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燕子受疑，永琪誓護
漱芳齋的早晨，靜得可怕。
小燕子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鋪著宣紙，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窗外的海棠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喳，更襯得屋裡冷清。
「格格，」彩霞端著早膳進來，聲音小心翼翼的，「您多少用點吧，這都第三天了……」
小燕子搖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三天了。
從鳳凰台那場鬧劇到現在，整整三天。這三天裡，漱芳齋門可羅雀。往日裡那些巴結奉承的宮妃、格格、福晉，一個都沒來。連內務府送東西的小太監，都把東西放在門口就跑，仿佛這院子裡有瘟疫。
「明月呢？」小燕子輕聲問。
「去御膳房取點心了。」彩霞眼圈紅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以前咱們去取東西，都是挑最好的給。現在……現在連份像樣的棗泥糕都不肯給……」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就是皇宮。
得勢時人人巴結，失勢時人人踩踏。她從小在宮裡長大，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只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知道有多疼。
「格格，」彩霞跪下來，握住她的手，「您別這樣……皇上還沒下旨呢，太后娘娘也沒說話，事情還有轉機……」
「轉機？」小燕子喃喃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還能有什麼轉機？」
她想起袁春望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封泛黃的密信，想起養心殿上皇阿瑪複雜的眼神。
私生女。
罪臣之後。
這兩個詞像兩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燕子抬起頭，以為又是內務府送東西的。可進來的，卻是幾個穿著體面的嬤嬤，為首的是坤寧宮的管事容嬤嬤
「昭華格格。」容嬤嬤草草行了個禮，臉上沒什麼表情，「皇后娘娘有請。」
小燕子心下一沉。
皇后被禁足坤寧宮多日，這個時候叫她過去，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皇后娘娘叫我何事？」她坐著沒動。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容嬤嬤道，「格格去了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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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擋在小燕子身前：「容嬤嬤，我們格格這幾日身子不適，能不能……」
「皇后娘娘懿旨，格格還是不要為難奴婢的好。」容嬤嬤語氣強硬，「請吧。」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宮裡就是這樣，你失勢了，誰都能來踩一腳。
「格格……」彩霞急得眼淚直掉。
「沒事。」小燕子拍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坤寧宮。
宮裡比漱芳齋更冷清。皇后被禁足後，這裡的宮人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大多垂頭喪氣，沒什麼精神。
小燕子走進正殿時，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旗袍，未施粉黛，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神依舊銳利。
「小燕子，叩見皇后娘娘。」小燕子跪下行禮。
皇后沒讓她起來，只是放下茶盞，上下打量她。
「聽說這幾日，漱芳齋冷清得很？」皇后開口，聲音淡淡的。
「是。」
「往日裡巴結你的那些人，現在都躲得遠遠的吧？」皇后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嘲諷，「這就是皇宮，你得勢時，人人都捧著你；你失勢時，人人都踩著你。本宮當年得寵時，也是門庭若市。後來……後來你也看見了。」
小燕子沒說話。
「知道本宮為什麼叫你過來嗎？」皇后問。
「不知。」
「本宮是想告訴你，」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這宮裡，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寵。今日皇上寵你，明日就能厭你。今日你是承孤貴女，明日就可能什麼都不是。」
她俯下身，看著小燕子的眼睛：「就像現在。」
小燕子抬起頭，直視著她：「皇后娘娘想說什麼？」
「本宮想讓你知道，」皇后直起身，語氣冷了下來，「你那個承孤貴女的身份，本來就是假的。這些年你享受的榮華富貴，都是偷來的。現在真相大白，你也該把不屬於你的東西還回來了。」
「我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明白？」皇后冷笑，「那本宮就說得明白點——漱芳齋，你不配住。昭華格格的封號，你不配有。五福晉的位置，你更不配想。識相的話，自己向皇上請旨，搬去冷宮，或者出宮去，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了此殘生。這樣，還能留幾分體面。」
