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燕子受屈，永琪力護
晨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漱芳齋正廳的青磚地上投出一格格明亮的光斑。
小燕子坐在靠窗的繡墩上，手裡拿著針線，卻半天沒動一針。面前繡架上繃著一塊月白色的綢子，上面只寥寥繡了幾片竹葉——那是她給永琪準備的荷包，已經繡了七八日，本該昨日就完工的。
紫薇端著茶盤從外面進來，見她這般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又發呆了？」紫薇將茶盞放在小桌上，「喝口參茶吧，今早御膳房特意送來的，說是令妃娘娘吩咐，給你補補神。」
小燕子回過神，放下針線，接過茶盞卻沒喝：「紫薇，你說……老佛爺那道懿旨下了，是不是就沒人敢再說閒話了？」
紫薇在她身邊坐下：「老佛爺金口玉言，自然沒人敢明著說了。」
「那就是暗地裡還會說？」小燕子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格格……」紫薇握住她的手，「你別想那麼多。清者自清，你是什麼樣的人，咱們心裡都清楚。那些不相干的人說什麼，隨他們去。」
「我也不想想。」小燕子聲音哽咽，「可我昨兒去御花園摘花，看見兩個小宮女躲在山石後面嘀嘀咕咕，一看見我就跟見了鬼似的跑開了。還有今早去給令妃娘娘請安，路上遇見慶太妃身邊的嬤嬤，那眼神……像針一樣扎人。」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紫薇，我是不是真的很丟人？不配做這個昭華格格？」
「胡說什麼！」紫薇摟住她肩膀，「你是皇上親封的格格，是太后疼愛的孫女，是五阿哥認定的心上人，誰敢說你丟人？」
「可他們說的那些話……」小燕子抹著眼淚，「說我娘是什么女官，說我身份不明……說永琪如果娶我是辱沒皇室……」
「那都是瞎話！」紫薇聲音嚴厲起來，「格格，你看著我。你是孝賢皇后選中的人，是令妃娘娘一手帶大的，你的品性才學，宮裡誰不誇讚？那些嚼舌根的，不過是嫉妒你得寵罷了。你若為此傷心難過，才是正中他們下懷。」
小燕子抽噎著，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
這時，明月從外面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格格，彩霞去內務府領這個月的份例，被刁難了。」
「什麼？」小燕子抬起頭。
明月憤憤道：「管事的王公公說，雲錦沒了，要等下一批。可奴才分明看見他給景陽宮的宮女拿了好幾匹！還有茶葉，給的都是陳年舊茶，說新茶要留著賞人。」
紫薇皺眉：「太后懿旨都下了，他們還敢這樣？」
「那些人精著呢。」明月壓低聲音，「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使絆子。奴才還聽說，御膳房這幾日給咱們送的點心，都是別宮挑剩的……」
「砰！」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繡架被她帶倒在地上。月白的綢子沾了灰，那幾片竹葉看起來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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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們！」她氣得渾身發抖，「憑什麼這樣欺負人！」
「格格，別衝動。」紫薇拉住她，「你現在去鬧，反倒落人口實。他們會說，昭華格格仗勢欺人，為了點東西大動干戈。」
「那就讓他們這麼欺負？」小燕子眼睛紅紅的，「紫薇，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哭起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悶悶的哭聲，聽得人心頭髮酸。
紫薇也紅了眼眶，蹲下輕輕拍著她的背。明月在一旁直抹眼淚。
正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五阿哥！是五阿哥來了！」明月眼睛一亮。
小燕子慌忙擦眼淚，可越擦越多。她不想讓永琪看見自己這副樣子，起身想往內室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永琪大步走進來，一眼就看見她紅腫的眼睛和地上的繡架。
他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很冷。
紫薇示意明月收拾繡架，自己起身道：「沒什麼，格格……格格不小心把繡架碰倒了。」
永琪看著小燕子躲閃的眼神，又看看明月還未擦乾的淚痕，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跟我說實話。」
小燕子咬著嘴唇，搖頭。
永琪轉向明月：「你說。」
明月撲通跪下：「五阿哥，您要給格格做主啊！內務府那些人，剋扣咱們的份例，給的都是次品！御膳房也……也欺負人！」
「明月！」小燕子想阻止。
「讓她說。」永琪聲音更冷，「還有誰？都做了什麼？」
明月一五一十地說了，越說越氣，連之前聽到的閒言碎語也倒了出來。
永琪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讓一旁的紫薇都打了個哆嗦。
「好，很好。」他緩緩道，「看來老佛爺懿旨下得還是太輕了。」
他拉起小燕子的手：「走。」
「去哪兒？」小燕子愣住。
「內務府。」
「永琪，別……」小燕子想掙脫，「令妃娘娘說了，讓我別惹事……」
