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鳳台選婿，密信現世
鳳台選婿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十八。
這一日，紫禁城西側的慈寧宮花園張燈結彩，從辰時起便熱鬧非凡。太后親自下旨，要在園中的鳳凰台上為昭華格格擇婿——說是擇婿，其實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走個過場，五阿哥永琪與小燕子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釘釘。
可該有的排場，一點都不能少。
「永琪，緊張了？」
鳳凰台東側的暖閣里，乾隆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下首的兒子。
永琪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玉帶，頭戴朝冠。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著，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兒臣……」永琪頓了頓，「是有些緊張。」
「緊張什麼？」乾隆笑道，「小燕子那丫頭，眼裡心裡都是你。今日這儀式，不過是做給宗室和朝臣們看的，讓他們知道，朕和太后對這樁婚事有多重視。」
永琪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透過暖閣的雕花窗欞，能看見花園裡人頭攢動。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各府誥命夫人，都早早到了場，三兩成群地寒暄著。鳳凰台搭在花園正中，高三丈，四面垂著明黃色紗帳，台上設著太后和皇帝的御座。
「皇上說得是。」坐在另一側的愉妃含笑開口，「永琪這是關心則亂。不過話說回來，小燕子那孩子值得這般鄭重。這些年她在宮裡，給咱們帶來多少歡笑？今日風風光光地定下婚事，也是她應得的。」
乾隆看向愉妃，神色溫和：「你倒是疼她。」
「臣妾是把小燕子當女兒疼的。」愉妃說得真心實意，「那孩子純善，對永琪又是一片真心。臣妾看著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如今能成眷屬，心裡比誰都高興。」
正說著，外頭傳來太監的唱喏：「太后娘娘駕到——令妃娘娘到——昭華格格到——」
暖閣里的人都站了起來。
門帘掀開，太后扶著晴兒的手率先走進來。老人家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團花壽字紋旗裝，外罩玄狐皮坎肩，頭戴鑲珠抹額，精神矍鑠，滿面紅光。
緊隨其後的是魏瓔珞。她一身湖藍色織錦旗袍，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點翠步搖，素淨卻不失雍容。她走進暖閣時，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永琪，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是小燕子。
永琪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今日盛裝打扮，穿的是內務府特意趕製的嫁衣樣式的禮服——大紅色緙絲雲鳳紋旗袍，外罩金線繡牡丹的杏黃比甲，頭戴赤金點翠鈿子，兩側垂下長長的珍珠流蘇。妝容精緻，唇上點了鮮紅的胭脂，平日裡總是不離身的活潑勁兒收斂了些，顯出幾分端莊貴氣。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瑪瑙，一眼就望見了永琪，然後彎成了月牙。
「永琪！」她小聲喚道，聲音里滿是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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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回頭看她一眼，嗔怪道：「這丫頭，見了永琪就忘了規矩。」
小燕子吐吐舌頭，趕緊上前行禮：「小燕子給皇阿瑪請安，給愉妃娘娘請安。」
乾隆笑著擺手：「起來吧。今日你是主角，不必拘禮。」
魏瓔珞走到永琪身邊，壓低聲音：「都安排妥當了？」
永琪知道她問的是什麼——袁春望的搜尋，漱芳齋的守衛，今日會場的布防。他點點頭：「海蘭察親自帶人守在園子各處，明玉在燕子身邊寸步不離。一隻可疑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那就好。」魏瓔珞神色稍緩，卻又蹙起眉，「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袁春望消失得太徹底了，這不正常。」
永琪正要說什麼，外頭又傳來通報：「蕭劍蕭公子到——山東才女夏紫薇姑娘到——」
蕭劍和紫薇一前一後走進暖閣。
蕭劍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外罩墨青色鶴氅，腰懸玉佩，手持摺扇，一派江南才子的風雅。他回京不過三日，風塵僕僕，可氣度依舊從容。
紫薇則是一身藕荷色繡蘭草紋旗袍，發間只簪了支素銀簪子，清麗溫婉。她跟在蕭劍身後，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草民蕭劍，叩見皇上、太后、令妃娘娘、愉妃娘娘。」蕭劍躬身行禮，舉止得體。
紫薇也盈盈下拜：「民女夏紫薇，給各位貴人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對蕭劍頗有興趣，「你就是蕭劍？太后常提起你，說你的畫藝冠絕江南。」
「太后謬讚。」蕭劍不卑不亢，「草民不過是痴迷丹青，略有心得罷了。」
太后笑道：「你這孩子就是謙虛。哀家壽辰時你獻的那幅《江山雙壽圖》，皇上喜歡得很，如今還掛在養心殿呢。」她看向紫薇，「紫薇姑娘手裡拿的是什麼？」
紫薇將錦盒呈上：「回太后，這是蕭公子從江南尋回的《廣陵散》琴譜孤本。蕭公子說，今日是格格的好日子，特以此譜為賀。」
「《廣陵散》？」乾隆眼睛一亮，「傳聞此譜早已失傳，你竟能找到？」
蕭劍道：「機緣巧合，在一處古剎的藏經閣中發現。想著紫薇姑娘琴藝超絕，此譜在她手中，才算不辱沒先人遺珍。」
紫薇臉頰微紅，低聲道：「蕭公子過譽了。」
小燕子湊過來，好奇地扒著錦盒看：「紫薇，這譜子很厲害嗎？」
「豈止厲害。」紫薇輕聲道，「《廣陵散》是古琴曲中的絕唱，相傳為嵇康臨刑前所作，此後便成絕響。後世流傳的版本多有殘缺，若這真是完整孤本，那便是無價之寶。」
小燕子「哇」了一聲，看向蕭劍：「蕭劍哥哥，你好厲害！」
蕭劍笑著揉揉她的頭：「你喜歡就好。」
