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晴兒相助，舊檔尋蹤
寅時剛過，慈寧宮的燭火就亮了一盞。
晴兒披著淺碧色的披風，坐在小書房裡，面前攤著幾本泛黃的冊子。燭火跳動，在她溫婉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格格，您這又是何苦呢？」貼身宮女雙喜端著熱茶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這事兒……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晴兒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太后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她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苦笑，「我總要為小燕子做點什麼。」
雙喜嘆了口氣，不再勸，只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外守著。
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漆黑。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距離太后起身還有一個半時辰——這是晴兒唯一能自由行動的時間。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冊子，封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乾隆十年至十五年，慈寧宮人員記檔。」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晴兒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班傑明昨日悄悄塞給她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孝賢皇后身邊，陪嫁嬤嬤劉氏，乾隆十一年離宮，同年『病故』。疑。」
疑什麼，班傑明沒說。
但晴兒懂。
這些日子宮裡的風言風語，她不是沒聽見。小燕子「承孤貴女」的身份被質疑，魏瓔珞被牽扯其中，永琪為了護著小燕子幾乎與整個宗室對立……這一切，都源於那封所謂的「密信」。
而密信的源頭，指向了這位「已故」的劉嬤嬤。
「劉嬤嬤……」晴兒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冊頁上細細尋找。
乾隆二年，孝賢皇后富察氏入主中宮，陪嫁人員共計三十二人，其中嬤嬤四人。劉嬤嬤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後面跟著簡短的註記：「河間府人，三十有二，擅長藥膳調理。」
再往後翻。
乾隆九年，劉嬤嬤受賞兩次，一次是因為伺候皇后月子有功，一次是因為治好了皇后入秋後的咳疾。
乾隆十年，記錄變得簡單，只有「當差勤勉」四字。
然後到了乾隆十一年——
晴兒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頁的墨跡明顯比前後幾頁要新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字跡也有些不同，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筆鋒處少了些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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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年三十五，因舊疾復發，懇請出宮休養。准。賞銀五十兩，布匹若干。」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年十月，聞其於河間老家病故，賜撫恤銀二十兩。」
就這些。
一個伺候了皇后三年的陪嫁嬤嬤，離宮的原因只是「舊疾復發」，死因只是「病故」，沒有任何細節，沒有任何見證人，甚至沒有太醫的診斷記錄。
太簡單了。
簡單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讓這件事看起來無關緊要。
晴兒蹙起眉，將冊子合上，又翻開另一本。這是內務府的人員流動記錄，按理說應該更詳細才對。
可翻到乾隆十一年九月那一頁，關於劉嬤嬤的記錄竟然只有一行：「長春宮宮劉氏，出宮。」
連原因都沒寫。
「不對勁……」晴兒喃喃自語。
她站起身，在小書房裡來回踱步。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窗外的天色漸漸透出一點青灰，離太后起身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必須抓緊。
晴兒重新坐下，從書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這是她去年整理太后舊物時發現的，裡面裝著一些零散的筆記和信箋，大多是太后年輕時隨手記下的瑣事。
她原本沒打算動這個盒子。
但現在……
「格格。」雙喜忽然在門外低聲喚道，「班畫師來了。」
晴兒一驚：「這個時候？他怎麼進得來？」
話音未落，小書房的後窗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晴兒示意雙喜去開門，自己則迅速將桌上的冊子收進抽屜。門開了一條縫，班傑明閃身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
「班畫師，你這是……」晴兒壓低聲音。
班傑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關上門。他今日沒穿那身西洋禮服，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頭髮也束了起來，看起來倒像個普通的侍衛。
「格格莫怪。」班傑明歉意地笑了笑，「前門走不得，只能翻牆了。」
「翻牆？」晴兒睜大眼睛，「慈寧宮的牆你也敢翻？」
「為了朋友，不敢也得敢。」班傑明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從內務府抄來的，關於那位劉嬤嬤更早的記錄。」
晴兒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頁抄錄的紙，字跡工整，顯然是班傑明的手筆。
「內務府怎麼會有劉嬤嬤的記錄？」她邊看邊問。