「這不是惹事。」永琪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這是讓他們知道，你是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心上人，不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
他拉著她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小燕子踉踉蹌蹌地跟著，紫薇和明月對視一眼，忙追了上去。
內務府大院這會兒正熱鬧。
幾個管事的太監圍在一起喝茶閒聊，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
「王公公，您這招高啊。」一個小太監奉承道，「既不用明著違抗太后懿旨，又能給那位一點顏色瞧瞧。」
被稱作王公公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細長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咱們做奴才的，得會看風向。坤寧宮那位雖然現在不掌權了，可畢竟還是皇后。那位昭華格格嘛……嘿，誰知道能風光幾天？」
「就是就是。」另一個太監附和，「聽說她那身份……」
話沒說完，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
所有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永琪拉著小燕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紫薇和明月。他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帶，面若寒霜。
「五、五阿哥！」王公公慌忙起身，帶著眾人跪地行禮，「奴才給五阿哥請安！給昭華格格請安！」
永琪沒叫起，牽著小燕子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點心。
「日子過得不錯啊。」他淡淡道，「這玫瑰酥，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吧？本阿哥去要，都說沒了。怎麼，全送到內務府來了？」
王公公額頭冒汗：「這……這是……是御膳房孝敬各位管事的……」
「孝敬？」永琪冷笑，「奴才孝敬奴才？好大的規矩。」
他走到主位坐下，這才道：「都起來吧。」
眾人戰戰兢兢地起身，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
小燕子坐在永琪身邊，手被他緊緊握著。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也能感覺到他壓抑的怒氣。
「王得祿。」永琪點名。
「奴才在。」
「漱芳齋這個月的份例，領了嗎？」
「領、領了……」王公公冷汗直流，「一早就讓彩霞姑娘領走了。」
「領的什麼？」永琪問。
「雲錦兩匹，茶葉兩斤，還有胭脂水粉……」
「雲錦是庫房裡最好的那批嗎？」永琪打斷他。
王公公噎住了。
永琪也不催，只靜靜看著他。
院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其他幾個太監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回、回五阿哥……」王公公硬著頭皮，「最好的那批……要留著賞賜宗室命婦……」
「哦？」永琪挑眉，「那景陽宮今早領走的，是什麼？」
王公公腿一軟，又跪下了：「五阿哥恕罪！奴才……奴才這就去把最好的雲錦給格格送去！」
「不必了。」永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王得祿，你在內務府當差多少年了？」
「二、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該是個老人了。」永琪俯視著他，「那你說說，剋扣主子份例，以次充好，該當何罪？」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王公公砰砰磕頭，「求五阿哥開恩！奴才再也不敢了！」
永琪轉頭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你說，該怎麼處置？」
小燕子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她看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王公公，又看看永琪，猶豫道：「要不算了……他……他知道錯了……」
「算了？」永琪聲音抬高，「今日若算了，明日就有人敢騎到你頭上！」
他環視院內眾人，聲音清晰而冷厲：「你們都聽好了。昭華格格是皇上親封的，太后疼愛她，更是我五阿哥認定的未來福晉。從今日起，誰敢對她不敬，誰敢剋扣她半分用度，誰敢在背後嚼舌根——」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我永琪第一個不饒他！」
滿院寂靜。
所有太監宮女都跪下了，頭埋得低低的。
永琪拉起小燕子：「走，去御膳房。」
「永琪，要不……」小燕子還想勸。
「今日不去，明日他們就更放肆。」永琪語氣堅定，「有些事，不能忍。」
御膳房的情形也差不多。
永琪到的時候，管事太監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準備午膳。見永琪帶著小燕子進來，眾人慌忙行禮。
