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春望察覺，狗急跳牆
子時三刻，紫禁城陷入了沉睡。
但儲秀宮後院的枯井旁，卻有一個黑影在蠕動。
袁春望扒開井口堆積的枯藤，像只老鼠般鑽了進去。井壁潮濕滑膩，長滿了青苔，但他對這裡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路——右手邊三尺處有塊鬆動的磚，往裡一推，井壁上便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洞口。
密道。
這是只有極少數老太監才知道的秘密。康熙朝時為了防備宮廷變故，在幾處不起眼的地方修了這些通道，後來太平久了，漸漸被人遺忘。袁春望也是偶然從一個快死的老太監嘴裡撬出來的。
他舉著油燈鑽進洞口，回身把磚塊推回原處。密道狹窄，只能彎腰前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腐味，混著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跳動，映出他慘白的臉。
這張臉，本該已經「死」在刑部大牢里。
想到這兒，袁春望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那些蠢貨，真以為他會那麼容易就死？那和他長的相似屍體不過是個替身——一個和他身形相仿、被他用藥毒啞了的乞丐。至於臉，經過他特殊處理以後，誰還分得清？
他在牢里早就打通了關節。那晚「中毒」的藥是他自己放的，皇后授意，獄卒打開後門放他出去。至於那個獄卒，第二天就「失足」掉進護城河了。
死無對證。
袁春望沿著密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發出空洞的迴響。他手裡提著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他最後的籌碼——幾封偽造的「密信」，字跡模仿的是魏瓔珞身邊大宮女明玉的筆跡。
內容更狠。
信里寫明玉受魏瓔珞指使，暗中與宮外聯絡，偽造了小燕子「承孤貴女」的身份證明，甚至還「交代」了如何收買當年伺候孝賢皇后的舊人作偽證。
只要這些東西被「搜」出來，魏瓔珞就完了。連帶小燕子也會被徹底打上「假冒」的標籤，永世不得翻身。
「令妃娘娘，」袁春望低聲自語，聲音在密道里幽幽迴蕩，「您可別怪我。要怪就怪您擋了別人的路……」
油燈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袁春望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密道里一片死寂。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聽到……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有人？
他屏住呼吸，慢慢轉過身，油燈舉高。昏黃的光線只能照出兩三丈遠，再往前就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誰在那兒？」他壓低嗓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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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
只有滴水的聲音，從密道深處傳來，滴答，滴答，像催命的更漏。
袁春望盯著黑暗看了半晌，慢慢鬆口氣。也許是老鼠，或者是哪裡滲水……這密道年久失修，有點動靜也正常。
他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放得更輕，耳朵豎著，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岔路。左邊通向御花園的假山，右邊……通向延禧宮的後殿。
袁春望毫不猶豫地選了右邊。
同一時間，延禧宮外。
爾泰蹲在宮牆拐角的陰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後門。他身上穿著深藍色的侍衛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手中緊握的刀柄，在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寒光。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兩個時辰。
腿麻了，脖子也僵了，可他一動不敢動。
傅恆大人交代得清楚：「延禧宮是重地，令妃娘娘的安危關係全局。尤其這幾日，宮裡暗流涌動，你要十二個時辰盯著，不能有絲毫鬆懈。」
爾泰當時挺直腰板應道：「屬下明白！」
可心裡其實有點打鼓。
他不是爾康，沒有兄長那份沉穩周全。他今年才十九歲，入宮當差不過兩年，雖然功夫不差，但真正經歷過的兇險場面並不多。
這次被傅恆大人親自點名來守延禧宮，是信任，也是考驗。
爾泰深吸一口氣，悄悄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踝。夜風吹過宮牆，帶來遠處梆子聲——三更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宮牆根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爾泰瞬間繃緊身體，手按在刀柄上。
是只野貓。
那貓從草叢裡鑽出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綠油油的眼睛朝爾泰這邊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溜走了。
爾泰鬆了口氣，剛想放鬆，忽然覺得不對。
野貓為什麼會從那個方向出來？
那裡是宮牆根，緊貼著牆，根本沒有路。貓要鑽草叢，也該從更開闊的地方……
除非……那裡有洞？
