玉質通透，雕工精湛，雖然還沒刻字，但已經能看出雛形——正是中宮皇后所用的鳳紋印鑑形制。
「好大的膽子。」傅恆的聲音冷得像冰，「私造皇后印鑑，這是要誅九族的罪。」
「可這印鑑還沒刻字。」爾泰疑惑道，「造個半成品有什麼用？」
「你仔細看印面。」傅恆把印鑑遞給他。
爾泰接過，仔細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印面雖然還沒刻字，但已經用極細的硃砂勾勒出了字的輪廓。那輪廓……分明是「孝賢皇后之寶」六個字！
「他們想偽造孝賢皇后的遺物？」海蘭察也看出來了，「可這有什麼用？」
傅恆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幾封偽造的信，一封封重新細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人？」
「你們看這封信。」傅恆抽出其中一封，攤在桌上，「信是以明玉的口吻寫的，內容是向宮外的『同夥』交代，如何利用偽造的孝賢皇后印鑑，製作假的『承孤貴女』身份文書。」
爾泰和海蘭察湊過去看。
信寫得極其詳盡：如何取得專用的御用紙張，如何模仿孝賢皇后的筆跡，如何用偽造的印鑑蓋章，甚至如何做舊，讓文書看起來像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他們不僅要誣陷令妃娘娘，」傅恆一字一句道，「還要徹底坐實小燕子『假冒』的身份。只要這枚偽造的皇后印鑑被『搜』出來，再加上這些『往來信件』，就算皇上和太后想保小燕子，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好毒的計！
一環扣一環，不僅要扳倒魏瓔珞，還要把小燕子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那現在……」爾泰看向床上的袁春望，「他知道印鑑在哪兒？」
「很可能。」傅恆道，「他剛才說『在密道……第三塊磚……左邊』。我猜，真的偽造好的印鑑——或者更多證據——就藏在那條秘密岔路的某個地方。」
海蘭察立刻道：「屬下這就帶人去搜！」
「慢。」傅恆攔住他，「密道複雜，岔路眾多，沒有確切位置，去了也是白費工夫。而且……」
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白天動手，太顯眼。」
「那怎麼辦？」
傅恆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爾泰身上：「你的傷，還能動嗎？」
爾泰挺直腰板：「能！」
「好。」傅恆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爾泰，「這是皇上特賜的通行令，持此令可在宮中任何時辰、任何地點行走。你帶兩個人，現在就去密道——按袁春望說的，找『第三塊磚，左邊』。記住，一切暗中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是！」
爾泰接過銅牌，轉身就走。
海蘭察想跟，傅恆卻叫住他：「你留下。我有別的事交給你。」
「大人請吩咐。」
傅恆壓低聲音：「你去查一個人。」
「誰？」
海蘭察心頭一凜：「您懷疑……宮裡還有內鬼？」
「不是懷疑。」傅恆冷笑，「是肯定。」
子時過半，爾泰帶著兩個心腹侍衛，再次摸到了儲秀宮後院的枯井旁。
夜風比昨晚更冷，吹得枯藤瑟瑟作響。其中一個侍衛舉著風燈，另一個握著刀，警惕地掃視四周。
「福二爺，真要下去？」舉燈的侍衛有點猶豫，「這井看著邪乎……」
「少廢話。」爾泰活動了一下脖子——傷口還疼，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你們在上面守著，我下去。」
「可您的傷……」
「我說了，沒事。」
爾泰不再多言，扒開枯藤，像昨晚一樣鑽進了井口。熟悉的潮濕霉味撲面而來，他舉著燈，找到那塊鬆動的磚，一推——
密道入口再次出現。
這次他有了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入口周圍——這是海蘭察給的追蹤粉，沾上了洗不掉，夜裡還會發出微弱的螢光。
做完標記，爾泰鑽了進去。
密道里比昨晚更黑，更靜。他舉著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耳朵豎著，捕捉任何細微的聲響。
按照圖紙，從入口到昨晚那個岔路口，大約要走一炷香時間。
爾泰走得很慢，眼睛不停掃視兩側的牆壁。密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磚塊都鬆動了，青苔叢生，偶爾還有水從頭頂滴下來，在寂靜中發出「啪嗒」的輕響。
終於，前方出現了岔路。
左邊通御花園，右邊……圖紙上標的是死路。
爾泰在岔路口停下，舉起燈仔細照右邊的通道。果然，和圖紙上畫的不同——這條「死路」並不是封死的，而是被一堆亂石和泥土半掩著，看起來像是塌方堵住了，但仔細看，能發現石頭之間有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第三塊磚……」爾泰喃喃著，開始數右側通道入口處的磚塊。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他停住了。
第三塊磚看起來和周圍的沒什麼不同，同樣斑駁，同樣長著青苔。但當他伸手去摸時，發現這塊磚的縫隙里……沒有泥土。
