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龍顏大怒，徹查真兇
「查！給朕徹查！」
養心殿裡，乾隆的怒吼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殿內跪了一地的人——傅恆、福倫、幾位軍機大臣，還有內務府、侍衛處的管事太監。所有人屏息凝神，頭都不敢抬。
乾隆背著手在御案前來回踱步，明黃的龍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獵獵作響。他的臉色鐵青，眼中是壓不住的怒火。
「天子腳下！皇家圍場！光天化日！」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竟有人敢放冷箭，刺殺阿哥和格格！你們告訴朕，這大清的天，是不是要變了？！」
「臣等該死！」眾人齊聲叩首。
「該死？」乾隆冷笑，「你們是該死！傅恆！」
「臣在！」傅恆額頭觸地。
「圍場守衛是誰負責？」
「回皇上，是護軍營參領德保。」
「人呢？」
「已在殿外候旨。」
「帶進來！」
殿門打開，德保被兩個侍衛押著進來。他官帽歪斜，臉色慘白，一進來就撲通跪倒：「皇上恕罪！奴才失職！奴才該死！」
乾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德保，朕記得你。雍正年間武進士，在宮裡當差二十三年，從無差錯。」
德保渾身發抖：「皇上……」
「所以朕才把圍場守衛交給你。」乾隆聲音陡然轉厲，「可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信任的？！讓刺客混進圍場，放冷箭刺殺皇子！說！你收了多少錢？！背後主使是誰？！」
「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德保砰砰磕頭，額頭瞬間見了血，「皇上明鑑！圍場守衛是奴才親自布置的，里外三層，所有進出人員都核查過身份。奴才敢以性命擔保，絕無外人混入！」
「那箭是從哪兒來的？！」乾隆一腳踹翻旁邊的香爐，「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香爐滾到德保身邊，香灰灑了他一身。他不敢躲，只伏地痛哭：「奴才……奴才知道的已經全說了……那刺客、那刺客可能、可能原本就在圍場當差……」
殿內靜了一瞬。
乾隆眯起眼：「你說什麼？」
德保顫抖著說：「圍場有雜役三百餘人，多是附近農戶，每年秋狩前徵調。這些人……這些人奴才雖核查過，但、但若有人早就混在其中……」
「名單！」乾隆轉向傅恆，「圍場所有雜役名單，給朕一份不漏地查！三代履歷，社會關係，近日行蹤，全部查清楚！」
「嗻！」傅恆應道。
「還有那具屍體。」乾隆回到御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桌面，「查清身份。怎麼進的圍場，什麼時候進的，平時跟誰來往——朕要所有細節！」
「已經查過了。」福倫開口道，聲音沉穩，「死者名叫王二狗，昌平人士，在圍場做雜役五年。平日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今早有人看見他往東邊林子去，說是去撿柴。」
「箭呢？」乾隆問，「他手裡的弓，身邊的箭，查出來源了嗎？」
福倫從懷中取出一份奏報：「弓是尋常獵戶用的榆木弓，箭是樺木箭杆，鐵製箭簇。但……」他頓了頓，「經軍器監辨認，箭簇的打造工藝，與京畿駐軍所用的制式箭簇有細微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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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差別？」
乾隆眼中寒光一閃：「江湖？」
「是。軍器監的老師傅說，這種箭簇他在黑市上見過，多是些刺客、殺手所用，為的是殺傷力更強，中箭後難以醫治。」
殿內氣溫驟降。
「所以，」乾隆緩緩道，「是一個混入圍場多年的雜役，用江湖刺客的箭，要殺朕的兒子和女兒？」
福倫低頭：「從現有證據看……是這樣。」
「放屁！」乾隆猛地拍案，「一個雜役，哪來的江湖兵器？哪來的膽子刺殺皇嗣？還有，他既然要殺人，為何又被人滅口？」
「這……」福倫語塞。
乾隆站起身，走到殿中：「朕來告訴你們怎麼回事。有人買通了王二狗，給了他兵器，讓他伺機下手。事成之後，怕他泄露，又殺人滅口。而這個人——」他環視眾人，「就在這紫禁城裡，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所有人冷汗涔涔。