「劉嬤嬤入宮前，是在河間府的官宦人家當差的。」班傑明解釋道，「那戶人家後來犯了事，女眷充入宮中為婢。劉嬤嬤就是那時進的宮，先在浣衣局做了三年，後來因為做事細心，被調去伺候當時的寶親王福晉——也就是後來的孝賢皇后。」
晴兒快速瀏覽那幾頁紙。
果然，劉嬤嬤入宮的時間是雍正十二年，那時她才十八歲。在浣衣局的三年記錄很詳細：某年某月因洗衣不淨被罰，某年某月因勤快受賞，某年某月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熬過去……
「等等。」晴兒忽然指著一行字，「雍正十三年臘月，劉氏大病，高燒七日，太醫診斷為『風寒入骨』，險些不治。後得一位遊方郎中救治，三日即愈。」
班傑明湊過來看：「怎麼了？」
「遊方郎中？」晴兒蹙眉，「宮中婢女生病，向來由太醫診治，怎麼會讓遊方郎中進宮？」
「這……」班傑明也意識到不對勁，「難道是記錄有誤？」
晴兒搖頭，繼續往下看。
病癒之後，劉嬤嬤像是換了一個人。原本記錄里寫她「性情木訥，不善言辭」，病癒後卻變成了「機敏勤快，頗得管事賞識」。第二年春天，她就被調去了寶親王府。
太巧了。
一場大病，一個遊方郎中，一次命運的轉折。
「班畫師，」晴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你說……一個人大病一場之後，性情大變，有沒有可能……」
「不是原來那個人？」班傑明接話。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真正的劉嬤嬤可能早在雍正十三年就死了。後來去伺候孝賢皇后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冒名頂替的人。
「可是為什麼？」班傑明想不通，「冒充一個浣衣局的宮女，有什麼好處？」
晴兒沉默片刻，緩緩道：「如果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寶親王府呢？」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天快亮了。
晴兒將所有的紙張收好，對班傑明道：「這些我先收著。班畫師，你再去查一件事。」
「格格請說。」
「查一查雍正十三年臘月，京城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晴兒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尤其是……和河間府有關的事。」
班傑明點頭：「我明白。還有，傅恆大人那邊讓我轉告格格，漱芳齋一切安好，昭華格格昨夜睡得很安穩，讓您不必擔心。」
提到小燕子，晴兒的眼神柔和了些：「她呀，心大得很。天塌下來也能睡得著。」
話雖這麼說，語氣里卻滿是疼惜。
班傑明笑了笑：「五阿哥守在漱芳齋外頭，一整夜沒合眼。爾康也在，兩人輪著守，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永琪他……」晴兒嘆了口氣，「這次是真的著急了。」
「能不急嗎？」班傑明也收起笑容，「那些話說得太難聽了。什麼『來歷不明』，什麼『鳩占鵲巢』……昭華格格在宮裡這麼多年，對誰都真心實意，何曾有過半點壞心思？那些人為了扳倒令妃娘娘，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晴兒沒接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慈寧宮的庭院裡，灑掃的宮女已經開始幹活了。細碎的掃地聲和低低的交談聲透過窗縫傳進來，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
可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班畫師，」晴兒忽然問，「你相信小燕子是『承孤貴女』嗎？」
班傑明毫不猶豫地點頭：「信。」
「為什麼？」
「因為眼睛。」班傑明認真地說，「昭華格格的眼睛，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眼睛。宮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算計，有些偽裝。可她不一樣，她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這樣的人，不會是壞人。」
晴兒笑了：「你這話要是讓小燕子聽見，她准要說你把她當小孩。」
「她本來就是小孩。」班傑明也笑，「一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小孩。所以這次的事，才更讓人心疼。」
兩人又說了幾句，班傑明便告辭了。他還要趕在天亮前溜出去，不能讓人發現他來過慈寧宮。
晴兒送走他，重新坐回書桌前。
她拉開抽屜，拿出剛才收起來的冊子，又仔細看了一遍關於劉嬤嬤的記錄。越看，疑點越多。
離宮時間是乾隆十一年九月。
可孝賢皇后是乾隆十三年三月崩逝的。
還有，她離宮的原因是「舊疾復發」。可前面幾年的記錄里，從未提過劉嬤嬤有什麼舊疾。相反，因為擅長藥膳調理，她的身體一直很好，還常常照顧生病的宮人。
矛盾。
處處都是矛盾。
晴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她一夜未睡，此刻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可還不能休息。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從最上層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匣子。這是太后早年用的首飾匣，後來不用了，就收在書房裡。去年整理時，晴兒在匣子夾層里發現了一些舊信，當時沒細看，現在想來，或許會有線索。
打開匣子，裡面是些普通的首飾。晴兒小心地將它們取出，然後按下匣底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咔噠」一聲，夾層彈開了。
裡面果然有幾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暈開，但字跡還能辨認。晴兒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
是孝賢皇后寫給太后的家書。
「皇額娘萬福金安。今日容音與皇額娘閒談，說起身邊舊人。劉嬤嬤伺候臣妾多年，盡心盡力，臣妾本想留她在身邊養老，奈何她思念家鄉，屢次懇請。臣妾不忍強留，已准其明年開春後出宮……」
信是乾隆十年冬天寫的。
也就是說，孝賢皇后在世時，就已經准了劉嬤嬤出宮。可劉嬤嬤實際離宮的時間，卻是乾隆十一年九月——皇后去世之後。
為什麼拖了這麼久？
晴兒繼續往下看。
