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兄妹夜話，蕭劍點撥
漱芳齋後院的梧桐樹下，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龍井。蕭劍一襲月白長衫坐在石凳上，慢條斯理地斟茶，動作行雲流水。
小燕子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哥，」她聲音悶悶的，「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蕭劍抬眼看了看她，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茶。」
小燕子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盯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紫薇找到了親生父親，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我呢？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在宮裡占著昭華格格的名分，像個笑話。」
「誰說你是笑話？」蕭劍反問。
「宮裡人都這麼說。」小燕子低下頭，「他們說我是『承狐假威』，說我的封號該給紫薇，說我……不配住在漱芳齋。」
蕭劍放下茶壺，正色道：「抬起頭來，看著我。」
小燕子抬起頭，對上他認真的目光。
「小燕子，你記住，」蕭劍一字一句道，「你是皇上親封的昭華格格，是孝賢皇后親自選中的承孤貴女。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那些長舌婦說了算。」
「可是……」
「沒有可是。」蕭劍打斷她，「你這些日子是不是聽到了很多閒言碎語？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話？」
小燕子點頭，眼圈又紅了。
「那我問你，」蕭劍道，「皇上待你如何？太后待你如何？永琪待你如何？令妃娘娘、愉妃娘娘待你如何？」
小燕子愣了愣：「他們……他們都對我很好。」
「那就夠了。」蕭劍道，「真正在乎你的人，從未因為你的身世而改變對你的態度。至於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他們的話，值得你放在心上嗎？」
小燕子咬著嘴唇，不說話。
蕭劍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小燕子，我知道你委屈。莫名其妙被人潑髒水，莫名其妙成了眾矢之的，換作誰都會難受。但你不能被這些打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你不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蹊蹺了嗎？」
小燕子抬頭看他：「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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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蕭劍點頭，「袁春望一個辛者庫雜役，哪來的本事偽造陳婉的密信？哪來的本事拿到孫嬤嬤的手札？還有，他為什麼偏偏在鳳凰台擇婿的時候發難？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非要等到你和永琪的婚事即將定下來的時候說？」
小燕子被他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嫁給永琪。」蕭劍沉聲道，「因為有人想毀了你，毀了你和永琪的婚事。」
「是誰？」小燕子急問。
「我不知道。」蕭劍搖頭，「但這個人一定在宮裡，而且地位不低。否則不可能把手伸得這麼長，布下這麼大一個局。」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鋪在石桌上。那是一幅拓印的圖案，看起來像某種家族紋樣。
「這是……」小燕子湊過去看。
「這是我遊歷江南時，在一處古宅的殘垣上看到的。」蕭劍指著圖案，「你看這牡丹花的樣式，是不是很眼熟？」
小燕子仔細看，那牡丹花的雕工、形態，竟然和那枚紅沁牡丹玉佩上的牡丹一模一樣！
「這是陳婉家族的紋樣？」她顫聲問。
「很有可能。」蕭劍道，「我查過，這處古宅在二十年前曾是一位陳姓官員的府邸。後來陳家獲罪，家破人亡，宅子也就荒廢了。但據附近的老人說，陳家當年是江南有名的書香門第，祖上還出過皇后。」
小燕子腦中「嗡」的一聲。
「哥，」她抓住蕭劍的袖子，「如果陳婉真的是前朝皇室的人，那我……那我是不是也……」
「你是什麼都不重要。」蕭劍按住她的手，「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昭華格格，是皇上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前朝已是過眼雲煙，與你有何干係？」
他重新坐下，給她添了茶：「小燕子，你要振作起來。與其在這裡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怎麼查明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怎麼查？」小燕子茫然，「我一沒人脈，二沒權勢，怎麼查？」