爾泰的心跳快了起來。他等那貓走遠，才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摸到宮牆根下。月光被屋檐擋住，這一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蹲下身，用手在牆上細細摸索。
磚石，青苔，雜草……
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磚。
爾泰的手頓住了。他用力一推，那塊磚竟然往裡陷了進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夠一個瘦小的人鑽進去。
密道！
爾泰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氣。他猛地想起傅恆大人說過的話：「袁春望對宮中密道了如指掌，此人若還活著，必會利用這些通道行事。」
袁春望。
那個本該已經死在大牢里的太監。
爾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腦子飛快地轉。現在怎麼辦？進去？可裡面情況不明，萬一有埋伏……
正猶豫間，密道深處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爾泰再不猶豫，閃身躲到一旁的假山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洞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顆腦袋從洞口探了出來。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慘白，瘦削，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正是袁春望。
爾泰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咬住牙，握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汗。
袁春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從洞裡鑽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油布包，動作輕巧得像只貓，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出來後，他迅速把磚塊推回原處，又拔了些雜草蓋在上面。做完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那絲笑更深了。
「令妃娘娘，」他對著延禧宮的方向，用氣聲說，「奴才給您送大禮來了。」
爾泰等他走出七八步，才從假山後閃出來，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夜色中穿行。
袁春望顯然對這裡極其熟悉，他專挑陰影重、巡邏侍衛不常走的小路，時而蹲下觀察，時而快速通過，動作老練得不像個太監，倒像個夜行的刺客。
爾泰跟得心驚膽戰。他既要保證不被發現，又不能跟丟，中間好幾次差點暴露，全靠反應快躲了過去。
眼看袁春望摸到了延禧宮後殿的一扇窗下。
那扇窗虛掩著——這是明玉特意留的。她夜裡要起來查看小廚房燉的補品，為了方便，窗戶就不閂死。
袁春望顯然知道這個習慣。
他蹲在窗下聽了聽，裡面靜悄悄的。於是他輕輕推開窗，先把油布包塞進去，放在窗邊的花架下面，然後自己也準備翻窗進去。
就是現在！
爾泰再不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去，低喝道：「站住！」
袁春望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月光下，他看到爾泰年輕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就變成了狠厲。
「福二爺？」袁春望的聲音嘶啞難聽，「您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爾泰拔刀出鞘，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袁公公不是已經死在牢里了嗎？怎麼，做鬼也要回來害人？」
袁春望笑了，那笑容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瘮人：「福二爺說笑了。奴才命大，閻王爺不收。」
「少廢話！」爾泰上前一步，「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跟我去見傅恆大人！」
「東西？」袁春望瞥了一眼窗內的油布包，又看看爾泰，「福二爺怕是誤會了。奴才只是……來給令妃娘娘送點東西。」
「半夜翻窗送東西？」爾泰冷笑，「袁公公當我是三歲小孩？」
兩人對峙著，距離不過三步。
爾泰能清楚看到袁春望眼中閃爍的凶光。這個太監和宮裡其他太監不一樣——他身上有種亡命徒的氣息，那種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敢做的瘋狂。
「福二爺，」袁春望忽然嘆了口氣，「您何必為難奴才呢？奴才也是聽命行事，混口飯吃罷了。」
「聽誰的命？」爾泰緊盯著他，「皇后已經倒了，你還在為誰賣命？」
袁春望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福二爺想知道？可惜……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這麼多的。」
話音未落，他忽然揚手——
一把石灰粉朝爾泰臉上撒來！
爾泰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同時揮刀上前。但袁春望動作更快，他根本不接招，轉身就往回跑，目標直指那個密道入口。
「休想跑！」爾泰追上去。
兩人在狹窄的宮道里展開追逐。袁春望身材瘦小，跑起來像只老鼠，專門往犄角旮旯里鑽。爾泰雖然年輕力壯，但地形不熟，好幾次差點被甩掉。
