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慈寧傳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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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到哀家這兒來。」

  慈寧宮裡,太后靠著軟榻,沖剛進門的小燕子招了招手。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絳紫色壽字紋旗袍,髮髻松松挽著,只簪了支翡翠簪子,顯得格外慈祥。

  小燕子走過去,在榻前的小凳上坐下:「老佛爺。」

  太后仔細端詳她的臉,眉頭微蹙:「怎麼又瘦了?瞧瞧這下巴尖的,都能當錐子使了。」

  「哪有那麼誇張。」小燕子勉強笑笑,「孫女這幾天吃得可多了。」

  「吃得再多,心事重也長不了肉。」太后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不會撒謊。心裡有事,全寫在臉上。」

  小燕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晴兒端了茶進來,看見這情景,輕聲道:「格格這幾日確實沒怎麼好好用膳。昨兒晚膳就喝了半碗湯,說是沒胃口。」

  「聽聽,」太后嗔怪地看小燕子,「連晴兒都看出來了。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還在為身世的事煩心?」

  小燕子眼眶一熱,點了點頭。

  「傻孩子。」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哀家問你,你覺得哀家待你如何?」

  「老佛爺待我極好。」小燕子真心實意地說,「從小疼我,寵我,我闖了禍您給我兜著,我想要什麼您都給我。」

  「那皇帝待你如何?」

  「皇阿瑪也極好。」小燕子哽咽道,「他教我寫字,帶我騎馬,我生病他守在床邊,我闖禍他一邊罵我一邊替我收拾……」

  「令妃呢?永琪呢?愉妃呢?」

  「他們都好,都疼我。」

  「那不就結了。」太后笑道,「這麼多疼你愛你的人,難道都比不過一個不知真假的『身世』?難道說,你知道自己不是陳婉親生的,就不是哀家的孫女了?就不是皇帝的女兒了?就不是這些人的小燕子了?」

  小燕子愣住了。

  「可是……」她遲疑道,「可是宮裡那些人說……」

  「宮裡哪些人?」太后打斷她,語氣嚴肅起來,「是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還是那些嚼舌根的長舌婦?小燕子,你從小在宮裡長大,難道還不明白?這深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紅眼病。你得意時他們巴結你,你失意時他們踩踏你,這些人的話,值得你放在心上?」

  小燕子被問住了。

  「老佛爺……」

  「哀家告訴你,」太后正色道,「在哀家心裡,你就是哀家的親孫女。什麼承孤貴女,什麼身世之謎,那都是外頭人說的。哀家只知道,你是哀家一手帶大的孩子,是會在哀家頭疼時給哀家揉太陽穴的孩子,是會在哀家悶時說笑話逗哀家開心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撫摸小燕子的臉頰:「瞧瞧,這眉眼,這鼻子,從小看到大,早就刻在哀家心裡了。別說你不是陳婉親生的,就算你說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哀家也認你這個孫女!」

  小燕子的眼淚「唰」地流下來。

  她撲進太后懷裡,哭得像個孩子:「老佛爺……謝謝您……謝謝……」

  太后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明兒個怎麼見人?」

  晴兒也遞過帕子,柔聲勸道:「格格快別哭了,太后娘娘最見不得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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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接過帕子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這些日子積攢的委屈、不安、惶恐,在這一刻全都宣洩出來。她以為自己是孤零零的,以為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以為那些疼愛都會因為身世而改變。

  原來,是她想多了。

  真正愛她的人,從來不會因為這些而改變。

  哭了許久,小燕子才漸漸止住。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也塞住了,模樣可憐又好笑。

  太后讓晴兒打水來給她洗臉,又讓人端來她最愛吃的杏仁酪。

  「快吃,熱的。」太后親自把碗推到她面前,「這是小廚房剛做的,哀家特意讓他們多放了些糖,你最愛甜。」

  小燕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絲絲的,一直甜到心裡。

  「好吃嗎?」太后問。

  「好吃。」小燕子點頭,又舀了一勺,「老佛爺也吃。」

  「哀家不吃,太甜。」太后笑道,「你呀,就跟你皇阿瑪一樣,嗜甜如命。小時候他偷吃御膳房的糖,被先皇抓個正著,罰他抄了三遍《禮記》,抄得手都酸了。」

  小燕子「噗嗤」笑出來:「還有這事?皇阿瑪沒跟我說過。」

  「他那是要面子。」太后也笑,「不過先皇心軟,看他抄得可憐,又偷偷給他塞了塊芝麻糖。結果被他藏在袖子裡,化了一袖子,新做的袍子都毀了。」

  祖孫倆說起往事,氣氛漸漸輕鬆起來。

  太后說起小燕子小時候的趣事:三歲時爬樹掏鳥窩,結果下不來,在樹上哭了半個時辰;五歲時學寫字,把墨汁潑了一身,活像個小花貓;七歲時跟永琪打架,把永琪的辮子都扯散了……