這一番互動自然親切，暖閣里的氣氛越發融洽。乾隆看著這群年輕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太后面帶微笑，魏瓔珞卻始終保持著幾分警覺，目光時不時掃向窗外。
辰時三刻，吉時已到。
太監高聲唱道：「請各位貴人移駕鳳凰台——」
一行人出了暖閣，沿著鋪了紅氈的甬道往花園中央走去。所過之處，宗室大臣們紛紛躬身行禮，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小燕子身上。
這位昭華格格，平日裡見得多是活潑跳脫的模樣，今日這般盛裝華服，端莊明艷，倒讓許多人暗自驚嘆——原來那個爬樹翻牆的小丫頭，不知不覺已出落得這般風華。
鳳凰台前設了觀禮席，按照品級依次排開。親王郡王、文武重臣坐在前排，各府女眷在後。永琪和小燕子被引到台前特設的席位上，相對而坐。
太后和乾隆登上鳳凰台，在御座落座。魏瓔珞、愉妃等妃嬪坐在台下左側，晴兒侍立在太后身側。蕭劍和紫薇則被安排在了宗室子弟的席位中。
「儀式開始——」
禮部尚書走到台前，展開明黃捲軸，朗聲宣讀：「奉太后懿旨，皇上聖諭：今有昭華格格，品性端淑，才德兼備，特於鳳凰台公開擇婿。凡適齡未婚之宗室子弟、勛貴之後，皆可參與。經太后與皇上欽定，擇最優者為格格額駙——」
台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說是公開擇婿，可誰不知道五阿哥早就內定了？這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幾個年輕的宗室子弟互相遞著眼色，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
宣讀完畢，禮部尚書退下。太后站起身，扶著晴兒的手走到台前。
「今日哀家設這鳳凰台，一來是為昭華格格擇一良婿，二來——」她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是想告訴所有人，哀家和皇上對格格的疼愛。格格是孝賢皇后親自選中的承孤貴女，這些年在宮裡，孝順長輩，友愛兄妹，是哀家心尖上的寶貝。」
她看向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小燕子，到台上來。」
小燕子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中一步步走上鳳凰台。永琪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見她腳步穩健，姿態從容，心中既驕傲又心疼——他的小燕子，為了這一天，私下裡不知練了多少遍禮儀。
「老佛爺。」小燕子走到太后身前，盈盈下拜。
太后將她扶起，拉著她的手面向眾人：「今日擇婿，首要看人品才學。哀家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在背地裡議論，說格格性子活潑，不夠端莊。那哀家今日就讓你們看看，哀家親手教養出來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話音剛落，台下便有太監抬上一張長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古琴棋盤。
「第一項，考文才。」太后道，「哀家出題，格格當場作詩。題目便是——以今日鳳凰台擇婿為題，作七言絕句一首。」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許多人都知道小燕子會些詩詞，但畢竟不是正經科舉出身，能當場作詩，還要應景，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幾個素來看不慣小燕子的宗室女眷，已經開始交換幸災樂禍的眼神。
小燕子卻神色平靜。她走到長案前，執起毛筆，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
不過片刻，詩成。
太監將詩稿捧到太后面前，太后看了一眼，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示意太監當眾宣讀。
「昭華格格詩作——」太監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鳳台今日擇良緣，不負深宮教養恩。但求白首同心人，不羨鴛鴦不羨仙。」
詩一念完，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讚嘆聲。
這詩不算多麼精妙絕倫，但平仄合律，意蘊真切。尤其最後兩句「但求白首同心人，不羨鴛鴦不羨仙」，既表達了擇婿的心意，又暗含對永琪的情意，應景又動人。
「好！」乾隆率先撫掌，「有情有義，這才是好詩！」
永琪坐在台下，看著小燕子站在鳳凰台上的身影，心中湧起熱流。他知道小燕子為了練字學詩，曾經熬了多少夜，手上磨出多少繭子。她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地努力，想配得上他，配得上這皇室的榮耀。
「第二項，考琴藝。」太后又道，「格格可自選曲目。」
小燕子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輕撫琴弦。她選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琴聲起，清越悠揚。起初如春風拂過梅林，花苞初綻；繼而轉急，似風雪交加，梅花傲立；最後漸緩，如月下賞梅，暗香浮動。一曲終了，餘韻裊裊。
紫薇在台下聽著，眼中泛起淚光。她知道小燕子為了練這首曲子，彈斷了多少根琴弦。那雙手上的薄繭，不僅僅是寫詩磨出來的。
「第三項，考棋藝。」太后看向台下，「哪位宗室子弟願意上台，與格格對弈一局？」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讓一個姑娘家在這麼大的場合下棋，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一時間竟無人應聲。
「兒臣願意。」
永琪站了起來。
他走上鳳凰台，在小燕子對面坐下。棋盤擺開，黑白子落下。
這一局棋，下得極慢。小燕子執黑，永琪執白。起初幾步，小燕子落子如飛，攻勢凌厲；永琪則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中盤時，黑棋一度占據優勢，可白棋不慌不忙，幾手妙棋便扭轉了局勢。
台下懂棋的人都看得入神。小燕子的棋風靈動跳脫，常有出人意料之舉；永琪的棋風沉穩厚重，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兩人對弈，竟有旗鼓相當之勢。
魏瓔珞在台下看著，嘴角露出微笑。她知道，永琪這是在給小燕子鋪路——既要讓她展現才學，又不能讓她輸了面子。這局棋，永琪早就打算好了要下成和棋。
果然，一個時辰後，棋局終了。裁判上前數子，朗聲道：「黑棋一百八十一子，白棋一百八十子。和棋！」