小燕子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若我不答應呢？」她輕聲問。
「不答應？」皇后挑眉，「那就別怪本宮不客氣。袁春望那封信，只是開始。本宮手裡還有更多證據，足以讓你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的唱喏：「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皇后臉色一變。
殿門大開，乾隆扶著太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永琪、魏瓔珞、愉妃，還有一大群宮人。
「皇后好大的威風。」乾隆看著皇后，眼神冰冷，「朕還沒下旨廢黜小燕子的封號，你就急著來趕人了？」
皇后慌忙跪下：「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麼？」太后沉聲道，「只是看小燕子落難，就來落井下石？皇后，你這心胸，未免太狹隘了！」
「臣妾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朕看你敢得很！禁足期間，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怎麼，你是覺得朕不會廢了你這個皇后？」
皇后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說話。
乾隆不再看她，走到小燕子面前，彎腰將她扶起來。
「小燕子，」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受委屈了。」
只這一句話，小燕子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皇阿瑪……」她哽咽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朕知道。」乾隆拍拍她的手，「朕知道你不知道。」
他轉身，看向殿中眾人，聲音洪亮：「今日朕把話放在這裡——小燕子的身世，朕會查清楚。但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依然是朕親封的昭華格格，依然住在漱芳齋，依然是這宮裡最尊貴，最受寵的格格！誰要是敢怠慢她，欺負她，朕絕不輕饒！」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坤寧宮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皇后都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乾隆。
「皇上……」魏瓔珞眼中泛起淚光。
永琪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小燕子呆呆地看著乾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阿瑪……還護著她？
「皇上，」皇后忍不住道，「可是宗室那邊……」
「宗室那邊，朕自會交代。」乾隆打斷她，「皇后，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禁足期間私自召見格格，出言恐嚇，朕看你這禁足的日子，還得再加三個月！」
皇后臉色慘白，癱坐在地。
乾隆不再理她，拉著小燕子的手：「走，跟皇阿瑪回養心殿。老佛爺特意讓人燉了燕窩，給你壓壓驚。」
太后也走過來，慈愛地摸摸小燕子的頭：「好孩子，別怕。有哀家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坤寧宮。
留下皇后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眼中滿是怨毒。
回養心殿的路上，小燕子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乾隆看出她的不安，溫聲道：「小燕子，抬起頭來。」
小燕子抬起頭，眼中還有未乾的淚。
「皇阿瑪……您不怪我嗎？」她小聲問。
「怪你什麼？」乾隆反問，「怪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怪你投錯了胎？」
小燕子咬住嘴唇。
「傻孩子，」乾隆嘆道，「你是朕看著長大的。你的品性，朕一清二楚。這些年來，你孝順長輩，友愛兄妹，從未有過半分逾矩。這樣的好孩子，朕怎麼會因為你的出身就怪你？」
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小燕子，你記住。在朕心裡，你永遠都是朕的女兒。不管你的生父生母是誰，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燕子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皇阿瑪……謝謝您……」
「謝什麼，」乾隆笑了，「父女之間，不說這個。」
到了養心殿，太后果然讓人燉了上好的血燕。小燕子被按著喝了一大碗，又被太后拉著說了好一會兒話。
「小燕子啊，」太后握著她的手，「你別聽那些人胡說。你的身世，哀家心裡有數。孝賢皇后當年選你，不是沒有道理的。」
小燕子心中一動：「老佛爺，您……您知道什麼嗎？」
太后眼神閃了閃，笑道：「哀家只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就夠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說幾位宗室王爺求見。
乾隆皺眉：「讓他們進來。」
禮親王、莊親王、怡親王三人走進來，看見小燕子也在，臉色都不太好看。
「皇上，」禮親王率先開口，「臣等聽說，您今日在坤寧宮當眾維護昭華格格。皇上，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乾隆淡淡地問。