「今早給漱芳齋送的點心，是什麼？」永琪開門見山。
管事太監一愣：「是……是棗泥酥和豌豆黃……」
「新鮮的還是剩下的？」
「自、自然是新鮮的……」
永琪看向明月。明月會意，從食盒裡拿出今早送來的點心——棗泥酥已經碎了，豌豆黃邊角發硬，一看就是隔夜的。
管事太監臉色一白。
「這就是你說的新鮮？」永琪拿起一塊碎掉的棗泥酥，「御膳房如今，連主子都敢糊弄了？」
「奴才不敢！奴才……」
「本阿哥看你們敢得很！」永琪將點心扔回食盒，「從今日起，漱芳齋的膳食點心，一律按最高規格準備。若有怠慢，你這管事太監，就不用當了。」
「是是是！奴才遵命！」
從御膳房出來，永琪又帶著小燕子去了幾處宮人常聚集的地方——漿洗房、針線局、花園……
每到一處，他都明確表態：昭華格格是他永琪的心上人，誰對她不敬，就是對他不敬。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整個皇宮。
等他們回到漱芳齋時，已是午時。
小燕子一路被永琪牽著，看著他為自己出頭，看著他冷著臉訓斥那些怠慢的宮人，心裡那股委屈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既感動，又心疼。
「永琪，」回到漱芳齋正廳，她拉著他坐下，「你今日這樣……會不會太……」
「太什麼？」永琪給她倒了杯茶，「太霸道？太不講理？」
小燕子搖頭：「我是怕……怕別人說你。」
「說我什麼？」永琪握住她的手，「說我護著你？那有什麼不對？」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而堅定：「小燕子，你記住。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那些流言傳成什麼樣，你都是我永琪認定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燕子眼眶又紅了，這次是感動的。
「可是……如果他們說的那些……如果是真的呢？」她小聲問，「如果我真的是……是什么女官的女兒，身份不明……」
「那又如何？」永琪打斷她，「我要娶的是你小燕子，不是你的身份。你是格格也好，是平民也罷，在我心裡，你就是你。」
他捧起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聽清楚了嗎？我不在乎你是誰的女兒，不在乎你從哪裡來。我只在乎，你是那個會笑會鬧、會闖禍也會體貼人的小燕子。這就夠了。」
淚水滑下來，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
「永琪……謝謝你……」
「傻瓜。」永琪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謝什麼。保護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紫薇和明月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院子裡陽光正好，海棠花開得正艷。
明月抹了抹眼角：「五阿哥對格格真好。」
紫薇微笑：「是啊。有他在，格格就不會受委屈。」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愉妃帶著兩個宮女走了進來。
「給愉妃娘娘請安。」紫薇和明月連忙行禮。
愉妃笑容溫和：「起來吧。小燕子呢？」
「在屋裡……和五阿哥說話。」
愉妃會意，也不進去，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那我在這兒等會兒。今早聽說了一些事，特意過來看看。」
她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食盒：「這是小廚房新做的杏仁酪，我記得小燕子愛吃。」
紫薇接過：「謝娘娘。」
愉妃看著她，忽然問：「紫薇，你進宮也有段日子了，可還習慣？」
紫薇恭敬道：「習慣。格格待我極好，宮裡各位娘娘也都很和氣。」
「那就好。」愉妃點頭，「你是個穩重的孩子，小燕子有你陪著，我也放心些。」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這幾日的流言，你也聽說了吧？」
紫薇神色一凜：「是。」
「別怕。」愉妃拍拍她的手，「有令妃娘娘在，有五阿哥在，還有我在，不會讓小燕子受委屈的。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咱們越要擰成一股繩，別讓她們看笑話。」
「奴才明白。」
正說著，永琪和小燕子從屋裡出來了。
小燕子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有了笑容。看見愉妃，她忙上前行禮：「給愉妃娘娘請安。」
「快起來。」愉妃拉著她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瞧瞧，眼睛都腫了。那些閒言碎語，別往心裡去。」
「嗯。」小燕子點頭，「永琪跟我說了，我不想了。」
愉妃欣慰地看向永琪：「今兒你做的對。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小燕子是你皇阿瑪親封的格格，是你未來的福晉，該護著的時候，就得護著。」
永琪頷首：「額娘教訓的是。」
「我哪是教訓你，是誇你呢。」愉妃笑了，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小燕子，這個給你。」
小燕子打開，裡面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綠瑩瑩的。
「這太貴重了……」她忙推辭。