「誰說你沒人脈？」蕭劍笑了，「皇上、太后、永琪、令妃娘娘，不都是你的人脈？傅恆大人不是在查嗎？我也可以幫你。」
他從懷中又取出幾頁紙：「這些是我托朋友查到的。你看這一張，是袁春望那封密信的拓本。」
小燕子接過一看，上面是那封密信的內容。
「看出問題了嗎？」蕭劍問。
小燕子仔細看了一遍，搖搖頭。
「你看這裡，」蕭劍指著其中一行，「『吾女小燕子，實非吾夫所出』。這個『吾』字，寫法是不是有些奇怪？」
小燕子湊近了看，果然，那個「吾」字的寫法，和陳婉其他書信中的寫法不太一樣。陳婉寫「吾」字時，最後一筆總是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灑脫。可這個「吾」字，最後一筆卻是平直的，顯得很刻意。
「還有這裡，」蕭劍又指向另一處，「紙張。這信紙說是二十年前的『雲紋箋』，可我找人驗過，這紙的質地、紋理，都不像二十年前的老紙，倒像是……近幾年的仿製品。」
小燕子眼睛亮了：「你是說，這信是偽造的？」
「十有八九。」蕭劍點頭，「但偽造的人很聰明，用了陳婉的筆跡，用了仿古的紙張，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可惜，他百密一疏，在細節上露了馬腳。」
「那孫嬤嬤的手札呢？」小燕子問，「那也是偽造的嗎？」
「手札是真的。」蕭劍道，「但內容被人動過手腳。你看這句——」他指向另一頁紙，「『陳婉姑娘臨終前對老奴說：此女非我親生，實為青蓮會孤兒』。這句話的墨跡，和前後文不太一樣，深淺有細微差別。我懷疑，是有人在這句話上做了手腳，添了『非我親生』四個字。」
小燕子越聽越激動：「也就是說，一切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對。」蕭劍肯定道，「而且這個人對陳婉很了解，對她的筆跡、習慣都很熟悉。甚至……可能認識陳婉本人。」
小燕子腦中閃過一個人影。
「蘇……」她喃喃道，「那個姓蘇的……」
蕭劍神色一凜：「你知道？」
「傅恆大人說，背後指使袁春望的人，可能姓蘇。」小燕子道，「紫薇也說，她母親有一方『蘇』字印章。」
她忽然想到什麼：「哥，你在江南查陳家舊宅時，有沒有聽說一個姓蘇的人？」
蕭劍沉吟片刻：「倒是聽說過。陳家獲罪後，有一個姓蘇的管家不知所蹤。據說此人深得陳老爺信任，陳家很多事都是他在打理。」
「管家？」小燕子皺眉，「一個管家，能有這麼大本事？」
「如果這個管家，不僅僅是管家呢？」蕭劍反問。
兩人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事情比想像的更複雜。
這時，紫薇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幅畫卷。
「小燕子，蕭公子，你們看看這個。」
她將畫卷展開，正是那幅夏雨荷珍藏的畫像——畫中女子手持紅沁牡丹玉佩，站在牡丹花叢中。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紫薇道，「背面寫著『婉兒姐贈，雨荷珍藏』。婉兒姐，應該就是陳婉姑姑。」
蕭劍仔細看著畫像，忽然道：「這畫上的牡丹花叢，是不是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小燕子湊過去看。
「你們看，」蕭劍指著畫中女子身後的牡丹花叢，「這些牡丹，都是盛開的。可這一處——」他指向畫的一角，「這裡明顯空了一塊，像是原本該有一朵牡丹，但被人刻意抹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仔細一看，果然，畫的一角有細微的修補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為什麼會這樣？」小燕子不解。
蕭劍沉思片刻，忽然起身：「你們等等。」
他快步走回屋裡，不一會兒，拿著那枚紅沁牡丹玉佩出來。他將玉佩放在畫上，正好對準那個空出的位置。
玉佩上的牡丹紋樣，竟然和畫中牡丹的樣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我明白了。」蕭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畫原本是完整的，畫中女子手中的玉佩，和身後的牡丹花叢是呼應的。後來有人將玉佩那部分抹去，重新畫了一個女子手持玉佩的形象。但修補的人技藝不精，留下了破綻。」
紫薇驚道：「你的意思是……這畫被人動過手腳？」
「對。」蕭劍點頭，「而且動手腳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姓蘇的。他不想讓人看出這畫和陳家的關係，所以抹去了關鍵的證據。」
小燕子越聽心越涼。
這個姓蘇的，到底布下了多大一張網？連一幅畫都不放過？
「蕭公子，」紫薇忽然道，「我母親臨終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一個戴牡丹玉佩的女子，一定要幫她。這是娘欠她的。』我一直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想來，母親說的，可能就是陳婉姑姑。」
她看向小燕子：「小燕子，陳婉姑姑對我母親有恩。如今她不在，這份恩情，我來還。我一定會幫你查出真相，還你清白。」