眼看就要到密道入口，袁春望忽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爾泰心中一喜，撲上去就要擒拿。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袁春望的瞬間，地上的人忽然翻身，手裡寒光一閃——
一把匕首直刺爾泰咽喉！
爾泰大驚，猛地後仰，匕首擦著他的脖子划過，帶起一串血珠。他感到脖子上一涼，接著火辣辣地疼。
「你……」爾泰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滲出來。
袁春望趁機爬起來，卻不急著跑了。他握著滴血的匕首，歪頭看著爾泰，眼神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福二爺，」他慢條斯理地說，「您太年輕了。這宮裡的事，不是光靠一身功夫就能解決的。」
爾泰咬著牙，強忍疼痛：「袁春望，你跑不掉的。這四周都是侍衛，只要我喊一聲……」
「您喊啊。」袁春望打斷他，「看看是侍衛來得快，還是我的刀快。」
他一步一步逼近。
爾泰慢慢後退，腦子飛快運轉。脖子上傷口不深，但血流不止，再拖下去力氣會越來越弱。硬拼？對方手裡有刀，自己剛才躲閃時刀掉在了地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明玉姐，您慢點走，黑燈瞎火的……」
是延禧宮宮女的聲音！
袁春望臉色一變，他惡狠狠地瞪了爾泰一眼，轉身就跑。這次他不再掩飾，用最快的速度沖向密道入口，扒開雜草推開磚塊，一頭鑽了進去。
爾泰想追，可剛跑兩步就一陣眩暈。他扶著牆站穩，看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咬了咬牙，沒有跟進去。
裡面情況不明，自己又受了傷，貿然追進去太危險。
當務之急是……
爾泰轉頭看向延禧宮後殿那扇還開著的窗戶。
油布包。
他踉蹌著走過去，翻窗進去，從花架下摸出那個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封信，借著月光匆匆瀏覽，爾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好毒的計！
如果這東西真被「搜」出來，令妃娘娘就百口莫辯了。
他把油布包揣進懷裡，又從裡衣上撕下一塊布，草草包紮了脖子上的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但疼痛一陣陣襲來，讓他額頭冒汗。
必須馬上稟報傅恆大人。
爾泰深吸一口氣，翻窗出去，沿著來路往回走。每走一步，脖子上就疼一下，但他咬著牙，一步不停。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隊巡邏侍衛。
「什麼人！」侍衛隊長厲聲喝道，舉燈一照，看見爾泰滿身是血，頓時大驚，「福二爺？您這是……」
「別聲張。」爾泰壓低聲音，「帶我去見傅恆大人，立刻，馬上。」
「可您的傷……」
「死不了！」爾泰打斷他，「快！」
侍衛隊長不敢再問，示意兩個手下扶住爾泰，一行人快步朝傅恆值守的偏殿走去。
夜色更深了。
密道里，袁春望在黑暗中狂奔，油燈早就丟了，他全憑記憶在錯綜複雜的通道里穿梭。呼吸粗重，心跳如擂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計劃敗露了。
爾泰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了那個油布包。就算東西沒放成，他「死而復生」的事也瞞不住了。
傅恆很快就會知道。
乾隆很快就會知道。
到時候，整個紫禁城都會搜捕他。
必須逃出去。
袁春望在岔路口停下，喘著粗氣。左邊通向御花園，右邊通向……神武門附近的一處廢棄水井。
從那裡可以出宮。
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右邊。
密道越來越窄，越來越低，到後來只能爬行。袁春望不顧身上被碎石劃出的傷口，拼命往前爬。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可他顧不上擦。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光。
是井口。
袁春望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井壁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袁公公，這麼急著去哪兒啊？」
袁春望渾身僵住，慢慢轉過頭。
密道深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袁春望認得那個聲音。
「是您……」他嘶聲道。
那人慢慢走上前。月光從井口瀉下來，照亮了他的臉——一張平凡無奇的臉，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可袁春望看到這張臉，卻像見了鬼一樣，瞳孔驟然收縮。
「您……您怎麼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辦的事怎麼樣了。」那人在他面前蹲下，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看來，辦砸了。」
袁春望往後縮了縮：「是意外……那個福爾泰突然出現……」
「意外？」那人笑了，「袁春望，我跟你說過什麼？做這種事，最忌諱的就是心存僥倖。你以為假死脫身就萬無一失了？你以為那些密道只有你知道？」
袁春望的冷汗下來了。
「我……」他想辯解，可舌頭像打了結。
那人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隻螻蟻：「東西呢？」
「被……被福爾泰拿走了。」
「廢物。」那人輕輕吐出兩個字。
袁春望渾身發抖：「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
「沒有機會了。」那人打斷他，「你知道的太多，活著太危險。」
袁春望臉色慘白，他猛地朝井口撲去，想逃。可那人的動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用力一拽——