「收著。」愉妃按住她的手，「這是我娘家帶來的，一直沒捨得戴。你年輕，戴著好看。再過幾日南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那些說閒話的好好看看，咱們昭華格格，比誰都尊貴。」
小燕子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愉妃又坐了一會兒，囑咐了些南巡要注意的事，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愉妃，小燕子看著手裡的翡翠耳墜，又看看身邊的永琪，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永琪，」她小聲說，「我有你們，真好。」
永琪揉揉她的頭髮：「知道就好。以後有什麼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別自己忍著。」
「嗯！」
「還有，」永琪正色道，「南巡路上，你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宮裡尚且如此，宮外更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小燕子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蕭大哥說，他也會去。有他在，也能保護咱們。」
永琪聽到蕭劍的名字，眼神微動，但沒說什麼，只道：「多個人照應也好。」
午後陽光暖暖地照進院子。
永琪陪小燕子用了午膳，又看著她把那個荷包繡完——竹葉終於繡全了，雖然針腳不算頂好，但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給你。」小燕子把荷包遞給他，「不許嫌丑。」
永琪接過，仔細系在腰間：「很好看。以後我都戴著。」
小燕子笑了，笑容像窗外的陽光一樣明媚。
而此時的坤寧宮，皇后聽著錦繡的稟報，臉色陰沉。
「五阿哥帶著那小賤人，把內務府、御膳房都走了一遍？」
「是。」錦繡低聲道，「現在宮裡都在傳，五阿哥為了昭華格格大發雷霆，還當眾說……」
「說什麼？」
「說……說昭華格格是他認定的福晉，誰對她不敬，就是對他不敬。」
皇后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齒，「這是要跟本宮對著幹了。」
錦繡嚇得跪地：「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本宮如何息怒？魏瓔珞壓下了流言，永琪當眾立威，連愉妃都跑去漱芳齋送東西……她們這是抱成團，要跟本宮斗到底了。」
她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既然她們要斗，本宮就陪她們斗。」她停下腳步，眼中閃過狠厲，「南巡……路上機會多的是。本宮倒要看看，出了這紫禁城，她們還能不能這麼得意。」
小燕子坐在靠窗的繡墩上，手裡拿著針線，卻半天沒動一針。面前繡架上繃著一塊月白色的綢子，上面只寥寥繡了幾片竹葉——那是她給永琪準備的荷包，已經繡了七八日，本該昨日就完工的。
紫薇端著茶盤從外面進來，見她這般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又發呆了？」紫薇將茶盞放在小桌上，「喝口參茶吧，今早御膳房特意送來的，說是令妃娘娘吩咐，給你補補神。」
小燕子回過神，放下針線，接過茶盞卻沒喝：「紫薇，你說……老佛爺那道懿旨下了，是不是就沒人敢再說閒話了？」
紫薇在她身邊坐下：「老佛爺金口玉言，自然沒人敢明著說了。」
「那就是暗地裡還會說？」小燕子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格格……」紫薇握住她的手，「你別想那麼多。清者自清，你是什麼樣的人，咱們心裡都清楚。那些不相干的人說什麼，隨他們去。」
「我也不想想。」小燕子聲音哽咽，「可我昨兒去御花園摘花，看見兩個小宮女躲在山石後面嘀嘀咕咕，一看見我就跟見了鬼似的跑開了。還有今早去給令妃娘娘請安，路上遇見慶太妃身邊的嬤嬤，那眼神……像針一樣扎人。」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紫薇，我是不是真的很丟人？不配做這個昭華格格？」
「胡說什麼！」紫薇摟住她肩膀，「你是皇上親封的格格，是太后疼愛的孫女，是五阿哥認定的心上人，誰敢說你丟人？」
「可他們說的那些話……」小燕子抹著眼淚，「說我娘是什么女官，說我身份不明……說永琪如果娶我是辱沒皇室……」
「那都是瞎話！」紫薇聲音嚴厲起來，「格格，你看著我。你是孝賢皇后選中的人，是令妃娘娘一手帶大的，你的品性才學，宮裡誰不誇讚？那些嚼舌根的，不過是嫉妒你得寵罷了。你若為此傷心難過，才是正中他們下懷。」
小燕子抽噎著，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
這時，明月從外面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格格，彩霞去內務府領這個月的份例，被刁難了。」
「什麼？」小燕子抬起頭。
明月憤憤道：「管事的王公公說，雲錦沒了，要等下一批。可奴才分明看見他給景陽宮的宮女拿了好幾匹！還有茶葉，給的都是陳年舊茶，說新茶要留著賞人。」
紫薇皺眉：「太后懿旨都下了，他們還敢這樣？」
「那些人精著呢。」明月壓低聲音，「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使絆子。奴才還聽說，御膳房這幾日給咱們送的點心，都是別宮挑剩的……」
