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劍膽琴心，合奏知音
聽雨軒的院子裡，月光如水。
晴兒提著食盒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透出暖黃色燈光的窗，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蕭劍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平靜溫和。
她推門而入，看見蕭劍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中拿著一枚箭簇對著燭光仔細端詳。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潤的笑意。
「這麼晚了，怎麼還過來？」
晴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
「聽說你晚飯用得不多，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些點心。」她說著，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箭簇上，「這是……圍場那支？」
蕭劍點點頭，將箭簇遞給她：「你認得？」
晴兒接過，就著燭光細看。箭簇是鐵製的，三棱形，稜角處刻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圖騰。她看了半晌，眉頭微蹙：「這不是軍中制式。這紋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哦？」蕭劍神色一凜，「在哪兒？」
晴兒努力回憶：「好像……是在裕親王府的舊物里。我阿瑪生前收藏了一些兵器，其中有一把短刀，刀柄上就有類似的紋路。」
她抬起頭，看向蕭劍：「我阿瑪說，那是江南一個秘密組織的標記。」
蕭劍眼中閃過銳光：「什麼組織？」
「我不太清楚。」晴兒搖頭，「那時我還小，只記得爹說，那個組織很神秘，行事亦正亦邪，在江南一帶勢力不小。後來爹戰死沙場，那些舊物都封存了，我也再沒看過。」
她將箭簇還給蕭劍，輕聲問：「這箭簇，是從圍場帶回來的？」
「嗯。」蕭劍收起箭簇，「永琪給我的。他說是在遇刺現場發現的，但不是王二狗用的那種。」
「所以……」晴兒遲疑道，「刺殺五阿哥和小燕子的，可能不只是宮裡的人？」
蕭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色。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晴兒，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事？」
「我這次進京，表面上是受太后之邀作畫，實際上……」他轉過身，目光深邃，「是為了尋人。」
晴兒心口一緊：「尋誰？」
「我娘。」蕭劍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佩，放在掌心，「她在我五歲那年失蹤了。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一直在找她。」
晴兒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中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雲紋簡單古樸。
「你娘……是什麼樣的人？」她輕聲問。
蕭劍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她很溫柔，會唱歌，會講故事。我記得她總是穿著淡青色的衣裳，身上有股淡淡的藥香。她叫我『劍兒』，聲音很輕，很好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有一天，她不見了。爹說她跟人跑了，不要我們了。但我不信。我娘不會不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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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兒心中湧起一股酸楚。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總愛把她扛在肩上看花燈的大將軍，也想起父親戰死後，她獨自在靈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所以你一直在找她？」她問。
「嗯。」蕭劍點頭，「起初是漫無目的地找，後來漸漸有了線索。有人說，當年帶走我娘的人，去了京城。所以我來了。」
他看向晴兒：「進宮後，我發現了一些事。比如小燕子的身世，比如陳婉，比如二十年前那樁失竊案……這些事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而這條線，」晴兒接道，「可能也連著你娘？」
蕭劍沒有否認。他走到琴案邊，手指輕輕拂過琴弦：「晴兒，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常在一起彈琴嗎？」
晴兒笑了：「當然記得。你總是嫌我彈得太慢，說像老牛拉車。」
「那是因為你太講究。」蕭劍也笑，「每個音都要彈得完美無瑕，反而失了韻味。」
「那你呢？」晴兒挑眉，「你彈得倒是快，可總錯音。」
「那是故意錯的。」蕭劍眼中閃過狡黠，「人生若事事完美，多無趣。」
兩人相視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個江南小鎮，兩個總愛鬥嘴又形影不離的孩子。
笑過後，蕭劍正色道：「晴兒，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我想看看裕親王府那些舊物。」蕭劍道，「特別是那把刻著圖騰的短刀。也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晴兒沉吟片刻：「那些東西都封存在王府的庫房裡，鑰匙在太后那兒。不過我可以去求太后，就說想整理父親遺物，做個念想。」
「會不會太麻煩？」
「不會。」晴兒搖頭，「太后一直很疼我，這點小事，她會答應的。」
蕭劍深深看她一眼：「謝謝你，晴兒。」
「謝什麼。」晴兒走到琴案後坐下，「咱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蕭劍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簫，「不單是朋友，還是知音。」
