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風波暫息，暗流洶湧
永琪踏入延禧宮時，天色剛蒙蒙亮。
宮門前的石階上還凝著夜露，他腳步極輕，守在門外的明玉卻立刻迎了上來。
「五阿哥來得這樣早。」明玉壓低聲音，「娘娘一夜未眠。」
永琪心中一緊：「因為爾晴的供詞？」
明玉點點頭，眼裡滿是擔憂：「海蘭察昨夜來報，說袁春望在保定府失了蹤跡。娘娘從那時起便一直坐在書房，連口茶都沒喝。」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魏瓔珞站在門口，身上還是昨夜的衣裳，月白色的旗袍領口有些微皺。她臉上看不出疲憊，只有一種冷峻的清醒。
「永琪，進來。」
永琪快步走進書房。明玉識趣地退到門外，輕輕掩上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映著魏瓔珞蒼白的臉。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爾晴說的那些話，你都知道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永琪躬身：「是。昨夜爾康將審問的詳情都告知了兒臣。」
「你怎麼想？」
永琪抬起頭，直視著魏瓔珞的眼睛：「兒臣一個字都不信。」
魏瓔珞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如刀：「哪句不信？是說福康安的身世，還是說小燕子的身份？」
「都不信。」永琪說得斬釘截鐵，「爾晴恨您入骨，臨死前想拉您墊背，編造這些駭人聽聞的謊言，再正常不過。至於小燕子——」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堅定，「她是皇阿瑪親封的昭華格格，是孝賢皇額娘選中的承孤貴女。這一點，兒臣從未懷疑。」
魏瓔珞看著他，許久，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坐吧。」她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永琪也坐。
永琪卻沒動，反而上前一步：「令母妃，袁春望手裡的那封密信，究竟寫了什麼？」
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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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早起的宮人灑掃的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書房裡卻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魏瓔珞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邊緣，那上面有細密的木紋，像是歲月留下的刻痕。
「那封信……」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確實是陳婉留下的。」
永琪屏住呼吸。
「陳婉，是小燕子的生母。」魏瓔珞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她是孝賢皇后年輕時在江南結識的手帕交，兩人情同姐妹。」
她睜開眼，眼中泛起水光：「可惜那時皇后娘娘已經病重。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陳婉身子也弱，不久便撒手人寰。臨終前，她留下一封信，托皇后娘娘轉交給小燕子，等她長大成人後再看。」
「信里寫了小燕子的身世？」永琪問。
「寫了，但……」魏瓔珞苦笑著搖頭，「那封信當年交到我手裡時，已經被動過手腳。有人——我懷疑就是袁春望——撕掉了最關鍵的一頁。剩下的內容，只說小燕子是陳婉之女，托皇后娘娘照拂，其餘的，語焉不詳。」
永琪心中一沉：「所以，爾晴說的是真的？小燕子的身世確實有疑點？」
「有疑點，但絕不是她說的那樣。」魏瓔珞站起身，走到永琪面前，一字一句道，「永琪，你記住。無論那封信里原本寫了什麼，小燕子就是小燕子。她從小在宮裡長大，是皇上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太后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她的身份，早就不是一封信能決定的。」
她的目光太過灼熱，永琪不由自主地點頭：「兒臣明白。」
「你不明白。」魏瓔珞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永琪，你要娶她，就要護她周全。這宮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等著抓她的把柄，等著看她從雲端跌落。爾晴只是一個開始，往後……往後的風雨，會更多，更狠。」
她的聲音在發抖，永琪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
「娘娘……」他輕聲喚道。
魏瓔珞鬆開手，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囑咐：『瓔珞，護好那個孩子。讓她活得開心，活得純粹，別讓她知道這些齷齪事。』」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我答應了她。這些年來，我讓小燕子學琴棋書畫，教她宮廷禮儀，卻從不在她面前提起半句朝堂爭鬥、後宮傾軋。我想讓她永遠像現在這樣，笑得沒心沒肺，活得坦坦蕩蕩。」
「可是現在……」她的聲音哽咽了，「爾晴知道了，袁春望知道了。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把柄。永琪，一旦那封信被公之於眾，哪怕內容殘缺不全，也足以在宮裡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小燕子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幾個妃嬪的刁難了。」
永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
他想起圍場上那支毒箭，想起爾晴瘋狂的眼神，想起袁春望陰冷的笑。