「砰！」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繡架被她帶倒在地上。月白的綢子沾了灰，那幾片竹葉看起來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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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們！」她氣得渾身發抖，「憑什麼這樣欺負人！」
「格格，別衝動。」紫薇拉住她，「你現在去鬧，反倒落人口實。他們會說，昭華格格仗勢欺人，為了點東西大動干戈。」
「那就讓他們這麼欺負？」小燕子眼睛紅紅的，「紫薇，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哭起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悶悶的哭聲，聽得人心頭髮酸。
紫薇也紅了眼眶，蹲下輕輕拍著她的背。明月在一旁直抹眼淚。
正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五阿哥！是五阿哥來了！」明月眼睛一亮。
小燕子慌忙擦眼淚，可越擦越多。她不想讓永琪看見自己這副樣子，起身想往內室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永琪大步走進來，一眼就看見她紅腫的眼睛和地上的繡架。
他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很冷。
紫薇示意明月收拾繡架，自己起身道：「沒什麼，格格……格格不小心把繡架碰倒了。」
永琪看著小燕子躲閃的眼神，又看看明月還未擦乾的淚痕，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跟我說實話。」
小燕子咬著嘴唇，搖頭。
永琪轉向明月：「你說。」
明月撲通跪下：「五阿哥，您要給格格做主啊！內務府那些人，剋扣咱們的份例，給的都是次品！御膳房也……也欺負人！」
「明月！」小燕子想阻止。
「讓她說。」永琪聲音更冷，「還有誰？都做了什麼？」
明月一五一十地說了，越說越氣，連之前聽到的閒言碎語也倒了出來。
永琪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讓一旁的紫薇都打了個哆嗦。
「好，很好。」他緩緩道，「看來老佛爺懿旨下得還是太輕了。」
他拉起小燕子的手：「走。」
「去哪兒？」小燕子愣住。
「內務府。」
「永琪，別……」小燕子想掙脫，「令妃娘娘說了，讓我別惹事……」
「這不是惹事。」永琪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這是讓他們知道，你是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心上人，不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
他拉著她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小燕子踉踉蹌蹌地跟著，紫薇和明月對視一眼，忙追了上去。
內務府大院這會兒正熱鬧。
幾個管事的太監圍在一起喝茶閒聊，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
「王公公，您這招高啊。」一個小太監奉承道，「既不用明著違抗太后懿旨，又能給那位一點顏色瞧瞧。」
被稱作王公公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細長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咱們做奴才的，得會看風向。坤寧宮那位雖然現在不掌權了，可畢竟還是皇后。那位昭華格格嘛……嘿，誰知道能風光幾天？」
「就是就是。」另一個太監附和，「聽說她那身份……」
話沒說完，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
所有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永琪拉著小燕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紫薇和明月。他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帶，面若寒霜。
「五、五阿哥！」王公公慌忙起身，帶著眾人跪地行禮，「奴才給五阿哥請安！給昭華格格請安！」
永琪沒叫起，牽著小燕子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點心。
「日子過得不錯啊。」他淡淡道，「這玫瑰酥，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吧？本阿哥去要，都說沒了。怎麼，全送到內務府來了？」
王公公額頭冒汗：「這……這是……是御膳房孝敬各位管事的……」
「孝敬？」永琪冷笑，「奴才孝敬奴才？好大的規矩。」
他走到主位坐下，這才道：「都起來吧。」
眾人戰戰兢兢地起身，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
小燕子坐在永琪身邊，手被他緊緊握著。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也能感覺到他壓抑的怒氣。
「王得祿。」永琪點名。
「奴才在。」
「漱芳齋這個月的份例，領了嗎？」