台下響起掌聲。
三場考校結束，小燕子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那些原本存著看笑話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昭華格格，確實擔得起「才德兼備」四字。
太后滿意地點頭，拉著小燕子的手回到台前：「諸位都看見了，哀家的小燕子，文才、琴藝、棋藝，樣樣不輸男兒。這樣的好姑娘，該配什麼樣的額駙，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她看向乾隆：「皇帝，你說呢？」
乾隆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最後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
永琪起身跪倒：「兒臣在。」
「你與昭華格格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今日格格當眾展露才學，德行無虧。朕問你——」乾隆聲音洪亮，響徹花園，「你可願意娶昭華格格為妻，此生不負？」
永琪抬起頭，目光灼灼：「兒臣願意！此生此世，只願與小燕子白首同心，永不相負！」
「好！」乾隆大笑，從太監手中接過明黃聖旨，「那朕今日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奴才冒死進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乾隆的話被打斷，眉頭皺起。太后臉色一沉，魏瓔珞霍然站起，永琪猛地回頭——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粗布雜役衣裳、蓬頭垢面的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撲倒在鳳凰台前，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上！太后！奴才冒死進諫！昭華格格身世有假！所謂『承孤貴女』，根本是欺君罔上的騙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瘋子。有眼尖的侍衛已經認出了他，失聲叫道：「是袁春望！辛者庫的那個太監！」
袁春望抬起頭，臉上滿是污垢，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函，高高舉過頭頂：
「奴才這裡有孝賢皇后身邊舊人陳婉的絕筆密信為證！！信中寫明，昭華格格根本不是什麼承孤貴女，她的生母陳婉，乃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賤，且與人有私！所謂『承孤』，乃是令妃魏瓔珞為固寵編造的謊言！她欺瞞皇上，欺瞞太后，欺瞞天下人！！」
「轟——」
仿佛一道驚雷炸響在慈寧宮花園。
乾隆的臉色瞬間鐵青。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落一地。魏瓔珞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紙。永琪猛地站起，想要衝過去，卻被海蘭察死死按住。
小燕子站在鳳凰台上，茫然地看著台下發生的一切。她聽不懂袁春望在說什麼，什麼罪臣之女，什麼與人私通，什麼騙局……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荒謬。
「你……你胡說什麼？」她聲音發顫，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袁春望跪在地上，高舉著那封密信，聲音悽厲如鬼哭：「奴才沒有胡說！這封信是陳婉臨終前交給奴才的！她讓奴才在她死後，將這封信交給皇上，揭露真相！可奴才當年被令妃威逼利誘，不得不隱瞞至今！今日奴才拼著一死，也要將真相公之於眾！！」
他轉向乾隆，重重磕頭：「皇上！您可以派人查驗筆跡！這封信絕對是陳婉親筆所寫！信中詳細說明了昭華格格的真實身世——她根本不是陳婉與丈夫所生，而是陳婉與一個江湖藝人的私生女！陳婉臨終前愧對皇后娘娘，才寫下這封信，希望皇上能明察！！」
「住口！！」永琪終於掙開海蘭察，衝到袁春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這奴才，竟敢在此妖言惑眾！來人，把他拖下去！！」
「五阿哥！」袁春望卻不怕，反而獰笑起來，「您何必動怒？是怕真相大白，您這位心愛的格格，從此跌入泥潭，再也配不上您了嗎？」
「你——」
「永琪！」乾隆厲聲喝止，「放開他！」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他回頭，看見父皇眼中翻湧的怒火和……疑慮。
「皇阿瑪，您不能信他！」永琪急道，「這奴才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在此時攪局！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信不信，朕自有決斷。」乾隆聲音冰冷，「袁春望，把信呈上來。」
「皇上！」魏瓔珞終於開口，聲音卻沙啞得厲害，「這奴才居心叵測，他的話不可信。這封信，說不定是他偽造的——」
「令妃娘娘！」袁春望尖聲打斷，「您怕了？怕這封信揭露您多年的謊言？怕皇上知道，您為了鞏固地位，竟然用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冒充承孤貴女，欺騙皇上，欺騙孝賢皇后在天之靈？！」
「你胡說！」小燕子終於反應過來，她從鳳凰台上衝下來，跑到袁春望面前，眼淚已經涌了出來，「我額娘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是什麼私生女！你騙人！你騙人！！」
她想去搶那封信，袁春望卻死死護住，嘶聲道：「格格若不信，就讓皇上當眾宣讀這封信！看看奴才到底有沒有說謊！！」
「夠了！」
太后厲喝一聲。老人家氣得渾身發抖，晴兒慌忙扶住她。
「皇上，」太后看向乾隆，眼中滿是痛心，「今日是小燕子擇婿的好日子，這奴才突然衝出來，分明是有人指使，要毀了小燕子！依哀家看，先把他押下去，嚴加審問，看看他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
乾隆沉默著。
他的目光在那封泛黃的信函上停留了很久，又緩緩移到小燕子臉上。小燕子哭得滿臉是淚，眼中全是茫然和恐懼，像個迷路的孩子。
然後，他看向魏瓔珞。
魏瓔珞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可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微微顫抖。她沒有看乾隆，只是死死盯著袁春望手中的信，眼中是壓不住的恐慌。
