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圓明園
聖駕出宮那日，天還沒亮，紫禁城北門外的官道上便已排滿了車轎。傅恆率鑾儀衛在前頭開路，玄色披風被晨風鼓得獵獵作響。
內務府的太監們抱著名冊在車隊間跑來跑去，扯著嗓子核對每一輛車上的主子是誰、隨行宮女有幾個、行李件數對不對。
一個年輕太監把純妃宮裡帶來的兩隻描金漆盒錯記到了高貴妃名下，被管事太監敲了一記後腦勺。
容音的車駕排在乾隆御輦之後。瓔珞坐在她身側靠車門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弓弦。
明玉被她擠到了另一邊，幾次想開口都被車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打斷——傅恆策馬從車隊旁邊巡過，腰間佩刀在鞍韉上輕輕磕了一下，隔著車簾對窗內說了句「前方路平，娘娘坐穩」。
瓔珞垂著眼，將車簾上被顛開的流蘇重新繫緊。容音端著一盞涼茶，目光從書頁上方掠過這兩個人的後腦勺，什麼也沒說。
圓明園比紫禁城軟得多。這是瓔珞踏進園子時的第一個念頭。紫禁城的宮牆是灰的、瓦是黃的、地面是青磚，規整森嚴，連空氣都被壓在四四方方的格局裡。
但圓明園不一樣——亭台樓閣散落在湖光山色之間，福海碧波蕩漾，曲徑通幽處的假山後時不時探出一枝開得正盛的石榴花。連風都比宮裡溫軟幾分，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草木的清苦，吹在人臉上像被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摸了一下。
妃嬪們的住處按位份分配。容音住在離勤政殿最近的一處院落，推窗便能看見福海的一角，湖面上幾隻野鳧正懶洋洋地劃著名水。
裕太妃住在東邊的院子裡，中間隔著兩座假山和一片竹林。弘晝沒有隨駕同住——他的王府在圓明園外不遠，按規矩每日進園請安即可，不必宿在園內。
頭一日什麼都沒發生。乾隆難得放下政務，帶著幾個親近的臣子在福海邊散步，又讓內務府安排了遊船，載著妃嬪們在湖上漂了一下午。
嫻妃坐在船艙里，難得沒有推辭高貴妃遞過去的一碟蜜餞。
裕太妃也來了，扶著宮女的手在岸邊的柳蔭下站著，遠遠看著船上的熱鬧，笑容和藹得像一尊供在龕里的菩薩。
唯獨魏瓔珞站在岸邊柳蔭最暗處，一整個下午都望著湖對面那座紅牆圍住的院子。
明玉從船上端了碟點心下來遞給她，順著她的視線掃了一眼那院門上新掛的匾額，輕聲說那不過是皇上日常接見近臣的便殿。
魏瓔珞接過糕咬了一口，沒有應聲。她知道那不是便殿——那是弘晝每日進園請安時，偶爾會順路進去歇腳的地方。
入夜後，園子安靜下來。燈火在湖面上倒映出星星點點的暖光，遠處隱約傳來笙簫聲，大約是哪個不甘寂寞的貴人還在聽曲子。容音換了家常的素色寢衣，散著頭髮坐在燈下，讓瓔珞替她研墨。
「這一次，你要沉住氣。」容音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頭也不抬，「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自己出面。」
魏瓔珞研墨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磨，墨錠在硯台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沙沙聲。
她低聲答了句「奴婢知道」。容音把筆擱下，抬起眼看著她。
「復仇的最高境界，不是手刃仇人——而是讓他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夜風，吹得桌上燭火晃了幾晃。燭光在容音臉上跳躍了一瞬，隨即重新穩住。
風吹過湖面，將遠處那座紅牆院子的門楣銅環拂得輕響了一聲。弘晝和他的母親大概都以為，出了紫禁城就是他們的地盤。而容音等的就是這個——放鬆的人，才會露出破綻。
內務府的太監們抱著名冊在車隊間跑來跑去，扯著嗓子核對每一輛車上的主子是誰、隨行宮女有幾個、行李件數對不對。
一個年輕太監把純妃宮裡帶來的兩隻描金漆盒錯記到了高貴妃名下，被管事太監敲了一記後腦勺。
容音的車駕排在乾隆御輦之後。瓔珞坐在她身側靠車門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弓弦。
明玉被她擠到了另一邊，幾次想開口都被車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打斷——傅恆策馬從車隊旁邊巡過，腰間佩刀在鞍韉上輕輕磕了一下，隔著車簾對窗內說了句「前方路平，娘娘坐穩」。
瓔珞垂著眼，將車簾上被顛開的流蘇重新繫緊。容音端著一盞涼茶，目光從書頁上方掠過這兩個人的後腦勺，什麼也沒說。
圓明園比紫禁城軟得多。這是瓔珞踏進園子時的第一個念頭。紫禁城的宮牆是灰的、瓦是黃的、地面是青磚，規整森嚴，連空氣都被壓在四四方方的格局裡。
但圓明園不一樣——亭台樓閣散落在湖光山色之間，福海碧波蕩漾，曲徑通幽處的假山後時不時探出一枝開得正盛的石榴花。連風都比宮裡溫軟幾分，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草木的清苦，吹在人臉上像被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摸了一下。
妃嬪們的住處按位份分配。容音住在離勤政殿最近的一處院落，推窗便能看見福海的一角，湖面上幾隻野鳧正懶洋洋地劃著名水。
裕太妃住在東邊的院子裡，中間隔著兩座假山和一片竹林。弘晝沒有隨駕同住——他的王府在圓明園外不遠，按規矩每日進園請安即可，不必宿在園內。
頭一日什麼都沒發生。乾隆難得放下政務，帶著幾個親近的臣子在福海邊散步，又讓內務府安排了遊船，載著妃嬪們在湖上漂了一下午。
嫻妃坐在船艙里，難得沒有推辭高貴妃遞過去的一碟蜜餞。
裕太妃也來了，扶著宮女的手在岸邊的柳蔭下站著，遠遠看著船上的熱鬧，笑容和藹得像一尊供在龕里的菩薩。
唯獨魏瓔珞站在岸邊柳蔭最暗處，一整個下午都望著湖對面那座紅牆圍住的院子。
明玉從船上端了碟點心下來遞給她，順著她的視線掃了一眼那院門上新掛的匾額，輕聲說那不過是皇上日常接見近臣的便殿。
魏瓔珞接過糕咬了一口，沒有應聲。她知道那不是便殿——那是弘晝每日進園請安時，偶爾會順路進去歇腳的地方。
入夜後，園子安靜下來。燈火在湖面上倒映出星星點點的暖光，遠處隱約傳來笙簫聲，大約是哪個不甘寂寞的貴人還在聽曲子。容音換了家常的素色寢衣，散著頭髮坐在燈下，讓瓔珞替她研墨。
「這一次，你要沉住氣。」容音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頭也不抬，「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自己出面。」
魏瓔珞研墨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磨，墨錠在硯台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沙沙聲。
她低聲答了句「奴婢知道」。容音把筆擱下，抬起眼看著她。
「復仇的最高境界，不是手刃仇人——而是讓他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夜風，吹得桌上燭火晃了幾晃。燭光在容音臉上跳躍了一瞬，隨即重新穩住。
風吹過湖面，將遠處那座紅牆院子的門楣銅環拂得輕響了一聲。弘晝和他的母親大概都以為，出了紫禁城就是他們的地盤。而容音等的就是這個——放鬆的人，才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