小燕子感動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三人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永琪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永琪，怎麼了？」小燕子迎上去。
永琪看了看蕭劍和紫薇，壓低聲音：「傅恆大人查到了一些事。那個姓蘇的……可能和坤寧宮有關。」
「坤寧宮？」小燕子一驚，「皇后？」
「還不確定。」永琪道，「但傅恆大人在坤寧宮一個老嬤嬤屋裡，搜到了一方『蘇』字印章。那嬤嬤已經招了，說那印章是別人給她的，讓她在適當的時候拿出來作證。」
「作什麼證？」蕭劍問。
「證明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永琪咬牙，「那嬤嬤說，給她印章的人告訴她，只要她肯作證，就保她一家老小平安。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好狠的手段。」蕭劍冷聲道，「一環扣一環，這是要把小燕子往死路上逼。」
小燕子渾身發冷。
她一直以為，那些閒言碎語只是嘴碎。現在看來，是有人故意散播，要毀了她名聲，讓她在宮裡待不下去。
「永琪，」她顫聲問，「皇阿瑪知道嗎？」
「知道。」永琪點頭，「皇阿瑪很生氣，已經下令暗查坤寧宮。但他讓我告訴你，別怕，有他在，誰也動不了你。」
他握住小燕子的手：「皇阿瑪還說，明天早朝，他會當眾宣布，誰再敢閒言碎語質疑你，嚴懲不貸！內務府那邊，他已經敲打過了，誰再敢怠慢你，直接攆出宮去。」
小燕子鼻子一酸：「皇阿瑪他……」
「他一直都最疼你。」永琪柔聲道，「只是之前宗室壓力大，他不得不做做樣子。現在查到了線索，他自然要給你撐腰。」
正說著，明月興沖沖地跑進來。
「格格！格格！內務府送東西來了！」
眾人走出去一看，院子裡站了一溜太監宮女，手裡捧著各色錦盒、衣料、首飾。領頭的太監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昭華格格，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江南新進的雲錦十匹，蘇繡二十幅，還有這套赤金點翠頭面，是太后娘娘賞的。皇上說了，讓格格儘管用，用完了再取。」
小燕子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衣料，那些精緻華貴的首飾，心中五味雜陳。
幾天前，她還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話。現在，又成了人人巴結的格格。
真是……諷刺。
「替我謝過皇阿瑪和老佛爺。」她平靜道。
太監們把東西送進屋，又說了好些奉承話，這才退下。
紫薇拉著小燕子的手：「這下好了，看那些人還敢不敢亂說話。」
小燕子卻搖搖頭：「紫薇，我不在乎這些。我在乎的是真相。一天不查清我的身世，一天不揪出那個姓蘇的，我就一天不能安心。」
她看向蕭劍：「哥，你能幫我繼續查嗎？」
「當然。」蕭劍毫不猶豫，「我已經托江南的朋友去查陳家舊事，還有那個姓蘇的管家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告訴你。」
永琪也道：「傅恆大人那邊也在加緊查。皇阿瑪給了十天期限，十天內，一定要有個結果。」
十天。
小燕子握緊拳頭。
她只有十天時間，來解開這個謎團。
夜色漸深。
蕭劍告辭出宮，永琪也回了阿哥所。漱芳齋里，又只剩下小燕子和紫薇。
兩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小燕子，」紫薇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小燕子點頭：「記得。在慈寧宮花園，你作為山東才女表演才藝，我很驚嘆。」
紫薇笑了：「那時候我覺得，這個格格真活潑，跟宮裡其他人都不一樣。後來你邀我同住，我還以為你是客氣，沒想到你是真心的。」
「我當然是真的。」小燕子道，「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好像……好像早就認識一樣。」
紫薇心中一動：「小燕子，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真的有緣？」
小燕子不解地看著她。
紫薇從懷中取出那枚乾隆給的玉佩，又拿出那枚紅沁牡丹玉佩，放在一起。
兩枚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一枚雕龍，一枚雕鳳。一枚是當今皇上的信物，一枚是前朝皇室的遺珍。
「你看，」紫薇輕聲道，「就像這兩枚玉佩，一龍一鳳，看似毫無關聯，卻冥冥之中，被命運聯繫在了一起。」
小燕子看著那兩枚玉佩，忽然想起陳婉荷包上的那句話：「牡丹花開日，明珠還朝時。」
牡丹花開……紅沁牡丹玉佩。
明珠還朝……紫薇認親。
難道陳婉早就預料到了今天？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如果陳婉真的能預料到這一切，那她的死……真的是病逝嗎？
「紫薇，」她顫聲問，「你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紫薇神色黯然：「是心病。我娘等了一輩子，最終也沒等到皇阿瑪。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只說……這輩子不後悔。」
不後悔……
而皇宮的某個角落，那個黑影再次出現。
他站在暗處，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和那枚紅沁牡丹玉佩一模一樣。