乾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把信拿來。」他最終說。
「皇阿瑪！！」永琪跪倒在地，「您不能——」
「朕說，把信拿來！」乾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玉戰戰兢兢地上前，從袁春望手中接過那封信，雙手呈給乾隆。
全場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乾隆展開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可辨。乾隆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起初是鐵青，繼而漲紅，最後變成一種可怕的蒼白。握著信紙的手在發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終於，他看完了。
抬起頭，看向小燕子。
那眼神太過複雜，有震驚，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小燕子被他看得心慌，眼淚流得更凶：「皇阿瑪……那信上……寫了什麼？是不是他胡說？您告訴我，他是胡說的對不對？」
乾隆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信紙緩緩折起，握在手中，然後看向太后，聲音乾澀：「皇額娘，今日的儀式……取消。」
「皇帝！」太后急道，「你難道信了這奴才的話？！」
「朕……」乾隆閉了閉眼，「朕需要查證。」
他轉身，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袁春望：「把這奴才押入天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嗻！」
侍衛上前拖起袁春望。袁春望卻哈哈大笑，笑聲悽厲瘋狂：「皇上！您終於看清了！終於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了！！孝賢皇后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哈哈哈哈——」
笑聲漸漸遠去。
花園裡死一般寂靜。
乾隆看向小燕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疲憊地揮揮手：「都散了吧。」
「皇阿瑪！」永琪還想說什麼。
「永琪，」乾隆打斷他，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你先回去。這件事……朕會查清楚。」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開。李玉慌忙跟上，那封密信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太后看著乾隆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哭成淚人的小燕子，重重嘆了口氣，由晴兒扶著離開了。
妃嬪大臣們面面相覷，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退場。誰都不敢說話，生怕觸了霉頭。
轉眼間，熱鬧的花園變得空蕩冷清。
只剩下小燕子、永琪、魏瓔珞、蕭劍、紫薇，還有明玉、海蘭察幾個人。
小燕子還跪在地上，眼淚不停地流。她不明白，明明剛才還那麼美好，明明她和永琪就要被賜婚了，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小燕子……」永琪上前想扶她。
小燕子卻猛地甩開他的手，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魏瓔珞：「令妃娘娘，他說的……是真的嗎？我額娘……真的是那樣的人嗎？我……我真的是私生女嗎？」
魏瓔珞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您說話啊！」小燕子哭喊道，「您告訴我，他在騙人！他在騙人對不對？！」
「小燕子……」魏瓔珞終於開口，聲音破碎，「你別信他……那封信……是假的……」
可她的眼神閃爍，語氣虛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小燕子看懂了。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她慢慢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花。
「原來……」她輕聲說，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原來我真的是個笑話。」
「小燕子！」永琪抓住她的手臂，「你別聽他的！我相信你！無論你是誰，無論你的身世如何，我都相信你！」
小燕子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
「永琪，」她輕聲問，「如果……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呢？如果我真的……真的是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呢？你還會要我嗎？」
永琪毫不猶豫：「要！我要！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世，我只要你！」
小燕子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掙脫他的手，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虛浮，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小燕子！」永琪要追上去。
「讓她靜靜吧。」蕭劍攔住他，神色凝重，「她現在需要一個人待著。」
紫薇已經哭了出來，明玉緊緊摟著她。海蘭察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緊。
魏瓔珞看著小燕子離去的背影，終於支撐不住，腿一軟，險些跌倒。蕭劍眼疾手快扶住她。
「令妃娘娘……」蕭劍低聲道，「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
魏瓔珞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我不知道……」她聲音沙啞，「陳婉當年確實留了一封信……但我拿到的時候，已經殘缺不全。袁春望手裡那封……如果真是陳婉親筆……」
她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那么小燕子這十幾年來所擁有的一切——皇上的疼愛，太后的寵愛，承孤貴女的身份，甚至她對母親的記憶——都將被徹底顛覆。