「皇上，」傅恆硬著頭皮開口，「此事牽涉重大，還需詳查。臣請旨，徹查王二狗所有社會關係，以及近日與誰接觸過。」
「查！」乾隆道，「但別只盯著一個死人。傅恆，你帶人查外圍；福倫，你查宮裡。所有近日與圍場有往來的人員，一個都不許放過！」
「嗻！」
「還有，」乾隆補充，「五阿哥受傷一事，暫不對外詳說。就說是圍獵時被樹枝劃傷。朕倒要看看，哪些人會跳出來。」
「臣明白。」
眾人退下後，乾隆獨自坐在御案後，看著那支從圍場帶回來的箭，久久不語。
李玉輕手輕腳進來換茶，見皇上臉色陰沉，不敢多言。
「李玉。」乾隆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乾隆盯著那支箭，「是誰這麼恨小燕子和永琪？」
李玉腿一軟：「奴才……奴才不敢妄加揣測。」
「朕讓你說。」
「這……」李玉斟酌著詞句，「昭華格格得皇上寵愛，五阿哥年輕有為，難免……難免招人嫉妒。」
「嫉妒？」乾隆冷笑，「朕看不是嫉妒，是恐懼。有人怕永琪太得勢，怕小燕子將來成了五福晉，地位更加穩固。」
他拿起箭，手指摩挲著箭杆：「這一箭，看似射向小燕子，實則是射向永琪。若小燕子死了，永琪必定悲痛欲絕，一蹶不振。若永琪為救小燕子而死……」
他沒說下去，但李玉已經聽明白了，背脊發涼。
「去，」乾隆放下箭，「傳令妃來。」
長春宮裡，魏瓔珞正聽永琪講述圍場遇刺的經過。
永琪手臂纏著繃帶，坐在椅子上，小燕子挨著他，眼睛還紅腫著。
「……就是這樣。」永琪說完，看向魏瓔珞，「令母妃，兒臣覺得，這不是意外。」
魏瓔珞面色沉靜：「當然不是意外。箭從林中射出，分明是埋伏已久。王二狗一個雜役，哪有這等本事？」
「那會是誰？」小燕子急切地問，「令妃娘娘，您一定要幫永琪查出來！」
魏瓔珞拍拍她的手：「放心，皇上已經下令徹查。不過……」她頓了頓，「在查清楚之前，你們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你，小燕子，這幾日就待在漱芳齋，不要亂跑。」
「可是永琪受傷了，我要照顧他……」
「有太醫在。」魏瓔珞柔聲道，「你好好待著，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正說著，珍珠進來稟報：「娘娘，皇上傳您去養心殿。」
魏瓔珞神色一凜：「知道了。」
她起身，對永琪和小燕子道：「你們先回去。永琪，傷口按時換藥。小燕子，聽話，別讓本宮擔心。」
「是。」兩人應下。
魏瓔珞換了身衣裳，匆匆往養心殿去。路上遇見福倫，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養心殿裡，乾隆背對著門站著，看著牆上掛著的《江山萬里圖》。
「臣妾給皇上請安。」魏瓔珞行禮。
乾隆沒回頭：「起來吧。瓔珞，朕問你，小燕子最近可曾得罪過什麼人？」
魏瓔珞心頭一緊：「皇上何出此問？」
「圍場那一箭，是衝著她去的。」乾隆轉身，眼中滿是血絲，「永琪是為救她才受傷。」
魏瓔珞沉默片刻，緩緩道：「小燕子性子活潑，但心地善良，從無主動得罪人。若說最近有什麼特別……就是前些日子那些流言。」
「流言？」乾隆皺眉，「朕不是早就震懾過了！」
魏瓔珞心中一動：「皇上是懷疑……」
「朕誰都不信。」乾隆打斷她，「但朕知道，這宮裡盼著小燕子出事的人，不止一個。」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摺：「你看看。」
魏瓔珞接過，是福倫剛呈上的調查初報。上面寫著王二狗的社會關係——父母早亡，無妻無子，唯一的親戚是個堂兄，在京城開雜貨鋪。而那個雜貨鋪，近日曾有一筆不明來路的進帳。
「五十兩銀子。」乾隆道，「一個雜貨鋪，一個月都賺不到五十兩。」
「皇上懷疑王二狗的堂兄收了錢？」
「已經派人去拿了。」乾隆眼神冰冷，「朕倒要看看，是誰出手這麼大方。」
魏瓔珞放下奏摺，輕聲道：「皇上，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此事……會不會與皇后有關？」
乾隆猛地看向她。
魏瓔珞不躲不閃：「流言是從坤寧宮那邊傳出來的，如今又出了刺殺。臣妾不得不懷疑。」
乾隆沉默了。
許久，他道：「沒有證據。」
「所以更要查。」魏瓔珞道，「皇上，若真是皇后所為，那她的目標恐怕不止小燕子。永琪、臣妾，甚至皇上您……都可能在她算計之中。」
這話說得大膽，但乾隆沒有發怒，反而陷入了沉思。
正這時，傅恆求見。
「皇上！」傅恆進來，神色凝重，「王二狗的堂兄抓到了，但……」
「但什麼？」
「但在押送途中，服毒自盡了。」
「什麼？！」乾隆霍然起身。
「毒藥藏在衣領里，押送的侍衛沒發現。」傅恆跪地，「臣失職，請皇上治罪！」
乾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線索，又斷了。