「所以，」他緩緩道，「袁春望必須找到。那封信，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海蘭察已經派人去追了。」魏瓔珞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袁春望這人狡猾得很，他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知道怎麼躲，怎麼藏。想抓到他，不容易。」
她看向永琪：「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定下你和小燕子的婚事。只要皇上正式賜婚，昭告天下，小燕子就是名正言順的五福晉。到那時，就算有人拿她的身世做文章，也要掂量掂量後果。」
永琪心中一動：「皇阿瑪那邊……」
「皇上那裡，我已經說過。」魏瓔珞道，「圍場刺殺一事，爾晴認了罪，皇后也被禁足。表面上風波已平，皇上正想借一樁喜事沖沖晦氣。這幾日，應該就會有旨意下來。」
她頓了頓，鄭重囑咐：「但在賜婚之前，務必保護好小燕子。真正的風雨，要來了。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別讓她單獨出宮，別讓她接觸可疑的人。漱芳齋那邊，我會加派侍衛，但最要緊的，是你的心。」
永琪深深一揖：「兒臣謹記。」
從延禧宮出來時，天已大亮。
永琪沿著宮道往漱芳齋走，腳步很快。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冬的寒意，他卻覺得心裡燒著一團火。
走到御花園時，遠遠看見幾個人影。
是小燕子。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旗裝，外頭罩著雪白的狐裘斗篷，正蹲在梅樹下，手裡拿著一支筆，在鋪開的宣紙上畫著什麼。紫薇站在她身邊，撐著傘，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永琪停下腳步，沒有上前。
他看著她低頭作畫的樣子，那樣認真，那樣專注。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她身上，毛茸茸的狐裘領子襯得她小臉白皙，睫毛上沾了點雪花，她眨眨眼，雪花就化了。
這樣美好的人，怎麼會有人忍心傷害？
「五阿哥？」
永琪回過神，見紫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含笑看著他。
「小燕子畫什麼呢？」他轉移了話題。
紫薇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在畫梅。她說昨夜夢見孝賢皇后了，皇后娘娘站在一片梅林里，對她笑。醒來後就想把夢裡的樣子畫下來。」
永琪心中一緊。
孝賢皇后……
他想起魏瓔珞說的話，想起那封神秘的密信。
「畫得如何？」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好得很。」紫薇真心實意地稱讚，「小燕子其實畫工了得，只是平日裡不愛顯擺罷了。您瞧——」
她側身讓開，永琪這才看清小燕子面前的畫。
宣紙上，一樹紅梅凌寒怒放。梅枝遒勁，花瓣細膩，深淺不一的紅色層層暈染，仿佛能聞到冷香。樹下立著一個女子的背影，只畫了輪廓，衣袂飄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這……」永琪有些驚訝。
他知道小燕子會畫畫。宮裡請過最好的畫師教她，但她總坐不住，學一陣丟一陣，他以為她只是隨便玩玩。
沒想到，竟有這樣的功底。
小燕子似乎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一抬頭，看見永琪，眼睛頓時亮了。
「永琪！」
她跳起來，忘了腳邊還有畫具，差點絆倒。永琪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
「慢點。」他無奈。
小燕子卻不在意，拉著他的袖子往畫前拽：「你快看！我畫的！像不像？」
永琪看著畫中女子的背影，輕聲問：「這是孝賢皇額娘？」
「嗯！」小燕子用力點頭，「我雖然不太記得，但夢裡的感覺特別真。她站在梅花里，回頭對我笑，好像要跟我說什麼……可惜我沒聽清就醒了。」
她說著，有些遺憾：「要是能多夢一會兒就好了。」
永琪心中酸楚，面上卻笑道：「畫得很好。皇額娘若在天有靈，看見你把她畫得這樣美，一定很高興。」
小燕子眼睛彎成了月牙：「真的？」
「真的。」永琪摸摸她的頭，動作輕柔，「手都凍紅了，回去吧。」
「等等，墨還沒幹呢。」小燕子小心地拎起畫紙一角，輕輕吹氣。
紫薇走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將畫移到旁邊的石桌上晾著。小燕子搓著凍僵的手，哈著白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永琪，你一大早去哪兒了？我剛才去永和宮找你，他們說你出門了。」
永琪頓了頓：「去給令妃娘娘請安。」
「令妃娘娘？」小燕子眨眨眼，「她也起這麼早？」
「娘娘惦記著你。」永琪順著她的話說，「問你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小燕子立刻笑了：「我好著呢！就是……」她壓低聲音，湊近永琪，「就是有點悶。爾晴那事之後，宮裡氣氛怪怪的，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的，沒意思。」
永琪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臉，心中一痛。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爾晴那些惡毒的指控，不知道袁春望手裡的密信，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風暴正在醞釀。
這樣也好。
就讓她一直這樣，開心就笑，難過就哭，永遠不必知道人心能有多險惡。
「永琪？」小燕子歪著頭看他，「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永琪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小心地攏在掌心，「就是在想，什麼時候請皇阿瑪正式賜婚。」
小燕子的臉「唰」地紅了。
「你……你說這個幹嘛……」她小聲嘟囔，眼睛卻亮晶晶的。