晴兒看著那支簫，眼睛一亮：「你還留著？」
「一直留著。」蕭劍撫摸著簫身，「你說過，這簫的聲音像江南的雨，清泠泠的，能洗去煩憂。」
那是十二年前，她送給他的臨別禮物。那時她哭著說：「蕭哥哥，你要走了，這個給你。想我的時候就吹，我一定能聽見。」
他收下了，一留就是十二年。
晴兒眼眶微熱，低頭調試琴弦。琴是焦尾琴，音色清越。她試了幾個音，抬眼看向蕭劍：「還合奏《高山流水》？」
「好。」
琴音先起，如清泉石上流。簫聲隨後跟上，如風過竹林。琴簫和鳴，時而激昂如瀑布傾瀉，時而婉轉如溪水潺潺。
蕭劍吹著簫，看著對面專注撫琴的晴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一層銀輝。她眉眼低垂，睫毛長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躍，靈動如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琴案後，彈琴給他聽。那時她說：「蕭哥哥，等我長大了，還要彈琴給你聽。」
他答：「好，我等著。」
如今，她長大了，他也回來了。可中間隔了十二年光陰，隔了生離死別，隔了世事變遷。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兩人誰也沒說話，靜靜坐著，任由琴簫的餘韻在空氣中消散。
許久，晴兒輕聲問：「蕭劍，如果你找到你娘，發現她……發現她真的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蕭劍沉默。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每一次，都沒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也許我會怨她，怨她為什麼丟下我。但更多的，應該是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苦。」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其實，比起找到她，我更怕的是……找到的是她的墳墓。」
晴兒心中一痛。
「不會的。」她握住他的手，「你娘一定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你。」
蕭劍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他沒有抽開，反而反手握緊。
「晴兒，」他忽然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找到的線索，指向這宮牆之內，指向某個位高權重的人，甚至……指向皇室。我該怎麼辦？」
晴兒怔住了。
宮牆之內？皇室？
她腦中飛快閃過許多念頭——小燕子的身世之謎，陳婉與孝賢皇后的關係，圍場刺殺，西域箭簇，江南秘密組織……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如果串在一起……
「蕭劍，」她聲音發緊，「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蕭劍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我查了二十年前的舊檔。」他緩緩道，「乾隆十年到十三年，宮裡發生過幾件大事。陳婉暴病而亡，江南織造局失竊，孝賢皇后病重……還有，裕親王戰死沙場。」
晴兒渾身一震：「我爹……」
「你爹是在乾隆十二年戰死的。」蕭劍轉過身，目光複雜，「而陳婉，是在乾隆十年冬天『病故』的。孝賢皇后，是在乾隆十三年崩逝的。」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上面畫著一條時間線，標註著一個個事件。
「你看，」他指著時間線，「這些事看似無關，但如果換個角度想——如果有人要掩蓋一個秘密，一個足以動搖皇室根基的秘密，那麼這些事，是不是就合理了？」
晴兒看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
「什麼秘密？」她顫聲問。
蕭劍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一個關於血脈，關於繼承，關於……真假千金的秘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輕響。
晴兒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你是說……」她艱難地開口，「小燕子她……她可能不是……」
「我不知道。」蕭劍打斷她，「我只是猜測。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可能——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而這個問題，牽扯到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牽扯到陳婉，牽扯到孝賢皇后，甚至……可能牽扯到裕親王府。」
他走到晴兒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晴兒，你爹當年戰死，真的是意外嗎？還是說……他知道太多，被滅口了？」
晴兒猛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十二年了。
父親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時，她才八歲。所有人都說，裕親王英勇殉國，是大清的英雄。她信了，哭著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現在，蕭劍告訴她，父親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不……不可能……」她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爹是大將軍，是皇上的親弟弟，誰敢害他……」
「如果害他的人，位份比他更高呢？」蕭劍輕聲道，「如果那個秘密，大到必須用鮮血來掩蓋呢？」
晴兒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蕭劍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中不忍，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對不起。」他低聲道，「我不該告訴你這些。」