「劉嬤嬤家鄉在河間，有一侄兒，聽說在本地做些小生意。臣妾已吩咐內務府，待她出宮時，多給些賞銀，也算全了這些年的主僕情分……」
侄兒？
晴兒想起班傑明抄來的記錄。劉嬤嬤入宮前，父母早亡，並無兄弟姐妹。哪來的侄兒？
她放下這封信，又拿起第二封。
這封是太后回給皇后的信，內容很簡單，只是些家常問候。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劉氏之事，既已准其出宮，便依例辦理即可。然其身份特殊，須妥善安置，勿生事端。」
身份特殊？
什麼叫身份特殊？
晴兒的心跳快了幾拍。她將信紙湊到燭火前，仔細辨認那行小字。墨跡的顏色和正文略有不同，顯然是後來加上去的。字跡也有些顫抖，不像太后平日端莊的筆跡。
像是……在某種情緒激動時寫下的。
「雙喜。」晴兒喚道。
雙喜推門進來：「格格？」
「去把去年我從江南帶回來的那個放大鏡拿來。」
雙喜很快取來一個精緻的西洋放大鏡。晴兒接過，對著那行小字仔細看。
果然，在「身份特殊」四個字下面，有一滴極淡的墨漬，像是寫字時筆尖停頓太久留下的。而在「勿生事端」的「勿」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指甲劃痕。
太后在寫這行字時，很緊張。
甚至……很不安。
晴兒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線索越來越多，拼圖卻越來越亂。
劉嬤嬤，河間府，雍正十三年的大病，遊方郎中，性情大變，孝賢皇后的信，太后的批註……
還有小燕子。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關聯？
「格格，」雙喜小聲提醒，「卯時三刻了，太后快起身了。」
晴兒睜開眼，迅速將所有的信件和冊子收好，放回原處。她走到鏡前整理了一下儀容，確保看不出熬夜的痕跡，然後對雙喜道：「去小廚房看看，太后今日的早膳準備好了嗎？」
「是。」
雙喜退下後，晴兒又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已經完全亮了。慈寧宮的庭院裡，海棠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幾個小宮女正在修剪花枝，笑聲清脆，像銀鈴一樣。
多麼平靜美好的清晨。
可晴兒知道，這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慈寧宮正殿，太后已經起身，正由宮女伺候著梳洗。見晴兒進來，太后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兒怎麼來得這麼早？昨夜沒睡好？」
晴兒心裡一緊，面上卻笑得自然：「睡得很好。只是想著御花園的海棠開了，早點起來陪皇祖母去看看。」
「你呀，總是這麼有心。」太后轉過頭，拉著晴兒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不過看你這臉色，倒是比海棠花還白。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
「沒有……」晴兒心虛地低下頭。
太后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宮女們退下。等殿裡只剩她們兩人，太后才輕聲道：「晴兒，你實話告訴哀家，是不是在查小燕子的事？」
晴兒猛地抬頭。
太后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別瞞我。這幾天你魂不守舍的，夜裡書房的燈又亮到那麼晚……我雖然老了，可眼睛還沒瞎。」
「老佛爺……」晴兒咬了咬唇，「我……」
「你想幫她，是不是？」太后打斷她，「你想證明小燕子的身份，想揪出背後搞鬼的人。」
晴兒沉默片刻，重重地點頭。
「傻孩子。」太后摸了摸她的頭髮，「這件事，水太深了。連皇帝和令妃都要步步為營，你一個姑娘家，摻和進來做什麼？」
「可是小燕子是我的朋友。」晴兒抬起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朋友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理。」
太后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晴兒以為她要發怒。
可太后只是嘆了口氣。
「罷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的海棠花，「你想查，就查吧。不過要記住三點。」
晴兒連忙起身：「請老佛爺示下。」
「第一，保護好自己。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太后轉過身，神色嚴肅，「第二，不要輕信任何人。宮裡的人，今天可以是朋友，明天就可能變成敵人。」
「那第三呢？」
太后走到晴兒面前，握住她的手：「第三，無論查到什麼，都要先來告訴哀家。不要擅自行動，更不要……打草驚蛇。」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
晴兒心頭一震。
老佛爺這話……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不敢問，只能點頭：「晴兒記住了。」
「記住就好。」太后鬆開手，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慈祥，「去傳早膳吧。今兒有你愛吃的棗泥山藥糕，多吃點，補補氣色。」
「謝老佛爺。」
晴兒退出去，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老佛爺的態度太奇怪了。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查，卻不阻止，反而默許，甚至還提醒自己小心……
難道老佛爺也懷疑那封密信有問題？
或者說，老佛爺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內情？
這個念頭讓晴兒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走到廊下，扶著柱子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了情緒。
不能急。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早膳過後，太后照例要去佛堂誦經。晴兒伺候她過去後，便找了個藉口回到書房。
班傑明那邊還沒有新消息。
她坐在書桌前，將所有的線索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了起來。
劉嬤嬤——河間府——雍正十三年——遊方郎中——性情大變——乾隆十一年離宮——同年「病故」——密信。