「格格身世存疑，按規矩，應當暫居別處，待查明真相後再做定奪。」莊親王道，「皇上讓她繼續住在漱芳齋，還當眾維護，這讓宗室如何心服？讓天下人如何看？」
「天下人怎麼看，朕不在乎。」乾隆道，「朕只知道，小燕子是朕的女兒。父親保護女兒，天經地義。」
「皇上！」怡親王急了，「可她的身世……」
「她的身世，朕會查。」乾隆打斷他，「但在查清之前，誰也不能動她。這是朕的底線。」
三位王爺面面相覷，都沒想到乾隆會如此堅決。
「皇上，」禮親王苦口婆心，「您疼愛格格，臣等理解。可皇室血脈不容混淆，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若格格真是……真是私生女，那她就沒有資格留在宮裡啊！」
「她沒有資格，誰有資格？」永琪突然開口。
他走上前，跪在乾隆面前：「皇阿瑪，兒臣有話要說。」
乾隆看著他：「你說。」
永琪轉向三位王爺，一字一句道：「禮親王，莊親王，怡親王，三位都是兒臣的長輩，兒臣敬重你們。可今日，兒臣要說幾句心裡話。」
他握住小燕子的手，緊緊握著。
「小燕子的身世，確實存疑。可那又如何？她是陳婉的女兒也好，是別人的女兒也罷，在兒臣心裡，她就是小燕子，是兒臣從小喜歡到大的姑娘。」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是什麼承孤貴女，不是因為她有多尊貴的身份。兒臣喜歡她，是因為她是小燕子——是那個會爬樹摘果子給兒臣吃的小燕子，是那個會為了幫宮人出頭跟人打架的小燕子，是那個會為了哄皇阿瑪開心學唱戲的小燕子！」
他的聲音在養心殿裡迴蕩，擲地有聲。
「就算她不是承孤貴女，就算她真的是私生女，那又怎樣？兒臣心悅的，僅僅是小燕子此人！與她的身份無關，與她的出身無關！」
小燕子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永琪……永琪他……
三位王爺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永琪會當眾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直白，這樣熱烈，這樣……不顧一切。
「五阿哥，」怡親王皺眉，「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皇子，你的婚事關乎國本，不能如此兒戲！」
「兒臣沒有兒戲。」永琪道，「兒臣是認真的。這輩子，兒臣非小燕子不娶。若宗室不能接受，若天下人不能接受，那兒臣……可以不做這個皇子！」
「永琪！」乾隆厲聲喝止。
可永琪已經豁出去了：「皇阿瑪，兒臣知道這話大逆不道。可兒臣必須說。這些天，兒臣看著燕子受委屈，看著她被人指指點點，看著她連門都不敢出……兒臣心疼！兒臣恨自己不能保護她，恨自己讓她受這樣的苦！」
他重重磕頭：「今日，兒臣就在這兒，在皇阿瑪面前，在三位王爺面前，把話說清楚——小燕子是兒臣認定的人。不管她是誰的女兒，不管她是什麼出身，兒臣都要她！此生此世，永不相負！」
養心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跪在地上的永琪，看著被他緊緊握住手的小燕子。
小燕子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
魏瓔珞別過臉，偷偷抹淚。太后捻著佛珠，眼中滿是欣慰。愉妃又哭又笑，拉著魏瓔珞的手：「這孩子……這孩子像你，重情重義……」
乾隆看著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何嘗不知道永琪說的是真心話？這孩子從小就是個認死理的，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這樣的真心，在這樣的深宮裡，到底是福是禍？
「永琪，」良久，乾隆開口，「你起來。」
永琪抬起頭，眼中滿是倔強。
「朕問你，」乾隆看著他，「若朕今日不答應你們的事，你會如何？」
永琪毫不猶豫：「兒臣會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輩子。等到皇阿瑪答應為止。」
「若朕一輩子都不答應呢？」
「那兒臣就一輩子不娶。」永琪道，「兒臣說到做到。」
乾隆沉默了。
他看看永琪，又看看小燕子。兩個孩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這樣的真情，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可惜後來……
「罷了。」他長長嘆了口氣，「你們都起來吧。」
永琪扶著小燕子站起來。
乾隆看向三位王爺：「你們也看見了。永琪對小燕子是真心實意，小燕子對永琪也是一片赤誠。這樣的感情，朕不忍心拆散。」
「皇上……」禮親王還想說什麼。
乾隆抬手制止：「朕知道你們的顧慮。皇室血脈，祖宗規矩，朕都懂。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為了一個死規矩，就要逼死兩個活生生的孩子嗎？」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起來：「小燕子的事，朕會繼續查。但在查清之前，她依然是昭華格格，依然住在漱芳齋。至於她和永琪的婚事……」
他看向永琪和小燕子：「等真相大白之後，再議。」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永琪心中大喜，拉著小燕子跪下：「謝皇阿瑪恩典！」
小燕子也磕頭：「謝皇阿瑪……」
三位王爺互相看了看，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只得告退。
等他們都走了，養心殿裡只剩下自家人。
乾隆走到小燕子面前，摸摸她的頭：「小燕子，你這幾天受苦了。」
小燕子搖頭：「不苦……有皇阿瑪護著，有永琪護著，小燕子不苦……」
「傻孩子。」乾隆笑道，「從明天起，該出門出門，該玩鬧玩鬧，別縮在漱芳齋里。朕倒要看看，誰敢給你臉色看！」
「皇上說得對。」太后也道，「小燕子，你要記住，你是哀家和皇上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們給你頂著！」