晴兒擦掉眼淚，抬起頭，眼中雖有悲痛，卻也有堅定：「不，你該告訴我。蕭劍，我要知道真相。不管我爹是怎麼死的，我都要知道。」
她抓住他的手：「你幫我，我們一起查。查小燕子的身世，查陳婉的死因，查我爹的戰死……查清所有真相。」
蕭劍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好。」他握緊她的手，「我們一起查。」
窗外，月色更明。
蕭劍重新拿起玉簫，放在唇邊。這一次，他吹的是一曲《長相思》。
簫聲婉轉纏綿，如泣如訴。晴兒聽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抱著她坐在院子裡，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晴兒，你看，那顆最亮的星。」
簫聲停了。
蕭劍放下簫，輕聲道：「晴兒，如果真相很殘酷，你還願意查下去嗎？」
晴兒擦乾眼淚，站起身，走到琴案後坐下。
她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撫琴。琴聲錚錚，如金戈鐵馬，如壯士悲歌。
一曲《將軍令》，彈得慷慨激昂，氣吞山河。
蕭劍聽懂了。
她在用琴聲告訴他：裕親王的女兒，不怕真相，只怕糊塗。
琴聲落，晴兒抬眼看他，眼中再無淚光，只有一片清明。
「蕭劍，」她說，「我爹教過我，做人要明明白白地活，清清楚楚地死。如果他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我更要查清真相，還他一個公道。」
蕭劍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他說，「那我們就查個明白。」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箭簇，放在琴案上：「這枚箭簇，我會繼續查。江南那個秘密組織，我也會派人去打聽。至於宮裡……」
他頓了頓：「宮裡的事，就交給你了。你是格格，行動比我方便。」
晴兒點頭：「我會想辦法查看那些舊檔。還有我爹的遺物，我也會儘快整理。」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直到月上中天。
臨走時，晴兒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蕭劍。」
「嗯？」
「你娘……她叫什麼名字？」
蕭劍沉默片刻，輕聲道：「蘇靜婉。」
「蘇靜婉……」晴兒重複了一遍，「好美的名字。」
她推門出去，月光灑了她一身。
蕭劍站在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手中的青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玉佩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蘇」字。
娘，你在哪兒？
這宮牆之內，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而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晴兒提著食盒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透出暖黃色燈光的窗，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蕭劍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平靜溫和。
她推門而入，看見蕭劍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中拿著一枚箭簇對著燭光仔細端詳。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潤的笑意。
「這麼晚了，怎麼還過來？」
晴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
「聽說你晚飯用得不多，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些點心。」她說著，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箭簇上，「這是……圍場那支？」
蕭劍點點頭，將箭簇遞給她：「你認得？」
晴兒接過，就著燭光細看。箭簇是鐵製的，三棱形，稜角處刻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圖騰。她看了半晌，眉頭微蹙：「這不是軍中制式。這紋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哦？」蕭劍神色一凜，「在哪兒？」
晴兒努力回憶：「好像……是在裕親王府的舊物里。我阿瑪生前收藏了一些兵器，其中有一把短刀，刀柄上就有類似的紋路。」
她抬起頭，看向蕭劍：「我阿瑪說，那是江南一個秘密組織的標記。」
蕭劍眼中閃過銳光：「什麼組織？」
「我不太清楚。」晴兒搖頭，「那時我還小，只記得爹說，那個組織很神秘，行事亦正亦邪，在江南一帶勢力不小。後來爹戰死沙場，那些舊物都封存了，我也再沒看過。」
她將箭簇還給蕭劍，輕聲問：「這箭簇，是從圍場帶回來的？」
「嗯。」蕭劍收起箭簇，「永琪給我的。他說是在遇刺現場發現的，但不是王二狗用的那種。」
「所以……」晴兒遲疑道，「刺殺五阿哥和小燕子的，可能不只是宮裡的人？」
蕭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色。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晴兒，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事？」
「我這次進京，表面上是受太后之邀作畫，實際上……」他轉過身，目光深邃，「是為了尋人。」
晴兒心口一緊：「尋誰？」
「我娘。」蕭劍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佩，放在掌心，「她在我五歲那年失蹤了。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一直在找她。」