與此同時，永琪沒有直接回永和宮，而是又去了一趟圍場。
他帶著爾康和幾個侍衛，重新來到遇刺的林子。太醫囑咐他靜養，但他躺不住。有些事，他必須親自確認。
「五阿哥，您傷還沒好，何必親自來？」爾康勸道。
「不來看看，我不安心。」永琪下馬，走到那塊巨石後。
箭痕還在，地上有乾涸的血跡——是他的血。永琪蹲下身，仔細查看。
「當時箭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指著林中一處，「爾康，你帶人去那邊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是。」
爾康帶人去了。永琪獨自在附近搜尋。他想起當時護著小燕子滾到地上時，手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物。
是什麼來著？
他閉眼回憶——箭雨，碎石，泥土……還有，一塊凸起的石頭？
永琪睜開眼，目光落在巨石側面。那裡有幾處新鮮的刮痕，是當時他們滾過來時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刮痕旁的泥土。
泥土鬆軟，顯然被翻動過。
永琪心中一動，繼續挖。挖了約莫半尺深，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
他小心地取出來，拂去泥土。
是一枚箭簇。
但不是普通的箭簇。這枚箭簇比王二狗用的那種更小，更精緻，三棱的稜角處刻著極細的花紋——像是某種圖騰。
永琪瞳孔驟縮。
這不是大清的東西，也不是江湖上常見的兵器。這種工藝，這種圖騰……
他忽然想起曾在宮裡藏書閣看過一本《異域兵器譜》，上面記載過類似的箭簇——來自西域某個部落。
「五阿哥！」爾康的聲音從林中傳來，「有發現！」
永琪將箭簇藏入懷中，起身走過去。
爾康在一棵樹下發現了一個腳印。腳印很深，顯然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腳印旁，還有幾點深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不是王二狗的。」爾康道，「王二狗的屍體在西邊，離這裡很遠。而且這腳印的尺寸，比王二狗的鞋大不少。」
永琪蹲下查看。腳印邊緣清晰，鞋底的花紋很特別，不是尋常百姓穿的布鞋，也不是軍靴。
「拓下來。」他吩咐道。
「是。」
回宮的路上，永琪摸著懷中的箭簇，心中疑雲密布。
西域箭簇，神秘的腳印，被滅口的王二狗，服毒自盡的堂兄……
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養心殿裡，乾隆聽了永琪的稟報，看著那枚西域箭簇，久久不語。
「你確定是西域的？」
「兒臣在《異域兵器譜》上見過類似的圖樣。」永琪道，「而且這圖騰，兒臣記得很清楚——是準噶爾部一個分支的標記。」
「準噶爾……」乾隆眼中寒光乍現。
準噶爾部，西北大患。雖已臣服多年，但餘孽未清，時有騷動。若真是他們混入京城，刺殺皇子……
「這事，不要聲張。」乾隆收起箭簇，「永琪，你做得很好。但這枚箭簇的存在，暫時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兒臣明白。」
「你的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乾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護住了小燕子，朕很欣慰。但下次，要先保護好自己。你是朕的兒子，是大清的皇子，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永琪搖頭：「在兒臣心裡，燕子的命同樣重要。」
乾隆愣了愣，隨即苦笑：「罷了，你們年輕人……去吧，好好養傷。南巡的事，暫時推遲。」
「謝皇阿瑪。」
永琪退下後，乾隆獨自坐在殿中，看著手中的西域箭簇，臉色陰沉。
準噶爾，流言，刺殺……
這些事，真的有關聯嗎？
還是有人故意混淆視聽，借刀殺人？
他忽然想起魏瓔珞的話——「若真是皇后所為……」
「李玉。」他喚道。
「奴才在。」
「去坤寧宮。」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佛前誦經。錦繡進來稟報皇上來了，她手中佛珠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行禮如儀。
乾隆沒叫起，走到主位坐下，看著她：「圍場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皇后起身，神色平靜，「永琪和小燕子吉人天相，真是萬幸。」