袁春望重重摔在地上。
他翻過身，看到那人手裡多了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
「別……別殺我……」袁春望往後爬，「我對您還有用，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幫您……」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人一步步逼近，「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所以，你有什麼用？」
刀鋒抵上了袁春望的喉嚨。
冰冷的觸感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等等！」他嘶聲喊道，「小燕子！我知道小燕子的秘密！」
那人的手頓住了。
「什麼秘密？」
袁春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她是陳婉的女兒！小燕子是被孝賢皇后接到她宮裡的，接她來的人……那個人身上有宮裡的令牌！」
「什麼令牌？」
「我……我沒看清，但肯定是宮裡的。」袁春望喘著粗氣，「還有，孝賢皇后在陳婉見過她。她們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皇后見過陳婉之後，就把小燕子帶進宮了。您不覺得奇怪嗎？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皇后為什麼對她那麼好？還指定她為『承孤貴女』？」
那人沉默著，刀鋒卻慢慢移開了。
袁春望鬆了口氣，癱在地上，冷汗已經把衣服全浸濕了。
「接著說。」那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懷疑……小燕子的身世和宮裡某位貴人有關。」袁春望壓低聲音，「可能是……某位不能認她的貴人。」
「比如？」
「比如……」袁春望咽了口唾沫，「先帝的某位皇子？或者是……當今聖上的……」
他沒敢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人久久沒有說話。密道里只剩下袁春望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許久，那人才開口：「這些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絕對沒有！」袁春望連忙保證，「我只告訴您一個人！」
「是嗎？」那人笑了笑，「那爾泰呢？他看到了你的臉，抓到了你的把柄，你會不會為了活命，也告訴他？」
「我不會！」袁春望急道，「我發誓！」
「發誓？」那人嗤笑，「袁春望，你的誓言值幾個錢？」
刀鋒又貼了上來。
這次，直接劃破了皮膚。
但那人最終沒要了他的命，只是把他打暈扔進了護城河！
偏殿裡，傅恆聽完爾泰的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確定是袁春望？」
「千真萬確。」爾泰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語氣斬釘截鐵，「那張臉，我死也忘不了。而且他親口承認了，說他命大，閻王爺不收。」
傅恆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油布包呢？」
爾泰從懷裡掏出來：「在這兒。屬下粗略看了，裡面是幾封偽造的信，模仿明玉姑娘的筆跡，內容極其惡毒。」
傅恆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越看臉色越青。
「好，好得很。」他冷笑，「這是要把令妃娘娘往死里整。」
「大人，現在怎麼辦？」爾泰問，「袁春望跑進了密道，屬下受傷沒追進去，但已經讓人守住所有可能的出口了。」
傅恆點頭：「做得對。你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去太醫那兒重新包紮，好好休息。」傅恆拍拍他的肩，「今晚你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及時發現，這東西真被放進延禧宮，後果不堪設想。」
爾泰有些不好意思：「屬下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本事。」傅恆打斷他，「去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爾泰行禮退下。
傅恆等他走了，才重新拿起那幾封信，對著燈光仔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筆跡模仿得極其逼真，連明玉寫「瓔」字時習慣性的一點小勾都仿出來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必定是常年接觸明玉筆跡的人。
還有內容。
信里提到的一些細節，比如魏瓔珞當年如何通過愉妃接近孝賢皇后，如何取得皇后信任……這些事，知道的人極少。
是誰泄露出去的？
或者說……是誰編造出來的？
傅恆放下信，走到窗邊。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
可他知道，今天的紫禁城，不會太平。
袁春望「死而復生」，密道，偽造的信件……這一切都說明，暗處的敵人比他們想像的更狡猾，更狠毒。
而且，對方顯然對宮中極其熟悉。
熟悉到知道明玉夜裡不閂窗的習慣，熟悉到能弄到明玉的筆跡樣本，熟悉到能利用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密道……
這樣的人，宮裡能有幾個？
傅恆的腦海里閃過幾個名字，又一個個否決。不對，都不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一個侍衛衝進來，臉色驚惶，「出事了！」
「何事驚慌？」
侍衛喘著粗氣：「神武門外的護城河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傅恆心頭一緊：「誰？」
