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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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司會審設在都察院大堂,由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同主審。

  旁聽席上坐滿了宗室親王和朝中重臣,最前排正中的位置坐著果親王——他從進來到現在就沒碰過面前的茶盞,只是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隔一會兒換一次手。消息早在紫禁城傳開了:今兒個不是審一個尋常犯人,是審一個親王。

  傅恆一身石青色缺襟袍,按著刀柄立在證人席側。阿滿被傳喚時旁聽席上起了一陣細碎的騷動,幾個宗室親王交頭接耳,不明白為什麼把一個繡娘叫到大堂上來。

  阿滿從側門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靛藍布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到證人席中央站定,脊背挺得筆直。

  刑部尚書問她的話,她一句一句答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弘晝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事後又派了誰來封口。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有一處含糊。

  她說弘晝用「試繡樣」的藉口把她叫去,在偏廳里關上門行了禽獸之事;事後他掐著她的手腕威脅她「識相的就別鬧」,說她是繡娘,沒人會信她的話。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才微微發顫,但她沒有哭。

  她退下去之後,小伶人上來了。她比阿滿更小,也穿了一件靛藍布衣,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她把那晚在圓明園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到弘晝派人去拿笛子時聲音越來越低,說到那間耳房的門在身後關上時低得幾乎聽不見,但說到弘晝事後讓太監去教坊司傳話、說「換支新笛子」時。

  她忽然抬起頭,對著主審席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笛子他拿走了。到現在也沒還給奴婢。」大堂上安靜了片刻。幾個老臣不約而同地伸手去端茶盞,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把茶喝進嘴裡。

  第三個、第四個證人接連被傳喚上來。她們的聲音不同、籍貫不同、口音不同,但她們說出來的細節卻驚人地一致——時間、地點、手段、封口的銀子和威脅的話,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三司長官面面相覷。

  傅恆把炭商案的全部卷宗呈上公堂,那些文書在案上摞了半尺來高。他把那根線從戶部批條開始理,順著內務府的入庫單一路扯到和親王府的門客、再到裕太妃那個在戶部掛閒差的娘家侄子,最後停在弘晝名字上。果親王悄悄擦了擦額角。

  最後一環是瓔珞整理的後宮弘晝劣跡記錄,沒有當眾宣讀,作為補充證據呈交三司長官備案。所有證據全部上堂之後,差役押著弘晝從側門被帶了進來。

  他走進來時仰著頭,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習慣性的笑,但那笑意在看見證人席旁邊站著的四個宮女時,像裂開的瓷碗,一塊一塊地往下掉。他在那個方位看到了阿滿、小伶人、以及那兩張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卻隱約記得臉孔的面孔。那絲笑意徹底碎成了渣。

  刑部尚書問他和親王可有話說,他張了張嘴,想說「血口噴人」——想說「你們這些人受了誰的指使來污衊本王」——可堂上那些證詞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根本沒有任何縫隙能讓他鑽進去。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被逼到牆角徹底瘋了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有人掩住耳朵。

  「本王是皇上的親弟弟!你們誰敢動本王!」

  三司長官面面相覷。果親王把手裡的茶盞擱下,茶托在瓷盤上磕出一聲脆響。滿堂鴉雀無聲。就在這死寂之中,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養心殿的傳旨太監,雙手捧著明黃聖旨,穿過大堂中央那條長長的甬道,走到公案前站定,展開聖旨。乾隆的御筆,字跡潦草——那是震怒之下寫出來的。

  「革去弘晝和碩和親王爵位,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她一直站在廊下,沒有進去,只是抱臂靠著柱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大仇得報之後的酣暢淋漓。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潭終於不會再起波瀾的死水。弘晝率先垂下了眼睛。

  魏瓔珞轉過身,走出大堂偏門,站在都察院大門外的台階上,抬起頭望著天空。陽光刺眼,她沒有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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