紫薇在一旁抿嘴笑，識趣地退開幾步，假裝欣賞梅樹。
「我想早點娶你。」永琪說，聲音很輕，卻鄭重，「想讓你名正言順地站在我身邊，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愛新覺羅·永琪認定的人。」
小燕子臉紅得更厲害，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雪。
「那……那你要好好跟皇阿瑪說。」她聲音細如蚊蚋，「我雖然有時候闖禍，但我會努力做好的，不給你丟臉……」
「傻瓜。」永琪將她擁入懷中，「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
狐裘柔軟，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陽光般的暖香。永琪緊緊抱著她，仿佛想將她揉進骨血里。
遠處傳來腳步聲。
永琪鬆開手，見愉妃帶著兩個宮女朝這邊走來。
「永琪，小燕子。」愉妃笑著走近，看見石桌上的畫，眼睛一亮，「這畫……是小燕子畫的？」
小燕子有些不好意思：「畫得不好，讓愉妃娘娘見笑了。」
「怎麼會不好？」愉妃細細端詳，讚嘆道，「筆法靈動，用色大膽，尤其是這梅花的神韻，抓得極准。小燕子，你還有這等本事？」
小燕子被誇得飄飄然：「小時候皇額——皇上請畫師教過我，我學了一點皮毛。」
她說漏了嘴，趕緊改口。愉妃卻不在意，拉著她的手笑道：「這孩子，太謙虛了。永琪，你可得好好珍惜，咱們小燕子可是個寶。」
永琪含笑點頭：「兒臣知道。」
愉妃又看向紫薇，眼神溫柔：「紫薇姑娘也在。這大冷天的，怎麼都在外頭站著？走，去我宮裡坐坐，我剛讓小廚房燉了銀耳羹，暖暖身子。」
小燕子一聽有吃的，立刻來了精神：「好啊好啊！」
一行人往愉妃的永和宮去。
路上，愉妃拉著小燕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永琪跟在後面，看著母親的背影，心中湧起暖意。
愉妃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在宮裡人緣極好。她喜歡小燕子，是真心把她當女兒疼。永琪知道，這其中有魏瓔珞的緣故——當年他額娘生他時難產，又遭人構陷，是魏瓔珞拼死相護，才保得母子平安。自此，愉妃便視魏瓔珞為恩人，對她言聽計從。
有愉妃護著，小燕子在宮裡又多了一分保障。
到了永和宮，銀耳羹果然已經燉好了。清甜軟糯，小燕子連喝了兩碗，滿足地眯起眼。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愉妃笑著遞過手帕。
小燕子擦擦嘴，忽然問：「愉妃娘娘，您見過孝賢皇后嗎？」
空氣靜了一瞬。
愉妃放下手中的茶盞，神色有些恍惚：「見過。皇后娘娘……是個極好的人。」
「她長得美嗎？」小燕子追問。
「美。」愉妃點頭，眼中浮現追憶，「不是那種耀眼的美，而是……像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人身上卻很溫柔。她說話聲音不大，但說出來的話，句句在理。宮裡上下，沒有人不敬重她。」
小燕子托著腮，聽得入神：「那她喜歡什麼？」
「喜歡讀書，喜歡梅花，喜歡……」愉妃頓了頓，看向小燕子，眼神複雜，「喜歡孩子。她自己的孩子早夭後，就把宮裡所有的孩子都當自己的孩子疼。尤其是你，小燕子，她最疼的就是你。」
小燕子眼圈紅了：「可惜我不太記得她……」
「她記得你就夠了。」愉妃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皇后娘娘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跟令妃娘娘說，要讓你活得開心，活得自在，別被宮裡的規矩束縛了天性。所以你看，令妃娘娘從來不管你爬樹翻牆，皇上也縱著你胡鬧，就是因為皇后娘娘的囑咐。」
小燕子眼淚掉下來：「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愉妃替她擦淚，笑道，「那就好好活著，開開心心的，這才是對皇后娘娘最好的報答。」
永琪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愉妃這番話，半是真，半是安撫。孝賢皇后疼小燕子是真，但臨終前的囑咐，更多的是魏瓔珞為了保護小燕子而編織的美夢。
可這個夢，小燕子信了這麼多年。
也好。
就讓她一直信下去。
從永和宮出來時，已是午後。
小燕子和紫薇回漱芳齋，永琪則去了養心殿。
乾隆正在批閱奏摺，見他來了，放下硃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乾隆揉揉眉心，面露倦色，「有事？」
永琪跪著沒動：「兒臣想請皇阿瑪恩准，正式為兒臣和小燕子賜婚。」
乾隆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養心殿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
「永琪，」乾隆終於開口，「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永琪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此生，非小燕子不娶。」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巍峨的宮牆，朱紅一片，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目。
「小燕子那孩子，朕是真心喜歡。」他緩緩道，「她像一束光，照進這死氣沉沉的宮裡。有她在，朕覺得自己都年輕了幾歲。」
他轉過身，看著永琪：「但永琪，你是皇子，將來……或許不止是皇子。你的福晉，要母儀天下，要鎮得住六宮，要擔得起江山之重。小燕子，她做得到嗎？」
永琪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皇阿瑪，」他聲音發顫，「小燕子雖然活潑，但她不傻。這些年在宮裡，琴棋書畫，宮廷禮儀，她都學得很好。只是她性子純真，不愛顯擺罷了。若真到了需要她擔當的時候，兒臣相信，她絕不會讓您失望。」
乾隆走回書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令妃跟朕說了爾晴的供詞。」他忽然道，「說小燕子的身世，可能有些不清不楚。」
永琪腦中「嗡」的一聲。
「皇阿瑪！」他急道，「那都是爾晴的污衊！她恨令妃娘娘，恨小燕子，臨死前胡亂攀咬，您千萬不能信！」