「初步辨認……」侍衛的聲音發顫，「是袁春望！」
傅恆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儲秀宮後院的枯井旁，卻有一個黑影在蠕動。
袁春望扒開井口堆積的枯藤，像只老鼠般鑽了進去。井壁潮濕滑膩，長滿了青苔，但他對這裡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路——右手邊三尺處有塊鬆動的磚，往裡一推，井壁上便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洞口。
密道。
這是只有極少數老太監才知道的秘密。康熙朝時為了防備宮廷變故，在幾處不起眼的地方修了這些通道，後來太平久了，漸漸被人遺忘。袁春望也是偶然從一個快死的老太監嘴裡撬出來的。
他舉著油燈鑽進洞口，回身把磚塊推回原處。密道狹窄，只能彎腰前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腐味，混著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跳動，映出他慘白的臉。
這張臉，本該已經「死」在刑部大牢里。
想到這兒，袁春望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那些蠢貨，真以為他會那麼容易就死？那和他長的相似屍體不過是個替身——一個和他身形相仿、被他用藥毒啞了的乞丐。至於臉，經過他特殊處理以後，誰還分得清？
他在牢里早就打通了關節。那晚「中毒」的藥是他自己放的，皇后授意，獄卒打開後門放他出去。至於那個獄卒，第二天就「失足」掉進護城河了。
死無對證。
袁春望沿著密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發出空洞的迴響。他手裡提著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他最後的籌碼——幾封偽造的「密信」，字跡模仿的是魏瓔珞身邊大宮女明玉的筆跡。
內容更狠。
信里寫明玉受魏瓔珞指使，暗中與宮外聯絡，偽造了小燕子「承孤貴女」的身份證明，甚至還「交代」了如何收買當年伺候孝賢皇后的舊人作偽證。
只要這些東西被「搜」出來，魏瓔珞就完了。連帶小燕子也會被徹底打上「假冒」的標籤，永世不得翻身。
「令妃娘娘，」袁春望低聲自語，聲音在密道里幽幽迴蕩，「您可別怪我。要怪就怪您擋了別人的路……」
油燈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袁春望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密道里一片死寂。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聽到……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有人？
他屏住呼吸，慢慢轉過身，油燈舉高。昏黃的光線只能照出兩三丈遠，再往前就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誰在那兒？」他壓低嗓子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沒有回答。
只有滴水的聲音，從密道深處傳來，滴答，滴答，像催命的更漏。
袁春望盯著黑暗看了半晌，慢慢鬆口氣。也許是老鼠，或者是哪裡滲水……這密道年久失修，有點動靜也正常。
他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放得更輕，耳朵豎著，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岔路。左邊通向御花園的假山，右邊……通向延禧宮的後殿。
袁春望毫不猶豫地選了右邊。
同一時間，延禧宮外。
爾泰蹲在宮牆拐角的陰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後門。他身上穿著深藍色的侍衛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手中緊握的刀柄，在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寒光。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兩個時辰。
腿麻了，脖子也僵了，可他一動不敢動。
傅恆大人交代得清楚：「延禧宮是重地，令妃娘娘的安危關係全局。尤其這幾日，宮裡暗流涌動，你要十二個時辰盯著，不能有絲毫鬆懈。」
爾泰當時挺直腰板應道：「屬下明白！」
可心裡其實有點打鼓。
他不是爾康，沒有兄長那份沉穩周全。他今年才十九歲，入宮當差不過兩年，雖然功夫不差，但真正經歷過的兇險場面並不多。
這次被傅恆大人親自點名來守延禧宮，是信任，也是考驗。
爾泰深吸一口氣，悄悄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踝。夜風吹過宮牆，帶來遠處梆子聲——三更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宮牆根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爾泰瞬間繃緊身體，手按在刀柄上。
是只野貓。
那貓從草叢裡鑽出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綠油油的眼睛朝爾泰這邊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溜走了。
爾泰鬆了口氣，剛想放鬆，忽然覺得不對。
野貓為什麼會從那個方向出來？
那裡是宮牆根，緊貼著牆，根本沒有路。貓要鑽草叢，也該從更開闊的地方……
除非……那裡有洞？
爾泰的心跳快了起來。他等那貓走遠，才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摸到宮牆根下。月光被屋檐擋住，這一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蹲下身，用手在牆上細細摸索。
