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瓔珞鎮場,智破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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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跳動,將魏瓔珞的影子投在佛堂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太后的問話還懸在空氣里——「你實話告訴哀家,那孩子……到底是誰?」

  魏瓔珞站在光影中,背脊挺得筆直。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對著孝賢皇后的牌位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

  「太后,」她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小燕子就是小燕子,是孝賢皇后臨終前託付給臣妾的孩子。這一點,千真萬確。」

  太后盯著她:「證據呢?」

  「臣妾這就去取。」魏瓔珞福了福身,「請太后稍候。」

  她轉身走出佛堂,腳步不疾不徐。桂嬤嬤在門口候著,見她出來,欲言又止。魏瓔珞對她輕輕搖頭,徑直往長春宮方向去。

  夜風很涼,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晃不定。魏瓔珞走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流言來得太快、太准。

  陳婉的名字,二十年前的舊事,江南織造局失竊的畫……這些塵封多年的細節,若不是有人刻意挖掘,絕不可能突然被翻出來。

  是誰?

  皇后?還是其他什麼人?

  她腳步不停,心裡卻已經冷得像結了冰。

  回到長春宮,明玉迎上來:「娘娘,您回來了?太后那邊……」

  「去把本宮妝檯最底下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魏瓔珞打斷她,「要快。」

  明玉不敢多問,匆匆去了內室。片刻後捧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子上了鎖,鎖頭已經有些鏽跡。

  魏瓔珞接過匣子,從頸間扯出一條紅繩,繩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鑰匙。她打開鎖,從匣子裡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函。

  信紙已經脆了,邊緣有些破損。她小心翼翼地拿著,又轉身往外走。

  「娘娘,」明玉忍不住道,「夜深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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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去就回。」魏瓔珞腳步不停,「你在宮裡守著,任何人來問,都說我歇下了。」

  「是。」

  魏瓔珞再次回到慈寧宮時,太后還坐在佛堂里。香爐里的香已經燃了一半,空氣里瀰漫著檀香的味道。

  「太后請看。」魏瓔珞將信函雙手呈上。

  太后接過,就著燭光展開信紙。

  字跡娟秀清麗,確實是孝賢皇后的筆跡。太后認得這字——當年潛邸里,孝賢皇后常抄佛經,她見過無數次。

  信不長,只有一頁。

  【瓔珞親啟:本宮病體沉疴,恐不久於人世。心中唯有一事牽掛,特託付於妹妹。本宮有一故人陳氏,江南人士,是本宮閨中密友,其女名小燕子,年方三歲,聰慧可人。若他日妹妹得見,望代本宮照拂,視如己出。此女不必入宗譜,不必享封號,只願她平安喜樂,一生順遂。若有機緣,可引她入宮,伴君側,慰君心。本宮知妹妹品性,必不負所托。富察容音絕筆。 乾隆十三年三月一日】

  太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

  「乾隆十三年三月……」她喃喃道,「正是容音病重的時候。」

  「是。」魏瓔珞輕聲道,「皇后娘娘寫這封信時,已經起不了床了。是臣妾守在床邊,她口述,臣妾代筆,最後她強撐著簽了名。」

  太后抬起頭:「這信為何現在才拿出來?」

  「因為皇后娘娘囑咐過。」魏瓔珞眼神沉靜,「她說,若那孩子能平安長大,無憂無慮,這信就不必示人。若有人質疑她的身份,再拿出來不遲。」

  「那陳婉……」太后遲疑道,「可是女官陳婉?」

  魏瓔珞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

  「她是孝賢皇后的故人?」

  「是。」魏瓔珞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陳婉姑娘是江南大戶人家的女兒,有一手絕妙的繡工。孝賢皇后隨家人出遊,在蘇州結識了她。皇后娘娘喜愛她的繡品,更欣賞她的人品,便邀她入京,引為閨中密友,後又隨皇后娘娘到了潛邸,做了身邊的女官。」

  太后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個人。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但一雙巧手能繡出活靈活現的花鳥。孝賢皇后很器重她,常讓她在身邊伺候。

  「後來呢?」太后問,「陳婉是怎麼沒的?」

  魏瓔珞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乾隆十年冬,陳婉姑娘染了風寒,一病不起。太醫說是積勞成疾,藥石罔效。皇后娘娘很是傷心,厚葬了她,還特意賞了她家人。」

  「那孩子……」太后遲疑,「小燕子是陳婉的女兒?」

  「是。」魏瓔珞坦然道,「但陳婉姑娘離世時,小燕子才三歲。皇后娘娘憐她孤苦,便命人將她接到宮裡撫養,囑託臣妾時常照看。後來皇后娘娘病重,放心不下這孩子,才寫了這封信,正式託付給臣妾。」

