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裕太妃的末路（上）
富察傅恆和魏瓔珞的賜婚旨意下來之後，長春宮連著熱鬧了好幾天。
明玉把正殿的窗紗換成了喜慶的茜紅色，廊下的燈籠多掛了幾盞，連永璉都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每日在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拍著手，比平時更鬧騰了幾分。
傅恆來長春宮的次數倒是比從前少了——不是不想來，是他每回來，魏瓔珞就躲。躲得極有技巧：他進正殿，她就去偏殿理舊檔；他在廊下和容音說話，她就蹲在後院修剪那叢石榴枝。
容音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在某日傅恆又來「匯報差事」時，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再來這麼勤，本宮這長春宮的茶都快不夠喝了。」傅恆耳根一紅，從此改為隔日來。
就在這熱熱鬧鬧的喜慶日子裡，太醫院張太醫來請平安脈時，給容音診出了喜脈。
「恭喜皇后娘娘，脈象有力，已有月余。」張太醫跪在屏風外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明玉正端著茶盤站在旁邊，聽了這話差點把茶盤摔了，手忙腳亂地把茶盤擱下，轉身就給容音磕了個頭：「娘娘！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容音低頭看了看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手指在上面輕輕覆了片刻。
前世這個孩子也來過——不過來得不是時候，她那時正深陷喪子之痛，身子還沒養好，加上永琮的事接踵而至，這個孩子沒能留住。今世，一切都不同了。
「此事先不要聲張，」她抬起眼，語氣平靜地吩咐道，「長春宮裡知道就行。明玉，你去告訴傅恆和瓔珞，也別說出去。其餘的——等滿了三個月再議。」明玉使勁點頭，喜滋滋地跑出去傳話了。
消息不知怎麼還是走漏了一點風聲。不是長春宮的人說的——是太醫院的藥方。張太醫給容音開的安胎方子裡有一味極少用的藥材，內務府藥庫的人多嘴問了一句「皇后娘娘怎麼用這味藥」，張太醫含糊其詞地搪塞了過去，但這話還是被有心人聽了去。
裕太妃的貼身太監劉保，就是那個替弘晝跑腿、替裕太妃遞信、在宮中眼線遍布的老太監，第一時間把消息傳到了裕太妃耳朵里。
裕太妃正在自己宮裡抄佛經。弘晝被禁足之後，她每日都抄經，抄的是《地藏經》，厚厚一摞，已經抄了半尺高。她抄經時神色平靜，不像是一個兒子被圈禁的母親，倒像是一個在默默積蓄什麼的隱士。
但劉保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她手裡的筆停了。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豆大的墨點，洇開了，染黑了「地獄不空」的「空」字。
「有孕？」她把筆擱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這個時候——她倒是會挑時候。」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劉保伺候了她大半輩子，從她的眼神里已經讀懂了她的意思。他弓著腰退出去，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太監去了容音每日從長春宮往永璉偏殿必經的那條宮道上。
那是一段青石板鋪的小路，兩旁種著石榴樹，平日裡人不多，石板有幾塊已經鬆動了。劉保讓人把其中一塊石板下的支架抽鬆了幾根，上面看著還是平的，人一腳踩上去卻會猛地陷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帶去的兩個小太監里，有一個是容音的人。
那人是容音還在寶親王府時就安插在裕太妃身邊的。不是什麼要緊的角色，只是個灑掃庭院、端茶倒水的小太監，裕太妃宮裡的人換了好幾茬，他始終不起眼地留了下來。
他蹲在石榴樹後面拔草，把劉保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等劉保走後，抄了另一條路，趕在日落前把消息遞到了明玉手裡。
明玉聽完臉都白了，一路小跑著進了正殿。容音正坐在窗下給未出世的孩子縫一件小衣裳，聽見明玉氣喘吁吁地匯報完，手裡的針線停也沒停，只是說了句：「知道了。讓人去內務府傳個話，就說那條路上石榴枝該修剪了，從明日起封道三日——對外就說園子裡有馬蜂蜇了人。另外，請海蘭察安排新的巡邏路線，繞開那一段。讓人在旁邊暗處守著，看看還有誰去碰那塊石板。」
明玉愣了一瞬。她以為皇后會怒，會怕，會立刻讓人去抓劉保。但皇后只是平靜得像在吩咐今天的晚膳吃什麼。她應了聲是，轉身跑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容音照常去給永璉餵早膳。她沒有走那條被封了的宮道，而是選了另一條稍遠些的夾道，腳步不疾不徐，路過封路的路口時偏頭對明玉閒閒說了句：「這石榴花開得倒是好，等過幾日修剪乾淨了，摘幾枝插在花瓶里給瓔珞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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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提著食盒跟在後頭，心跳還沒完全穩下來，聲音卻已學足了皇后的從容：「是，奴婢記下了。」
過了兩日，乾隆來長春宮看容音。他下了早朝便過來，進門時手裡還捏著一封剛批完的摺子，往桌上一丟，往炕上一坐，端起容音的茶就灌了一口。