磚石，青苔，雜草……
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磚。
爾泰的手頓住了。他用力一推，那塊磚竟然往裡陷了進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夠一個瘦小的人鑽進去。
密道！
爾泰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氣。他猛地想起傅恆大人說過的話：「袁春望對宮中密道了如指掌，此人若還活著，必會利用這些通道行事。」
袁春望。
那個本該已經死在大牢里的太監。
爾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腦子飛快地轉。現在怎麼辦？進去？可裡面情況不明，萬一有埋伏……
正猶豫間，密道深處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爾泰再不猶豫，閃身躲到一旁的假山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洞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顆腦袋從洞口探了出來。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慘白，瘦削，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正是袁春望。
爾泰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咬住牙，握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汗。
袁春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從洞裡鑽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油布包，動作輕巧得像只貓，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出來後，他迅速把磚塊推回原處，又拔了些雜草蓋在上面。做完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那絲笑更深了。
「令妃娘娘，」他對著延禧宮的方向，用氣聲說，「奴才給您送大禮來了。」
爾泰等他走出七八步，才從假山後閃出來，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夜色中穿行。
袁春望顯然對這裡極其熟悉，他專挑陰影重、巡邏侍衛不常走的小路，時而蹲下觀察，時而快速通過，動作老練得不像個太監，倒像個夜行的刺客。
爾泰跟得心驚膽戰。他既要保證不被發現，又不能跟丟，中間好幾次差點暴露，全靠反應快躲了過去。
眼看袁春望摸到了延禧宮後殿的一扇窗下。
那扇窗虛掩著——這是明玉特意留的。她夜裡要起來查看小廚房燉的補品，為了方便，窗戶就不閂死。
袁春望顯然知道這個習慣。
他蹲在窗下聽了聽，裡面靜悄悄的。於是他輕輕推開窗，先把油布包塞進去，放在窗邊的花架下面，然後自己也準備翻窗進去。
就是現在！
爾泰再不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去，低喝道：「站住！」
袁春望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月光下，他看到爾泰年輕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就變成了狠厲。
「福二爺？」袁春望的聲音嘶啞難聽，「您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爾泰拔刀出鞘，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袁公公不是已經死在牢里了嗎？怎麼，做鬼也要回來害人？」
袁春望笑了，那笑容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瘮人：「福二爺說笑了。奴才命大，閻王爺不收。」
「少廢話！」爾泰上前一步，「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跟我去見傅恆大人！」
「東西？」袁春望瞥了一眼窗內的油布包，又看看爾泰，「福二爺怕是誤會了。奴才只是……來給令妃娘娘送點東西。」
「半夜翻窗送東西？」爾泰冷笑，「袁公公當我是三歲小孩？」
兩人對峙著，距離不過三步。
爾泰能清楚看到袁春望眼中閃爍的凶光。這個太監和宮裡其他太監不一樣——他身上有種亡命徒的氣息，那種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敢做的瘋狂。
「福二爺，」袁春望忽然嘆了口氣，「您何必為難奴才呢？奴才也是聽命行事，混口飯吃罷了。」
「聽誰的命？」爾泰緊盯著他，「皇后已經倒了，你還在為誰賣命？」
袁春望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福二爺想知道？可惜……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這麼多的。」
話音未落，他忽然揚手——
一把石灰粉朝爾泰臉上撒來！
爾泰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同時揮刀上前。但袁春望動作更快，他根本不接招，轉身就往回跑，目標直指那個密道入口。
「休想跑！」爾泰追上去。
兩人在狹窄的宮道里展開追逐。袁春望身材瘦小，跑起來像只老鼠，專門往犄角旮旯里鑽。爾泰雖然年輕力壯，但地形不熟，好幾次差點被甩掉。
眼看就要到密道入口，袁春望忽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爾泰心中一喜，撲上去就要擒拿。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袁春望的瞬間，地上的人忽然翻身，手裡寒光一閃——