其他的磚，因為常年潮濕，縫隙里都塞滿了黑乎乎的淤泥。只有這一塊，縫隙乾淨得像被人特意清理過。
爾泰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試著推了推那塊磚。
沒動。
又試著往左扳——
「咔。」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磚塊竟然向左滑開了半寸，露出後面一個黑黢黢的小洞！
爾泰屏住呼吸，伸手進去摸。
洞裡不大，約莫拳頭大小。他的手在裡面摸索，指尖先是觸到冰涼的洞壁，然後……碰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個鐵盒子。
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但鎖扣還很結實。爾泰試了試，打不開，需要鑰匙。
他把盒子揣進懷裡，正準備繼續探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
爾泰瞬間吹滅手裡的燈，閃身躲到一堆亂石後面。密道里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岔路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很輕，很緩，顯然來人也怕驚動什麼。
爾泰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挪過來，在岔路口停頓了一下，然後……徑直朝右邊這條通道走來。
是袁春望？
不對，他還躺著被搶救呢，而且這個身影比袁春望高，也壯實些。
那會是誰？
來人越走越近，爾泰甚至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就在那人要走到爾泰藏身的亂石堆前時，忽然——
「啪嗒。」
爾泰懷裡的鐵盒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石頭。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密道里，清晰得刺耳。
那人的腳步猛地停住。
「誰？」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
爾泰一動不動。
那人等了幾息，見沒動靜，又慢慢往前挪。這次他走得更小心，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移動。終於，他走到了爾泰藏身的亂石堆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堆石頭。
爾泰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味和某種草藥的氣息。他握緊刀柄，手心裡全是汗。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俯下身，朝亂石堆後面看來。
四目相對。
借著遠處那點微光，爾泰看清了那人的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四十歲上下，三角眼，鷹鉤鼻，左邊臉頰有道疤。
不是宮裡的人。
至少，爾泰沒見過。
那人看見爾泰，瞳孔驟然收縮，二話不說，拔刀就砍！
爾泰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同時拔刀反擊。兩把刀在黑暗中相撞，迸出一串火星，照亮了兩人猙獰的臉。
「你是什麼人？」爾泰厲聲問。
那人卻不答，刀法狠辣，招招致命。爾泰連忙格擋，但密道狹窄，施展不開，兩人幾乎是貼著身搏鬥，刀鋒幾次擦著要害划過。
「鐺！鐺！鐺！」
金屬碰撞聲在密閉空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爾泰漸漸落了下風——他脖子上的傷口還沒好全，動作一大就疼，力道也跟不上。
那人看準機會，一腳踹在爾泰肚子上。
爾泰悶哼一聲，倒退幾步撞在牆上，懷裡的鐵盒子「哐當」掉在地上。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搶。
「休想！」爾泰咬牙撲上去，抱住那人的腰，兩人滾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刀都掉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拳頭、肘擊、撕咬。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肉體碰撞的悶響。
爾泰年輕，但經驗不足；那人老辣，但年紀大了，體力不濟。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把……盒子……給我……」那人喘著粗氣，手指掐住爾泰的脖子，正好按在傷口上。
爾泰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腕：「你……到底是誰……」
「死人……不需要知道……」
那人力氣極大，爾泰漸漸撐不住了。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中那人的肩膀！