容音嗔了他一句「那是臣妾喝過的」，他擺擺手表示不嫌，然後開始跟容音抱怨今日早朝上幾個老臣為了黃河修堤的銀子爭了整整一個時辰，吵得他耳朵疼。
容音替他剝了個橘子，一邊聽他抱怨一邊陪他閒話。兩個人聊了一會兒永璉最近長牙咬壞了幾本帳冊的趣事，又聊了幾句傅恆和瓔珞的婚事籌備。
乾隆隨口問了句傅恆這幾日怎麼不來軍機處報到了，容音笑著說大概是不好意思。乾隆大笑著說這小子終於知道什麼叫臉紅了。
氣氛鬆快得像任何一對尋常夫妻的家常午後。
容音就是在這樣好的氣氛里，拿著橘瓣用隨意的口吻說了那句足以致命的話——「說起來，裕太妃近來倒是殷勤。臣妾前幾日偶感風寒，她隔三差五便派人來長春宮問安，倒比從前熱絡了許多。昨兒個她身邊那個劉太監還在宮裡到處亂走，也不知在看什麼。說起來——臣妾聽人說他前幾日帶了人在石榴樹那條道上蹲了許久，也不知道是在忙什麼差事。」
乾隆正要把下一瓣橘子往嘴裡送，手頓了一下。
「劉保？」
「好像是這個名字。」容音接過明玉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仍是那副閒閒的樣子，「臣妾也記不太清。大約是裕太妃有什麼事要吩咐吧。」她點到即止，沒有再往下說。
乾隆把橘子瓣放在碟子裡，擦了擦手，站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然後走到門口，叫了聲李玉，低聲吩咐了幾句。李玉應聲而去。不到半日，李玉帶著養心殿的侍衛把劉保從裕太妃宮裡提了出來，關進了慎刑司。劉保起初還想嘴硬，但慎刑司是什麼地方——宮裡犯了事的太監進去，再硬的牙關也撐不過幾柱香。
乾隆看完這份供詞，沉默了許久。殿中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站起來，重新去了長春宮。
容音還沒睡，坐在燈下縫那件永琮的小衣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乾隆的臉色，放下針線站起來迎他。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許久，然後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極珍貴的東西。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
「容音，這些年——委屈你了。」
容音垂眸，燈影落在她臉上，讓她眼底的神色看起來柔軟而沉靜。「臣妾不委屈，」她輕聲說，「臣妾只怕皇家蒙羞。」
這句話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乾隆下定決心。他握著她的手，良久沒有說話。然後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出長春宮，在門口對李玉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冷到了骨子裡。裕太妃，留不得了。
明玉把正殿的窗紗換成了喜慶的茜紅色，廊下的燈籠多掛了幾盞，連永璉都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每日在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拍著手，比平時更鬧騰了幾分。
傅恆來長春宮的次數倒是比從前少了——不是不想來，是他每回來，魏瓔珞就躲。躲得極有技巧：他進正殿，她就去偏殿理舊檔；他在廊下和容音說話，她就蹲在後院修剪那叢石榴枝。
容音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在某日傅恆又來「匯報差事」時，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再來這麼勤，本宮這長春宮的茶都快不夠喝了。」傅恆耳根一紅，從此改為隔日來。
就在這熱熱鬧鬧的喜慶日子裡，太醫院張太醫來請平安脈時，給容音診出了喜脈。
「恭喜皇后娘娘，脈象有力，已有月余。」張太醫跪在屏風外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明玉正端著茶盤站在旁邊，聽了這話差點把茶盤摔了，手忙腳亂地把茶盤擱下，轉身就給容音磕了個頭：「娘娘！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容音低頭看了看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手指在上面輕輕覆了片刻。
前世這個孩子也來過——不過來得不是時候，她那時正深陷喪子之痛，身子還沒養好，加上永琮的事接踵而至，這個孩子沒能留住。今世，一切都不同了。
「此事先不要聲張，」她抬起眼，語氣平靜地吩咐道，「長春宮裡知道就行。明玉，你去告訴傅恆和瓔珞，也別說出去。其餘的——等滿了三個月再議。」明玉使勁點頭，喜滋滋地跑出去傳話了。
消息不知怎麼還是走漏了一點風聲。不是長春宮的人說的——是太醫院的藥方。張太醫給容音開的安胎方子裡有一味極少用的藥材，內務府藥庫的人多嘴問了一句「皇后娘娘怎麼用這味藥」，張太醫含糊其詞地搪塞了過去，但這話還是被有心人聽了去。
裕太妃的貼身太監劉保，就是那個替弘晝跑腿、替裕太妃遞信、在宮中眼線遍布的老太監，第一時間把消息傳到了裕太妃耳朵里。
裕太妃正在自己宮裡抄佛經。弘晝被禁足之後，她每日都抄經，抄的是《地藏經》，厚厚一摞，已經抄了半尺高。她抄經時神色平靜，不像是一個兒子被圈禁的母親，倒像是一個在默默積蓄什麼的隱士。
但劉保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她手裡的筆停了。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豆大的墨點，洇開了，染黑了「地獄不空」的「空」字。