一條線。
另一條線：小燕子——陳婉——孝賢皇后——承孤貴女——玉佩——前朝寶藏。
兩條線看起來毫不相干。
可晴兒總覺得，它們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
那個遊方郎中，會不會就是關鍵？
一個能治好太醫都束手無策的「風寒入骨」的郎中，一個能讓宮女在病癒後脫胎換骨的郎中……
這真的只是個普通的郎中嗎？
晴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她陪太后去五台山進香，在寺里遇到一位老僧。老僧擅長醫術，閒聊時曾說過，前朝有些隱秘的傳承，能將一個人的記憶、甚至性情，通過特殊的方法「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當時她只當是奇談，一笑置之。
可現在想來……
「不可能。」晴兒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那太離奇了。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紙上，繼續梳理。
如果劉嬤嬤真的在雍正十三年就被調包了，那調包她的人是誰？目的又是什麼？潛伏在孝賢皇后身邊那麼多年，難道只是為了在皇后去世後，留下一封誣陷小燕子的密信？
說不通。
時間跨度太長，變數太多，不像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劉嬤嬤寫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晴兒腦海中的迷霧。
對啊！
為什麼一定要是劉嬤嬤寫的？
既然有人能冒充劉嬤嬤，自然也能冒充她的筆跡。那封信，完全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寫的，然後假託劉嬤嬤的名義。
目的呢？
晴兒在紙上寫下兩個字：魏瓔珞。
密信直指令妃，說小燕子的「承孤貴女」身份是她編造的。這是要一箭雙鵰，既毀了小燕子，也扳倒令妃。
宮裡誰最恨令妃？
皇后。
可皇后已經失勢了，被禁足在坤寧宮，自身難保。她還有能力布這麼大的局嗎？
晴兒感到一陣頭疼。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布穀鳥的叫聲。
兩長一短。
是班傑明。
晴兒立刻走到後窗，推開一條縫。班傑明果然等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格格，有進展。」班傑明壓低聲音，將油紙包遞進來。
晴兒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頁新的抄錄。
「這是我從刑部舊檔里找到的。」班傑明語速很快，「雍正十三年臘月，河間府確實發生過一件大事。知府陳元亮因貪腐被抄家，全家流放寧古塔。但在押解途中，陳家的女眷和僕從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也沒幾個到得了寧古塔。」
晴兒快速瀏覽那幾頁紙。
陳元亮，河間知府，雍正十三年十一月被查，家產充公。有一女，名陳婉，時年十歲，據說在抄家前就失蹤了。
陳婉？
晴兒的手一抖，紙頁飄落在地上。
「格格？」班傑明擔心地問。
晴兒彎腰撿起紙，指尖冰涼。
陳婉。
小燕子的生母，也叫陳婉。
年齡也對得上。雍正十三年十歲，那到乾隆十三年就是二十九歲。
太巧了。
「班畫師，」晴兒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陳婉……後來有消息嗎？」
班傑明搖頭：「沒有。刑部記錄里寫的是『不知所蹤』。不過……」他頓了頓，「我在另一份檔案里看到，乾隆元年，河間府曾上報，說在城郊發現一具女屍，年齡相貌與陳婉相似。但因為屍體腐爛嚴重，無法確認，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乾隆元年？」晴兒算了一下，「那就是陳婉失蹤兩年後。」
「對。」
晴兒靠在窗邊，腦子裡亂成一團。
如果陳婉真的在乾隆元年就死了，那小燕子是誰？她口中的「娘親」，又是誰？
還有，陳婉是罪臣之女，如果小燕子真是她的女兒，那就是罪臣之後。這樣的身份，怎麼可能被孝賢皇后選為「承孤貴女」？
說不通。
除非……
除非小燕子根本不是陳婉的女兒。
這個念頭讓晴兒渾身發冷。
如果小燕子不是陳婉的女兒，那她是誰？陳婉為什麼要收養她？孝賢皇后又為什麼要把她帶進宮？
還有那對玉佩。
前朝寶藏的鑰匙。
這一切，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所有人都卷進去。
「格格，你還好嗎？」班傑明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晴兒勉強笑了笑：「我沒事。班畫師，還有別的發現嗎？」
「暫時就這些。」班傑明道，「不過傅恆大人讓我轉告您，他那邊也有進展，等整理好了會親自過來和您說。」
「好。」晴兒點頭，「你也小心些，這幾日宮裡風聲緊，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班傑明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晴兒關上窗，走回書桌前坐下。她看著攤在桌上的那些紙頁，感覺頭更疼了。
線索越多，謎團越深。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查這些到底對不對。有些真相，或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可一想到小燕子那雙清澈的眼睛，晴兒又堅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她都要查下去。
為了小燕子，也為了……她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正義。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
慈寧宮的庭院裡，灑掃的宮女已經做完了活，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說笑。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寧靜。
可晴兒知道，這寧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風暴，就要來了。
而她，必須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找到真相。
找到能保護小燕子的真相。