小燕子感動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點頭。
魏瓔珞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好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永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暖流。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袁春望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裡。那封密信，那些證據，都是需要解開的謎團。
可有皇阿瑪和老佛爺的庇護，有令妃娘娘的支持，有蕭劍和紫薇這些朋友的幫助，他相信，他們一定能闖過這一關。
最重要的是，有彼此。
他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也正好看向他。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是堅定。
無論前路多難，他們都會攜手走下去。
養心殿外，陽光正好。
漱芳齋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內務府的小太監點頭哈腰地送來了最好的點心和衣料，往日的那些「朋友」也陸續登門，說著言不由衷的關心話。
小燕子知道，這些都不是真心。可她不介意。
她只要真心愛她的人還在身邊，就夠了。
「格格，」彩霞開心地跑進來，「傅恆大人派人送信來了，說蕭公子已經從江南回來，帶回了那個首飾盒！」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快請！」
不一會兒，蕭劍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古樸的木盒。
「小燕子，你看。」他將木盒放在桌上，「這就是我娘留下的首飾盒。傅恆大人給的那把鑰匙，正好能打開它。」
小燕子心跳加速，永琪也緊張地握緊了她的手。
盒蓋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封信，還有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潔白，雕著牡丹花紋，花蕊處有一點天然的紅沁，像血一樣。
小燕子拿起玉佩，手指微微發抖。
這玉佩……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永琪則拿起那些信，一封封看起來。越看，他的臉色越凝重。
「永琪，」小燕子輕聲問，「信上……寫了什麼？」
永琪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
「小燕子，」他緩緩道，「你可能……真的不是陳婉的女兒。」
小燕子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
小燕子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鋪著宣紙，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窗外的海棠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喳，更襯得屋裡冷清。
「格格，」彩霞端著早膳進來，聲音小心翼翼的，「您多少用點吧，這都第三天了……」
小燕子搖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三天了。
從鳳凰台那場鬧劇到現在，整整三天。這三天裡，漱芳齋門可羅雀。往日裡那些巴結奉承的宮妃、格格、福晉，一個都沒來。連內務府送東西的小太監，都把東西放在門口就跑，仿佛這院子裡有瘟疫。
「明月呢？」小燕子輕聲問。
「去御膳房取點心了。」彩霞眼圈紅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以前咱們去取東西，都是挑最好的給。現在……現在連份像樣的棗泥糕都不肯給……」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就是皇宮。
得勢時人人巴結，失勢時人人踩踏。她從小在宮裡長大，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只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知道有多疼。
「格格，」彩霞跪下來，握住她的手，「您別這樣……皇上還沒下旨呢，太后娘娘也沒說話，事情還有轉機……」
「轉機？」小燕子喃喃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還能有什麼轉機？」
她想起袁春望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封泛黃的密信，想起養心殿上皇阿瑪複雜的眼神。
私生女。
罪臣之後。
這兩個詞像兩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燕子抬起頭，以為又是內務府送東西的。可進來的，卻是幾個穿著體面的嬤嬤，為首的是坤寧宮的管事容嬤嬤
「昭華格格。」容嬤嬤草草行了個禮，臉上沒什麼表情，「皇后娘娘有請。」
小燕子心下一沉。
皇后被禁足坤寧宮多日，這個時候叫她過去，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皇后娘娘叫我何事？」她坐著沒動。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容嬤嬤道，「格格去了自然明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彩霞擋在小燕子身前：「容嬤嬤，我們格格這幾日身子不適，能不能……」
