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傅恆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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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恆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往長春宮跑的次數比從前多了許多。

  他給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炭商案要跟姐姐匯報,弘晝的線索要跟姐姐商量,內務府那邊的進展要跟姐姐通氣。

  這些都是正事,哪一件都離不開長春宮。但他每次匯報完正事,總會在長春宮多待一會兒。

  有時是坐在西暖閣里喝姐姐新得的龍井,有時是蹲在廊下逗永璉玩撥浪鼓,有時什么正事也沒有,就坐在廊下的欄杆上,端著杯茶,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發呆。

  他自己大概沒注意到,他發呆的方向,正對著長春宮正殿的東耳房。那是魏瓔珞替容音整理舊檔的地方。

  「傅恆,你最近來長春宮的次數,比去侍衛處還勤。」容音有一回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了這麼一句。

  傅恆正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灌了一大口茶,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臣弟是來跟姐姐匯報炭商案的進度」。


  這天下午,傅恆又來了。他跨進長春宮角門時,院子裡靜悄悄的。

  明玉不知道去哪兒了,廊下只有永璉的乳母抱著孩子在偏殿門口打盹。午後的陽光從海棠樹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地碎金。他往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魏瓔珞正蹲在院子東邊的花圃前,拿著把剪刀修剪那叢長得過於茂盛的石榴枝。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衣,袖子卷到肘彎,露出的半截手臂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

  她沒發現有人進來,一邊剪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什麼——「這枝長歪了」「這枝該留著」——像是在跟石榴樹吵架。

  傅恆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這個畫面毫無來由地讓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宮裡會修剪花枝的宮女多的是,但會在跟花枝自言自語的同時每一剪都乾脆利落、剪完還退後半步歪頭端詳的,他見過的只有這一個。

  他走過去。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瓔珞回過頭,看見是他,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

  「富察少爺。」她站起來,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語氣不卑不亢,和她在長春宮裡對所有人的態度一模一樣——恭敬,但沒有討好。她臉上沾了一小片碎葉子,自己渾然不覺。

  傅恆看著她臉上的碎葉子,猶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示意她。瓔珞愣了一下,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葉子沒抹掉,倒把一抹泥痕蹭到了顴骨上。

  傅恆看著那道泥痕,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你姐姐的事,皇上已經有了態度。那捲炭商案的卷宗里提到了弘晝的門客,皇上動了怒,讓裕太妃回去管教弘晝。剩下的——需要時間和機會。」

  瓔珞把剪刀放在花架上,垂下眼答了句「奴婢知道」。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但握著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傅恆看著她的手,又看著她的臉,忽然說了一句:「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告訴你——我會等。」

  瓔珞手裡的花枝掉在了地上。那枝石榴枝是她剛從樹上剪下來的,還帶著三兩片嫩葉,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抬起頭,看著傅恆。她的眼睛裡沒有驚喜,沒有羞澀,只有一種極複雜的、像是被人看穿了什麼卻又不知如何應對的茫然。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新蹲下去把那枝花枝撿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枝子上那片最嫩的葉子。

  傅恆也沒有再說什麼。他退後一步,轉身走了。腳步還是那樣大步流星,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作響,聽起來卻比來時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急促。

  容音正站在正殿的窗欞後面,透過半開的窗扇將院子裡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明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悄悄把茶盤擱在桌上,忍了片刻還是壓低嗓子嘀咕了一句:「富察少爺方才站在院子裡看著瓔珞的背影,看了好久才走過去——娘娘,這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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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音端起茶盞,收回目光,只用蓋子撥了撥盞里的浮葉:「算。不過他那根木頭,還得本宮幫他再澆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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