  「那時候你可真是個皮猴兒。」太后搖頭笑道,「哀家和你皇阿瑪都說,這丫頭長大了可怎麼得了。沒想到一轉眼,都成大姑娘了,都要嫁人了。」

  小燕子臉一紅:「老佛爺……」

  「害什麼羞。」太后嗔道,「女大當嫁,天經地義。永琪那孩子哀家看著長大,是個靠得住的。你們倆啊,從小就好,長大了還能在一起,這是緣分。」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小燕子,哀家今日叫你來,除了寬你的心,還有件事要囑咐你。」

  「老佛爺請說。」

  「不管將來查出什麼結果,不管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你都要記住——」太后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是愛新覺羅家的孩子,是大清的格格。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燕子重重點頭:「孫女記住了。」

  太后滿意地笑了,從腕上褪下一枚玉扣。

  那是一枚和田玉平安扣,通體潔白溫潤,毫無瑕疵,用一根紅繩繫著,一看就是佩戴了很多年,玉質被養得油光水滑。

  「這個,哀家戴了四十年。」太后將玉扣放在小燕子手心,「是哀家額娘留給哀家的。現在,哀家把它傳給你。」

  小燕子一驚:「老佛爺,這太貴重了,孫女不能收……」

  「拿著。」太后不容拒絕,「哀家給你,你就收著。這平安扣,保平安,佑康健。哀家希望它也能保佑你,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小燕子看著手心的玉扣,眼淚又湧上來。

  這玉扣的意義,她懂。這是太后對她的認可,對她的信任,對她最深沉的疼愛。

  「謝謝皇瑪嬤……」她哽咽道,「孫女一定好好收著,一輩子都不離身。」

  「好孩子。」太后摸摸她的頭,「來,哀家給你戴上。」

  小燕子低下頭,太后親手將玉扣戴在她頸間。玉扣貼著皮膚,溫溫的,像極了太后的手。

  「真好看。」晴兒在一旁笑道,「這玉扣跟格格真配。」

  小燕子摸著玉扣,破涕為笑。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令妃娘娘到——」

  魏瓔珞走進來,看見小燕子紅著眼卻帶著笑,鬆了口氣:「臣妾給太后請安。喲,小燕子也在,眼睛怎麼紅了?」

  「剛哭過。」太后笑道,「不過現在好了。瓔珞你來得正好,陪哀家說說話。」

  魏瓔珞在小燕子身邊坐下,關切地看著她:「身子可好些了?還做噩夢嗎?」

  小燕子搖頭:「這兩天好多了。」

  「那就好。」魏瓔珞握住她的手,「傅恆那邊有消息了,查到些線索,可能很快就能有結果。」

  太后問:「什麼線索?」

  「袁春望那封密信,確實是偽造的。」魏瓔珞壓低聲音,「傅恆找了江南最有名的筆跡鑑定先生,確認那封信是有人模仿陳婉的筆跡寫的。而且紙張也不是二十年前的雲紋箋,是近幾年的仿製品。」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萬確。」魏瓔珞點頭,「還有孫嬤嬤的手札,那句『此女非我親生』也是後添的。墨色、筆力,都和前後文有細微差別。」

  太后拍案:「好個賊子!竟敢如此陷害哀家的孫女!查!給哀家徹查!一定要揪出幕後主使!」

  「傅恆已經在查了。」魏瓔珞道,「另外,蕭劍從江南傳回消息,說陳家老宅的舊址,最近有人去過。」

  小燕子心中一動:「誰?」

  「還不清楚。」魏瓔珞搖頭,「但蕭劍說,那人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把老宅翻了個遍,連地磚都撬開了幾塊。」

  太后皺眉:「找東西?找什麼?」

  「可能是……那枚玉佩的另一半。」魏瓔珞看向小燕子,「傅恆懷疑,那枚紅沁牡丹玉佩,應該是一對。陳婉手裡有一枚,另一枚……可能在別人手裡。」

  小燕子下意識摸了摸頸間的玉扣,又想起那枚紅沁牡丹玉佩。

  一對?

  如果真是一對,那另一枚在哪裡?在誰手裡?

