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告別宴（下）
乾隆從頭到尾翻完了那份卷宗。不是一目十行地掃，是一頁一頁地、從頭到尾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其中一頁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那一頁上摁著小伶人歪歪扭扭的手印，旁邊是瓔珞代筆的口述記錄，字跡工整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
他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阿滿的證詞，那份證詞的落款處也有一個手印，比小伶人的大一些，指紋更清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按下去的。
他把卷宗合上了。
萬方安和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乾隆身上——裕太妃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指節透過絹紗泛出一片青白。
弘晝直挺挺地站在桌前，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油汗。高貴妃端著酒杯僵在半空，嫻妃低垂著眼誰也沒看，幾個宗室親王面面相覷，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們在等。等雷霆之怒，等龍顏大怒，等皇上把這疊紙摔在弘晝臉上——但乾隆沒有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弘晝。
那目光里沒有震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弘晝被這道目光盯住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
「弘晝，你先回京。閉門思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乾隆已經把目光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再多說一句話的人。
裕太妃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皇上——」她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已經彎下去了一半，聲音里那層從容的外殼已經碎得只剩下了最本能的焦急。
她想說先帝爺，想說皇上向來仁慈，想說弘晝是被人冤枉的——可這些話還沒到嘴邊，就被乾隆一個眼神全數壓了回去。
那眼神裕太妃認得。從前先帝爺駕崩時，乾隆連夜處置那幾個心懷不軌的宗室親王，用的就是這樣的眼神。冰冷，清醒，不容置喙。這不是一個會被眼淚和先帝遺言打動的人。
「太妃，」乾隆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朕說了——讓他回去思過。你也回去吧。」
他站起來，拂袖離席。殿外的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琉璃宮燈齊齊晃了幾晃。幾個太監慌忙跟上，傅恆按著刀柄大步走在最前面。鑾儀衛的侍衛們魚貫而入，將殿中諸人請散。
妃嬪們低著頭匆匆退去，高貴妃走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宮女的手才站穩。果親王假裝系靴帶蹲在柱子後面，等弘晝被帶走之後才慢慢站起來。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求助，還有一絲不甘——像是在問：母親你不是最會說話的嗎？為什麼剛才不說？為什麼要讓我被帶走？裕太妃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母子倆就這樣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片刻，然後架著弘晝的侍衛邁開了步子。他轉過頭去，再也沒有回頭。
殿內已散得差不多了，太監們低著頭收拾殘席，腳步放得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輕。幾個年輕的小太監在角落裡交換著眼神——和親王今日被當眾架走，這宮裡怕是又要變天了。容音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魏瓔珞跟在她身後，手裡還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酒壺。明玉從側面走上來將一件薄披風搭在容音肩上，低聲說了句「娘娘，車備好了」。
容音點了點頭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對傅恆低聲說了一句：「讓人盯著裕太妃那邊。」她的語氣和平時吩咐備茶沒有半點區別，臉上仍是她慣常的溫婉與從容，而瓔珞端著那隻空壺跟在後面，壺身在月下泛著冷光，像一面沒有柄的刀。
容音踏出殿門時夜風正緊，福海的水面被吹皺，燈影碎成一片。她扶著明玉的手上了回宮的轎子，放下竹簾，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弘晝被禁閉在府中，但事情遠沒有結束。裕太妃不會坐以待斃——她會反擊，會反撲。而容音要做的，就是在裕太妃的反撲之中，抓住她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綻。
看到其中一頁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那一頁上摁著小伶人歪歪扭扭的手印，旁邊是瓔珞代筆的口述記錄，字跡工整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
他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阿滿的證詞，那份證詞的落款處也有一個手印，比小伶人的大一些，指紋更清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按下去的。
他把卷宗合上了。
萬方安和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乾隆身上——裕太妃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指節透過絹紗泛出一片青白。
弘晝直挺挺地站在桌前，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油汗。高貴妃端著酒杯僵在半空，嫻妃低垂著眼誰也沒看，幾個宗室親王面面相覷，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們在等。等雷霆之怒，等龍顏大怒，等皇上把這疊紙摔在弘晝臉上——但乾隆沒有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弘晝。
那目光里沒有震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弘晝被這道目光盯住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
「弘晝，你先回京。閉門思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乾隆已經把目光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再多說一句話的人。
裕太妃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皇上——」她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已經彎下去了一半，聲音里那層從容的外殼已經碎得只剩下了最本能的焦急。
她想說先帝爺，想說皇上向來仁慈，想說弘晝是被人冤枉的——可這些話還沒到嘴邊，就被乾隆一個眼神全數壓了回去。
那眼神裕太妃認得。從前先帝爺駕崩時，乾隆連夜處置那幾個心懷不軌的宗室親王，用的就是這樣的眼神。冰冷，清醒，不容置喙。這不是一個會被眼淚和先帝遺言打動的人。
「太妃，」乾隆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朕說了——讓他回去思過。你也回去吧。」
他站起來，拂袖離席。殿外的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琉璃宮燈齊齊晃了幾晃。幾個太監慌忙跟上，傅恆按著刀柄大步走在最前面。鑾儀衛的侍衛們魚貫而入，將殿中諸人請散。
妃嬪們低著頭匆匆退去，高貴妃走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宮女的手才站穩。果親王假裝系靴帶蹲在柱子後面，等弘晝被帶走之後才慢慢站起來。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求助，還有一絲不甘——像是在問：母親你不是最會說話的嗎？為什麼剛才不說？為什麼要讓我被帶走？裕太妃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母子倆就這樣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片刻，然後架著弘晝的侍衛邁開了步子。他轉過頭去，再也沒有回頭。
殿內已散得差不多了，太監們低著頭收拾殘席，腳步放得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輕。幾個年輕的小太監在角落裡交換著眼神——和親王今日被當眾架走，這宮裡怕是又要變天了。容音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魏瓔珞跟在她身後，手裡還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酒壺。明玉從側面走上來將一件薄披風搭在容音肩上，低聲說了句「娘娘，車備好了」。
容音點了點頭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對傅恆低聲說了一句：「讓人盯著裕太妃那邊。」她的語氣和平時吩咐備茶沒有半點區別，臉上仍是她慣常的溫婉與從容，而瓔珞端著那隻空壺跟在後面，壺身在月下泛著冷光，像一面沒有柄的刀。
容音踏出殿門時夜風正緊，福海的水面被吹皺，燈影碎成一片。她扶著明玉的手上了回宮的轎子，放下竹簾，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弘晝被禁閉在府中，但事情遠沒有結束。裕太妃不會坐以待斃——她會反擊，會反撲。而容音要做的，就是在裕太妃的反撲之中，抓住她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