晴兒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中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雲紋簡單古樸。
「你娘……是什麼樣的人？」她輕聲問。
蕭劍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她很溫柔，會唱歌，會講故事。我記得她總是穿著淡青色的衣裳，身上有股淡淡的藥香。她叫我『劍兒』，聲音很輕，很好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有一天，她不見了。爹說她跟人跑了，不要我們了。但我不信。我娘不會不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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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兒心中湧起一股酸楚。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總愛把她扛在肩上看花燈的大將軍，也想起父親戰死後，她獨自在靈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所以你一直在找她？」她問。
「嗯。」蕭劍點頭，「起初是漫無目的地找，後來漸漸有了線索。有人說，當年帶走我娘的人，去了京城。所以我來了。」
他看向晴兒：「進宮後，我發現了一些事。比如小燕子的身世，比如陳婉，比如二十年前那樁失竊案……這些事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而這條線，」晴兒接道，「可能也連著你娘？」
蕭劍沒有否認。他走到琴案邊，手指輕輕拂過琴弦：「晴兒，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常在一起彈琴嗎？」
晴兒笑了：「當然記得。你總是嫌我彈得太慢，說像老牛拉車。」
「那是因為你太講究。」蕭劍也笑，「每個音都要彈得完美無瑕，反而失了韻味。」
「那你呢？」晴兒挑眉，「你彈得倒是快，可總錯音。」
「那是故意錯的。」蕭劍眼中閃過狡黠，「人生若事事完美，多無趣。」
兩人相視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個江南小鎮，兩個總愛鬥嘴又形影不離的孩子。
笑過後，蕭劍正色道：「晴兒，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我想看看裕親王府那些舊物。」蕭劍道，「特別是那把刻著圖騰的短刀。也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晴兒沉吟片刻：「那些東西都封存在王府的庫房裡，鑰匙在太后那兒。不過我可以去求太后，就說想整理父親遺物，做個念想。」
「會不會太麻煩？」
「不會。」晴兒搖頭，「太后一直很疼我，這點小事，她會答應的。」
蕭劍深深看她一眼：「謝謝你，晴兒。」
「謝什麼。」晴兒走到琴案後坐下，「咱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蕭劍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簫，「不單是朋友，還是知音。」
晴兒看著那支簫，眼睛一亮：「你還留著？」
「一直留著。」蕭劍撫摸著簫身，「你說過，這簫的聲音像江南的雨，清泠泠的，能洗去煩憂。」
那是十二年前，她送給他的臨別禮物。那時她哭著說：「蕭哥哥，你要走了，這個給你。想我的時候就吹，我一定能聽見。」
他收下了，一留就是十二年。
晴兒眼眶微熱，低頭調試琴弦。琴是焦尾琴，音色清越。她試了幾個音，抬眼看向蕭劍：「還合奏《高山流水》？」
「好。」
琴音先起，如清泉石上流。簫聲隨後跟上，如風過竹林。琴簫和鳴，時而激昂如瀑布傾瀉，時而婉轉如溪水潺潺。
蕭劍吹著簫，看著對面專注撫琴的晴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一層銀輝。她眉眼低垂，睫毛長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躍，靈動如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琴案後，彈琴給他聽。那時她說：「蕭哥哥，等我長大了，還要彈琴給你聽。」
他答：「好，我等著。」
如今，她長大了，他也回來了。可中間隔了十二年光陰，隔了生離死別，隔了世事變遷。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兩人誰也沒說話，靜靜坐著，任由琴簫的餘韻在空氣中消散。
許久，晴兒輕聲問：「蕭劍，如果你找到你娘，發現她……發現她真的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蕭劍沉默。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每一次，都沒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也許我會怨她，怨她為什麼丟下我。但更多的，應該是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苦。」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其實，比起找到她，我更怕的是……找到的是她的墳墓。」
晴兒心中一痛。
「不會的。」她握住他的手，「你娘一定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你。」
蕭劍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他沒有抽開，反而反手握緊。
「晴兒，」他忽然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找到的線索，指向這宮牆之內，指向某個位高權重的人，甚至……指向皇室。我該怎麼辦？」
晴兒怔住了。
宮牆之內？皇室？
她腦中飛快閃過許多念頭——小燕子的身世之謎，陳婉與孝賢皇后的關係，圍場刺殺，西域箭簇，江南秘密組織……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如果串在一起……