「領、領了……」王公公冷汗直流，「一早就讓彩霞姑娘領走了。」
「領的什麼？」永琪問。
「雲錦兩匹，茶葉兩斤，還有胭脂水粉……」
「雲錦是庫房裡最好的那批嗎？」永琪打斷他。
王公公噎住了。
永琪也不催，只靜靜看著他。
院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其他幾個太監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回、回五阿哥……」王公公硬著頭皮，「最好的那批……要留著賞賜宗室命婦……」
「哦？」永琪挑眉，「那景陽宮今早領走的，是什麼？」
王公公腿一軟，又跪下了：「五阿哥恕罪！奴才……奴才這就去把最好的雲錦給格格送去！」
「不必了。」永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王得祿，你在內務府當差多少年了？」
「二、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該是個老人了。」永琪俯視著他，「那你說說，剋扣主子份例，以次充好，該當何罪？」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王公公砰砰磕頭，「求五阿哥開恩！奴才再也不敢了！」
永琪轉頭看向小燕子：「小燕子，你說，該怎麼處置？」
小燕子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她看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王公公，又看看永琪，猶豫道：「要不算了……他……他知道錯了……」
「算了？」永琪聲音抬高，「今日若算了，明日就有人敢騎到你頭上！」
他環視院內眾人，聲音清晰而冷厲：「你們都聽好了。昭華格格是皇上親封的，太后疼愛她，更是我五阿哥認定的未來福晉。從今日起，誰敢對她不敬，誰敢剋扣她半分用度，誰敢在背後嚼舌根——」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我永琪第一個不饒他！」
滿院寂靜。
所有太監宮女都跪下了，頭埋得低低的。
永琪拉起小燕子：「走，去御膳房。」
「永琪，要不……」小燕子還想勸。
「今日不去，明日他們就更放肆。」永琪語氣堅定，「有些事，不能忍。」
御膳房的情形也差不多。
永琪到的時候，管事太監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準備午膳。見永琪帶著小燕子進來，眾人慌忙行禮。
「今早給漱芳齋送的點心，是什麼？」永琪開門見山。
管事太監一愣：「是……是棗泥酥和豌豆黃……」
「新鮮的還是剩下的？」
「自、自然是新鮮的……」
永琪看向明月。明月會意，從食盒裡拿出今早送來的點心——棗泥酥已經碎了，豌豆黃邊角發硬，一看就是隔夜的。
管事太監臉色一白。
「這就是你說的新鮮？」永琪拿起一塊碎掉的棗泥酥，「御膳房如今，連主子都敢糊弄了？」
「奴才不敢！奴才……」
「本阿哥看你們敢得很！」永琪將點心扔回食盒，「從今日起，漱芳齋的膳食點心，一律按最高規格準備。若有怠慢，你這管事太監，就不用當了。」
「是是是！奴才遵命！」
從御膳房出來，永琪又帶著小燕子去了幾處宮人常聚集的地方——漿洗房、針線局、花園……
每到一處，他都明確表態：昭華格格是他永琪的心上人，誰對她不敬，就是對他不敬。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整個皇宮。
等他們回到漱芳齋時，已是午時。
小燕子一路被永琪牽著，看著他為自己出頭，看著他冷著臉訓斥那些怠慢的宮人，心裡那股委屈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既感動，又心疼。
「永琪，」回到漱芳齋正廳，她拉著他坐下，「你今日這樣……會不會太……」
「太什麼？」永琪給她倒了杯茶，「太霸道？太不講理？」
小燕子搖頭：「我是怕……怕別人說你。」
「說我什麼？」永琪握住她的手，「說我護著你？那有什麼不對？」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而堅定：「小燕子，你記住。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那些流言傳成什麼樣，你都是我永琪認定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燕子眼眶又紅了，這次是感動的。
「可是……如果他們說的那些……如果是真的呢？」她小聲問，「如果我真的是……是什么女官的女兒，身份不明……」
「那又如何？」永琪打斷她，「我要娶的是你小燕子，不是你的身份。你是格格也好，是平民也罷，在我心裡，你就是你。」
他捧起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聽清楚了嗎？我不在乎你是誰的女兒，不在乎你從哪裡來。我只在乎，你是那個會笑會鬧、會闖禍也會體貼人的小燕子。這就夠了。」
淚水滑下來，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
「永琪……謝謝你……」
「傻瓜。」永琪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謝什麼。保護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紫薇和明月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院子裡陽光正好，海棠花開得正艷。
明月抹了抹眼角：「五阿哥對格格真好。」