  太后看著信,又看看魏瓔珞,心中的疑竇消了大半,卻仍有不解:「既然有這封信,為何當初不直接說明小燕子的身世?何必要用『承孤貴女』這樣的名頭?」

  魏瓔珞輕輕嘆了口氣:「太后,您想想。若當初就直接說小燕子是陳婉的女兒,一個女官的遺孤,憑什麼入宮?憑什麼得皇上寵愛?憑什麼做五阿哥的福晉?」

  太后啞然。

  「皇后娘娘深謀遠慮。」魏瓔珞繼續道,「她說,皇上重情,若知道小燕子是故人之女,必會善待。但宮中人多眼雜,若小燕子沒有個尊貴的身份,難免受人欺辱。所以她才想出『承孤貴女』這個說法——既是她臨終託付的孩子,身份自然不同。」

  「可這終究是……」太后皺眉,「終究是瞞了皇上。」

  「皇后娘娘臨終前,皇上守在床邊。」魏瓔珞聲音輕了下去,「娘娘拉著皇上的手說:『臣妾走後,皇上莫要太過傷心。臣妾為皇上留了一份禮物,待時機到了,瓔珞會告訴皇上。』皇上當時悲痛欲絕,只當是安慰的話,並未深究。」

  她抬起眼,眼中泛起水光:「後來臣妾將小燕子帶在身邊,皇上見她活潑可愛,確實開懷了許多。臣妾便順勢說,這是皇后娘娘選中的人。皇上信了,因為皇上願意信——他願意相信,皇后娘娘在天之靈,還在惦記著他。」

  佛堂里寂靜無聲。

  許久,太后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信函仔細折好,遞還給魏瓔珞。

  「收好吧。」她聲音有些沙啞,「容音那孩子……總是想得周到。」

  魏瓔珞接過信,重新鎖回匣子裡。

  「太后,」她輕聲問,「現在您可還疑心?」

  太后搖頭,卻道:「哀家不疑了,可宮裡那些流言……」

  「流言止於智者。」魏瓔珞正色道,「太后,您不覺得奇怪嗎?陳婉過世已經二十年,為何突然被人翻出來?還偏偏和小燕子的身世扯在一起?」

  太后眼神一凜:「你是說……」

  「有人要對付小燕子。」魏瓔珞說得直接,「或者說,要對付她背後的人。」

  「誰?」

  魏瓔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太后身邊,壓低聲音:「太后想想,小燕子若是倒了,誰最受益?」

  太后皺眉思索。

  小燕子是永琪的未婚妻。永琪如今風頭正盛,朝中已有立儲之聲。若小燕子身世有瑕,永琪必受牽連。

  而誰最不願見永琪得勢?

  太后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

  「不會吧……」她喃喃,「她好歹是一國之母,何至於此……」

  「一國之母?」魏瓔珞冷笑,「太后,有些人的心,早就被嫉妒和怨恨填滿了。她看著皇上寵愛臣妾,看著永琪得勢,看著小燕子受寵,心裡那團火,燒了十幾年,早該燒出來了。」

  太后沉默。

  她知道魏瓔珞說的是誰。這後宮之中,能有這般手段、這般心思的,除了坤寧宮那位,還能有誰?

  「你有證據嗎?」太后問。

  「沒有。」魏瓔珞坦然,「但流言是從哪兒起的,查一查便知。太后若信臣妾,就下一道懿旨,嚴禁宮中議論小燕子身世。凡有傳播流言者,杖責三十,逐出宮去。臣妾倒要看看,這道旨意一下,誰會慌了手腳。」

  太后看著她,忽然笑了:「瓔珞啊瓔珞,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厲害。」

  「臣妾不敢。」魏瓔珞福身,「臣妾只是不想讓先皇后的一片苦心,被小人糟踐。」

  太后站起身,走到佛堂門口,揚聲喚道:「桂嬤嬤。」

  「奴才在。」桂嬤嬤應聲而入。

  「傳哀家懿旨:即日起,宮中嚴禁議論昭華格格身世。凡有傳播流言、詆毀格格者,無論身份,杖三十,逐出宮。各宮主位管好手下人,若有違逆,同罪論處。」

  桂嬤嬤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奴才遵旨。」


  「是。」

  桂嬤嬤退下後,太后轉身看著魏瓔珞:「這樣可夠了?」

  魏瓔珞深深一福:「太后聖明。」

  「你呀,」太后搖頭,「明明是你算計好了,借哀家的手來敲打那些人。」

  「臣妾不敢。」魏瓔珞抬起頭,眼中閃著光,「臣妾只是覺得,有些人太平日子過久了,忘了這後宮是誰做主。」

  太后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瓔珞,你說實話,當年容音選中你託付小燕子,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魏瓔珞一怔。