一把匕首直刺爾泰咽喉！
爾泰大驚，猛地後仰，匕首擦著他的脖子划過，帶起一串血珠。他感到脖子上一涼，接著火辣辣地疼。
「你……」爾泰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滲出來。
袁春望趁機爬起來，卻不急著跑了。他握著滴血的匕首，歪頭看著爾泰，眼神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福二爺，」他慢條斯理地說，「您太年輕了。這宮裡的事，不是光靠一身功夫就能解決的。」
爾泰咬著牙，強忍疼痛：「袁春望，你跑不掉的。這四周都是侍衛，只要我喊一聲……」
「您喊啊。」袁春望打斷他，「看看是侍衛來得快，還是我的刀快。」
他一步一步逼近。
爾泰慢慢後退，腦子飛快運轉。脖子上傷口不深，但血流不止，再拖下去力氣會越來越弱。硬拼？對方手裡有刀，自己剛才躲閃時刀掉在了地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明玉姐，您慢點走，黑燈瞎火的……」
是延禧宮宮女的聲音！
袁春望臉色一變，他惡狠狠地瞪了爾泰一眼，轉身就跑。這次他不再掩飾，用最快的速度沖向密道入口，扒開雜草推開磚塊，一頭鑽了進去。
爾泰想追，可剛跑兩步就一陣眩暈。他扶著牆站穩，看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咬了咬牙，沒有跟進去。
裡面情況不明，自己又受了傷，貿然追進去太危險。
當務之急是……
爾泰轉頭看向延禧宮後殿那扇還開著的窗戶。
油布包。
他踉蹌著走過去，翻窗進去，從花架下摸出那個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封信，借著月光匆匆瀏覽，爾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好毒的計！
如果這東西真被「搜」出來，令妃娘娘就百口莫辯了。
他把油布包揣進懷裡，又從裡衣上撕下一塊布，草草包紮了脖子上的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但疼痛一陣陣襲來，讓他額頭冒汗。
必須馬上稟報傅恆大人。
爾泰深吸一口氣，翻窗出去，沿著來路往回走。每走一步，脖子上就疼一下，但他咬著牙，一步不停。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隊巡邏侍衛。
「什麼人！」侍衛隊長厲聲喝道，舉燈一照，看見爾泰滿身是血，頓時大驚，「福二爺？您這是……」
「別聲張。」爾泰壓低聲音，「帶我去見傅恆大人，立刻，馬上。」
「可您的傷……」
「死不了！」爾泰打斷他，「快！」
侍衛隊長不敢再問，示意兩個手下扶住爾泰，一行人快步朝傅恆值守的偏殿走去。
夜色更深了。
密道里，袁春望在黑暗中狂奔，油燈早就丟了，他全憑記憶在錯綜複雜的通道里穿梭。呼吸粗重，心跳如擂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計劃敗露了。
爾泰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了那個油布包。就算東西沒放成，他「死而復生」的事也瞞不住了。
傅恆很快就會知道。
乾隆很快就會知道。
到時候，整個紫禁城都會搜捕他。
必須逃出去。
袁春望在岔路口停下，喘著粗氣。左邊通向御花園，右邊通向……神武門附近的一處廢棄水井。
從那裡可以出宮。
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右邊。
密道越來越窄，越來越低，到後來只能爬行。袁春望不顧身上被碎石劃出的傷口，拼命往前爬。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可他顧不上擦。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光。
是井口。
袁春望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井壁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袁公公，這麼急著去哪兒啊？」
袁春望渾身僵住，慢慢轉過頭。
密道深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袁春望認得那個聲音。
「是您……」他嘶聲道。
那人慢慢走上前。月光從井口瀉下來，照亮了他的臉——一張平凡無奇的臉，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可袁春望看到這張臉，卻像見了鬼一樣，瞳孔驟然收縮。
「您……您怎麼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辦的事怎麼樣了。」那人在他面前蹲下，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看來，辦砸了。」
袁春望往後縮了縮：「是意外……那個福爾泰突然出現……」
「意外？」那人笑了，「袁春望，我跟你說過什麼？做這種事，最忌諱的就是心存僥倖。你以為假死脫身就萬無一失了？你以為那些密道只有你知道？」
袁春望的冷汗下來了。
「我……」他想辯解，可舌頭像打了結。
那人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隻螻蟻：「東西呢？」
「被……被福爾泰拿走了。」
「廢物。」那人輕輕吐出兩個字。
袁春望渾身發抖：「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
「沒有機會了。」那人打斷他，「你知道的太多，活著太危險。」
袁春望臉色慘白，他猛地朝井口撲去，想逃。可那人的動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用力一拽——
袁春望重重摔在地上。
他翻過身，看到那人手裡多了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