「啊！」那人慘叫一聲，手上力道一松。
爾泰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退開，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密道另一頭，亮起了火光。
海蘭察舉著弩，帶著四五個侍衛沖了進來：「爾泰！沒事吧？」
「沒、沒事……」爾泰癱在地上，指著那人，「抓……抓住他……」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那受傷的人按住。海蘭察衝過來扶起爾泰：「你怎麼一個人下來了？不是說好先探路，等人齊了再行動嗎？」
「我……」爾泰苦笑，「情況緊急，來不及……」
「你小子！」海蘭察又氣又急，檢查他脖子上的傷，「又崩開了！血流成這樣……你不要命了？！」
爾泰這才感覺脖子濕漉漉的，一摸，滿手是血。剛才打鬥時太緊張，竟沒察覺傷口又裂開了。
「盒子……」他忽然想起，急忙看向地上。
鐵盒子還在，掉在一攤血跡旁邊——有他的血，也有那個陌生人的血。
海蘭察撿起盒子，看了看：「這就是袁春望藏的東西？」
「應該是。」爾泰撐著牆站起來，「鑰匙……可能在那人身上。」
侍衛們已經搜了身，從那人懷裡摸出一串鑰匙，還有一塊腰牌。
海蘭察接過腰牌，對著火光一看，臉色驟變。
「怎麼了？」爾泰問。
海蘭察把腰牌遞給他。
銅製的腰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理藩院司務。
理藩院……
爾泰的心沉了下去。那是掌管蒙古、西藏、回部等事務的衙門。一個理藩院的人，怎麼會出現在宮中密道？還和袁春望扯上關係？
「帶回去。」海蘭察沉聲道，「交給傅恆大人審問。」
侍衛們押著那人往外走。那人肩膀中箭，血流了一路，卻一聲不吭，只死死盯著爾泰手裡的鐵盒子，眼神怨毒得像要殺人。
爾泰被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握緊了盒子。
一行人退出密道，回到地面。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晨風吹散了血腥味。
「先回太醫院。」海蘭察扶著爾泰，「你這傷得重新包紮。」
爾泰點頭，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海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傅恆大人不放心，讓我帶人過來接應。」海蘭察道，「剛到井口就聽見下面有打鬥聲……還好來得及時。」
爾泰鬆了口氣，又想起那個鐵盒子：「這盒子……」
「回去再說。」海蘭察壓低聲音，「宮裡耳目眾多，小心隔牆有耳。」
兩人不再說話，加快腳步往太醫院走。
晨光中，紫禁城的輪廓漸漸清晰。琉璃瓦泛著金紅色的光，飛檐上的脊獸沉默地俯視著這座宮城。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爾泰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那個鐵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理藩院的人為何捲入其中？
袁春望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一個個問題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他摸了摸懷裡的盒子，冰涼的鐵皮透過衣服傳來寒意。
答案，也許就在這裡面。
太醫院的值房裡，爾泰「嚯」地站起身，脖子上的傷口被這動作扯得一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慢點！」海蘭察按住他的肩，那張平日裡總帶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嚴肅得嚇人，「剛縫好的傷口，再崩開有你受的。」
爾泰卻顧不上疼，瞪大眼睛看著剛從外頭衝進來的侍衛：「你再說一遍？誰活著？」
「袁、袁春望……」那侍衛喘著粗氣，「神武門外護城河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抬到殮房時……仵作發現還有微弱氣息！」
值房裡瞬間死寂。
海蘭察的手停在半空，爾泰的呼吸都停了，連正在配藥的太醫都驚得掉了手中的藥杵。
「怎麼可能……」爾泰喃喃道，「我和他打鬥的時候傷到了他，血流了一地，雖然跑了，但是……」
「但就是沒死透。」海蘭察的聲音沉了下來，「仵作說，傷口看著嚇人，其實只劃破了皮肉，沒傷到要害。他在水裡泡了半夜，寒氣入體，脈搏弱到幾乎摸不著，這才被誤認為死了。」
「那現在呢？」
「全力搶救。」侍衛擦了把汗，「皇上下了死命令，這人必須活——他知道的太多，是條大魚。」
爾泰和海蘭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袁春望沒死。
那個陰險狡詐、對宮中密道了如指掌的太監，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玩了一出「假死」，現在又要被救活……
