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阿滿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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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滿在長春宮偏殿的耳房裡住了大半個月。容音每日讓太醫來請脈,開的安神方子裡加了茯苓和酸棗仁,又讓明玉把湯藥換成蜜丸,哄著她一顆一顆吃下去。


  後來慢慢地,她肯轉過身來了,肯接過蜜丸了,肯在魏瓔珞端著粥碗蹲在床前時說一句「我自己來」。聲音還很輕,但至少不再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了。

  太醫說她的身體已無大礙,只是心傷未愈。容音聽完回報,把佛珠擱在案上,讓明玉去把魏瓔珞叫來。

  魏瓔珞進來時手裡還拿著剛收下來的衣裳,袖口挽到肘彎,額上滲著細汗。

  容音讓她坐下,倒了盞溫茶推到她面前,等她把茶喝完了才開口:「阿滿近來好多了。有些事,該讓她說出來了。讓這筆帳有朝一日能算清。」

  魏瓔珞端著茶盞的手停了停。她把茶盞放下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起來說了句「奴婢這就去」,便轉身出了正殿。

  從正殿到耳房那條路她這些日子走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帶著不同的心情:最初是焦急,後來是心疼,再後來是壓抑著憤怒的沉默。今日這一遍,與之前的任何一遍都不同——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沉,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阿滿正坐在床沿上做針線。她已經能做些簡單的繡活了,手指沒有從前那麼靈巧,繡出來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著,神情比剛搬進來時安定了許多。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魏瓔珞推門進來,放下針線剛要開口,忽然看見魏瓔珞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容音身邊的明玉,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安神湯,放在桌上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耳房裡只剩姐妹兩個人。

  「瓔珞?」阿滿的聲音有些緊。瓔珞在她旁邊坐下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這隻手從前和她一起在繡坊里捏繡花針,比她巧,比她細心,此刻握在掌心裡冰涼而僵硬。

  「姐姐,」瓔珞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極穩,「把那天的事告訴我。每一個字,都告訴我。不是為了讓你再痛一次——是為了讓那個人,再也不能對別人做同樣的事。」

  阿滿垂下眼睛,沉默了許久。耳房裡只聽見窗外海棠花瓣被風吹落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一口封了很久的井裡慢慢往外舀水,剛開始是斷斷續續的詞語,漸漸匯成完整的句子,再後來就停不下來了。

  她說了那天是怎樣被和親王府的管事叫去,怎樣被領進那間偏廳,怎樣在茶里被下了東西。

  她說了弘晝是怎樣進來、怎樣關上門、怎樣在她掙扎時按住她的手。她說了自己怎樣哭著求他放過,說了他怎樣在事後對她說了那些她至今想起來都會渾身發抖的狠話。

  她說了自己從王府出來後怎樣貼著牆根走回繡坊,怎樣在井邊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洗臉,怎樣在那之後的每一天夜裡睜著眼睛對著牆壁坐到天亮。

  她把每一個細節都說了。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她手裡那塊還沒繡完的帕子上,洇濕了歪歪扭扭的花瓣。

  魏瓔珞沒有哭。她坐在阿滿對面,安靜地、一言不發地聽完了每一個字。她的眼睛幹得像一對燃盡了所有水分的炭,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握著阿滿的那隻手從始至終沒有鬆開過。

  等阿滿說完最後一句話,她才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阿滿。

  「姐姐放心。」她的聲音平穩得發冷,像是把所有的憤怒都壓在了冰層底下,「這些事,不會再有了。」

  當晚,阿滿的證詞被一字不差地謄寫在一張素白的宣紙上,送進了容音的書房。

  容音從頭到尾讀完後把這張紙收進了那份已經相當完整的弘晝罪證鏈中——與傅恆的炭商案卷宗、魏瓔珞收集的後宮劣跡記錄、以及她自己這些年暗中記下的所有舊帳放在一起。

  現在差的只是最後一根導火索。不過這個時機很快就要來了——乾隆即將前往圓明園小住,弘晝與裕太妃都將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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