這一日，紫禁城西側的慈寧宮花園張燈結彩，從辰時起便熱鬧非凡。太后親自下旨，要在園中的鳳凰台上為昭華格格擇婿——說是擇婿，其實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走個過場，五阿哥永琪與小燕子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釘釘。
可該有的排場，一點都不能少。
「永琪，緊張了？」
鳳凰台東側的暖閣里，乾隆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下首的兒子。
永琪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玉帶，頭戴朝冠。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著，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兒臣……」永琪頓了頓，「是有些緊張。」
「緊張什麼？」乾隆笑道，「小燕子那丫頭，眼裡心裡都是你。今日這儀式，不過是做給宗室和朝臣們看的，讓他們知道，朕和太后對這樁婚事有多重視。」
永琪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透過暖閣的雕花窗欞，能看見花園裡人頭攢動。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各府誥命夫人，都早早到了場，三兩成群地寒暄著。鳳凰台搭在花園正中，高三丈，四面垂著明黃色紗帳，台上設著太后和皇帝的御座。
「皇上說得是。」坐在另一側的愉妃含笑開口，「永琪這是關心則亂。不過話說回來，小燕子那孩子值得這般鄭重。這些年她在宮裡，給咱們帶來多少歡笑？今日風風光光地定下婚事，也是她應得的。」
乾隆看向愉妃，神色溫和：「你倒是疼她。」
「臣妾是把小燕子當女兒疼的。」愉妃說得真心實意，「那孩子純善，對永琪又是一片真心。臣妾看著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如今能成眷屬，心裡比誰都高興。」
正說著，外頭傳來太監的唱喏：「太后娘娘駕到——令妃娘娘到——昭華格格到——」
暖閣里的人都站了起來。
門帘掀開，太后扶著晴兒的手率先走進來。老人家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團花壽字紋旗裝，外罩玄狐皮坎肩，頭戴鑲珠抹額，精神矍鑠，滿面紅光。
緊隨其後的是魏瓔珞。她一身湖藍色織錦旗袍，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點翠步搖，素淨卻不失雍容。她走進暖閣時，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永琪，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是小燕子。
永琪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今日盛裝打扮，穿的是內務府特意趕製的嫁衣樣式的禮服——大紅色緙絲雲鳳紋旗袍，外罩金線繡牡丹的杏黃比甲，頭戴赤金點翠鈿子，兩側垂下長長的珍珠流蘇。妝容精緻，唇上點了鮮紅的胭脂，平日裡總是不離身的活潑勁兒收斂了些，顯出幾分端莊貴氣。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瑪瑙，一眼就望見了永琪，然後彎成了月牙。
「永琪！」她小聲喚道，聲音里滿是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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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回頭看她一眼，嗔怪道：「這丫頭，見了永琪就忘了規矩。」
小燕子吐吐舌頭，趕緊上前行禮：「小燕子給皇阿瑪請安，給愉妃娘娘請安。」
乾隆笑著擺手：「起來吧。今日你是主角，不必拘禮。」
魏瓔珞走到永琪身邊，壓低聲音：「都安排妥當了？」
永琪知道她問的是什麼——袁春望的搜尋，漱芳齋的守衛，今日會場的布防。他點點頭：「海蘭察親自帶人守在園子各處，明玉在燕子身邊寸步不離。一隻可疑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那就好。」魏瓔珞神色稍緩，卻又蹙起眉，「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袁春望消失得太徹底了，這不正常。」
永琪正要說什麼，外頭又傳來通報：「蕭劍蕭公子到——山東才女夏紫薇姑娘到——」
蕭劍和紫薇一前一後走進暖閣。
蕭劍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外罩墨青色鶴氅，腰懸玉佩，手持摺扇，一派江南才子的風雅。他回京不過三日，風塵僕僕，可氣度依舊從容。
紫薇則是一身藕荷色繡蘭草紋旗袍，發間只簪了支素銀簪子，清麗溫婉。她跟在蕭劍身後，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草民蕭劍，叩見皇上、太后、令妃娘娘、愉妃娘娘。」蕭劍躬身行禮，舉止得體。
紫薇也盈盈下拜：「民女夏紫薇，給各位貴人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對蕭劍頗有興趣，「你就是蕭劍？太后常提起你，說你的畫藝冠絕江南。」
「太后謬讚。」蕭劍不卑不亢，「草民不過是痴迷丹青，略有心得罷了。」
太后笑道：「你這孩子就是謙虛。哀家壽辰時你獻的那幅《江山雙壽圖》，皇上喜歡得很，如今還掛在養心殿呢。」她看向紫薇，「紫薇姑娘手裡拿的是什麼？」
紫薇將錦盒呈上：「回太后，這是蕭公子從江南尋回的《廣陵散》琴譜孤本。蕭公子說，今日是格格的好日子，特以此譜為賀。」
「《廣陵散》？」乾隆眼睛一亮，「傳聞此譜早已失傳，你竟能找到？」
蕭劍道：「機緣巧合，在一處古剎的藏經閣中發現。想著紫薇姑娘琴藝超絕，此譜在她手中，才算不辱沒先人遺珍。」
紫薇臉頰微紅，低聲道：「蕭公子過譽了。」
小燕子湊過來，好奇地扒著錦盒看：「紫薇，這譜子很厲害嗎？」
「豈止厲害。」紫薇輕聲道，「《廣陵散》是古琴曲中的絕唱，相傳為嵇康臨刑前所作，此後便成絕響。後世流傳的版本多有殘缺，若這真是完整孤本，那便是無價之寶。」
小燕子「哇」了一聲，看向蕭劍：「蕭劍哥哥，你好厲害！」
蕭劍笑著揉揉她的頭：「你喜歡就好。」
這一番互動自然親切，暖閣里的氣氛越發融洽。乾隆看著這群年輕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太后面帶微笑，魏瓔珞卻始終保持著幾分警覺，目光時不時掃向窗外。
