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告別宴（上）
圓明園最後一夜，乾隆在福海邊的萬方安和設告別宴。九月初秋，湖風微涼，殿內卻暖得熏人——獸首銅爐里炭火燒得正旺，琉璃宮燈高懸於梁，照得滿桌金盞銀盤流光溢彩。
隨行的妃嬪、親王、近臣分坐兩側，教坊司的樂班在屏風後奏著舒緩的《清平調》，舞姬們甩著水袖在殿中輕盈旋轉，一派歌舞昇平。
乾隆坐在正中的龍椅上，心情很好。這趟圓明園之行他難得放鬆，福海邊釣了魚，勤政殿裡也沒堆多少摺子，今夜的告別宴更是他親自吩咐內務府加了幾道菜，連酒都是特地讓人從宮裡帶來的陳年桂花釀。
容音坐在他右手邊，穿了身杏黃色的皇后常服，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鳳釵，面帶溫婉笑意，時而替乾隆斟酒，時而偏頭與坐在下首的嫻妃說幾句閒話。
弘晝坐在乾隆左手邊隔了幾個位置的地方，正端著酒杯和旁邊的果親王說笑。
他今晚穿了件寶藍色的親王吉服，腰間繫著明黃臥龍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意氣風發。
聊到興頭上，他拿筷子敲著碗邊，說圓明園這地方好，比宮裡自在，改日還要向皇兄討個恩典多住幾日。
裕太妃坐在他對面，正和身邊的高貴妃說著什麼，聽見弘晝的話，微微皺了皺眉，但隨即又展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傅恆以御前侍衛身份站在乾隆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如常地掃視著殿內。魏瓔珞隨侍在容音身後，端著一壺溫好的桂花釀。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手裡的酒壺，手指在壺柄上來回摩挲。這幾日她都這樣——嘴上什麼都不說，手指卻靜不下來。
宴至一半，一個教坊司的年長伶人忽然從屏風後沖了出來。她不是跳舞的——約莫三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腳步踉蹌地撲跪在龍案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聲音卻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
「求皇上救救奴婢的妹妹！」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的腳步亂了，幾個太監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被傅恆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殿中瞬間安靜得只聽見銅爐里炭火輕微的嗶剝聲。乾隆放下酒杯，盯著跪在地上的伶人，聲音不高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
「你妹妹怎麼了？」
伶人渾身都在發抖。她的肩膀縮著，脊背卻挺得筆直，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關節白得發青。
她抬起頭時額上已經磕出一片青紫，但聲音一句比一句更亮。她說她妹妹是教坊司吹笛子的，今年才十三歲。前幾日萬方安和的小宴上，和親王身邊的劉太監把她叫去了一間耳房，說要「再演一曲」。
說到最後伶人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但她硬是把那口哭腔吞了回去，又給乾隆磕了個頭，說教坊司的姑姑不敢管、她也不知道該找誰，今晚是借著端菜的由頭溜進來的，知道擅闖御前是死罪，但她寧可死也不願看著妹妹就這麼毀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弘晝。他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像一張被撕了一半的面具，一半還掛著笑，另一半已是一片鐵青。
他慢慢把酒杯放下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龍案前跪著的伶人，乾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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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這賤婢血口噴人。臣弟根本不知道什麼吹笛子的小伶人，她定是受了什麼人指使——」
「皇上還沒開口呢，和親王倒是先急著喊冤了。」
那聲音極輕，像是喃喃自語，但在一片死寂的大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裕太妃猛地回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容音身後——瓔珞垂著眼，手裡穩穩端著酒壺，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旁人聽岔了。
容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轉頭，也沒有替瓔珞賠罪。裕太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伶人一眼，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幾分。
隨行的妃嬪、親王、近臣分坐兩側，教坊司的樂班在屏風後奏著舒緩的《清平調》，舞姬們甩著水袖在殿中輕盈旋轉，一派歌舞昇平。
乾隆坐在正中的龍椅上，心情很好。這趟圓明園之行他難得放鬆，福海邊釣了魚，勤政殿裡也沒堆多少摺子，今夜的告別宴更是他親自吩咐內務府加了幾道菜，連酒都是特地讓人從宮裡帶來的陳年桂花釀。
容音坐在他右手邊，穿了身杏黃色的皇后常服，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鳳釵，面帶溫婉笑意，時而替乾隆斟酒，時而偏頭與坐在下首的嫻妃說幾句閒話。
弘晝坐在乾隆左手邊隔了幾個位置的地方，正端著酒杯和旁邊的果親王說笑。
他今晚穿了件寶藍色的親王吉服，腰間繫著明黃臥龍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意氣風發。
聊到興頭上，他拿筷子敲著碗邊，說圓明園這地方好，比宮裡自在，改日還要向皇兄討個恩典多住幾日。
裕太妃坐在他對面，正和身邊的高貴妃說著什麼，聽見弘晝的話，微微皺了皺眉，但隨即又展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傅恆以御前侍衛身份站在乾隆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如常地掃視著殿內。魏瓔珞隨侍在容音身後，端著一壺溫好的桂花釀。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手裡的酒壺，手指在壺柄上來回摩挲。這幾日她都這樣——嘴上什麼都不說，手指卻靜不下來。
宴至一半，一個教坊司的年長伶人忽然從屏風後沖了出來。她不是跳舞的——約莫三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腳步踉蹌地撲跪在龍案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聲音卻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
「求皇上救救奴婢的妹妹！」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的腳步亂了，幾個太監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被傅恆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殿中瞬間安靜得只聽見銅爐里炭火輕微的嗶剝聲。乾隆放下酒杯，盯著跪在地上的伶人，聲音不高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
「你妹妹怎麼了？」
伶人渾身都在發抖。她的肩膀縮著，脊背卻挺得筆直，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關節白得發青。
她抬起頭時額上已經磕出一片青紫，但聲音一句比一句更亮。她說她妹妹是教坊司吹笛子的，今年才十三歲。前幾日萬方安和的小宴上，和親王身邊的劉太監把她叫去了一間耳房，說要「再演一曲」。
說到最後伶人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但她硬是把那口哭腔吞了回去，又給乾隆磕了個頭，說教坊司的姑姑不敢管、她也不知道該找誰，今晚是借著端菜的由頭溜進來的，知道擅闖御前是死罪，但她寧可死也不願看著妹妹就這麼毀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弘晝。他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像一張被撕了一半的面具，一半還掛著笑，另一半已是一片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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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這賤婢血口噴人。臣弟根本不知道什麼吹笛子的小伶人，她定是受了什麼人指使——」
「皇上還沒開口呢，和親王倒是先急著喊冤了。」
那聲音極輕，像是喃喃自語，但在一片死寂的大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裕太妃猛地回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容音身後——瓔珞垂著眼，手裡穩穩端著酒壺，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旁人聽岔了。
容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轉頭，也沒有替瓔珞賠罪。裕太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伶人一眼，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