「皇后娘娘懿旨，格格還是不要為難奴婢的好。」容嬤嬤語氣強硬，「請吧。」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宮裡就是這樣，你失勢了，誰都能來踩一腳。
「格格……」彩霞急得眼淚直掉。
「沒事。」小燕子拍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坤寧宮。
宮裡比漱芳齋更冷清。皇后被禁足後，這裡的宮人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大多垂頭喪氣，沒什麼精神。
小燕子走進正殿時，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旗袍，未施粉黛，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神依舊銳利。
「小燕子，叩見皇后娘娘。」小燕子跪下行禮。
皇后沒讓她起來，只是放下茶盞，上下打量她。
「聽說這幾日，漱芳齋冷清得很？」皇后開口，聲音淡淡的。
「是。」
「往日裡巴結你的那些人，現在都躲得遠遠的吧？」皇后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嘲諷，「這就是皇宮，你得勢時，人人都捧著你；你失勢時，人人都踩著你。本宮當年得寵時，也是門庭若市。後來……後來你也看見了。」
小燕子沒說話。
「知道本宮為什麼叫你過來嗎？」皇后問。
「不知。」
「本宮是想告訴你，」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這宮裡，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寵。今日皇上寵你，明日就能厭你。今日你是承孤貴女，明日就可能什麼都不是。」
她俯下身，看著小燕子的眼睛：「就像現在。」
小燕子抬起頭，直視著她：「皇后娘娘想說什麼？」
「本宮想讓你知道，」皇后直起身，語氣冷了下來，「你那個承孤貴女的身份，本來就是假的。這些年你享受的榮華富貴，都是偷來的。現在真相大白，你也該把不屬於你的東西還回來了。」
「我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明白？」皇后冷笑，「那本宮就說得明白點——漱芳齋，你不配住。昭華格格的封號，你不配有。五福晉的位置，你更不配想。識相的話，自己向皇上請旨，搬去冷宮，或者出宮去，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了此殘生。這樣，還能留幾分體面。」
小燕子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若我不答應呢？」她輕聲問。
「不答應？」皇后挑眉，「那就別怪本宮不客氣。袁春望那封信，只是開始。本宮手裡還有更多證據，足以讓你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的唱喏：「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皇后臉色一變。
殿門大開，乾隆扶著太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永琪、魏瓔珞、愉妃，還有一大群宮人。
「皇后好大的威風。」乾隆看著皇后，眼神冰冷，「朕還沒下旨廢黜小燕子的封號，你就急著來趕人了？」
皇后慌忙跪下：「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麼？」太后沉聲道，「只是看小燕子落難，就來落井下石？皇后，你這心胸，未免太狹隘了！」
「臣妾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朕看你敢得很！禁足期間，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怎麼，你是覺得朕不會廢了你這個皇后？」
皇后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說話。
乾隆不再看她，走到小燕子面前，彎腰將她扶起來。
「小燕子，」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受委屈了。」
只這一句話，小燕子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皇阿瑪……」她哽咽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朕知道。」乾隆拍拍她的手，「朕知道你不知道。」
他轉身，看向殿中眾人，聲音洪亮：「今日朕把話放在這裡——小燕子的身世，朕會查清楚。但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依然是朕親封的昭華格格，依然住在漱芳齋，依然是這宮裡最尊貴，最受寵的格格！誰要是敢怠慢她，欺負她，朕絕不輕饒！」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坤寧宮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皇后都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乾隆。
「皇上……」魏瓔珞眼中泛起淚光。
永琪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小燕子呆呆地看著乾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阿瑪……還護著她？
「皇上，」皇后忍不住道，「可是宗室那邊……」