「查吧，」他輕聲自語，「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小燕子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哥，」她聲音悶悶的，「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蕭劍抬眼看了看她，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茶。」
小燕子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盯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紫薇找到了親生父親，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我呢？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在宮裡占著昭華格格的名分，像個笑話。」
「誰說你是笑話？」蕭劍反問。
「宮裡人都這麼說。」小燕子低下頭，「他們說我是『承狐假威』，說我的封號該給紫薇，說我……不配住在漱芳齋。」
蕭劍放下茶壺，正色道：「抬起頭來，看著我。」
小燕子抬起頭，對上他認真的目光。
「小燕子，你記住，」蕭劍一字一句道，「你是皇上親封的昭華格格，是孝賢皇后親自選中的承孤貴女。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那些長舌婦說了算。」
「可是……」
「沒有可是。」蕭劍打斷她，「你這些日子是不是聽到了很多閒言碎語？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話？」
小燕子點頭，眼圈又紅了。
「那我問你，」蕭劍道，「皇上待你如何？太后待你如何？永琪待你如何？令妃娘娘、愉妃娘娘待你如何？」
小燕子愣了愣：「他們……他們都對我很好。」
「那就夠了。」蕭劍道，「真正在乎你的人，從未因為你的身世而改變對你的態度。至於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他們的話，值得你放在心上嗎？」
小燕子咬著嘴唇，不說話。
蕭劍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小燕子，我知道你委屈。莫名其妙被人潑髒水，莫名其妙成了眾矢之的，換作誰都會難受。但你不能被這些打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你不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蹊蹺了嗎？」
小燕子抬頭看他：「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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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蕭劍點頭，「袁春望一個辛者庫雜役，哪來的本事偽造陳婉的密信？哪來的本事拿到孫嬤嬤的手札？還有，他為什麼偏偏在鳳凰台擇婿的時候發難？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非要等到你和永琪的婚事即將定下來的時候說？」
小燕子被他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嫁給永琪。」蕭劍沉聲道，「因為有人想毀了你，毀了你和永琪的婚事。」
「是誰？」小燕子急問。
「我不知道。」蕭劍搖頭，「但這個人一定在宮裡，而且地位不低。否則不可能把手伸得這麼長，布下這麼大一個局。」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鋪在石桌上。那是一幅拓印的圖案，看起來像某種家族紋樣。
「這是……」小燕子湊過去看。
「這是我遊歷江南時，在一處古宅的殘垣上看到的。」蕭劍指著圖案，「你看這牡丹花的樣式，是不是很眼熟？」
小燕子仔細看，那牡丹花的雕工、形態，竟然和那枚紅沁牡丹玉佩上的牡丹一模一樣！
「這是陳婉家族的紋樣？」她顫聲問。
「很有可能。」蕭劍道，「我查過，這處古宅在二十年前曾是一位陳姓官員的府邸。後來陳家獲罪，家破人亡，宅子也就荒廢了。但據附近的老人說，陳家當年是江南有名的書香門第，祖上還出過皇后。」
小燕子腦中「嗡」的一聲。
「哥，」她抓住蕭劍的袖子，「如果陳婉真的是前朝皇室的人，那我……那我是不是也……」
「你是什麼都不重要。」蕭劍按住她的手，「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昭華格格，是皇上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前朝已是過眼雲煙，與你有何干係？」
他重新坐下，給她添了茶：「小燕子，你要振作起來。與其在這裡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怎麼查明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怎麼查？」小燕子茫然，「我一沒人脈，二沒權勢，怎麼查？」
「誰說你沒人脈？」蕭劍笑了，「皇上、太后、永琪、令妃娘娘，不都是你的人脈？傅恆大人不是在查嗎？我也可以幫你。」