「你覺得，是誰幹的？」
皇后笑了笑：「皇上這是考臣妾？臣妾久居深宮，哪裡知道這些。」
「是嗎？」乾隆盯著她，「可朕聽說，前些日子宮裡有些關於小燕子身世的流言，是從你這邊傳出去的。」
皇后面色不變：「皇上明鑑，臣妾約束宮人不利，確有失職。但流言之事，臣妾已經嚴懲了相關人等。至於圍場刺殺……臣妾就更不知情了。」
她說得滴水不漏。
乾隆看了她許久，忽然道：「朕記得，你有個侄兒，在西北軍營當差？」
皇后眼神微動：「是。皇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乾隆起身，「就是覺得，這宮裡宮外，千絲萬縷的聯繫，有時候真是巧。」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皇后，你是六宮之主，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有些心思，趁早收了。否則……」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威脅清清楚楚。
皇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中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錦繡慌忙去撿：「娘娘……」
皇后站在滿地佛珠中，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卻燃著熊熊的火焰。
「他懷疑本宮……」她喃喃道，「他竟然懷疑本宮……」
「娘娘息怒。」錦繡低聲道，「皇上沒有證據。」
「證據？」皇后冷笑，「他不需要證據。他是皇上，他說誰有罪，誰就有罪。」
她走到窗邊，看著養心殿的方向：「不過這一次……他查不出來的。永遠都查不出來。」
夜色漸深。
養心殿裡，乾隆看著那枚西域箭簇，對傅恆道：「派人去西北，暗中查探準噶爾餘孽的動向。還有，查查皇后那個侄兒，最近都在幹什麼。」
「嗻。」
「記住，」乾隆補充，「要秘密進行。」
「臣明白。」
傅恆退下後，乾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線索看似斷了，但又似乎有了新的方向。
而這深宮之中，暗流愈發洶湧。
一場刺殺，揭開的不僅是陰謀，更是人心深處最黑暗的角落。
養心殿裡，乾隆的怒吼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殿內跪了一地的人——傅恆、福倫、幾位軍機大臣，還有內務府、侍衛處的管事太監。所有人屏息凝神，頭都不敢抬。
乾隆背著手在御案前來回踱步，明黃的龍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獵獵作響。他的臉色鐵青，眼中是壓不住的怒火。
「天子腳下！皇家圍場！光天化日！」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竟有人敢放冷箭，刺殺阿哥和格格！你們告訴朕，這大清的天，是不是要變了？！」
「臣等該死！」眾人齊聲叩首。
「該死？」乾隆冷笑，「你們是該死！傅恆！」
「臣在！」傅恆額頭觸地。
「圍場守衛是誰負責？」
「回皇上，是護軍營參領德保。」
「人呢？」
「已在殿外候旨。」
「帶進來！」
殿門打開，德保被兩個侍衛押著進來。他官帽歪斜，臉色慘白，一進來就撲通跪倒：「皇上恕罪！奴才失職！奴才該死！」
乾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德保，朕記得你。雍正年間武進士，在宮裡當差二十三年，從無差錯。」
德保渾身發抖：「皇上……」
「所以朕才把圍場守衛交給你。」乾隆聲音陡然轉厲，「可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信任的？！讓刺客混進圍場，放冷箭刺殺皇子！說！你收了多少錢？！背後主使是誰？！」
「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德保砰砰磕頭，額頭瞬間見了血，「皇上明鑑！圍場守衛是奴才親自布置的，里外三層，所有進出人員都核查過身份。奴才敢以性命擔保，絕無外人混入！」
「那箭是從哪兒來的？！」乾隆一腳踹翻旁邊的香爐，「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香爐滾到德保身邊，香灰灑了他一身。他不敢躲，只伏地痛哭：「奴才……奴才知道的已經全說了……那刺客、那刺客可能、可能原本就在圍場當差……」
殿內靜了一瞬。
乾隆眯起眼：「你說什麼？」