「宗室那邊，朕自會交代。」乾隆打斷她，「皇后，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禁足期間私自召見格格，出言恐嚇，朕看你這禁足的日子，還得再加三個月！」
皇后臉色慘白，癱坐在地。
乾隆不再理她，拉著小燕子的手：「走，跟皇阿瑪回養心殿。老佛爺特意讓人燉了燕窩，給你壓壓驚。」
太后也走過來，慈愛地摸摸小燕子的頭：「好孩子，別怕。有哀家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坤寧宮。
留下皇后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眼中滿是怨毒。
回養心殿的路上，小燕子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乾隆看出她的不安，溫聲道：「小燕子，抬起頭來。」
小燕子抬起頭，眼中還有未乾的淚。
「皇阿瑪……您不怪我嗎？」她小聲問。
「怪你什麼？」乾隆反問，「怪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怪你投錯了胎？」
小燕子咬住嘴唇。
「傻孩子，」乾隆嘆道，「你是朕看著長大的。你的品性，朕一清二楚。這些年來，你孝順長輩，友愛兄妹，從未有過半分逾矩。這樣的好孩子，朕怎麼會因為你的出身就怪你？」
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小燕子，你記住。在朕心裡，你永遠都是朕的女兒。不管你的生父生母是誰，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燕子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皇阿瑪……謝謝您……」
「謝什麼，」乾隆笑了，「父女之間，不說這個。」
到了養心殿，太后果然讓人燉了上好的血燕。小燕子被按著喝了一大碗，又被太后拉著說了好一會兒話。
「小燕子啊，」太后握著她的手，「你別聽那些人胡說。你的身世，哀家心裡有數。孝賢皇后當年選你，不是沒有道理的。」
小燕子心中一動：「老佛爺，您……您知道什麼嗎？」
太后眼神閃了閃，笑道：「哀家只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就夠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說幾位宗室王爺求見。
乾隆皺眉：「讓他們進來。」
禮親王、莊親王、怡親王三人走進來，看見小燕子也在，臉色都不太好看。
「皇上，」禮親王率先開口，「臣等聽說，您今日在坤寧宮當眾維護昭華格格。皇上，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乾隆淡淡地問。
「格格身世存疑，按規矩，應當暫居別處，待查明真相後再做定奪。」莊親王道，「皇上讓她繼續住在漱芳齋，還當眾維護，這讓宗室如何心服？讓天下人如何看？」
「天下人怎麼看，朕不在乎。」乾隆道，「朕只知道，小燕子是朕的女兒。父親保護女兒，天經地義。」
「皇上！」怡親王急了，「可她的身世……」
「她的身世，朕會查。」乾隆打斷他，「但在查清之前，誰也不能動她。這是朕的底線。」
三位王爺面面相覷，都沒想到乾隆會如此堅決。
「皇上，」禮親王苦口婆心，「您疼愛格格，臣等理解。可皇室血脈不容混淆，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若格格真是……真是私生女，那她就沒有資格留在宮裡啊！」
「她沒有資格，誰有資格？」永琪突然開口。
他走上前，跪在乾隆面前：「皇阿瑪，兒臣有話要說。」
乾隆看著他：「你說。」
永琪轉向三位王爺，一字一句道：「禮親王，莊親王，怡親王，三位都是兒臣的長輩，兒臣敬重你們。可今日，兒臣要說幾句心裡話。」
他握住小燕子的手，緊緊握著。
「小燕子的身世，確實存疑。可那又如何？她是陳婉的女兒也好，是別人的女兒也罷，在兒臣心裡，她就是小燕子，是兒臣從小喜歡到大的姑娘。」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是什麼承孤貴女，不是因為她有多尊貴的身份。兒臣喜歡她，是因為她是小燕子——是那個會爬樹摘果子給兒臣吃的小燕子，是那個會為了幫宮人出頭跟人打架的小燕子，是那個會為了哄皇阿瑪開心學唱戲的小燕子！」
他的聲音在養心殿裡迴蕩，擲地有聲。
「就算她不是承孤貴女，就算她真的是私生女，那又怎樣？兒臣心悅的，僅僅是小燕子此人！與她的身份無關，與她的出身無關！」
小燕子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永琪……永琪他……
三位王爺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永琪會當眾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直白，這樣熱烈，這樣……不顧一切。
「五阿哥，」怡親王皺眉，「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皇子，你的婚事關乎國本，不能如此兒戲！」
「兒臣沒有兒戲。」永琪道，「兒臣是認真的。這輩子，兒臣非小燕子不娶。若宗室不能接受，若天下人不能接受，那兒臣……可以不做這個皇子！」
「永琪！」乾隆厲聲喝止。
可永琪已經豁出去了：「皇阿瑪，兒臣知道這話大逆不道。可兒臣必須說。這些天，兒臣看著燕子受委屈，看著她被人指指點點，看著她連門都不敢出……兒臣心疼！兒臣恨自己不能保護她，恨自己讓她受這樣的苦！」
他重重磕頭：「今日，兒臣就在這兒，在皇阿瑪面前，在三位王爺面前，把話說清楚——小燕子是兒臣認定的人。不管她是誰的女兒，不管她是什麼出身，兒臣都要她！此生此世，永不相負！」
養心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跪在地上的永琪，看著被他緊緊握住手的小燕子。
小燕子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