「朕沒信。」乾隆擺擺手，「但永琪，你要知道，人言可畏。就算朕不信，宮裡這麼多張嘴，你能一個個堵住嗎？將來小燕子成了你的福晉，成了大清的皇子妃，有多少人會拿她的身世做文章，你想過嗎？」
永琪咬牙：「兒臣想過。但兒臣不怕。只要皇阿瑪信她，只要兒臣信她，旁人說什麼，都不重要。」
「不重要？」乾隆苦笑，「永琪，你還是太年輕。在這宮裡，有時候人言，比利劍更傷人。」
他走到永琪面前，俯身看著他：「朕可以給你們賜婚。但你要答應朕兩件事。」
「皇阿瑪請講。」
「第一，」乾隆伸出一根手指，「在成婚之前，小燕子必須學會如何做一個皇子福晉。不是琴棋書畫那些虛的，是如何掌管宮務，如何應對宗親，如何在風口浪尖上站穩腳跟。令妃會教她，但最終要靠她自己。」
「兒臣明白。」
「第二，」乾隆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要找到袁春望，拿到那封密信。無論信里寫了什麼，朕都要親眼看到。在這之前，賜婚的旨意可以下，但大婚之日，要等這件事了結之後。」
永琪重重磕頭：「兒臣遵旨！」
走出養心殿時，永琪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般疼。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腳下綿延的宮宇，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座皇宮，金碧輝煌，卻也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困住了皇阿瑪，困住了令妃娘娘，困住了額娘，現在，也要困住小燕子了嗎？
不。
他握緊拳頭。
他要給小燕子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不是冷冰冰的宮殿，而是有溫暖，有笑聲，有彼此依偎的地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五阿哥。」
身後傳來聲音。永琪回頭，見海蘭察快步走來，臉色凝重。
「海大人。」永琪心下一沉，「有消息了？」
海蘭察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袁春望……可能已經不在直隸了。」
「什麼？」
「保定府那條線索是假的。」海蘭察語速很快，「我們的人查了三天，發現袁春望根本沒去那家客棧。他出了京城後，往南走了三十里，然後……就消失了。」
「消失了？」永琪皺眉，「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只有兩種可能。」海蘭察伸出兩根手指，「要麼，有人接應他，幫他改頭換面，混進了商隊或者鏢局；要麼……他根本沒離開京城。」
永琪倒抽一口冷氣。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還藏在宮裡？」
「或者藏在京城的某個角落。」海蘭察道，「但宮裡可能性更大。袁春望在辛者庫待了二十年，對宮裡的每一處暗道、每一間空殿都了如指掌。他想藏，太容易了。」
永琪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袁春望真的還在宮裡，那就像一顆毒瘤，不知何時會爆發。
「繼續找。」他沉聲道，「宮裡宮外，一寸一寸地搜。還有，加派侍衛保護漱芳齋，尤其是小燕子，絕不能讓她落單。」
「是！」海蘭察領命，卻又遲疑了一下，「五阿哥，還有一事……」
「說。」
「明玉她……」海蘭察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她最近總說胸口悶，夜裡睡不好。屬下……屬下想請太醫給她瞧瞧，又怕太過唐突……」
永琪一愣，隨即明白了。
海蘭察和明玉，一個御前侍衛，一個令妃貼身宮女，兩人情投意合多年，卻因身份所限，一直沒能成婚。魏瓔珞看在眼裡，早就默許了，只是缺個合適的時機賜婚。
「我回頭跟令妃娘娘說。」永琪道，「讓太醫給明玉好好看看。若是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太醫院取。」
海蘭察大喜，單膝跪地：「謝五阿哥！」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永琪心中稍感安慰。
這宮裡，終究還是有真情的。
就像海蘭察對明玉，就像自己對小燕子。
也許，這就是支撐他們在深宮裡活下去的光。
回到漱芳齋時，天色已近黃昏。
小燕子正在院子裡踢毽子，紫薇在一旁計數。彩霞明月在廊下繡花，金鎖端著茶點來回走動。夕陽的餘暉灑在院中，一片安寧祥和。
「永琪！」小燕子看見他，毽子也不踢了，飛奔過來，「你回來啦！皇阿瑪怎麼說？答應給我們賜婚了嗎？」
她眼裡滿是期待，亮得像星星。
永琪笑著點頭：「答應了。過幾日就有旨意下來。」
「真的？！」小燕子跳起來，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
紫薇也走過來，含笑行禮：「恭喜五阿哥，恭喜格格。」
永琪看著小燕子歡喜的樣子，心中那點陰霾暫時散去。
「不過，」他摸摸小燕子的頭，「皇阿瑪說了，在成婚之前，你得好好跟令妃娘娘學規矩。要做一個合格的皇子福晉，可不能天天爬樹翻牆了。」
小燕子吐吐舌頭：「知道啦！我會認真學的！」
「還有，」永琪正色道，「最近宮裡不太平，你要答應我，沒有我或者令妃娘娘陪著，不要單獨出宮，不要見陌生人，知道嗎？」
小燕子眨眨眼：「因為爾晴的事？」
「……嗯。」
「我懂的。」小燕子難得嚴肅起來，「令妃娘娘今天也囑咐我了。她說有人嫉妒我，想害我，讓我小心點。永琪，你放心，我不傻，我知道保護自己。」
永琪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一陣柔軟。
他的小燕子，其實什麼都懂。
只是她選擇用笑容面對這個世界，選擇相信美好，選擇活得純粹。
而他，要守護她這份純粹。
「對了，」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蕭大哥今天托人帶信來了，說他過幾日就回京。他還說，在外面尋到一本失傳的琴譜，要送給紫薇呢！」
紫薇眼睛一亮：「真的？蕭公子找到《廣陵散》的孤本了？」
「好像是！」小燕子拉著紫薇的手，「紫薇，等蕭大哥回來，你彈給我們聽好不好？我最喜歡聽你彈琴了！」
看著兩個姑娘嘰嘰喳喳說笑的樣子，永琪心中稍安。
蕭劍要回來了。
有他在，小燕子身邊又多了一個可靠的兄長。
只是……