「不對。」爾泰忽然皺眉，「他既然逃了，為什麼又出現在護城河裡？還讓人發現了？」
海蘭察沉吟道：「也許……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你是說……」
「滅口。」
這兩個字像冰碴子，砸在值房的地面上，激起一陣寒意。
爾泰猛地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殮房看看！」
「你傷還沒好……」
「皮外傷，死不了！」爾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亂往身上一披，「海大哥，這事兒不對勁。袁春望要是真被人滅口，對方肯定會再下手——絕不能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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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蘭察攔不住他，只好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衝出太醫院，直奔設在宮牆角落的殮房。那是處偏僻院子，平日裡除了仵作和運送屍體的太監，少有人來。此刻卻燈火通明，門口守著七八個帶刀侍衛，個個面色凝重。
「福二爺，海大人。」領頭的侍衛認識他們，側身讓開，「傅恆大人已經在裡面了。」
爾泰點點頭，推門進去。
一股混雜著血腥、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氣息撲面而來。爾泰皺了皺眉，抬眼望去——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木板床，袁春望躺在上面，臉色灰敗得像死人。兩個太醫圍在旁邊，一個施針，一個灌藥，忙得滿頭大汗。傅恆背著手站在床尾，臉色鐵青。
「大人。」爾泰上前行禮。
傅恆轉過頭，看見他脖子上的紗布，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麼來了？傷沒好就亂跑。」
「屬下擔心……」爾泰看向床上的袁春望，「他真的能救活？」
「看天意。」傅恆的聲音很冷，「那一刀割得巧，避開了氣管和血管，但失血太多，又在冷水裡泡了半夜……現在高燒不退，能不能熬過去，難說。」
正說著，床上的袁春望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太醫連忙按住他，往他嘴裡又灌了一勺藥。
「他這樣多久了？」海蘭察問。
「一個時辰。」傅恆道，「撈上來時已經快沒氣了，硬是用參湯吊著，才緩過來一口氣。但燒得厲害，一直在說胡話。」
「說些什麼？」
傅恆看了爾泰一眼，眼神複雜：「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密道』、『鑰匙』、『貴人』……還有……」
「還有什麼？」
「『小燕子就是陳婉的女兒』。」
爾泰渾身一震。
海蘭察也變了臉色：「他真這麼說？」
「燒糊塗了，胡言亂語也說不定。」傅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夜色，「但無風不起浪。袁春望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那……」爾泰遲疑道，「要不要告訴五阿哥和令妃娘娘？」
「暫時不要。」傅恆搖頭，「事情沒查清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小燕子，她現在情緒剛穩定些，不能再受刺激。」
話音剛落，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別殺我——！」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袁春望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渙散，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我知道錯了……別殺我……我把東西都給你……都給你……」
兩個太醫連忙按住他。
傅恆一個箭步衝到床前，抓住袁春望的手腕，厲聲道：「袁春望！看著本官！誰要殺你？東西在哪裡？」
袁春望卻像是聽不見，只顧著嘶喊：「在……在密道……第三塊磚……左邊……左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漸漸翻白，又昏死過去。
「大人，他不行了！」一個太醫急道，「氣息越來越弱，再這樣下去……」
「用最好的藥！」傅恆咬牙，「必須讓他活！」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繼續施救。
傅恆鬆開手，退後兩步，臉色難看至極。他轉頭看向爾泰和海蘭察：「剛才的話，你們也聽到了。」
「密道……第三塊磚……」爾泰喃喃重複，「他說的密道，是昨晚那個？」
「很可能是。」傅恆走到桌邊，攤開一張泛黃的圖紙——那是今早從內務府庫房裡翻出來的，康熙朝修建密道的原始圖紙，「你們看。」
爾泰和海蘭察湊過去。
圖紙畫得密密麻麻，標註著宮中各處密道的走向和入口。其中一條，正是從儲秀宮枯井通往延禧宮後殿的線路。