「別……別殺我……」袁春望往後爬，「我對您還有用，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幫您……」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人一步步逼近，「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所以，你有什麼用？」
刀鋒抵上了袁春望的喉嚨。
冰冷的觸感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等等！」他嘶聲喊道，「小燕子！我知道小燕子的秘密！」
那人的手頓住了。
「什麼秘密？」
袁春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她是陳婉的女兒！小燕子是被孝賢皇后接到她宮裡的，接她來的人……那個人身上有宮裡的令牌！」
「什麼令牌？」
「我……我沒看清，但肯定是宮裡的。」袁春望喘著粗氣，「還有，孝賢皇后在陳婉見過她。她們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皇后見過陳婉之後，就把小燕子帶進宮了。您不覺得奇怪嗎？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皇后為什麼對她那麼好？還指定她為『承孤貴女』？」
那人沉默著，刀鋒卻慢慢移開了。
袁春望鬆了口氣，癱在地上，冷汗已經把衣服全浸濕了。
「接著說。」那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懷疑……小燕子的身世和宮裡某位貴人有關。」袁春望壓低聲音，「可能是……某位不能認她的貴人。」
「比如？」
「比如……」袁春望咽了口唾沫，「先帝的某位皇子？或者是……當今聖上的……」
他沒敢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人久久沒有說話。密道里只剩下袁春望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許久，那人才開口：「這些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絕對沒有！」袁春望連忙保證，「我只告訴您一個人！」
「是嗎？」那人笑了笑，「那爾泰呢？他看到了你的臉，抓到了你的把柄，你會不會為了活命，也告訴他？」
「我不會！」袁春望急道，「我發誓！」
「發誓？」那人嗤笑，「袁春望，你的誓言值幾個錢？」
刀鋒又貼了上來。
這次，直接劃破了皮膚。
但那人最終沒要了他的命，只是把他打暈扔進了護城河！
偏殿裡，傅恆聽完爾泰的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確定是袁春望？」
「千真萬確。」爾泰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語氣斬釘截鐵，「那張臉，我死也忘不了。而且他親口承認了，說他命大，閻王爺不收。」
傅恆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油布包呢？」
爾泰從懷裡掏出來：「在這兒。屬下粗略看了，裡面是幾封偽造的信，模仿明玉姑娘的筆跡，內容極其惡毒。」
傅恆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越看臉色越青。
「好，好得很。」他冷笑，「這是要把令妃娘娘往死里整。」
「大人，現在怎麼辦？」爾泰問，「袁春望跑進了密道，屬下受傷沒追進去，但已經讓人守住所有可能的出口了。」
傅恆點頭：「做得對。你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去太醫那兒重新包紮，好好休息。」傅恆拍拍他的肩，「今晚你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及時發現，這東西真被放進延禧宮，後果不堪設想。」
爾泰有些不好意思：「屬下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本事。」傅恆打斷他，「去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爾泰行禮退下。
傅恆等他走了，才重新拿起那幾封信，對著燈光仔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筆跡模仿得極其逼真，連明玉寫「瓔」字時習慣性的一點小勾都仿出來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必定是常年接觸明玉筆跡的人。
還有內容。
信里提到的一些細節，比如魏瓔珞當年如何通過愉妃接近孝賢皇后，如何取得皇后信任……這些事，知道的人極少。
是誰泄露出去的？
或者說……是誰編造出來的？
傅恆放下信，走到窗邊。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
可他知道，今天的紫禁城，不會太平。
袁春望「死而復生」，密道，偽造的信件……這一切都說明，暗處的敵人比他們想像的更狡猾，更狠毒。
而且，對方顯然對宮中極其熟悉。
熟悉到知道明玉夜裡不閂窗的習慣，熟悉到能弄到明玉的筆跡樣本，熟悉到能利用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密道……
這樣的人，宮裡能有幾個？
傅恆的腦海里閃過幾個名字，又一個個否決。不對，都不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一個侍衛衝進來，臉色驚惶，「出事了！」
「何事驚慌？」
侍衛喘著粗氣：「神武門外的護城河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傅恆心頭一緊：「誰？」
「初步辨認……」侍衛的聲音發顫，「是袁春望！」
傅恆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