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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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太妃從長春宮離開後,容音沒有等來她的反撲,倒是先等來了養心殿的傳話。

  來傳話的是乾隆身邊的總管太監李玉,他站在長春宮正殿門口,拂塵搭在臂彎里,笑眯眯地宣了皇上的口諭:請皇后娘娘往養心殿走一趟。

  明玉正端著新沏的茶要往裡走,聽了這話差點把茶盞晃翻,趕緊放下茶盤去取容音出門穿的氅衣。

  她一邊替容音系領口的盤扣,一邊壓低嗓子問:「娘娘,皇上這時候召您——該不會是裕太妃那邊已經動了?」容音自己動手理了理袖口,語氣不緊不慢:「不管她動不動,本宮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養心殿裡焚著龍涎香。乾隆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摺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埋頭批閱。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串菩提子佛珠,聽見容音進來的腳步聲便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極為罕見的、在朝堂上從來看不到的神情——不是凝重,不是疲憊,倒像是一個憋了許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來聊一件與政務無關的家常事。

  「皇后來了,坐吧。」

  容音行了禮,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側身坐下。乾隆讓李玉給她端了盞新沏的龍井,又問了幾句永璉這幾日吃飯怎麼樣、夜裡還咳不咳,容音一一答了,說永璉最近長了顆新牙,抓著什麼咬什麼,昨兒個把她一本內務府帳冊的封皮啃了個角。乾隆聽得哈哈大笑,笑完忽然安靜下來,低頭轉了轉手裡的佛珠。

  「皇后,你上次說的傅恆的婚事——朕考慮過了。」他抬起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慎,「你說的是——那個叫魏瓔珞的宮女?」

  容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只頓了極短的半息,隨即便穩穩地將茶盞放回几上。她想過乾隆今日叫她來是為了弘晝的事——裕太妃的反撲、卷宗里的證據、甚至阿滿和小伶人的安置,這些都在她的預判之內。但傅恆和魏瓔珞?

  她說那話的時候,只是想借著傅恆的婚事試探一下乾隆的態度,並沒有打算這麼快就請旨。可話已經被乾隆記在了心上,他不會忘的,她的丈夫從來不會忘記她說過的事。

  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在乾隆面前跪下去。

  「臣妾斗膽,為傅恆求一個恩典。」

  乾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讓她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容音。沉默了一息,然後他從御案後走出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親手把她扶了起來。他的手很穩,握住她的手臂時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她是認真的。他凝視著她的眼睛。

  「皇后,你知道魏瓔珞的姐姐麼?」

  「臣妾知道。」容音抬起頭,看著乾隆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瓔珞的姐姐是繡坊的阿滿。弘晝欺辱了阿滿,瓔珞替她姐姐出頭。這件事從頭到尾,瓔珞沒有做過一件不該做的事。臣妾信她——更信傅恆。傅恆能得此女為妻,是富察家之幸。」

  乾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容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每一次跳動。然後他笑了。

  「你呀。朕的皇后,什麼都敢求。」他走回龍案後,拿起筆,鋪開一道空白的旨意。他蘸了墨,筆尖在紙上走了幾行字,然後拿起玉璽,穩穩地蓋了下去。他把旨意拿起來遞給容音。


  容音雙手接過那道旨意。明黃的絹帛在掌心裡微微發沉,上面是她丈夫的御筆,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她低著頭,在旨意的字裡行間看見了一個她不曾在意的緣分,正被她親手交到那兩個年輕人手裡。

  她回到長春宮時,傅恆和瓔珞都已經等在正殿裡。傅恆是從軍機處趕過來的,身上的缺襟袍還沒來得及換,額角帶著薄汗,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瓔珞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殿中沒有人說話,只有廊下海棠花瓣被風吹落在青磚上的簌簌聲。

  容音走到他們面前,展開聖旨。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停,然後微微一笑。

  「傅恆,瓔珞——這是本宮為你們求來的。」

  傅恆單膝跪下。瓔珞站在他身側,慢了半拍才屈膝蹲身,下跪時膝蓋磕在青磚上,嘴唇微啟,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想說「謝娘娘」卻只發出了一個極輕的氣息。她偏過頭看了傅恆一眼,傅恆也正抬頭看她。兩個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又同時移開,各自垂下了眼,只是這次,傅恆的耳根和瓔珞藏在袖口下的指尖,都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明玉在旁邊站了片刻,悄悄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將廊下那幾盞宮燈一盞一盞點亮。橘黃的燈光沿著遊廊次第亮起,照在正殿門前的青磚上,也照在跪在殿中央那兩個人的肩頭。長春宮的夜,生平從未如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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