「蕭劍，」她聲音發緊，「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蕭劍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我查了二十年前的舊檔。」他緩緩道，「乾隆十年到十三年，宮裡發生過幾件大事。陳婉暴病而亡，江南織造局失竊，孝賢皇后病重……還有，裕親王戰死沙場。」
晴兒渾身一震：「我爹……」
「你爹是在乾隆十二年戰死的。」蕭劍轉過身，目光複雜，「而陳婉，是在乾隆十年冬天『病故』的。孝賢皇后，是在乾隆十三年崩逝的。」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上面畫著一條時間線，標註著一個個事件。
「你看，」他指著時間線，「這些事看似無關，但如果換個角度想——如果有人要掩蓋一個秘密，一個足以動搖皇室根基的秘密，那麼這些事，是不是就合理了？」
晴兒看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
「什麼秘密？」她顫聲問。
蕭劍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一個關於血脈，關於繼承，關於……真假千金的秘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輕響。
晴兒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你是說……」她艱難地開口，「小燕子她……她可能不是……」
「我不知道。」蕭劍打斷她，「我只是猜測。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可能——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而這個問題，牽扯到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牽扯到陳婉，牽扯到孝賢皇后，甚至……可能牽扯到裕親王府。」
他走到晴兒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晴兒，你爹當年戰死，真的是意外嗎？還是說……他知道太多，被滅口了？」
晴兒猛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十二年了。
父親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時，她才八歲。所有人都說，裕親王英勇殉國，是大清的英雄。她信了，哭著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現在，蕭劍告訴她，父親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不……不可能……」她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爹是大將軍，是皇上的親弟弟，誰敢害他……」
「如果害他的人，位份比他更高呢？」蕭劍輕聲道，「如果那個秘密，大到必須用鮮血來掩蓋呢？」
晴兒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蕭劍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中不忍，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對不起。」他低聲道，「我不該告訴你這些。」
晴兒擦掉眼淚，抬起頭，眼中雖有悲痛，卻也有堅定：「不，你該告訴我。蕭劍，我要知道真相。不管我爹是怎麼死的，我都要知道。」
她抓住他的手：「你幫我，我們一起查。查小燕子的身世，查陳婉的死因，查我爹的戰死……查清所有真相。」
蕭劍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好。」他握緊她的手，「我們一起查。」
窗外，月色更明。
蕭劍重新拿起玉簫，放在唇邊。這一次，他吹的是一曲《長相思》。
簫聲婉轉纏綿，如泣如訴。晴兒聽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抱著她坐在院子裡，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晴兒，你看，那顆最亮的星。」
簫聲停了。
蕭劍放下簫，輕聲道：「晴兒，如果真相很殘酷，你還願意查下去嗎？」
晴兒擦乾眼淚，站起身，走到琴案後坐下。
她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撫琴。琴聲錚錚，如金戈鐵馬，如壯士悲歌。
一曲《將軍令》，彈得慷慨激昂，氣吞山河。
蕭劍聽懂了。
她在用琴聲告訴他：裕親王的女兒，不怕真相，只怕糊塗。
琴聲落，晴兒抬眼看他，眼中再無淚光，只有一片清明。
「蕭劍，」她說，「我爹教過我，做人要明明白白地活，清清楚楚地死。如果他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我更要查清真相，還他一個公道。」
蕭劍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他說，「那我們就查個明白。」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箭簇，放在琴案上：「這枚箭簇，我會繼續查。江南那個秘密組織，我也會派人去打聽。至於宮裡……」
他頓了頓：「宮裡的事，就交給你了。你是格格，行動比我方便。」
晴兒點頭：「我會想辦法查看那些舊檔。還有我爹的遺物，我也會儘快整理。」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直到月上中天。
臨走時，晴兒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蕭劍。」
「嗯？」
「你娘……她叫什麼名字？」
蕭劍沉默片刻，輕聲道：「蘇靜婉。」
「蘇靜婉……」晴兒重複了一遍，「好美的名字。」
她推門出去，月光灑了她一身。
蕭劍站在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手中的青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玉佩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蘇」字。
娘，你在哪兒？
這宮牆之內，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而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