辰時三刻，吉時已到。
太監高聲唱道：「請各位貴人移駕鳳凰台——」
一行人出了暖閣，沿著鋪了紅氈的甬道往花園中央走去。所過之處，宗室大臣們紛紛躬身行禮，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小燕子身上。
這位昭華格格，平日裡見得多是活潑跳脫的模樣，今日這般盛裝華服，端莊明艷，倒讓許多人暗自驚嘆——原來那個爬樹翻牆的小丫頭，不知不覺已出落得這般風華。
鳳凰台前設了觀禮席，按照品級依次排開。親王郡王、文武重臣坐在前排，各府女眷在後。永琪和小燕子被引到台前特設的席位上，相對而坐。
太后和乾隆登上鳳凰台，在御座落座。魏瓔珞、愉妃等妃嬪坐在台下左側，晴兒侍立在太后身側。蕭劍和紫薇則被安排在了宗室子弟的席位中。
「儀式開始——」
禮部尚書走到台前，展開明黃捲軸，朗聲宣讀：「奉太后懿旨，皇上聖諭：今有昭華格格，品性端淑，才德兼備，特於鳳凰台公開擇婿。凡適齡未婚之宗室子弟、勛貴之後，皆可參與。經太后與皇上欽定，擇最優者為格格額駙——」
台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說是公開擇婿，可誰不知道五阿哥早就內定了？這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幾個年輕的宗室子弟互相遞著眼色，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
宣讀完畢，禮部尚書退下。太后站起身，扶著晴兒的手走到台前。
「今日哀家設這鳳凰台，一來是為昭華格格擇一良婿，二來——」她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是想告訴所有人，哀家和皇上對格格的疼愛。格格是孝賢皇后親自選中的承孤貴女，這些年在宮裡，孝順長輩，友愛兄妹，是哀家心尖上的寶貝。」
她看向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小燕子，到台上來。」
小燕子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中一步步走上鳳凰台。永琪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見她腳步穩健，姿態從容，心中既驕傲又心疼——他的小燕子，為了這一天，私下裡不知練了多少遍禮儀。
「老佛爺。」小燕子走到太后身前，盈盈下拜。
太后將她扶起，拉著她的手面向眾人：「今日擇婿，首要看人品才學。哀家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在背地裡議論，說格格性子活潑，不夠端莊。那哀家今日就讓你們看看，哀家親手教養出來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話音剛落，台下便有太監抬上一張長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古琴棋盤。
「第一項，考文才。」太后道，「哀家出題，格格當場作詩。題目便是——以今日鳳凰台擇婿為題，作七言絕句一首。」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許多人都知道小燕子會些詩詞，但畢竟不是正經科舉出身，能當場作詩，還要應景，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幾個素來看不慣小燕子的宗室女眷，已經開始交換幸災樂禍的眼神。
小燕子卻神色平靜。她走到長案前，執起毛筆，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
不過片刻，詩成。
太監將詩稿捧到太后面前，太后看了一眼，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示意太監當眾宣讀。
「昭華格格詩作——」太監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鳳台今日擇良緣，不負深宮教養恩。但求白首同心人，不羨鴛鴦不羨仙。」
詩一念完，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讚嘆聲。
這詩不算多麼精妙絕倫，但平仄合律，意蘊真切。尤其最後兩句「但求白首同心人，不羨鴛鴦不羨仙」，既表達了擇婿的心意，又暗含對永琪的情意，應景又動人。
「好！」乾隆率先撫掌，「有情有義，這才是好詩！」
永琪坐在台下，看著小燕子站在鳳凰台上的身影，心中湧起熱流。他知道小燕子為了練字學詩，曾經熬了多少夜，手上磨出多少繭子。她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地努力，想配得上他，配得上這皇室的榮耀。
「第二項，考琴藝。」太后又道，「格格可自選曲目。」
小燕子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輕撫琴弦。她選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琴聲起，清越悠揚。起初如春風拂過梅林，花苞初綻；繼而轉急，似風雪交加，梅花傲立；最後漸緩，如月下賞梅，暗香浮動。一曲終了，餘韻裊裊。
紫薇在台下聽著，眼中泛起淚光。她知道小燕子為了練這首曲子，彈斷了多少根琴弦。那雙手上的薄繭，不僅僅是寫詩磨出來的。
「第三項，考棋藝。」太后看向台下，「哪位宗室子弟願意上台，與格格對弈一局？」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讓一個姑娘家在這麼大的場合下棋，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一時間竟無人應聲。
「兒臣願意。」
永琪站了起來。
他走上鳳凰台，在小燕子對面坐下。棋盤擺開，黑白子落下。
這一局棋，下得極慢。小燕子執黑，永琪執白。起初幾步，小燕子落子如飛，攻勢凌厲；永琪則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中盤時，黑棋一度占據優勢，可白棋不慌不忙，幾手妙棋便扭轉了局勢。
台下懂棋的人都看得入神。小燕子的棋風靈動跳脫，常有出人意料之舉；永琪的棋風沉穩厚重，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兩人對弈，竟有旗鼓相當之勢。
魏瓔珞在台下看著，嘴角露出微笑。她知道，永琪這是在給小燕子鋪路——既要讓她展現才學，又不能讓她輸了面子。這局棋，永琪早就打算好了要下成和棋。
果然，一個時辰後，棋局終了。裁判上前數子，朗聲道：「黑棋一百八十一子，白棋一百八十子。和棋！」
台下響起掌聲。
三場考校結束，小燕子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那些原本存著看笑話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昭華格格，確實擔得起「才德兼備」四字。