德保顫抖著說：「圍場有雜役三百餘人，多是附近農戶，每年秋狩前徵調。這些人……這些人奴才雖核查過，但、但若有人早就混在其中……」
「名單！」乾隆轉向傅恆，「圍場所有雜役名單，給朕一份不漏地查！三代履歷，社會關係，近日行蹤，全部查清楚！」
「嗻！」傅恆應道。
「還有那具屍體。」乾隆回到御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桌面，「查清身份。怎麼進的圍場，什麼時候進的，平時跟誰來往——朕要所有細節！」
「已經查過了。」福倫開口道，聲音沉穩，「死者名叫王二狗，昌平人士，在圍場做雜役五年。平日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今早有人看見他往東邊林子去，說是去撿柴。」
「箭呢？」乾隆問，「他手裡的弓，身邊的箭，查出來源了嗎？」
福倫從懷中取出一份奏報：「弓是尋常獵戶用的榆木弓，箭是樺木箭杆，鐵製箭簇。但……」他頓了頓，「經軍器監辨認，箭簇的打造工藝，與京畿駐軍所用的制式箭簇有細微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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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差別？」
乾隆眼中寒光一閃：「江湖？」
「是。軍器監的老師傅說，這種箭簇他在黑市上見過，多是些刺客、殺手所用，為的是殺傷力更強，中箭後難以醫治。」
殿內氣溫驟降。
「所以，」乾隆緩緩道，「是一個混入圍場多年的雜役，用江湖刺客的箭，要殺朕的兒子和女兒？」
福倫低頭：「從現有證據看……是這樣。」
「放屁！」乾隆猛地拍案，「一個雜役，哪來的江湖兵器？哪來的膽子刺殺皇嗣？還有，他既然要殺人，為何又被人滅口？」
「這……」福倫語塞。
乾隆站起身，走到殿中：「朕來告訴你們怎麼回事。有人買通了王二狗，給了他兵器，讓他伺機下手。事成之後，怕他泄露，又殺人滅口。而這個人——」他環視眾人，「就在這紫禁城裡，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所有人冷汗涔涔。
「皇上，」傅恆硬著頭皮開口，「此事牽涉重大，還需詳查。臣請旨，徹查王二狗所有社會關係，以及近日與誰接觸過。」
「查！」乾隆道，「但別只盯著一個死人。傅恆，你帶人查外圍；福倫，你查宮裡。所有近日與圍場有往來的人員，一個都不許放過！」
「嗻！」
「還有，」乾隆補充，「五阿哥受傷一事，暫不對外詳說。就說是圍獵時被樹枝劃傷。朕倒要看看，哪些人會跳出來。」
「臣明白。」
眾人退下後，乾隆獨自坐在御案後，看著那支從圍場帶回來的箭，久久不語。
李玉輕手輕腳進來換茶，見皇上臉色陰沉，不敢多言。
「李玉。」乾隆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乾隆盯著那支箭，「是誰這麼恨小燕子和永琪？」
李玉腿一軟：「奴才……奴才不敢妄加揣測。」
「朕讓你說。」
「這……」李玉斟酌著詞句，「昭華格格得皇上寵愛，五阿哥年輕有為，難免……難免招人嫉妒。」
「嫉妒？」乾隆冷笑，「朕看不是嫉妒，是恐懼。有人怕永琪太得勢，怕小燕子將來成了五福晉，地位更加穩固。」
他拿起箭，手指摩挲著箭杆：「這一箭，看似射向小燕子，實則是射向永琪。若小燕子死了，永琪必定悲痛欲絕，一蹶不振。若永琪為救小燕子而死……」
他沒說下去，但李玉已經聽明白了，背脊發涼。
「去，」乾隆放下箭，「傳令妃來。」
長春宮裡，魏瓔珞正聽永琪講述圍場遇刺的經過。
永琪手臂纏著繃帶，坐在椅子上，小燕子挨著他，眼睛還紅腫著。
「……就是這樣。」永琪說完，看向魏瓔珞，「令母妃，兒臣覺得，這不是意外。」
魏瓔珞面色沉靜：「當然不是意外。箭從林中射出，分明是埋伏已久。王二狗一個雜役，哪有這等本事？」
「那會是誰？」小燕子急切地問，「令妃娘娘，您一定要幫永琪查出來！」
魏瓔珞拍拍她的手：「放心，皇上已經下令徹查。不過……」她頓了頓，「在查清楚之前，你們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你，小燕子，這幾日就待在漱芳齋，不要亂跑。」
「可是永琪受傷了，我要照顧他……」
「有太醫在。」魏瓔珞柔聲道，「你好好待著，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正說著，珍珠進來稟報：「娘娘，皇上傳您去養心殿。」
魏瓔珞神色一凜：「知道了。」
她起身，對永琪和小燕子道：「你們先回去。永琪，傷口按時換藥。小燕子，聽話，別讓本宮擔心。」
「是。」兩人應下。