晴兒披著淺碧色的披風，坐在小書房裡，面前攤著幾本泛黃的冊子。燭火跳動，在她溫婉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格格，您這又是何苦呢？」貼身宮女雙喜端著熱茶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這事兒……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晴兒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太后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她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苦笑，「我總要為小燕子做點什麼。」
雙喜嘆了口氣，不再勸，只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外守著。
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漆黑。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距離太后起身還有一個半時辰——這是晴兒唯一能自由行動的時間。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冊子，封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乾隆十年至十五年，慈寧宮人員記檔。」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晴兒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班傑明昨日悄悄塞給她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孝賢皇后身邊，陪嫁嬤嬤劉氏，乾隆十一年離宮，同年『病故』。疑。」
疑什麼，班傑明沒說。
但晴兒懂。
這些日子宮裡的風言風語，她不是沒聽見。小燕子「承孤貴女」的身份被質疑，魏瓔珞被牽扯其中，永琪為了護著小燕子幾乎與整個宗室對立……這一切，都源於那封所謂的「密信」。
而密信的源頭，指向了這位「已故」的劉嬤嬤。
「劉嬤嬤……」晴兒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冊頁上細細尋找。
乾隆二年，孝賢皇后富察氏入主中宮，陪嫁人員共計三十二人，其中嬤嬤四人。劉嬤嬤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後面跟著簡短的註記：「河間府人，三十有二，擅長藥膳調理。」
再往後翻。
乾隆九年，劉嬤嬤受賞兩次，一次是因為伺候皇后月子有功，一次是因為治好了皇后入秋後的咳疾。
乾隆十年，記錄變得簡單，只有「當差勤勉」四字。
然後到了乾隆十一年——
晴兒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頁的墨跡明顯比前後幾頁要新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字跡也有些不同，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筆鋒處少了些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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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年三十五，因舊疾復發，懇請出宮休養。准。賞銀五十兩，布匹若干。」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年十月，聞其於河間老家病故，賜撫恤銀二十兩。」
就這些。
一個伺候了皇后三年的陪嫁嬤嬤，離宮的原因只是「舊疾復發」，死因只是「病故」，沒有任何細節，沒有任何見證人，甚至沒有太醫的診斷記錄。
太簡單了。
簡單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讓這件事看起來無關緊要。
晴兒蹙起眉，將冊子合上，又翻開另一本。這是內務府的人員流動記錄，按理說應該更詳細才對。
可翻到乾隆十一年九月那一頁，關於劉嬤嬤的記錄竟然只有一行：「長春宮宮劉氏，出宮。」
連原因都沒寫。
「不對勁……」晴兒喃喃自語。
她站起身，在小書房裡來回踱步。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窗外的天色漸漸透出一點青灰，離太后起身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必須抓緊。
晴兒重新坐下，從書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這是她去年整理太后舊物時發現的，裡面裝著一些零散的筆記和信箋，大多是太后年輕時隨手記下的瑣事。
她原本沒打算動這個盒子。
但現在……
「格格。」雙喜忽然在門外低聲喚道，「班畫師來了。」
晴兒一驚：「這個時候？他怎麼進得來？」
話音未落，小書房的後窗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晴兒示意雙喜去開門，自己則迅速將桌上的冊子收進抽屜。門開了一條縫，班傑明閃身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
「班畫師，你這是……」晴兒壓低聲音。
班傑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關上門。他今日沒穿那身西洋禮服，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頭髮也束了起來，看起來倒像個普通的侍衛。
「格格莫怪。」班傑明歉意地笑了笑，「前門走不得，只能翻牆了。」
「翻牆？」晴兒睜大眼睛，「慈寧宮的牆你也敢翻？」
「為了朋友，不敢也得敢。」班傑明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從內務府抄來的，關於那位劉嬤嬤更早的記錄。」
晴兒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頁抄錄的紙，字跡工整，顯然是班傑明的手筆。
「內務府怎麼會有劉嬤嬤的記錄？」她邊看邊問。