魏瓔珞別過臉，偷偷抹淚。太后捻著佛珠，眼中滿是欣慰。愉妃又哭又笑，拉著魏瓔珞的手：「這孩子……這孩子像你，重情重義……」
乾隆看著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何嘗不知道永琪說的是真心話？這孩子從小就是個認死理的，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這樣的真心，在這樣的深宮裡，到底是福是禍？
「永琪，」良久，乾隆開口，「你起來。」
永琪抬起頭，眼中滿是倔強。
「朕問你，」乾隆看著他，「若朕今日不答應你們的事，你會如何？」
永琪毫不猶豫：「兒臣會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輩子。等到皇阿瑪答應為止。」
「若朕一輩子都不答應呢？」
「那兒臣就一輩子不娶。」永琪道，「兒臣說到做到。」
乾隆沉默了。
他看看永琪，又看看小燕子。兩個孩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這樣的真情，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可惜後來……
「罷了。」他長長嘆了口氣，「你們都起來吧。」
永琪扶著小燕子站起來。
乾隆看向三位王爺：「你們也看見了。永琪對小燕子是真心實意，小燕子對永琪也是一片赤誠。這樣的感情，朕不忍心拆散。」
「皇上……」禮親王還想說什麼。
乾隆抬手制止：「朕知道你們的顧慮。皇室血脈，祖宗規矩，朕都懂。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為了一個死規矩，就要逼死兩個活生生的孩子嗎？」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起來：「小燕子的事，朕會繼續查。但在查清之前，她依然是昭華格格，依然住在漱芳齋。至於她和永琪的婚事……」
他看向永琪和小燕子：「等真相大白之後，再議。」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永琪心中大喜，拉著小燕子跪下：「謝皇阿瑪恩典！」
小燕子也磕頭：「謝皇阿瑪……」
三位王爺互相看了看，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只得告退。
等他們都走了，養心殿裡只剩下自家人。
乾隆走到小燕子面前，摸摸她的頭：「小燕子，你這幾天受苦了。」
小燕子搖頭：「不苦……有皇阿瑪護著，有永琪護著，小燕子不苦……」
「傻孩子。」乾隆笑道，「從明天起，該出門出門，該玩鬧玩鬧，別縮在漱芳齋里。朕倒要看看，誰敢給你臉色看！」
「皇上說得對。」太后也道，「小燕子，你要記住，你是哀家和皇上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們給你頂著！」
小燕子感動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點頭。
魏瓔珞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好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永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暖流。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袁春望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裡。那封密信，那些證據，都是需要解開的謎團。
可有皇阿瑪和老佛爺的庇護，有令妃娘娘的支持，有蕭劍和紫薇這些朋友的幫助，他相信，他們一定能闖過這一關。
最重要的是，有彼此。
他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也正好看向他。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是堅定。
無論前路多難，他們都會攜手走下去。
養心殿外，陽光正好。
漱芳齋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內務府的小太監點頭哈腰地送來了最好的點心和衣料，往日的那些「朋友」也陸續登門，說著言不由衷的關心話。
小燕子知道，這些都不是真心。可她不介意。
她只要真心愛她的人還在身邊，就夠了。
「格格，」彩霞開心地跑進來，「傅恆大人派人送信來了，說蕭公子已經從江南回來，帶回了那個首飾盒！」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快請！」
不一會兒，蕭劍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古樸的木盒。
「小燕子，你看。」他將木盒放在桌上，「這就是我娘留下的首飾盒。傅恆大人給的那把鑰匙，正好能打開它。」
小燕子心跳加速，永琪也緊張地握緊了她的手。
盒蓋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封信，還有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潔白，雕著牡丹花紋，花蕊處有一點天然的紅沁，像血一樣。
小燕子拿起玉佩，手指微微發抖。
這玉佩……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永琪則拿起那些信，一封封看起來。越看，他的臉色越凝重。
「永琪，」小燕子輕聲問，「信上……寫了什麼？」
永琪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
「小燕子，」他緩緩道，「你可能……真的不是陳婉的女兒。」
小燕子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