魏瓔珞換了身衣裳，匆匆往養心殿去。路上遇見福倫，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養心殿裡，乾隆背對著門站著，看著牆上掛著的《江山萬里圖》。
「臣妾給皇上請安。」魏瓔珞行禮。
乾隆沒回頭：「起來吧。瓔珞，朕問你，小燕子最近可曾得罪過什麼人？」
魏瓔珞心頭一緊：「皇上何出此問？」
「圍場那一箭，是衝著她去的。」乾隆轉身，眼中滿是血絲，「永琪是為救她才受傷。」
魏瓔珞沉默片刻，緩緩道：「小燕子性子活潑，但心地善良，從無主動得罪人。若說最近有什麼特別……就是前些日子那些流言。」
「流言？」乾隆皺眉，「朕不是早就震懾過了！」
魏瓔珞心中一動：「皇上是懷疑……」
「朕誰都不信。」乾隆打斷她，「但朕知道，這宮裡盼著小燕子出事的人，不止一個。」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摺：「你看看。」
魏瓔珞接過，是福倫剛呈上的調查初報。上面寫著王二狗的社會關係——父母早亡，無妻無子，唯一的親戚是個堂兄，在京城開雜貨鋪。而那個雜貨鋪，近日曾有一筆不明來路的進帳。
「五十兩銀子。」乾隆道，「一個雜貨鋪，一個月都賺不到五十兩。」
「皇上懷疑王二狗的堂兄收了錢？」
「已經派人去拿了。」乾隆眼神冰冷，「朕倒要看看，是誰出手這麼大方。」
魏瓔珞放下奏摺，輕聲道：「皇上，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此事……會不會與皇后有關？」
乾隆猛地看向她。
魏瓔珞不躲不閃：「流言是從坤寧宮那邊傳出來的，如今又出了刺殺。臣妾不得不懷疑。」
乾隆沉默了。
許久，他道：「沒有證據。」
「所以更要查。」魏瓔珞道，「皇上，若真是皇后所為，那她的目標恐怕不止小燕子。永琪、臣妾，甚至皇上您……都可能在她算計之中。」
這話說得大膽，但乾隆沒有發怒，反而陷入了沉思。
正這時，傅恆求見。
「皇上！」傅恆進來，神色凝重，「王二狗的堂兄抓到了，但……」
「但什麼？」
「但在押送途中，服毒自盡了。」
「什麼？！」乾隆霍然起身。
「毒藥藏在衣領里，押送的侍衛沒發現。」傅恆跪地，「臣失職，請皇上治罪！」
乾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線索，又斷了。
與此同時，永琪沒有直接回永和宮，而是又去了一趟圍場。
他帶著爾康和幾個侍衛，重新來到遇刺的林子。太醫囑咐他靜養，但他躺不住。有些事，他必須親自確認。
「五阿哥，您傷還沒好，何必親自來？」爾康勸道。
「不來看看，我不安心。」永琪下馬，走到那塊巨石後。
箭痕還在，地上有乾涸的血跡——是他的血。永琪蹲下身，仔細查看。
「當時箭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指著林中一處，「爾康，你帶人去那邊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是。」
爾康帶人去了。永琪獨自在附近搜尋。他想起當時護著小燕子滾到地上時，手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物。
是什麼來著？
他閉眼回憶——箭雨，碎石，泥土……還有，一塊凸起的石頭？
永琪睜開眼，目光落在巨石側面。那裡有幾處新鮮的刮痕，是當時他們滾過來時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刮痕旁的泥土。
泥土鬆軟，顯然被翻動過。
永琪心中一動，繼續挖。挖了約莫半尺深，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
他小心地取出來，拂去泥土。
是一枚箭簇。
但不是普通的箭簇。這枚箭簇比王二狗用的那種更小，更精緻，三棱的稜角處刻著極細的花紋——像是某種圖騰。
永琪瞳孔驟縮。
這不是大清的東西，也不是江湖上常見的兵器。這種工藝，這種圖騰……
他忽然想起曾在宮裡藏書閣看過一本《異域兵器譜》，上面記載過類似的箭簇——來自西域某個部落。
「五阿哥！」爾康的聲音從林中傳來，「有發現！」
永琪將箭簇藏入懷中，起身走過去。
爾康在一棵樹下發現了一個腳印。腳印很深，顯然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腳印旁，還有幾點深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不是王二狗的。」爾康道，「王二狗的屍體在西邊，離這裡很遠。而且這腳印的尺寸，比王二狗的鞋大不少。」
永琪蹲下查看。腳印邊緣清晰，鞋底的花紋很特別，不是尋常百姓穿的布鞋，也不是軍靴。
「拓下來。」他吩咐道。
「是。」
回宮的路上，永琪摸著懷中的箭簇，心中疑雲密布。