永琪望向宮牆之外，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
宮門前的石階上還凝著夜露，他腳步極輕，守在門外的明玉卻立刻迎了上來。
「五阿哥來得這樣早。」明玉壓低聲音，「娘娘一夜未眠。」
永琪心中一緊：「因為爾晴的供詞？」
明玉點點頭，眼裡滿是擔憂：「海蘭察昨夜來報，說袁春望在保定府失了蹤跡。娘娘從那時起便一直坐在書房，連口茶都沒喝。」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魏瓔珞站在門口，身上還是昨夜的衣裳，月白色的旗袍領口有些微皺。她臉上看不出疲憊，只有一種冷峻的清醒。
「永琪，進來。」
永琪快步走進書房。明玉識趣地退到門外，輕輕掩上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映著魏瓔珞蒼白的臉。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爾晴說的那些話，你都知道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永琪躬身：「是。昨夜爾康將審問的詳情都告知了兒臣。」
「你怎麼想？」
永琪抬起頭，直視著魏瓔珞的眼睛：「兒臣一個字都不信。」
魏瓔珞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如刀：「哪句不信？是說福康安的身世，還是說小燕子的身份？」
「都不信。」永琪說得斬釘截鐵，「爾晴恨您入骨，臨死前想拉您墊背，編造這些駭人聽聞的謊言，再正常不過。至於小燕子——」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堅定，「她是皇阿瑪親封的昭華格格，是孝賢皇額娘選中的承孤貴女。這一點，兒臣從未懷疑。」
魏瓔珞看著他，許久，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坐吧。」她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永琪也坐。
永琪卻沒動，反而上前一步：「令母妃，袁春望手裡的那封密信，究竟寫了什麼？」
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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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早起的宮人灑掃的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書房裡卻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魏瓔珞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邊緣，那上面有細密的木紋，像是歲月留下的刻痕。
「那封信……」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確實是陳婉留下的。」
永琪屏住呼吸。
「陳婉，是小燕子的生母。」魏瓔珞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她是孝賢皇后年輕時在江南結識的手帕交，兩人情同姐妹。」
她睜開眼，眼中泛起水光：「可惜那時皇后娘娘已經病重。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陳婉身子也弱，不久便撒手人寰。臨終前，她留下一封信，托皇后娘娘轉交給小燕子，等她長大成人後再看。」
「信里寫了小燕子的身世？」永琪問。
「寫了，但……」魏瓔珞苦笑著搖頭，「那封信當年交到我手裡時，已經被動過手腳。有人——我懷疑就是袁春望——撕掉了最關鍵的一頁。剩下的內容，只說小燕子是陳婉之女，托皇后娘娘照拂，其餘的，語焉不詳。」
永琪心中一沉：「所以，爾晴說的是真的？小燕子的身世確實有疑點？」
「有疑點，但絕不是她說的那樣。」魏瓔珞站起身，走到永琪面前，一字一句道，「永琪，你記住。無論那封信里原本寫了什麼，小燕子就是小燕子。她從小在宮裡長大，是皇上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太后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她的身份，早就不是一封信能決定的。」
她的目光太過灼熱，永琪不由自主地點頭：「兒臣明白。」
「你不明白。」魏瓔珞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永琪，你要娶她，就要護她周全。這宮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等著抓她的把柄，等著看她從雲端跌落。爾晴只是一個開始，往後……往後的風雨，會更多，更狠。」
她的聲音在發抖，永琪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
「娘娘……」他輕聲喚道。
魏瓔珞鬆開手，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囑咐：『瓔珞，護好那個孩子。讓她活得開心，活得純粹，別讓她知道這些齷齪事。』」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我答應了她。這些年來，我讓小燕子學琴棋書畫，教她宮廷禮儀，卻從不在她面前提起半句朝堂爭鬥、後宮傾軋。我想讓她永遠像現在這樣，笑得沒心沒肺，活得坦坦蕩蕩。」
「可是現在……」她的聲音哽咽了，「爾晴知道了，袁春望知道了。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把柄。永琪，一旦那封信被公之於眾，哪怕內容殘缺不全，也足以在宮裡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小燕子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幾個妃嬪的刁難了。」
永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
他想起圍場上那支毒箭，想起爾晴瘋狂的眼神，想起袁春望陰冷的笑。