「劉嬤嬤入宮前，是在河間府的官宦人家當差的。」班傑明解釋道，「那戶人家後來犯了事，女眷充入宮中為婢。劉嬤嬤就是那時進的宮，先在浣衣局做了三年，後來因為做事細心，被調去伺候當時的寶親王福晉——也就是後來的孝賢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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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劉嬤嬤入宮的時間是雍正十二年，那時她才十八歲。在浣衣局的三年記錄很詳細：某年某月因洗衣不淨被罰，某年某月因勤快受賞，某年某月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熬過去……
「等等。」晴兒忽然指著一行字，「雍正十三年臘月，劉氏大病，高燒七日，太醫診斷為『風寒入骨』，險些不治。後得一位遊方郎中救治，三日即愈。」
班傑明湊過來看：「怎麼了？」
「遊方郎中？」晴兒蹙眉，「宮中婢女生病，向來由太醫診治，怎麼會讓遊方郎中進宮？」
「這……」班傑明也意識到不對勁，「難道是記錄有誤？」
晴兒搖頭，繼續往下看。
病癒之後，劉嬤嬤像是換了一個人。原本記錄里寫她「性情木訥，不善言辭」，病癒後卻變成了「機敏勤快，頗得管事賞識」。第二年春天，她就被調去了寶親王府。
太巧了。
一場大病，一個遊方郎中，一次命運的轉折。
「班畫師，」晴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你說……一個人大病一場之後，性情大變，有沒有可能……」
「不是原來那個人？」班傑明接話。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真正的劉嬤嬤可能早在雍正十三年就死了。後來去伺候孝賢皇后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冒名頂替的人。
「可是為什麼？」班傑明想不通，「冒充一個浣衣局的宮女，有什麼好處？」
晴兒沉默片刻，緩緩道：「如果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寶親王府呢？」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天快亮了。
晴兒將所有的紙張收好，對班傑明道：「這些我先收著。班畫師，你再去查一件事。」
「格格請說。」
「查一查雍正十三年臘月，京城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晴兒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尤其是……和河間府有關的事。」
班傑明點頭：「我明白。還有，傅恆大人那邊讓我轉告格格，漱芳齋一切安好，昭華格格昨夜睡得很安穩，讓您不必擔心。」
提到小燕子，晴兒的眼神柔和了些：「她呀，心大得很。天塌下來也能睡得著。」
話雖這麼說，語氣里卻滿是疼惜。
班傑明笑了笑：「五阿哥守在漱芳齋外頭，一整夜沒合眼。爾康也在，兩人輪著守，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永琪他……」晴兒嘆了口氣，「這次是真的著急了。」
「能不急嗎？」班傑明也收起笑容，「那些話說得太難聽了。什麼『來歷不明』，什麼『鳩占鵲巢』……昭華格格在宮裡這麼多年，對誰都真心實意，何曾有過半點壞心思？那些人為了扳倒令妃娘娘，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晴兒沒接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慈寧宮的庭院裡，灑掃的宮女已經開始幹活了。細碎的掃地聲和低低的交談聲透過窗縫傳進來，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
可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班畫師，」晴兒忽然問，「你相信小燕子是『承孤貴女』嗎？」
班傑明毫不猶豫地點頭：「信。」
「為什麼？」
「因為眼睛。」班傑明認真地說，「昭華格格的眼睛，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眼睛。宮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算計，有些偽裝。可她不一樣，她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這樣的人，不會是壞人。」
晴兒笑了：「你這話要是讓小燕子聽見，她准要說你把她當小孩。」
「她本來就是小孩。」班傑明也笑，「一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小孩。所以這次的事，才更讓人心疼。」
兩人又說了幾句，班傑明便告辭了。他還要趕在天亮前溜出去，不能讓人發現他來過慈寧宮。
晴兒送走他，重新坐回書桌前。
她拉開抽屜，拿出剛才收起來的冊子，又仔細看了一遍關於劉嬤嬤的記錄。越看，疑點越多。
離宮時間是乾隆十一年九月。
可孝賢皇后是乾隆十三年三月崩逝的。
還有，她離宮的原因是「舊疾復發」。可前面幾年的記錄里，從未提過劉嬤嬤有什麼舊疾。相反，因為擅長藥膳調理，她的身體一直很好，還常常照顧生病的宮人。
矛盾。
處處都是矛盾。
晴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她一夜未睡，此刻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可還不能休息。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從最上層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匣子。這是太后早年用的首飾匣，後來不用了，就收在書房裡。去年整理時，晴兒在匣子夾層里發現了一些舊信，當時沒細看，現在想來，或許會有線索。
打開匣子，裡面是些普通的首飾。晴兒小心地將它們取出，然後按下匣底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咔噠」一聲，夾層彈開了。
裡面果然有幾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暈開，但字跡還能辨認。晴兒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
是孝賢皇后寫給太后的家書。
「皇額娘萬福金安。今日容音與皇額娘閒談，說起身邊舊人。劉嬤嬤伺候臣妾多年，盡心盡力，臣妾本想留她在身邊養老，奈何她思念家鄉，屢次懇請。臣妾不忍強留，已准其明年開春後出宮……」
信是乾隆十年冬天寫的。
也就是說，孝賢皇后在世時，就已經准了劉嬤嬤出宮。可劉嬤嬤實際離宮的時間，卻是乾隆十一年九月——皇后去世之後。
為什麼拖了這麼久？
晴兒繼續往下看。