西域箭簇，神秘的腳印，被滅口的王二狗，服毒自盡的堂兄……
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養心殿裡，乾隆聽了永琪的稟報，看著那枚西域箭簇，久久不語。
「你確定是西域的？」
「兒臣在《異域兵器譜》上見過類似的圖樣。」永琪道，「而且這圖騰，兒臣記得很清楚——是準噶爾部一個分支的標記。」
「準噶爾……」乾隆眼中寒光乍現。
準噶爾部，西北大患。雖已臣服多年，但餘孽未清，時有騷動。若真是他們混入京城，刺殺皇子……
「這事，不要聲張。」乾隆收起箭簇，「永琪，你做得很好。但這枚箭簇的存在，暫時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兒臣明白。」
「你的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乾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護住了小燕子，朕很欣慰。但下次，要先保護好自己。你是朕的兒子，是大清的皇子，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永琪搖頭：「在兒臣心裡，燕子的命同樣重要。」
乾隆愣了愣，隨即苦笑：「罷了，你們年輕人……去吧，好好養傷。南巡的事，暫時推遲。」
「謝皇阿瑪。」
永琪退下後，乾隆獨自坐在殿中，看著手中的西域箭簇，臉色陰沉。
準噶爾，流言，刺殺……
這些事，真的有關聯嗎？
還是有人故意混淆視聽，借刀殺人？
他忽然想起魏瓔珞的話——「若真是皇后所為……」
「李玉。」他喚道。
「奴才在。」
「去坤寧宮。」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佛前誦經。錦繡進來稟報皇上來了，她手中佛珠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行禮如儀。
乾隆沒叫起，走到主位坐下，看著她：「圍場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皇后起身，神色平靜，「永琪和小燕子吉人天相，真是萬幸。」
「你覺得，是誰幹的？」
皇后笑了笑：「皇上這是考臣妾？臣妾久居深宮，哪裡知道這些。」
「是嗎？」乾隆盯著她，「可朕聽說，前些日子宮裡有些關於小燕子身世的流言，是從你這邊傳出去的。」
皇后面色不變：「皇上明鑑，臣妾約束宮人不利，確有失職。但流言之事，臣妾已經嚴懲了相關人等。至於圍場刺殺……臣妾就更不知情了。」
她說得滴水不漏。
乾隆看了她許久，忽然道：「朕記得，你有個侄兒，在西北軍營當差？」
皇后眼神微動：「是。皇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乾隆起身，「就是覺得，這宮裡宮外，千絲萬縷的聯繫，有時候真是巧。」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皇后，你是六宮之主，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有些心思，趁早收了。否則……」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威脅清清楚楚。
皇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中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錦繡慌忙去撿：「娘娘……」
皇后站在滿地佛珠中，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卻燃著熊熊的火焰。
「他懷疑本宮……」她喃喃道，「他竟然懷疑本宮……」
「娘娘息怒。」錦繡低聲道，「皇上沒有證據。」
「證據？」皇后冷笑，「他不需要證據。他是皇上，他說誰有罪，誰就有罪。」
她走到窗邊，看著養心殿的方向：「不過這一次……他查不出來的。永遠都查不出來。」
夜色漸深。
養心殿裡，乾隆看著那枚西域箭簇，對傅恆道：「派人去西北，暗中查探準噶爾餘孽的動向。還有，查查皇后那個侄兒，最近都在幹什麼。」
「嗻。」
「記住，」乾隆補充，「要秘密進行。」
「臣明白。」
傅恆退下後，乾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線索看似斷了，但又似乎有了新的方向。
而這深宮之中，暗流愈發洶湧。
一場刺殺，揭開的不僅是陰謀，更是人心深處最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