「所以，」他緩緩道，「袁春望必須找到。那封信，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海蘭察已經派人去追了。」魏瓔珞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袁春望這人狡猾得很，他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知道怎麼躲，怎麼藏。想抓到他，不容易。」
她看向永琪：「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定下你和小燕子的婚事。只要皇上正式賜婚，昭告天下，小燕子就是名正言順的五福晉。到那時，就算有人拿她的身世做文章，也要掂量掂量後果。」
永琪心中一動：「皇阿瑪那邊……」
「皇上那裡，我已經說過。」魏瓔珞道，「圍場刺殺一事，爾晴認了罪，皇后也被禁足。表面上風波已平，皇上正想借一樁喜事沖沖晦氣。這幾日，應該就會有旨意下來。」
她頓了頓，鄭重囑咐：「但在賜婚之前，務必保護好小燕子。真正的風雨，要來了。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別讓她單獨出宮，別讓她接觸可疑的人。漱芳齋那邊，我會加派侍衛，但最要緊的，是你的心。」
永琪深深一揖：「兒臣謹記。」
從延禧宮出來時，天已大亮。
永琪沿著宮道往漱芳齋走，腳步很快。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冬的寒意，他卻覺得心裡燒著一團火。
走到御花園時，遠遠看見幾個人影。
是小燕子。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旗裝，外頭罩著雪白的狐裘斗篷，正蹲在梅樹下，手裡拿著一支筆，在鋪開的宣紙上畫著什麼。紫薇站在她身邊，撐著傘，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永琪停下腳步，沒有上前。
他看著她低頭作畫的樣子，那樣認真，那樣專注。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她身上，毛茸茸的狐裘領子襯得她小臉白皙，睫毛上沾了點雪花，她眨眨眼，雪花就化了。
這樣美好的人，怎麼會有人忍心傷害？
「五阿哥？」
永琪回過神，見紫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含笑看著他。
「小燕子畫什麼呢？」他轉移了話題。
紫薇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在畫梅。她說昨夜夢見孝賢皇后了，皇后娘娘站在一片梅林里，對她笑。醒來後就想把夢裡的樣子畫下來。」
永琪心中一緊。
孝賢皇后……
他想起魏瓔珞說的話，想起那封神秘的密信。
「畫得如何？」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好得很。」紫薇真心實意地稱讚，「小燕子其實畫工了得，只是平日裡不愛顯擺罷了。您瞧——」
她側身讓開，永琪這才看清小燕子面前的畫。
宣紙上，一樹紅梅凌寒怒放。梅枝遒勁，花瓣細膩，深淺不一的紅色層層暈染，仿佛能聞到冷香。樹下立著一個女子的背影，只畫了輪廓，衣袂飄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這……」永琪有些驚訝。
他知道小燕子會畫畫。宮裡請過最好的畫師教她，但她總坐不住，學一陣丟一陣，他以為她只是隨便玩玩。
沒想到，竟有這樣的功底。
小燕子似乎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一抬頭，看見永琪，眼睛頓時亮了。
「永琪！」
她跳起來，忘了腳邊還有畫具，差點絆倒。永琪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
「慢點。」他無奈。
小燕子卻不在意，拉著他的袖子往畫前拽：「你快看！我畫的！像不像？」
永琪看著畫中女子的背影，輕聲問：「這是孝賢皇額娘？」
「嗯！」小燕子用力點頭，「我雖然不太記得，但夢裡的感覺特別真。她站在梅花里，回頭對我笑，好像要跟我說什麼……可惜我沒聽清就醒了。」
她說著，有些遺憾：「要是能多夢一會兒就好了。」
永琪心中酸楚，面上卻笑道：「畫得很好。皇額娘若在天有靈，看見你把她畫得這樣美，一定很高興。」
小燕子眼睛彎成了月牙：「真的？」
「真的。」永琪摸摸她的頭，動作輕柔，「手都凍紅了，回去吧。」
「等等，墨還沒幹呢。」小燕子小心地拎起畫紙一角，輕輕吹氣。
紫薇走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將畫移到旁邊的石桌上晾著。小燕子搓著凍僵的手，哈著白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永琪，你一大早去哪兒了？我剛才去永和宮找你，他們說你出門了。」
永琪頓了頓：「去給令妃娘娘請安。」
「令妃娘娘？」小燕子眨眨眼，「她也起這麼早？」
「娘娘惦記著你。」永琪順著她的話說，「問你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小燕子立刻笑了：「我好著呢！就是……」她壓低聲音，湊近永琪，「就是有點悶。爾晴那事之後，宮裡氣氛怪怪的，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的，沒意思。」
永琪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臉，心中一痛。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爾晴那些惡毒的指控，不知道袁春望手裡的密信，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風暴正在醞釀。
這樣也好。
就讓她一直這樣，開心就笑，難過就哭，永遠不必知道人心能有多險惡。
「永琪？」小燕子歪著頭看他，「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永琪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小心地攏在掌心，「就是在想，什麼時候請皇阿瑪正式賜婚。」
小燕子的臉「唰」地紅了。
「你……你說這個幹嘛……」她小聲嘟囔，眼睛卻亮晶晶的。
紫薇在一旁抿嘴笑，識趣地退開幾步，假裝欣賞梅樹。