「袁春望昨晚就是從這條路摸到延禧宮的。」傅恆的手指沿著線路移動，「但他說的『第三塊磚』……」手指停在一個岔路口，「這裡，往左是通御花園，往右……圖紙上沒標。」
「沒標？」
「對。」傅恆神色凝重，「這條岔路在原始圖紙上是條死路，但根據袁春望的話，很可能後來被人偷偷改過，又通向了別處。」
海蘭察盯著圖紙：「如果真有這麼一條暗路，那會通向哪兒？」
三人沉默著，腦子裡飛快地思索。
宮裡能讓人大費周章修密道去的地方，無非幾處——養心殿、乾清宮、坤寧宮、慈寧宮……
「等等。」爾泰忽然道，「大人，您還記得昨晚袁春望手裡那個油布包嗎？」
「記得。怎麼？」
「屬下當時粗略看了，裡面是偽造的信件。」爾泰頓了頓，「但除了信，好像還有別的東西……用油紙另包著，方方正正的，大小和印鑑差不多。」
傅恆眼睛一亮：「印鑑？」
「對。」爾泰點頭，「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屬下沒來得及細看就受傷了，後來東西交給您……」
傅恆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包——他一直貼身帶著。打開，裡面是幾封信，而在信的下方，果然還有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
打開油紙，裡面是一枚尚未雕刻完成的印鑑半成品。玉質溫潤，顯然是上好的和田玉，但印面只粗粗磨出了輪廓，還沒來得及刻字。
「這是……」海蘭察湊近細看，「皇后的鳳印？」
傅恆拿起印鑑，對著燈光轉動。玉質通透，雕工精湛，雖然還沒刻字，但已經能看出雛形——正是中宮皇后所用的鳳紋印鑑形制。
「好大的膽子。」傅恆的聲音冷得像冰，「私造皇后印鑑，這是要誅九族的罪。」
「可這印鑑還沒刻字。」爾泰疑惑道，「造個半成品有什麼用？」
「你仔細看印面。」傅恆把印鑑遞給他。
爾泰接過，仔細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印面雖然還沒刻字，但已經用極細的硃砂勾勒出了字的輪廓。那輪廓……分明是「孝賢皇后之寶」六個字！
「他們想偽造孝賢皇后的遺物？」海蘭察也看出來了，「可這有什麼用？」
傅恆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幾封偽造的信，一封封重新細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人？」
「你們看這封信。」傅恆抽出其中一封，攤在桌上，「信是以明玉的口吻寫的，內容是向宮外的『同夥』交代，如何利用偽造的孝賢皇后印鑑，製作假的『承孤貴女』身份文書。」
爾泰和海蘭察湊過去看。
信寫得極其詳盡：如何取得專用的御用紙張，如何模仿孝賢皇后的筆跡，如何用偽造的印鑑蓋章，甚至如何做舊，讓文書看起來像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他們不僅要誣陷令妃娘娘，」傅恆一字一句道，「還要徹底坐實小燕子『假冒』的身份。只要這枚偽造的皇后印鑑被『搜』出來，再加上這些『往來信件』，就算皇上和太后想保小燕子，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好毒的計！
一環扣一環，不僅要扳倒魏瓔珞，還要把小燕子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那現在……」爾泰看向床上的袁春望，「他知道印鑑在哪兒？」
「很可能。」傅恆道，「他剛才說『在密道……第三塊磚……左邊』。我猜，真的偽造好的印鑑——或者更多證據——就藏在那條秘密岔路的某個地方。」
海蘭察立刻道：「屬下這就帶人去搜！」
「慢。」傅恆攔住他，「密道複雜，岔路眾多，沒有確切位置，去了也是白費工夫。而且……」
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白天動手，太顯眼。」
「那怎麼辦？」
傅恆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爾泰身上：「你的傷，還能動嗎？」
爾泰挺直腰板：「能！」
「好。」傅恆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爾泰，「這是皇上特賜的通行令，持此令可在宮中任何時辰、任何地點行走。你帶兩個人，現在就去密道——按袁春望說的，找『第三塊磚，左邊』。記住，一切暗中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是！」
爾泰接過銅牌，轉身就走。
海蘭察想跟，傅恆卻叫住他：「你留下。我有別的事交給你。」
「大人請吩咐。」
傅恆壓低聲音：「你去查一個人。」
「誰？」
海蘭察心頭一凜：「您懷疑……宮裡還有內鬼？」
「不是懷疑。」傅恆冷笑，「是肯定。」
子時過半，爾泰帶著兩個心腹侍衛，再次摸到了儲秀宮後院的枯井旁。
夜風比昨晚更冷，吹得枯藤瑟瑟作響。其中一個侍衛舉著風燈，另一個握著刀，警惕地掃視四周。
「福二爺，真要下去？」舉燈的侍衛有點猶豫，「這井看著邪乎……」
「少廢話。」爾泰活動了一下脖子——傷口還疼，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你們在上面守著，我下去。」
「可您的傷……」
「我說了，沒事。」