他從懷中又取出幾頁紙：「這些是我托朋友查到的。你看這一張，是袁春望那封密信的拓本。」
小燕子接過一看，上面是那封密信的內容。
「看出問題了嗎？」蕭劍問。
小燕子仔細看了一遍，搖搖頭。
「你看這裡，」蕭劍指著其中一行，「『吾女小燕子，實非吾夫所出』。這個『吾』字，寫法是不是有些奇怪？」
小燕子湊近了看，果然，那個「吾」字的寫法，和陳婉其他書信中的寫法不太一樣。陳婉寫「吾」字時，最後一筆總是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灑脫。可這個「吾」字，最後一筆卻是平直的，顯得很刻意。
「還有這裡，」蕭劍又指向另一處，「紙張。這信紙說是二十年前的『雲紋箋』，可我找人驗過，這紙的質地、紋理，都不像二十年前的老紙，倒像是……近幾年的仿製品。」
小燕子眼睛亮了：「你是說，這信是偽造的？」
「十有八九。」蕭劍點頭，「但偽造的人很聰明，用了陳婉的筆跡，用了仿古的紙張，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可惜，他百密一疏，在細節上露了馬腳。」
「那孫嬤嬤的手札呢？」小燕子問，「那也是偽造的嗎？」
「手札是真的。」蕭劍道，「但內容被人動過手腳。你看這句——」他指向另一頁紙，「『陳婉姑娘臨終前對老奴說：此女非我親生，實為青蓮會孤兒』。這句話的墨跡，和前後文不太一樣，深淺有細微差別。我懷疑，是有人在這句話上做了手腳，添了『非我親生』四個字。」
小燕子越聽越激動：「也就是說，一切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對。」蕭劍肯定道，「而且這個人對陳婉很了解，對她的筆跡、習慣都很熟悉。甚至……可能認識陳婉本人。」
小燕子腦中閃過一個人影。
「蘇……」她喃喃道，「那個姓蘇的……」
蕭劍神色一凜：「你知道？」
「傅恆大人說，背後指使袁春望的人，可能姓蘇。」小燕子道，「紫薇也說，她母親有一方『蘇』字印章。」
她忽然想到什麼：「哥，你在江南查陳家舊宅時，有沒有聽說一個姓蘇的人？」
蕭劍沉吟片刻：「倒是聽說過。陳家獲罪後，有一個姓蘇的管家不知所蹤。據說此人深得陳老爺信任，陳家很多事都是他在打理。」
「管家？」小燕子皺眉，「一個管家，能有這麼大本事？」
「如果這個管家，不僅僅是管家呢？」蕭劍反問。
兩人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事情比想像的更複雜。
這時，紫薇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幅畫卷。
「小燕子，蕭公子，你們看看這個。」
她將畫卷展開，正是那幅夏雨荷珍藏的畫像——畫中女子手持紅沁牡丹玉佩，站在牡丹花叢中。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紫薇道，「背面寫著『婉兒姐贈，雨荷珍藏』。婉兒姐，應該就是陳婉姑姑。」
蕭劍仔細看著畫像，忽然道：「這畫上的牡丹花叢，是不是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小燕子湊過去看。
「你們看，」蕭劍指著畫中女子身後的牡丹花叢，「這些牡丹，都是盛開的。可這一處——」他指向畫的一角，「這裡明顯空了一塊，像是原本該有一朵牡丹，但被人刻意抹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仔細一看，果然，畫的一角有細微的修補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為什麼會這樣？」小燕子不解。
蕭劍沉思片刻，忽然起身：「你們等等。」
他快步走回屋裡，不一會兒，拿著那枚紅沁牡丹玉佩出來。他將玉佩放在畫上，正好對準那個空出的位置。
玉佩上的牡丹紋樣，竟然和畫中牡丹的樣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我明白了。」蕭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畫原本是完整的，畫中女子手中的玉佩，和身後的牡丹花叢是呼應的。後來有人將玉佩那部分抹去，重新畫了一個女子手持玉佩的形象。但修補的人技藝不精，留下了破綻。」
紫薇驚道：「你的意思是……這畫被人動過手腳？」
「對。」蕭劍點頭，「而且動手腳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姓蘇的。他不想讓人看出這畫和陳家的關係，所以抹去了關鍵的證據。」
小燕子越聽心越涼。
這個姓蘇的，到底布下了多大一張網？連一幅畫都不放過？
「蕭公子，」紫薇忽然道，「我母親臨終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一個戴牡丹玉佩的女子，一定要幫她。這是娘欠她的。』我一直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想來，母親說的，可能就是陳婉姑姑。」
她看向小燕子：「小燕子，陳婉姑姑對我母親有恩。如今她不在，這份恩情，我來還。我一定會幫你查出真相，還你清白。」
小燕子感動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三人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永琪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永琪，怎麼了？」小燕子迎上去。