「劉嬤嬤家鄉在河間，有一侄兒，聽說在本地做些小生意。臣妾已吩咐內務府，待她出宮時，多給些賞銀，也算全了這些年的主僕情分……」
侄兒？
晴兒想起班傑明抄來的記錄。劉嬤嬤入宮前，父母早亡，並無兄弟姐妹。哪來的侄兒？
她放下這封信，又拿起第二封。
這封是太后回給皇后的信，內容很簡單，只是些家常問候。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劉氏之事，既已准其出宮，便依例辦理即可。然其身份特殊，須妥善安置，勿生事端。」
身份特殊？
什麼叫身份特殊？
晴兒的心跳快了幾拍。她將信紙湊到燭火前，仔細辨認那行小字。墨跡的顏色和正文略有不同，顯然是後來加上去的。字跡也有些顫抖，不像太后平日端莊的筆跡。
像是……在某種情緒激動時寫下的。
「雙喜。」晴兒喚道。
雙喜推門進來：「格格？」
「去把去年我從江南帶回來的那個放大鏡拿來。」
雙喜很快取來一個精緻的西洋放大鏡。晴兒接過，對著那行小字仔細看。
果然，在「身份特殊」四個字下面，有一滴極淡的墨漬，像是寫字時筆尖停頓太久留下的。而在「勿生事端」的「勿」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指甲劃痕。
太后在寫這行字時，很緊張。
甚至……很不安。
晴兒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線索越來越多，拼圖卻越來越亂。
劉嬤嬤，河間府，雍正十三年的大病，遊方郎中，性情大變，孝賢皇后的信，太后的批註……
還有小燕子。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關聯？
「格格，」雙喜小聲提醒，「卯時三刻了，太后快起身了。」
晴兒睜開眼，迅速將所有的信件和冊子收好，放回原處。她走到鏡前整理了一下儀容，確保看不出熬夜的痕跡，然後對雙喜道：「去小廚房看看，太后今日的早膳準備好了嗎？」
「是。」
雙喜退下後，晴兒又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已經完全亮了。慈寧宮的庭院裡，海棠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幾個小宮女正在修剪花枝，笑聲清脆，像銀鈴一樣。
多麼平靜美好的清晨。
可晴兒知道，這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慈寧宮正殿，太后已經起身，正由宮女伺候著梳洗。見晴兒進來，太后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兒怎麼來得這麼早？昨夜沒睡好？」
晴兒心裡一緊，面上卻笑得自然：「睡得很好。只是想著御花園的海棠開了，早點起來陪皇祖母去看看。」
「你呀，總是這麼有心。」太后轉過頭，拉著晴兒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不過看你這臉色，倒是比海棠花還白。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
「沒有……」晴兒心虛地低下頭。
太后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宮女們退下。等殿裡只剩她們兩人，太后才輕聲道：「晴兒，你實話告訴哀家，是不是在查小燕子的事？」
晴兒猛地抬頭。
太后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別瞞我。這幾天你魂不守舍的，夜裡書房的燈又亮到那麼晚……我雖然老了，可眼睛還沒瞎。」
「老佛爺……」晴兒咬了咬唇，「我……」
「你想幫她，是不是？」太后打斷她，「你想證明小燕子的身份，想揪出背後搞鬼的人。」
晴兒沉默片刻，重重地點頭。
「傻孩子。」太后摸了摸她的頭髮，「這件事，水太深了。連皇帝和令妃都要步步為營，你一個姑娘家，摻和進來做什麼？」
「可是小燕子是我的朋友。」晴兒抬起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朋友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理。」
太后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晴兒以為她要發怒。
可太后只是嘆了口氣。
「罷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的海棠花，「你想查，就查吧。不過要記住三點。」
晴兒連忙起身：「請老佛爺示下。」
「第一，保護好自己。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太后轉過身，神色嚴肅，「第二，不要輕信任何人。宮裡的人，今天可以是朋友，明天就可能變成敵人。」
「那第三呢？」
太后走到晴兒面前，握住她的手：「第三，無論查到什麼，都要先來告訴哀家。不要擅自行動，更不要……打草驚蛇。」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
晴兒心頭一震。
老佛爺這話……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不敢問，只能點頭：「晴兒記住了。」
「記住就好。」太后鬆開手，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慈祥，「去傳早膳吧。今兒有你愛吃的棗泥山藥糕，多吃點，補補氣色。」
「謝老佛爺。」
晴兒退出去，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
老佛爺的態度太奇怪了。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查，卻不阻止，反而默許，甚至還提醒自己小心……
難道老佛爺也懷疑那封密信有問題？
或者說，老佛爺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內情？
這個念頭讓晴兒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走到廊下，扶著柱子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了情緒。
不能急。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早膳過後，太后照例要去佛堂誦經。晴兒伺候她過去後，便找了個藉口回到書房。
班傑明那邊還沒有新消息。
她坐在書桌前，將所有的線索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了起來。
劉嬤嬤——河間府——雍正十三年——遊方郎中——性情大變——乾隆十一年離宮——同年「病故」——密信。