爾泰不再多言，扒開枯藤，像昨晚一樣鑽進了井口。熟悉的潮濕霉味撲面而來，他舉著燈，找到那塊鬆動的磚，一推——
密道入口再次出現。
這次他有了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入口周圍——這是海蘭察給的追蹤粉，沾上了洗不掉，夜裡還會發出微弱的螢光。
做完標記，爾泰鑽了進去。
密道里比昨晚更黑，更靜。他舉著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耳朵豎著，捕捉任何細微的聲響。
按照圖紙，從入口到昨晚那個岔路口，大約要走一炷香時間。
爾泰走得很慢，眼睛不停掃視兩側的牆壁。密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磚塊都鬆動了，青苔叢生，偶爾還有水從頭頂滴下來，在寂靜中發出「啪嗒」的輕響。
終於，前方出現了岔路。
左邊通御花園，右邊……圖紙上標的是死路。
爾泰在岔路口停下，舉起燈仔細照右邊的通道。果然，和圖紙上畫的不同——這條「死路」並不是封死的，而是被一堆亂石和泥土半掩著，看起來像是塌方堵住了，但仔細看，能發現石頭之間有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第三塊磚……」爾泰喃喃著，開始數右側通道入口處的磚塊。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他停住了。
第三塊磚看起來和周圍的沒什麼不同，同樣斑駁，同樣長著青苔。但當他伸手去摸時，發現這塊磚的縫隙里……沒有泥土。
其他的磚，因為常年潮濕，縫隙里都塞滿了黑乎乎的淤泥。只有這一塊，縫隙乾淨得像被人特意清理過。
爾泰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試著推了推那塊磚。
沒動。
又試著往左扳——
「咔。」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磚塊竟然向左滑開了半寸，露出後面一個黑黢黢的小洞！
爾泰屏住呼吸，伸手進去摸。
洞裡不大，約莫拳頭大小。他的手在裡面摸索，指尖先是觸到冰涼的洞壁，然後……碰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個鐵盒子。
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但鎖扣還很結實。爾泰試了試，打不開，需要鑰匙。
他把盒子揣進懷裡，正準備繼續探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
爾泰瞬間吹滅手裡的燈，閃身躲到一堆亂石後面。密道里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岔路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很輕，很緩，顯然來人也怕驚動什麼。
爾泰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挪過來，在岔路口停頓了一下，然後……徑直朝右邊這條通道走來。
是袁春望？
不對，他還躺著被搶救呢，而且這個身影比袁春望高，也壯實些。
那會是誰？
來人越走越近，爾泰甚至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就在那人要走到爾泰藏身的亂石堆前時，忽然——
「啪嗒。」
爾泰懷裡的鐵盒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石頭。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密道里，清晰得刺耳。
那人的腳步猛地停住。
「誰？」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
爾泰一動不動。
那人等了幾息，見沒動靜，又慢慢往前挪。這次他走得更小心，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移動。終於，他走到了爾泰藏身的亂石堆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堆石頭。
爾泰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味和某種草藥的氣息。他握緊刀柄，手心裡全是汗。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俯下身，朝亂石堆後面看來。
四目相對。
借著遠處那點微光，爾泰看清了那人的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四十歲上下，三角眼，鷹鉤鼻，左邊臉頰有道疤。
不是宮裡的人。
至少，爾泰沒見過。
那人看見爾泰，瞳孔驟然收縮，二話不說，拔刀就砍！
爾泰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同時拔刀反擊。兩把刀在黑暗中相撞，迸出一串火星，照亮了兩人猙獰的臉。
「你是什麼人？」爾泰厲聲問。
那人卻不答，刀法狠辣，招招致命。爾泰連忙格擋，但密道狹窄，施展不開，兩人幾乎是貼著身搏鬥，刀鋒幾次擦著要害划過。