太后滿意地點頭，拉著小燕子的手回到台前：「諸位都看見了，哀家的小燕子，文才、琴藝、棋藝，樣樣不輸男兒。這樣的好姑娘，該配什麼樣的額駙，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她看向乾隆：「皇帝，你說呢？」
乾隆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最後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
永琪起身跪倒：「兒臣在。」
「你與昭華格格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今日格格當眾展露才學，德行無虧。朕問你——」乾隆聲音洪亮，響徹花園，「你可願意娶昭華格格為妻，此生不負？」
永琪抬起頭，目光灼灼：「兒臣願意！此生此世，只願與小燕子白首同心，永不相負！」
「好！」乾隆大笑，從太監手中接過明黃聖旨，「那朕今日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奴才冒死進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乾隆的話被打斷，眉頭皺起。太后臉色一沉，魏瓔珞霍然站起，永琪猛地回頭——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粗布雜役衣裳、蓬頭垢面的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撲倒在鳳凰台前，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上！太后！奴才冒死進諫！昭華格格身世有假！所謂『承孤貴女』，根本是欺君罔上的騙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瘋子。有眼尖的侍衛已經認出了他，失聲叫道：「是袁春望！辛者庫的那個太監！」
袁春望抬起頭，臉上滿是污垢，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函，高高舉過頭頂：
「奴才這裡有孝賢皇后身邊舊人陳婉的絕筆密信為證！！信中寫明，昭華格格根本不是什麼承孤貴女，她的生母陳婉，乃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賤，且與人有私！所謂『承孤』，乃是令妃魏瓔珞為固寵編造的謊言！她欺瞞皇上，欺瞞太后，欺瞞天下人！！」
「轟——」
仿佛一道驚雷炸響在慈寧宮花園。
乾隆的臉色瞬間鐵青。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落一地。魏瓔珞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紙。永琪猛地站起，想要衝過去，卻被海蘭察死死按住。
小燕子站在鳳凰台上，茫然地看著台下發生的一切。她聽不懂袁春望在說什麼，什麼罪臣之女，什麼與人私通，什麼騙局……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荒謬。
「你……你胡說什麼？」她聲音發顫，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袁春望跪在地上，高舉著那封密信，聲音悽厲如鬼哭：「奴才沒有胡說！這封信是陳婉臨終前交給奴才的！她讓奴才在她死後，將這封信交給皇上，揭露真相！可奴才當年被令妃威逼利誘，不得不隱瞞至今！今日奴才拼著一死，也要將真相公之於眾！！」
他轉向乾隆，重重磕頭：「皇上！您可以派人查驗筆跡！這封信絕對是陳婉親筆所寫！信中詳細說明了昭華格格的真實身世——她根本不是陳婉與丈夫所生，而是陳婉與一個江湖藝人的私生女！陳婉臨終前愧對皇后娘娘，才寫下這封信，希望皇上能明察！！」
「住口！！」永琪終於掙開海蘭察，衝到袁春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這奴才，竟敢在此妖言惑眾！來人，把他拖下去！！」
「五阿哥！」袁春望卻不怕，反而獰笑起來，「您何必動怒？是怕真相大白，您這位心愛的格格，從此跌入泥潭，再也配不上您了嗎？」
「你——」
「永琪！」乾隆厲聲喝止，「放開他！」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他回頭，看見父皇眼中翻湧的怒火和……疑慮。
「皇阿瑪，您不能信他！」永琪急道，「這奴才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在此時攪局！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信不信，朕自有決斷。」乾隆聲音冰冷，「袁春望，把信呈上來。」
「皇上！」魏瓔珞終於開口，聲音卻沙啞得厲害，「這奴才居心叵測，他的話不可信。這封信，說不定是他偽造的——」
「令妃娘娘！」袁春望尖聲打斷，「您怕了？怕這封信揭露您多年的謊言？怕皇上知道，您為了鞏固地位，竟然用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冒充承孤貴女，欺騙皇上，欺騙孝賢皇后在天之靈？！」
「你胡說！」小燕子終於反應過來，她從鳳凰台上衝下來，跑到袁春望面前，眼淚已經涌了出來，「我額娘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是什麼私生女！你騙人！你騙人！！」
她想去搶那封信，袁春望卻死死護住，嘶聲道：「格格若不信，就讓皇上當眾宣讀這封信！看看奴才到底有沒有說謊！！」
「夠了！」
太后厲喝一聲。老人家氣得渾身發抖，晴兒慌忙扶住她。
「皇上，」太后看向乾隆，眼中滿是痛心，「今日是小燕子擇婿的好日子，這奴才突然衝出來，分明是有人指使，要毀了小燕子！依哀家看，先把他押下去，嚴加審問，看看他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
乾隆沉默著。
他的目光在那封泛黃的信函上停留了很久，又緩緩移到小燕子臉上。小燕子哭得滿臉是淚，眼中全是茫然和恐懼，像個迷路的孩子。
然後，他看向魏瓔珞。
魏瓔珞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可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微微顫抖。她沒有看乾隆，只是死死盯著袁春望手中的信，眼中是壓不住的恐慌。
乾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把信拿來。」他最終說。
「皇阿瑪！！」永琪跪倒在地，「您不能——」