永琪看了看蕭劍和紫薇，壓低聲音：「傅恆大人查到了一些事。那個姓蘇的……可能和坤寧宮有關。」
「坤寧宮？」小燕子一驚，「皇后？」
「還不確定。」永琪道，「但傅恆大人在坤寧宮一個老嬤嬤屋裡，搜到了一方『蘇』字印章。那嬤嬤已經招了，說那印章是別人給她的，讓她在適當的時候拿出來作證。」
「作什麼證？」蕭劍問。
「證明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永琪咬牙，「那嬤嬤說，給她印章的人告訴她，只要她肯作證，就保她一家老小平安。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好狠的手段。」蕭劍冷聲道，「一環扣一環，這是要把小燕子往死路上逼。」
小燕子渾身發冷。
她一直以為，那些閒言碎語只是嘴碎。現在看來，是有人故意散播，要毀了她名聲，讓她在宮裡待不下去。
「永琪，」她顫聲問，「皇阿瑪知道嗎？」
「知道。」永琪點頭，「皇阿瑪很生氣，已經下令暗查坤寧宮。但他讓我告訴你，別怕，有他在，誰也動不了你。」
他握住小燕子的手：「皇阿瑪還說，明天早朝，他會當眾宣布，誰再敢閒言碎語質疑你，嚴懲不貸！內務府那邊，他已經敲打過了，誰再敢怠慢你，直接攆出宮去。」
小燕子鼻子一酸：「皇阿瑪他……」
「他一直都最疼你。」永琪柔聲道，「只是之前宗室壓力大，他不得不做做樣子。現在查到了線索，他自然要給你撐腰。」
正說著，明月興沖沖地跑進來。
「格格！格格！內務府送東西來了！」
眾人走出去一看，院子裡站了一溜太監宮女，手裡捧著各色錦盒、衣料、首飾。領頭的太監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昭華格格，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江南新進的雲錦十匹，蘇繡二十幅，還有這套赤金點翠頭面，是太后娘娘賞的。皇上說了，讓格格儘管用，用完了再取。」
小燕子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衣料，那些精緻華貴的首飾，心中五味雜陳。
幾天前，她還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話。現在，又成了人人巴結的格格。
真是……諷刺。
「替我謝過皇阿瑪和老佛爺。」她平靜道。
太監們把東西送進屋，又說了好些奉承話，這才退下。
紫薇拉著小燕子的手：「這下好了，看那些人還敢不敢亂說話。」
小燕子卻搖搖頭：「紫薇，我不在乎這些。我在乎的是真相。一天不查清我的身世，一天不揪出那個姓蘇的，我就一天不能安心。」
她看向蕭劍：「哥，你能幫我繼續查嗎？」
「當然。」蕭劍毫不猶豫，「我已經托江南的朋友去查陳家舊事，還有那個姓蘇的管家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告訴你。」
永琪也道：「傅恆大人那邊也在加緊查。皇阿瑪給了十天期限，十天內，一定要有個結果。」
十天。
小燕子握緊拳頭。
她只有十天時間，來解開這個謎團。
夜色漸深。
蕭劍告辭出宮，永琪也回了阿哥所。漱芳齋里，又只剩下小燕子和紫薇。
兩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小燕子，」紫薇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小燕子點頭：「記得。在慈寧宮花園，你作為山東才女表演才藝，我很驚嘆。」
紫薇笑了：「那時候我覺得，這個格格真活潑，跟宮裡其他人都不一樣。後來你邀我同住，我還以為你是客氣，沒想到你是真心的。」
「我當然是真的。」小燕子道，「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好像……好像早就認識一樣。」
紫薇心中一動：「小燕子，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真的有緣？」
小燕子不解地看著她。
紫薇從懷中取出那枚乾隆給的玉佩，又拿出那枚紅沁牡丹玉佩，放在一起。
兩枚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一枚雕龍，一枚雕鳳。一枚是當今皇上的信物，一枚是前朝皇室的遺珍。
「你看，」紫薇輕聲道，「就像這兩枚玉佩，一龍一鳳，看似毫無關聯，卻冥冥之中，被命運聯繫在了一起。」
小燕子看著那兩枚玉佩，忽然想起陳婉荷包上的那句話：「牡丹花開日，明珠還朝時。」
牡丹花開……紅沁牡丹玉佩。
明珠還朝……紫薇認親。
難道陳婉早就預料到了今天？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如果陳婉真的能預料到這一切，那她的死……真的是病逝嗎？
「紫薇，」她顫聲問，「你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紫薇神色黯然：「是心病。我娘等了一輩子，最終也沒等到皇阿瑪。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只說……這輩子不後悔。」
不後悔……
而皇宮的某個角落，那個黑影再次出現。
他站在暗處，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和那枚紅沁牡丹玉佩一模一樣。
「查吧，」他輕聲自語，「查得越深，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