「有孕？」她把筆擱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這個時候——她倒是會挑時候。」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劉保伺候了她大半輩子，從她的眼神里已經讀懂了她的意思。他弓著腰退出去，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太監去了容音每日從長春宮往永璉偏殿必經的那條宮道上。
那是一段青石板鋪的小路，兩旁種著石榴樹，平日裡人不多，石板有幾塊已經鬆動了。劉保讓人把其中一塊石板下的支架抽鬆了幾根，上面看著還是平的，人一腳踩上去卻會猛地陷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帶去的兩個小太監里，有一個是容音的人。
那人是容音還在寶親王府時就安插在裕太妃身邊的。不是什麼要緊的角色，只是個灑掃庭院、端茶倒水的小太監，裕太妃宮裡的人換了好幾茬，他始終不起眼地留了下來。
他蹲在石榴樹後面拔草，把劉保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等劉保走後，抄了另一條路，趕在日落前把消息遞到了明玉手裡。
明玉聽完臉都白了，一路小跑著進了正殿。容音正坐在窗下給未出世的孩子縫一件小衣裳，聽見明玉氣喘吁吁地匯報完，手裡的針線停也沒停，只是說了句：「知道了。讓人去內務府傳個話，就說那條路上石榴枝該修剪了，從明日起封道三日——對外就說園子裡有馬蜂蜇了人。另外，請海蘭察安排新的巡邏路線，繞開那一段。讓人在旁邊暗處守著，看看還有誰去碰那塊石板。」
明玉愣了一瞬。她以為皇后會怒，會怕，會立刻讓人去抓劉保。但皇后只是平靜得像在吩咐今天的晚膳吃什麼。她應了聲是，轉身跑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容音照常去給永璉餵早膳。她沒有走那條被封了的宮道，而是選了另一條稍遠些的夾道，腳步不疾不徐，路過封路的路口時偏頭對明玉閒閒說了句：「這石榴花開得倒是好，等過幾日修剪乾淨了，摘幾枝插在花瓶里給瓔珞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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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提著食盒跟在後頭，心跳還沒完全穩下來，聲音卻已學足了皇后的從容：「是，奴婢記下了。」
過了兩日，乾隆來長春宮看容音。他下了早朝便過來，進門時手裡還捏著一封剛批完的摺子，往桌上一丟，往炕上一坐，端起容音的茶就灌了一口。
容音嗔了他一句「那是臣妾喝過的」，他擺擺手表示不嫌，然後開始跟容音抱怨今日早朝上幾個老臣為了黃河修堤的銀子爭了整整一個時辰，吵得他耳朵疼。
容音替他剝了個橘子，一邊聽他抱怨一邊陪他閒話。兩個人聊了一會兒永璉最近長牙咬壞了幾本帳冊的趣事，又聊了幾句傅恆和瓔珞的婚事籌備。
乾隆隨口問了句傅恆這幾日怎麼不來軍機處報到了，容音笑著說大概是不好意思。乾隆大笑著說這小子終於知道什麼叫臉紅了。
氣氛鬆快得像任何一對尋常夫妻的家常午後。
容音就是在這樣好的氣氛里，拿著橘瓣用隨意的口吻說了那句足以致命的話——「說起來，裕太妃近來倒是殷勤。臣妾前幾日偶感風寒，她隔三差五便派人來長春宮問安，倒比從前熱絡了許多。昨兒個她身邊那個劉太監還在宮裡到處亂走，也不知在看什麼。說起來——臣妾聽人說他前幾日帶了人在石榴樹那條道上蹲了許久，也不知道是在忙什麼差事。」
乾隆正要把下一瓣橘子往嘴裡送，手頓了一下。
「劉保？」
「好像是這個名字。」容音接過明玉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仍是那副閒閒的樣子，「臣妾也記不太清。大約是裕太妃有什麼事要吩咐吧。」她點到即止，沒有再往下說。
乾隆把橘子瓣放在碟子裡，擦了擦手，站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然後走到門口，叫了聲李玉，低聲吩咐了幾句。李玉應聲而去。不到半日，李玉帶著養心殿的侍衛把劉保從裕太妃宮裡提了出來，關進了慎刑司。劉保起初還想嘴硬，但慎刑司是什麼地方——宮裡犯了事的太監進去，再硬的牙關也撐不過幾柱香。
乾隆看完這份供詞，沉默了許久。殿中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站起來，重新去了長春宮。
容音還沒睡，坐在燈下縫那件永琮的小衣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乾隆的臉色，放下針線站起來迎他。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許久，然後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極珍貴的東西。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
「容音，這些年——委屈你了。」
容音垂眸，燈影落在她臉上，讓她眼底的神色看起來柔軟而沉靜。「臣妾不委屈，」她輕聲說，「臣妾只怕皇家蒙羞。」
這句話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乾隆下定決心。他握著她的手，良久沒有說話。然後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出長春宮，在門口對李玉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冷到了骨子裡。裕太妃，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