「鐺！鐺！鐺！」
金屬碰撞聲在密閉空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爾泰漸漸落了下風——他脖子上的傷口還沒好全，動作一大就疼，力道也跟不上。
那人看準機會，一腳踹在爾泰肚子上。
爾泰悶哼一聲，倒退幾步撞在牆上，懷裡的鐵盒子「哐當」掉在地上。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搶。
「休想！」爾泰咬牙撲上去，抱住那人的腰，兩人滾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刀都掉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拳頭、肘擊、撕咬。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肉體碰撞的悶響。
爾泰年輕，但經驗不足；那人老辣，但年紀大了，體力不濟。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把……盒子……給我……」那人喘著粗氣，手指掐住爾泰的脖子，正好按在傷口上。
爾泰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腕：「你……到底是誰……」
「死人……不需要知道……」
那人力氣極大，爾泰漸漸撐不住了。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中那人的肩膀！
「啊！」那人慘叫一聲，手上力道一松。
爾泰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退開，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密道另一頭，亮起了火光。
海蘭察舉著弩，帶著四五個侍衛沖了進來：「爾泰！沒事吧？」
「沒、沒事……」爾泰癱在地上，指著那人，「抓……抓住他……」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那受傷的人按住。海蘭察衝過來扶起爾泰：「你怎麼一個人下來了？不是說好先探路，等人齊了再行動嗎？」
「我……」爾泰苦笑，「情況緊急，來不及……」
「你小子！」海蘭察又氣又急，檢查他脖子上的傷，「又崩開了！血流成這樣……你不要命了？！」
爾泰這才感覺脖子濕漉漉的，一摸，滿手是血。剛才打鬥時太緊張，竟沒察覺傷口又裂開了。
「盒子……」他忽然想起，急忙看向地上。
鐵盒子還在，掉在一攤血跡旁邊——有他的血，也有那個陌生人的血。
海蘭察撿起盒子，看了看：「這就是袁春望藏的東西？」
「應該是。」爾泰撐著牆站起來，「鑰匙……可能在那人身上。」
侍衛們已經搜了身，從那人懷裡摸出一串鑰匙，還有一塊腰牌。
海蘭察接過腰牌，對著火光一看，臉色驟變。
「怎麼了？」爾泰問。
海蘭察把腰牌遞給他。
銅製的腰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理藩院司務。
理藩院……
爾泰的心沉了下去。那是掌管蒙古、西藏、回部等事務的衙門。一個理藩院的人，怎麼會出現在宮中密道？還和袁春望扯上關係？
「帶回去。」海蘭察沉聲道，「交給傅恆大人審問。」
侍衛們押著那人往外走。那人肩膀中箭，血流了一路，卻一聲不吭，只死死盯著爾泰手裡的鐵盒子，眼神怨毒得像要殺人。
爾泰被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握緊了盒子。
一行人退出密道，回到地面。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晨風吹散了血腥味。
「先回太醫院。」海蘭察扶著爾泰，「你這傷得重新包紮。」
爾泰點頭，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海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傅恆大人不放心，讓我帶人過來接應。」海蘭察道，「剛到井口就聽見下面有打鬥聲……還好來得及時。」
爾泰鬆了口氣，又想起那個鐵盒子：「這盒子……」
「回去再說。」海蘭察壓低聲音，「宮裡耳目眾多，小心隔牆有耳。」
兩人不再說話，加快腳步往太醫院走。
晨光中，紫禁城的輪廓漸漸清晰。琉璃瓦泛著金紅色的光，飛檐上的脊獸沉默地俯視著這座宮城。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爾泰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那個鐵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理藩院的人為何捲入其中？
袁春望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一個個問題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他摸了摸懷裡的盒子，冰涼的鐵皮透過衣服傳來寒意。
答案，也許就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