「我想早點娶你。」永琪說，聲音很輕，卻鄭重，「想讓你名正言順地站在我身邊，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愛新覺羅·永琪認定的人。」
小燕子臉紅得更厲害，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雪。
「那……那你要好好跟皇阿瑪說。」她聲音細如蚊蚋，「我雖然有時候闖禍，但我會努力做好的，不給你丟臉……」
「傻瓜。」永琪將她擁入懷中，「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
狐裘柔軟，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陽光般的暖香。永琪緊緊抱著她，仿佛想將她揉進骨血里。
遠處傳來腳步聲。
永琪鬆開手，見愉妃帶著兩個宮女朝這邊走來。
「永琪，小燕子。」愉妃笑著走近，看見石桌上的畫，眼睛一亮，「這畫……是小燕子畫的？」
小燕子有些不好意思：「畫得不好，讓愉妃娘娘見笑了。」
「怎麼會不好？」愉妃細細端詳，讚嘆道，「筆法靈動，用色大膽，尤其是這梅花的神韻，抓得極准。小燕子，你還有這等本事？」
小燕子被誇得飄飄然：「小時候皇額——皇上請畫師教過我，我學了一點皮毛。」
她說漏了嘴，趕緊改口。愉妃卻不在意，拉著她的手笑道：「這孩子，太謙虛了。永琪，你可得好好珍惜，咱們小燕子可是個寶。」
永琪含笑點頭：「兒臣知道。」
愉妃又看向紫薇，眼神溫柔：「紫薇姑娘也在。這大冷天的，怎麼都在外頭站著？走，去我宮裡坐坐，我剛讓小廚房燉了銀耳羹，暖暖身子。」
小燕子一聽有吃的，立刻來了精神：「好啊好啊！」
一行人往愉妃的永和宮去。
路上，愉妃拉著小燕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永琪跟在後面，看著母親的背影，心中湧起暖意。
愉妃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在宮裡人緣極好。她喜歡小燕子，是真心把她當女兒疼。永琪知道，這其中有魏瓔珞的緣故——當年他額娘生他時難產，又遭人構陷，是魏瓔珞拼死相護，才保得母子平安。自此，愉妃便視魏瓔珞為恩人，對她言聽計從。
有愉妃護著，小燕子在宮裡又多了一分保障。
到了永和宮，銀耳羹果然已經燉好了。清甜軟糯，小燕子連喝了兩碗，滿足地眯起眼。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愉妃笑著遞過手帕。
小燕子擦擦嘴，忽然問：「愉妃娘娘，您見過孝賢皇后嗎？」
空氣靜了一瞬。
愉妃放下手中的茶盞，神色有些恍惚：「見過。皇后娘娘……是個極好的人。」
「她長得美嗎？」小燕子追問。
「美。」愉妃點頭，眼中浮現追憶，「不是那種耀眼的美，而是……像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人身上卻很溫柔。她說話聲音不大，但說出來的話，句句在理。宮裡上下，沒有人不敬重她。」
小燕子托著腮，聽得入神：「那她喜歡什麼？」
「喜歡讀書，喜歡梅花，喜歡……」愉妃頓了頓，看向小燕子，眼神複雜，「喜歡孩子。她自己的孩子早夭後，就把宮裡所有的孩子都當自己的孩子疼。尤其是你，小燕子，她最疼的就是你。」
小燕子眼圈紅了：「可惜我不太記得她……」
「她記得你就夠了。」愉妃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皇后娘娘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跟令妃娘娘說，要讓你活得開心，活得自在，別被宮裡的規矩束縛了天性。所以你看，令妃娘娘從來不管你爬樹翻牆，皇上也縱著你胡鬧，就是因為皇后娘娘的囑咐。」
小燕子眼淚掉下來：「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愉妃替她擦淚，笑道，「那就好好活著，開開心心的，這才是對皇后娘娘最好的報答。」
永琪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愉妃這番話，半是真，半是安撫。孝賢皇后疼小燕子是真，但臨終前的囑咐，更多的是魏瓔珞為了保護小燕子而編織的美夢。
可這個夢，小燕子信了這麼多年。
也好。
就讓她一直信下去。
從永和宮出來時，已是午後。
小燕子和紫薇回漱芳齋，永琪則去了養心殿。
乾隆正在批閱奏摺，見他來了，放下硃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乾隆揉揉眉心，面露倦色，「有事？」
永琪跪著沒動：「兒臣想請皇阿瑪恩准，正式為兒臣和小燕子賜婚。」
乾隆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養心殿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
「永琪，」乾隆終於開口，「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永琪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此生，非小燕子不娶。」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巍峨的宮牆，朱紅一片，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目。
「小燕子那孩子，朕是真心喜歡。」他緩緩道，「她像一束光，照進這死氣沉沉的宮裡。有她在，朕覺得自己都年輕了幾歲。」
他轉過身，看著永琪：「但永琪，你是皇子，將來……或許不止是皇子。你的福晉，要母儀天下，要鎮得住六宮，要擔得起江山之重。小燕子，她做得到嗎？」
永琪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皇阿瑪，」他聲音發顫，「小燕子雖然活潑，但她不傻。這些年在宮裡，琴棋書畫，宮廷禮儀，她都學得很好。只是她性子純真，不愛顯擺罷了。若真到了需要她擔當的時候，兒臣相信，她絕不會讓您失望。」
乾隆走回書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令妃跟朕說了爾晴的供詞。」他忽然道，「說小燕子的身世，可能有些不清不楚。」
永琪腦中「嗡」的一聲。
「皇阿瑪！」他急道，「那都是爾晴的污衊！她恨令妃娘娘，恨小燕子，臨死前胡亂攀咬，您千萬不能信！」