  「老佛爺,」她忽然想起什麼,「您見過和這枚玉佩一樣的玉佩嗎?」

  太后想了想:「倒是見過一次。很多年前,孝賢皇后還在時,她給哀家看過一枚牡丹玉佩,說是陳婉送的。那玉佩確實精美,哀家記得清楚。」

  「是一對嗎?」小燕子追問。

  「這倒沒注意。」太后搖頭,「皇后只拿出一枚,說是陳婉的傳家寶,讓她好生保管。」

  魏瓔珞和小燕子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事情越來越複雜。

  如果玉佩真是一對,那陳婉為什麼只給孝賢皇后一枚?另一枚她給了誰?還是說……另一枚根本就不在她手裡?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通報:「五阿哥到——」

  永琪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給老佛爺請安,給令母妃請安。」他行完禮,看向小燕子,「小燕子,我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

  永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傅恆大人查到了那個姓蘇的一些線索。他可能……可能和孝賢皇后有關。」

  「什麼?」小燕子猛地站起來,「和皇額娘有關?」

  太后也驚了:「永琪,你說清楚!」

  永琪深吸一口氣:「傅恆大人在追查那個姓蘇的時,發現他二十年前曾在江南一帶活動,和當時的陳家有過往來。而孝賢皇后南巡時,也曾與陳家有接觸。傅恆大人懷疑……那個姓蘇的,可能認識孝賢皇后。」

  慈寧宮裡一片死寂。

  小燕子的手開始發抖。

  如果那個姓蘇的認識孝賢皇后,那這一切……難道還牽扯到已經薨逝的皇后娘娘?

  「不可能。」太后斷然道,「孝賢皇后品性高潔,絕不會與這種陰謀小人有關。」

  「老佛爺息怒。」永琪忙道,「傅恆大人也只是猜測。也許……也許那個姓蘇的是單方面認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並不認識他。」

  魏瓔珞卻想到了什麼:「皇上知道嗎?」

  「傅恆大人已經稟報皇阿瑪了。」永琪道,「皇阿瑪很震驚,下令繼續深查。」

  太后揉了揉太陽穴,神色疲憊:「這都什麼事啊……好好的日子,怎麼就鬧成這樣。」

  小燕子走過去,輕輕給她揉肩:「老佛爺別擔心,一定會查清楚的。」

  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老了,經不起這些驚嚇。只盼著你們這些孩子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孫女一定好好的。」小燕子柔聲道,「皇瑪嬤也要好好的,長命百歲。」

  太后笑了:「好,哀家長命百歲,看著你們成親,看著你們生子,看著曾孫繞膝。」

  這話說得溫馨,可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那個姓蘇的,像一片陰雲,籠罩在所有人頭上。

  從慈寧宮出來,永琪送小燕子回漱芳齋。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快到漱芳齋時,永琪忽然開口:「小燕子,不管查出什麼結果,你都別怕。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

  小燕子點頭:「我知道。」

  她停下腳步,看著永琪:「永琪,如果……如果我的身世真的牽扯到前朝,牽扯到孝賢皇后,你還會娶我嗎?」

  「會。」永琪毫不猶豫,「我說過,不管你是誰,我都要你。」

  「可是……」

  「沒有可是。」永琪握住她的手,「燕子,你記住,我愛你,不是愛你的身份,不是愛你的出身,是愛你這個人。只要你是小燕子,就夠了。」

  小燕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散去。

  是啊,有永琪在,她還怕什麼?

  回到漱芳齋,紫薇正在等她。

  「太后找你什麼事?」紫薇關切地問。

  小燕子把平安扣給她看,又把太后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紫薇聽完,鬆了口氣:「這就好。有太后給你撐腰,那些小人就不敢放肆了。」

  她又想起什麼:「對了,爾康剛才來過,說傅恆大人讓他帶話,讓你這幾天儘量不要單獨出門。那個姓蘇的,可能還在宮裡。」

  小燕子心中一緊:「他還在?」

  「爾康說,傅恆大人在宮裡發現了一些痕跡,像是有人潛入了。」紫薇壓低聲音,「而且……可能是衝著你的玉佩來的。」

  小燕子下意識握住頸間的玉扣,又想起那枚紅沁牡丹玉佩。

  「紫薇,」她輕聲問,「你說,那個姓蘇的為什麼非要那枚玉佩?那玉佩到底有什麼秘密?」

  紫薇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母親臨終前讓我幫戴牡丹玉佩的女子,一定有其深意。」

  兩人正說著,明月慌慌張張跑進來。

  「格格!不好了!西廂房……西廂房被人翻過了!」

  小燕子和紫薇對視一眼,快步走向西廂房。

  推開門,只見屋裡一片狼藉。妝奩被打翻,首飾散落一地;書櫃裡的書被扔得到處都是;連床鋪都被掀開了。

  「這……」小燕子倒吸一口冷氣。

  「格格,您看!」彩霞指著窗台,「那兒有腳印!」

  窗台上,確實有幾個模糊的泥腳印。看大小,是個成年男子的腳。

  小燕子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人……真的來了。

  他到底想找什麼?

  「快去看看,丟了什麼東西沒有。」紫薇吩咐道。

  明月彩霞趕緊清點。過了一會兒,明月顫聲道:「格格……那枚紅沁牡丹玉佩……不見了!」

  小燕子腦中「嗡」的一聲。

  玉佩……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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