「朕說，把信拿來！」乾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玉戰戰兢兢地上前，從袁春望手中接過那封信，雙手呈給乾隆。
全場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乾隆展開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可辨。乾隆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起初是鐵青，繼而漲紅，最後變成一種可怕的蒼白。握著信紙的手在發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終於，他看完了。
抬起頭，看向小燕子。
那眼神太過複雜，有震驚，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小燕子被他看得心慌，眼淚流得更凶：「皇阿瑪……那信上……寫了什麼？是不是他胡說？您告訴我，他是胡說的對不對？」
乾隆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信紙緩緩折起，握在手中，然後看向太后，聲音乾澀：「皇額娘，今日的儀式……取消。」
「皇帝！」太后急道，「你難道信了這奴才的話？！」
「朕……」乾隆閉了閉眼，「朕需要查證。」
他轉身，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袁春望：「把這奴才押入天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嗻！」
侍衛上前拖起袁春望。袁春望卻哈哈大笑，笑聲悽厲瘋狂：「皇上！您終於看清了！終於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了！！孝賢皇后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哈哈哈哈——」
笑聲漸漸遠去。
花園裡死一般寂靜。
乾隆看向小燕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疲憊地揮揮手：「都散了吧。」
「皇阿瑪！」永琪還想說什麼。
「永琪，」乾隆打斷他，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你先回去。這件事……朕會查清楚。」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開。李玉慌忙跟上，那封密信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太后看著乾隆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哭成淚人的小燕子，重重嘆了口氣，由晴兒扶著離開了。
妃嬪大臣們面面相覷，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退場。誰都不敢說話，生怕觸了霉頭。
轉眼間，熱鬧的花園變得空蕩冷清。
只剩下小燕子、永琪、魏瓔珞、蕭劍、紫薇，還有明玉、海蘭察幾個人。
小燕子還跪在地上，眼淚不停地流。她不明白，明明剛才還那麼美好，明明她和永琪就要被賜婚了，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小燕子……」永琪上前想扶她。
小燕子卻猛地甩開他的手，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魏瓔珞：「令妃娘娘，他說的……是真的嗎？我額娘……真的是那樣的人嗎？我……我真的是私生女嗎？」
魏瓔珞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您說話啊！」小燕子哭喊道，「您告訴我，他在騙人！他在騙人對不對？！」
「小燕子……」魏瓔珞終於開口，聲音破碎，「你別信他……那封信……是假的……」
可她的眼神閃爍，語氣虛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小燕子看懂了。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她慢慢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花。
「原來……」她輕聲說，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原來我真的是個笑話。」
「小燕子！」永琪抓住她的手臂，「你別聽他的！我相信你！無論你是誰，無論你的身世如何，我都相信你！」
小燕子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
「永琪，」她輕聲問，「如果……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呢？如果我真的……真的是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呢？你還會要我嗎？」
永琪毫不猶豫：「要！我要！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世，我只要你！」
小燕子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掙脫他的手，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虛浮，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小燕子！」永琪要追上去。
「讓她靜靜吧。」蕭劍攔住他，神色凝重，「她現在需要一個人待著。」
紫薇已經哭了出來，明玉緊緊摟著她。海蘭察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緊。
魏瓔珞看著小燕子離去的背影，終於支撐不住，腿一軟，險些跌倒。蕭劍眼疾手快扶住她。
「令妃娘娘……」蕭劍低聲道，「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
魏瓔珞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我不知道……」她聲音沙啞，「陳婉當年確實留了一封信……但我拿到的時候，已經殘缺不全。袁春望手裡那封……如果真是陳婉親筆……」
她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那么小燕子這十幾年來所擁有的一切——皇上的疼愛，太后的寵愛，承孤貴女的身份，甚至她對母親的記憶——都將被徹底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