紫薇微笑：「是啊。有他在，格格就不會受委屈。」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愉妃帶著兩個宮女走了進來。
「給愉妃娘娘請安。」紫薇和明月連忙行禮。
愉妃笑容溫和：「起來吧。小燕子呢？」
「在屋裡……和五阿哥說話。」
愉妃會意，也不進去，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那我在這兒等會兒。今早聽說了一些事，特意過來看看。」
她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食盒：「這是小廚房新做的杏仁酪，我記得小燕子愛吃。」
紫薇接過：「謝娘娘。」
愉妃看著她，忽然問：「紫薇，你進宮也有段日子了，可還習慣？」
紫薇恭敬道：「習慣。格格待我極好，宮裡各位娘娘也都很和氣。」
「那就好。」愉妃點頭，「你是個穩重的孩子，小燕子有你陪著，我也放心些。」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這幾日的流言，你也聽說了吧？」
紫薇神色一凜：「是。」
「別怕。」愉妃拍拍她的手，「有令妃娘娘在，有五阿哥在，還有我在，不會讓小燕子受委屈的。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咱們越要擰成一股繩，別讓她們看笑話。」
「奴才明白。」
正說著，永琪和小燕子從屋裡出來了。
小燕子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有了笑容。看見愉妃，她忙上前行禮：「給愉妃娘娘請安。」
「快起來。」愉妃拉著她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瞧瞧，眼睛都腫了。那些閒言碎語，別往心裡去。」
「嗯。」小燕子點頭，「永琪跟我說了，我不想了。」
愉妃欣慰地看向永琪：「今兒你做的對。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小燕子是你皇阿瑪親封的格格，是你未來的福晉，該護著的時候，就得護著。」
永琪頷首：「額娘教訓的是。」
「我哪是教訓你，是誇你呢。」愉妃笑了，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小燕子，這個給你。」
小燕子打開，裡面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綠瑩瑩的。
「這太貴重了……」她忙推辭。
「收著。」愉妃按住她的手，「這是我娘家帶來的，一直沒捨得戴。你年輕，戴著好看。再過幾日南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那些說閒話的好好看看，咱們昭華格格，比誰都尊貴。」
小燕子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愉妃又坐了一會兒，囑咐了些南巡要注意的事，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愉妃，小燕子看著手裡的翡翠耳墜，又看看身邊的永琪，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永琪，」她小聲說，「我有你們，真好。」
永琪揉揉她的頭髮：「知道就好。以後有什麼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別自己忍著。」
「嗯！」
「還有，」永琪正色道，「南巡路上，你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宮裡尚且如此，宮外更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小燕子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蕭大哥說，他也會去。有他在，也能保護咱們。」
永琪聽到蕭劍的名字，眼神微動，但沒說什麼，只道：「多個人照應也好。」
午後陽光暖暖地照進院子。
永琪陪小燕子用了午膳，又看著她把那個荷包繡完——竹葉終於繡全了，雖然針腳不算頂好，但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給你。」小燕子把荷包遞給他，「不許嫌丑。」
永琪接過，仔細系在腰間：「很好看。以後我都戴著。」
小燕子笑了，笑容像窗外的陽光一樣明媚。
而此時的坤寧宮，皇后聽著錦繡的稟報，臉色陰沉。
「五阿哥帶著那小賤人，把內務府、御膳房都走了一遍？」
「是。」錦繡低聲道，「現在宮裡都在傳，五阿哥為了昭華格格大發雷霆，還當眾說……」
「說什麼？」
「說……說昭華格格是他認定的福晉，誰對她不敬，就是對他不敬。」
皇后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齒，「這是要跟本宮對著幹了。」
錦繡嚇得跪地：「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本宮如何息怒？魏瓔珞壓下了流言，永琪當眾立威，連愉妃都跑去漱芳齋送東西……她們這是抱成團，要跟本宮斗到底了。」
她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既然她們要斗，本宮就陪她們斗。」她停下腳步，眼中閃過狠厲，「南巡……路上機會多的是。本宮倒要看看，出了這紫禁城，她們還能不能這麼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