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小伶人的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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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伶人是被兩個教坊司的婆子攙回樂班住處的。她走在圓明園的石徑上,步子虛浮得像踩在棉花堆里,半邊臉腫著,唇角破了皮,滲出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紗衣領口被扯脫了線,怎麼攏都攏不齊。笛子沒有拿回來——那個太監說要給她換支新的,她沒敢再問。


  教坊司的姑姑嘆了口氣,讓大家都散了——這種事,她在教坊司見得太多,每回都是一個樣,每回都只能嘆氣。

  消息傳到容音耳朵里時,已是亥時。她正坐在燈下翻看傅恆白日送來的勤政殿當值名錄,聽完明玉的回報,把名錄合上,只吩咐了一句:「把人帶過來。小心些,別驚動旁人。」

  夜深後,圓明園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福海邊的幾盞石燈還亮著。

  魏瓔珞坐在容音住處後罩房的條凳上,手裡攥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帕子,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明玉挑開竹簾,身後跟著一個小姑娘。不是前幾日那個抱著笛子在月下吹曲的小伶人了。

  眼前這個女孩縮著肩膀,嘴角的傷口在燭火下泛著暗紅,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卻已經流不出淚來,只是一片空洞地望著腳邊的磚縫。站在明玉身後的剎那,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隨時準備轉身逃走。

  魏瓔珞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沒有問她叫什麼名字,沒有問她多大年紀,只是彎下腰,把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著一隻剛從雨里撿回來的麻雀。

  「別怕。有人會為你做主。」

  小伶人抬起頭,看著瓔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她許久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嘆息,是清清楚楚的怒意,和一個和她一樣在泥里掙扎過的人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但她身上有一種安靜到近乎冷硬的篤定,讓她終於鬆開咬了兩個時辰的牙關,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出來。

  與阿滿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被管事叫去,被領進偏廳,被關上門。每一句威脅都是同一套——「你要是敢說出去,本王讓你全家不得好死!」

  「你一個教坊司的伶人,誰會信你的話?」

  「識相的就乖乖的,以後自有你的好處。」

  每一個細節都如出一轍,連事後那套「換支新笛子」的敷衍都和阿滿那五十兩銀子一樣,像是在做完所有事之後隨手抹一抹嘴。

  魏瓔珞聽完,站起來,端端正正地給小伶人行了半個禮,抬起頭時聲音異常平穩:「你今晚在這裡休息。明玉會替你上藥。笛子的事——以後再說。」

  她說完便推門出去了。穿過廊道的腳步還很穩,走到後罩房後面那片無人的竹林邊時,她蹲下來,把臉埋在掌心裡。

  月光透過竹葉灑在她抖動的肩膀上,像一片片碎掉的瓷。她在哭,但沒發出聲音。隔了很久,久到明玉替小伶人上好藥、把人安頓入睡,才在竹徑盡頭看見一個慢慢往回走的身影。

  容音在燈下等她。那份已經相當完整的證據鏈攤在案上——傅恆的炭商貪墨卷宗副本,瓔珞整理的後宮弘晝劣跡記錄,阿滿親筆畫押的證詞。如今又添了一份新的。

  宣紙上是小伶人歪歪扭扭的手印,旁邊是瓔珞代筆的口述記錄,每一筆都寫得極用力,像是要把紙刻穿。容音將四份證據按時間順序排好,用鎮紙壓住邊角。

  現在差的只有一件事——讓皇上親眼看到這一切。而這個時機,就在圓明園之行的最後一天,乾隆舉辦告別宴的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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