一條線。
另一條線：小燕子——陳婉——孝賢皇后——承孤貴女——玉佩——前朝寶藏。
兩條線看起來毫不相干。
可晴兒總覺得，它們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
那個遊方郎中，會不會就是關鍵？
一個能治好太醫都束手無策的「風寒入骨」的郎中，一個能讓宮女在病癒後脫胎換骨的郎中……
這真的只是個普通的郎中嗎？
晴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她陪太后去五台山進香，在寺里遇到一位老僧。老僧擅長醫術，閒聊時曾說過，前朝有些隱秘的傳承，能將一個人的記憶、甚至性情，通過特殊的方法「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當時她只當是奇談，一笑置之。
可現在想來……
「不可能。」晴兒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那太離奇了。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紙上，繼續梳理。
如果劉嬤嬤真的在雍正十三年就被調包了，那調包她的人是誰？目的又是什麼？潛伏在孝賢皇后身邊那麼多年，難道只是為了在皇后去世後，留下一封誣陷小燕子的密信？
說不通。
時間跨度太長，變數太多，不像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劉嬤嬤寫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晴兒腦海中的迷霧。
對啊！
為什麼一定要是劉嬤嬤寫的？
既然有人能冒充劉嬤嬤，自然也能冒充她的筆跡。那封信，完全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寫的，然後假託劉嬤嬤的名義。
目的呢？
晴兒在紙上寫下兩個字：魏瓔珞。
密信直指令妃，說小燕子的「承孤貴女」身份是她編造的。這是要一箭雙鵰，既毀了小燕子，也扳倒令妃。
宮裡誰最恨令妃？
皇后。
可皇后已經失勢了，被禁足在坤寧宮，自身難保。她還有能力布這麼大的局嗎？
晴兒感到一陣頭疼。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布穀鳥的叫聲。
兩長一短。
是班傑明。
晴兒立刻走到後窗，推開一條縫。班傑明果然等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格格，有進展。」班傑明壓低聲音，將油紙包遞進來。
晴兒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頁新的抄錄。
「這是我從刑部舊檔里找到的。」班傑明語速很快，「雍正十三年臘月，河間府確實發生過一件大事。知府陳元亮因貪腐被抄家，全家流放寧古塔。但在押解途中，陳家的女眷和僕從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也沒幾個到得了寧古塔。」
晴兒快速瀏覽那幾頁紙。
陳元亮，河間知府，雍正十三年十一月被查，家產充公。有一女，名陳婉，時年十歲，據說在抄家前就失蹤了。
陳婉？
晴兒的手一抖，紙頁飄落在地上。
「格格？」班傑明擔心地問。
晴兒彎腰撿起紙，指尖冰涼。
陳婉。
小燕子的生母，也叫陳婉。
年齡也對得上。雍正十三年十歲，那到乾隆十三年就是二十九歲。
太巧了。
「班畫師，」晴兒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陳婉……後來有消息嗎？」
班傑明搖頭：「沒有。刑部記錄里寫的是『不知所蹤』。不過……」他頓了頓，「我在另一份檔案里看到，乾隆元年，河間府曾上報，說在城郊發現一具女屍，年齡相貌與陳婉相似。但因為屍體腐爛嚴重，無法確認，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乾隆元年？」晴兒算了一下，「那就是陳婉失蹤兩年後。」
「對。」
晴兒靠在窗邊，腦子裡亂成一團。
如果陳婉真的在乾隆元年就死了，那小燕子是誰？她口中的「娘親」，又是誰？
還有，陳婉是罪臣之女，如果小燕子真是她的女兒，那就是罪臣之後。這樣的身份，怎麼可能被孝賢皇后選為「承孤貴女」？
說不通。
除非……
除非小燕子根本不是陳婉的女兒。
這個念頭讓晴兒渾身發冷。
如果小燕子不是陳婉的女兒，那她是誰？陳婉為什麼要收養她？孝賢皇后又為什麼要把她帶進宮？
還有那對玉佩。
前朝寶藏的鑰匙。
這一切，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所有人都卷進去。
「格格，你還好嗎？」班傑明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晴兒勉強笑了笑：「我沒事。班畫師，還有別的發現嗎？」
「暫時就這些。」班傑明道，「不過傅恆大人讓我轉告您，他那邊也有進展，等整理好了會親自過來和您說。」
「好。」晴兒點頭，「你也小心些，這幾日宮裡風聲緊，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班傑明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晴兒關上窗，走回書桌前坐下。她看著攤在桌上的那些紙頁，感覺頭更疼了。
線索越多，謎團越深。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查這些到底對不對。有些真相，或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可一想到小燕子那雙清澈的眼睛，晴兒又堅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她都要查下去。
為了小燕子，也為了……她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正義。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
慈寧宮的庭院裡，灑掃的宮女已經做完了活，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說笑。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寧靜。
可晴兒知道，這寧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風暴，就要來了。
而她，必須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找到真相。
找到能保護小燕子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