  燭火噼啪作響。

  許久,她才輕聲說:「孝賢皇后只是相信,臣妾會保護好她在意的人。」

  太后不再問了。

  她知道,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

  從慈寧宮出來時,已是戌時。

  夜風更涼了,吹得魏瓔珞衣袂飄飄。明玉提著燈籠在前面照路,主僕二人沉默地走在宮道上。

  快到長春宮時,魏瓔珞忽然停住腳步。

  「明玉。」

  「奴才在。」

  「明日一早,你去趟漱芳齋,告訴小燕子,太后賞了東西,讓她高高興興地收下,該幹什麼幹什麼。」魏瓔珞聲音平靜,「再告訴她,流言已經平息,讓她不必再憂心。」

  「是。」明玉應下,遲疑道,「娘娘,您說這流言……真是坤寧宮那邊……」

  「除了她,還能有誰?」魏瓔珞冷笑,「陳婉的名字,二十年前的舊事,連我都快忘了,她倒記得清楚。」

  「那咱們要不要……」珍珠做了個手勢。

  「不急。」魏瓔珞抬頭看著夜空,月明星稀,「她既然出了手,就不會只這一招。咱們等著,看她還有什麼把戲。」

  「可是娘娘,萬一她再……」

  「沒有萬一。」魏瓔珞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從前我念著她是皇后,給她留幾分顏面。如今她既不顧臉面,我也就不必客氣了。」

  明玉從沒見過魏瓔珞這樣的眼神,心裡一凜,不敢再問。

  回到長春宮,魏瓔珞沒有立刻歇下,而是坐在書案前,鋪開紙,提筆寫信。

  信是寫給傅恆的。

  【傅恆親啟:宮中流言已起,事關小燕子身世。太后懿旨已下,暫可平息。然幕後之人恐不會罷休。南巡在即,請你多加留意,沿途若有異常,速報我知。另,查二十年前江南織造局失竊案,尤留意《牡丹爭艷圖》下落。此事或與陳婉有關。瓔珞手書。】

  寫完信,她吹乾墨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明日一早,讓可靠的人送到富察府。」她對明玉吩咐道。

  「是。」

  魏瓔珞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坤寧宮的方向一片漆黑。

  皇后既然敢拿小燕子的身世做文章,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撕破臉。而她要做的,就是保護好小燕子,保護好永琪,保護好孝賢皇后留下的這一切。

  「姐姐,」她望著夜空,輕聲自語,「你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傷害你選中的孩子。」

  魏瓔珞關上窗,吹熄蠟燭,和衣躺在榻上。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流言雖然暫時壓下去了,但疑問的種子已經種下。太后今日信了,是因為那封信,是因為對孝賢皇后的感情。可若皇后拿出更確鑿的「證據」呢?

  陳婉的女兒。

  小燕子確實是陳婉的女兒,這一點她從未否認。但皇后不知道的是——陳婉,從來就不只是孝賢皇后的女官那麼簡單。

  那幅《牡丹爭艷圖》……

  魏瓔珞翻了個身,眉頭緊蹙。

  二十年前那樁失竊案,她隱約知道些內情。陳婉帶走那幅畫,不是偷,而是孝賢皇后默許的。至於為什麼……

  她不敢深想。

  有些秘密,就該永遠埋在地下。

  只要皇后不再深挖,只要小燕子平安喜樂,那些往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皇后會罷手嗎?

  魏瓔珞睜開眼,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嚇人。

  不會。

  以她對皇后的了解,既然出手了,就一定會做到底。

  那麼,她只能迎戰。

  同一片夜空下,坤寧宮。

  皇后還沒睡。

  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銅鏡里自己憔悴的容顏,手中捏著一枚牡丹玉佩——這是三日前,袁春望在御花園廢井邊交給她的「證據」。

  玉佩溫潤,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

  袁春望說,這是陳婉的遺物,當年她離宮時帶走的。玉佩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婉」字,還有一行小字:江南陳氏。

  「娘娘,」錦繡輕手輕腳走進來,「慈寧宮那邊傳出消息,太后下了懿旨,嚴禁議論昭華格格身世。違者杖三十,逐出宮。」

  皇后手中動作一頓,隨即冷笑:「動作真快。」

  「還有,太后賞了漱芳齋好些東西,說是給格格南巡用的。」

  「知道了。」皇后將玉佩收入懷中,「魏瓔珞倒是會討太后歡心。」

  「娘娘,咱們接下來……」

  「不急。」皇后對著鏡子,慢慢梳理長發,「流言既然傳出去了,就不是一道懿旨能壓得住的。人們心裡起了疑,就會一直疑下去。」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南巡是個好機會。出了宮,有些事,就好辦了。」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累了,歇吧。」皇后打斷她,轉身往內室走。

  錦繡不敢多問,忙上前伺候更衣。

  躺下後,皇后睜著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袁春望說的話——

  「娘娘,單憑一枚玉佩,證明不了什麼。但若這玉佩,和另一件東西放在一起,那就不一樣了。」

  「什麼東西?」

  「一幅畫。《牡丹爭艷圖》。」

  「那畫在哪兒?」

  「奴才不知。但奴才聽說,那畫當年被陳婉帶出宮後,流落江南。若娘娘能派人去找,或許……」

  皇后閉上眼睛。

  找。

  一定要找到。

  只要找到那幅畫,就能證明陳婉當年確實私帶宮中之物離宮。而小燕子既然是陳婉的女兒,她的身份就永遠洗不乾淨。

  到那時,什麼「承孤貴女」,什麼昭華格格,統統都是笑話。

  還有魏瓔珞——欺君之罪,夠她受的。

  想到這兒,皇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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