「朕沒信。」乾隆擺擺手，「但永琪，你要知道，人言可畏。就算朕不信，宮裡這麼多張嘴，你能一個個堵住嗎？將來小燕子成了你的福晉，成了大清的皇子妃，有多少人會拿她的身世做文章，你想過嗎？」
永琪咬牙：「兒臣想過。但兒臣不怕。只要皇阿瑪信她，只要兒臣信她，旁人說什麼，都不重要。」
「不重要？」乾隆苦笑，「永琪，你還是太年輕。在這宮裡，有時候人言，比利劍更傷人。」
他走到永琪面前，俯身看著他：「朕可以給你們賜婚。但你要答應朕兩件事。」
「皇阿瑪請講。」
「第一，」乾隆伸出一根手指，「在成婚之前，小燕子必須學會如何做一個皇子福晉。不是琴棋書畫那些虛的，是如何掌管宮務，如何應對宗親，如何在風口浪尖上站穩腳跟。令妃會教她，但最終要靠她自己。」
「兒臣明白。」
「第二，」乾隆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要找到袁春望，拿到那封密信。無論信里寫了什麼，朕都要親眼看到。在這之前，賜婚的旨意可以下，但大婚之日，要等這件事了結之後。」
永琪重重磕頭：「兒臣遵旨！」
走出養心殿時，永琪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般疼。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腳下綿延的宮宇，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座皇宮，金碧輝煌，卻也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困住了皇阿瑪，困住了令妃娘娘，困住了額娘，現在，也要困住小燕子了嗎？
不。
他握緊拳頭。
他要給小燕子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不是冷冰冰的宮殿，而是有溫暖，有笑聲，有彼此依偎的地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五阿哥。」
身後傳來聲音。永琪回頭，見海蘭察快步走來，臉色凝重。
「海大人。」永琪心下一沉，「有消息了？」
海蘭察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袁春望……可能已經不在直隸了。」
「什麼？」
「保定府那條線索是假的。」海蘭察語速很快，「我們的人查了三天，發現袁春望根本沒去那家客棧。他出了京城後，往南走了三十里，然後……就消失了。」
「消失了？」永琪皺眉，「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只有兩種可能。」海蘭察伸出兩根手指，「要麼，有人接應他，幫他改頭換面，混進了商隊或者鏢局；要麼……他根本沒離開京城。」
永琪倒抽一口冷氣。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還藏在宮裡？」
「或者藏在京城的某個角落。」海蘭察道，「但宮裡可能性更大。袁春望在辛者庫待了二十年，對宮裡的每一處暗道、每一間空殿都了如指掌。他想藏，太容易了。」
永琪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袁春望真的還在宮裡，那就像一顆毒瘤，不知何時會爆發。
「繼續找。」他沉聲道，「宮裡宮外，一寸一寸地搜。還有，加派侍衛保護漱芳齋，尤其是小燕子，絕不能讓她落單。」
「是！」海蘭察領命，卻又遲疑了一下，「五阿哥，還有一事……」
「說。」
「明玉她……」海蘭察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她最近總說胸口悶，夜裡睡不好。屬下……屬下想請太醫給她瞧瞧，又怕太過唐突……」
永琪一愣，隨即明白了。
海蘭察和明玉，一個御前侍衛，一個令妃貼身宮女，兩人情投意合多年，卻因身份所限，一直沒能成婚。魏瓔珞看在眼裡，早就默許了，只是缺個合適的時機賜婚。
「我回頭跟令妃娘娘說。」永琪道，「讓太醫給明玉好好看看。若是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太醫院取。」
海蘭察大喜，單膝跪地：「謝五阿哥！」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永琪心中稍感安慰。
這宮裡，終究還是有真情的。
就像海蘭察對明玉，就像自己對小燕子。
也許，這就是支撐他們在深宮裡活下去的光。
回到漱芳齋時，天色已近黃昏。
小燕子正在院子裡踢毽子，紫薇在一旁計數。彩霞明月在廊下繡花，金鎖端著茶點來回走動。夕陽的餘暉灑在院中，一片安寧祥和。
「永琪！」小燕子看見他，毽子也不踢了，飛奔過來，「你回來啦！皇阿瑪怎麼說？答應給我們賜婚了嗎？」
她眼裡滿是期待，亮得像星星。
永琪笑著點頭：「答應了。過幾日就有旨意下來。」
「真的？！」小燕子跳起來，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
紫薇也走過來，含笑行禮：「恭喜五阿哥，恭喜格格。」
永琪看著小燕子歡喜的樣子，心中那點陰霾暫時散去。
「不過，」他摸摸小燕子的頭，「皇阿瑪說了，在成婚之前，你得好好跟令妃娘娘學規矩。要做一個合格的皇子福晉，可不能天天爬樹翻牆了。」
小燕子吐吐舌頭：「知道啦！我會認真學的！」
「還有，」永琪正色道，「最近宮裡不太平，你要答應我，沒有我或者令妃娘娘陪著，不要單獨出宮，不要見陌生人，知道嗎？」
小燕子眨眨眼：「因為爾晴的事？」
「……嗯。」
「我懂的。」小燕子難得嚴肅起來，「令妃娘娘今天也囑咐我了。她說有人嫉妒我，想害我，讓我小心點。永琪，你放心，我不傻，我知道保護自己。」
永琪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一陣柔軟。
他的小燕子，其實什麼都懂。
只是她選擇用笑容面對這個世界，選擇相信美好，選擇活得純粹。
而他，要守護她這份純粹。
「對了，」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蕭大哥今天托人帶信來了，說他過幾日就回京。他還說，在外面尋到一本失傳的琴譜，要送給紫薇呢！」
紫薇眼睛一亮：「真的？蕭公子找到《廣陵散》的孤本了？」
「好像是！」小燕子拉著紫薇的手，「紫薇，等蕭大哥回來，你彈給我們聽好不好？我最喜歡聽你彈琴了！」
看著兩個姑娘嘰嘰喳喳說笑的樣子，永琪心中稍安。
蕭劍要回來了。
有他在，小燕子身邊又多了一個可靠的兄長。
只是……
永琪望向宮牆之外，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