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乾隆的震怒
傅恆將炭商貪墨案的卷宗呈上去的時候，是個陰天。
養心殿裡焚著龍涎香，乾隆坐在御案後，手裡端著盞已經涼了的茶，一頁一頁地翻著傅恆遞上來的摺子。
炭商的帳目、戶部的批條、內務府的入庫單——這些他已經讓傅恆查了大半個月，脈絡早已理清，不過是幾個太監和筆帖式勾結貪墨，算不上大案。
乾隆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偶爾停下來用硃筆在邊欄批幾個字。
翻到卷宗後半部分時，他的速度慢了下來。準確地說，是翻到第十七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一樁與炭商案並不直接相關的線索——炭商背後真正的金主，是和親王府的門客。
這門客去年秋天在京郊強占了一戶農家的田產，用來修別院。
農戶不肯，告到順天府，順天府不敢接。
門客便帶著幾個打手上門，把農戶拖出來打了一頓。
農戶當夜便斷了氣。事後門客派人送了五十兩銀子到農戶家裡，扔在門檻上，說了句「識相的就別鬧」。
乾隆捏著奏摺邊緣的手指節節收緊，指腹壓在紙面上，幾乎要把那層宣紙按破。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往下看。
後面還有——門客強占的田產不止這一處，被欺凌的農戶也不止這一家。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在其中牽線搭橋，和親王府的管事替門客擺平了所有告狀的案子。
乾隆把卷宗合上了。
「傳傅恆。」
傅恆進來時，養心殿裡靜得只聽見更漏滴答。他單膝跪下行禮，抬起頭看見乾隆的面色，心裡便有了數——那頁紙，皇上看到了。
「這些事，都屬實？」乾隆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關里擠出來的。他把卷宗往前一推，推到了御案邊緣。
乾隆沉默了。他把傅恆的卷宗從頭到尾重新翻了一遍。這一遍翻得極慢，每一頁都要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那些字沒有寫錯。
翻完之後他把卷宗重重地摔在了御案上。龍涎香的香灰被震落一小撮，飄散在案面上。
「老五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話比任何雷霆之怒都重。傅恆跪在下面，垂著眼沒有接話。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任何人接話。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二十年前那個在潛邸里追著哥哥們跑的小男孩說的。
良久，乾隆把卷宗拿起來放到御案一角。他沒有說「徹查弘晝」，也沒有說「傳裕太妃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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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那份卷宗壓在了自己右手邊那疊最重要的摺子下面。那個位置，是軍機處的摺子才放的地方。
「你下去吧。」
傅恆退出養心殿時，在門口撞見了弘晝。弘晝穿著一身親王吉服，手裡搖著把摺扇，正和養心殿門口的總管太監說笑。
他看見傅恆，嘴角的笑淡了幾分，但仍舊端著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還特意往前湊了半步，語氣像是在替人惋惜。
「喲，富察大人，瞧你這臉色——莫不是御前奏對不順利？也是，貪墨案查了這麼久，該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年輕人嘛，吃一塹長一智。」
傅恆沒有停步，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怨恨，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和親王，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弘晝站在原地，手中摺扇輕輕敲著掌心，望著傅恆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收起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人方才看他的眼神，不是一個被參了一本的臣子在躲著他。是一個已經知道了什麼的人。
傅恆直接去了長春宮。容音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手裡拿著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海棠。
她看見傅恆臉上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剪刀放下，讓明玉把茶換了熱的端上來。
「皇上看到了，他把卷宗留下來了。」
容音聽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她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開浮沫，抿了一口。乾隆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他不會立刻下旨處置弘晝。
弘晝是他的親弟弟，先帝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過「善待你的兄弟們」。先帝爺的遺言是一道緊箍咒，套在乾隆頭上那麼多年，從來沒有真正鬆開過。
即便知道弘晝做了不該做的事，即便證據已經放在眼前，他也不可能立刻拍案而起。
但卷宗被留下來了。留在御案右手邊——那是軍機處摺子才配放的位置。
這根刺已經扎進了乾隆心裡。他會反覆想，反覆翻，反覆在深夜批摺子時突然想起那句「識相的就別鬧」。
他會想起那個被扔了五十兩銀子的遺孀，想起那個被占了田產還丟了命的農戶。這些念頭會像炭火一樣在他心裡慢慢燒，燒到他再也坐不住的那一天。
「接下來，只需要一根導火索。」
容音放下茶盞，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風從東方來，吹得海棠花瓣在院子裡打了個旋。
養心殿裡焚著龍涎香，乾隆坐在御案後，手裡端著盞已經涼了的茶，一頁一頁地翻著傅恆遞上來的摺子。
炭商的帳目、戶部的批條、內務府的入庫單——這些他已經讓傅恆查了大半個月，脈絡早已理清，不過是幾個太監和筆帖式勾結貪墨，算不上大案。
乾隆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偶爾停下來用硃筆在邊欄批幾個字。
翻到卷宗後半部分時，他的速度慢了下來。準確地說，是翻到第十七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一樁與炭商案並不直接相關的線索——炭商背後真正的金主，是和親王府的門客。
這門客去年秋天在京郊強占了一戶農家的田產，用來修別院。
農戶不肯，告到順天府，順天府不敢接。
門客便帶著幾個打手上門，把農戶拖出來打了一頓。
農戶當夜便斷了氣。事後門客派人送了五十兩銀子到農戶家裡，扔在門檻上，說了句「識相的就別鬧」。
乾隆捏著奏摺邊緣的手指節節收緊，指腹壓在紙面上，幾乎要把那層宣紙按破。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往下看。
後面還有——門客強占的田產不止這一處，被欺凌的農戶也不止這一家。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在其中牽線搭橋，和親王府的管事替門客擺平了所有告狀的案子。
乾隆把卷宗合上了。
「傳傅恆。」
傅恆進來時，養心殿裡靜得只聽見更漏滴答。他單膝跪下行禮，抬起頭看見乾隆的面色，心裡便有了數——那頁紙，皇上看到了。
「這些事，都屬實？」乾隆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關里擠出來的。他把卷宗往前一推，推到了御案邊緣。
乾隆沉默了。他把傅恆的卷宗從頭到尾重新翻了一遍。這一遍翻得極慢，每一頁都要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那些字沒有寫錯。
翻完之後他把卷宗重重地摔在了御案上。龍涎香的香灰被震落一小撮，飄散在案面上。
「老五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話比任何雷霆之怒都重。傅恆跪在下面，垂著眼沒有接話。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任何人接話。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二十年前那個在潛邸里追著哥哥們跑的小男孩說的。
良久，乾隆把卷宗拿起來放到御案一角。他沒有說「徹查弘晝」，也沒有說「傳裕太妃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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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去吧。」
傅恆退出養心殿時，在門口撞見了弘晝。弘晝穿著一身親王吉服，手裡搖著把摺扇，正和養心殿門口的總管太監說笑。
他看見傅恆，嘴角的笑淡了幾分，但仍舊端著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還特意往前湊了半步，語氣像是在替人惋惜。
「喲，富察大人，瞧你這臉色——莫不是御前奏對不順利？也是，貪墨案查了這麼久，該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年輕人嘛，吃一塹長一智。」
傅恆沒有停步，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怨恨，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和親王，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弘晝站在原地，手中摺扇輕輕敲著掌心，望著傅恆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收起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人方才看他的眼神，不是一個被參了一本的臣子在躲著他。是一個已經知道了什麼的人。
傅恆直接去了長春宮。容音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手裡拿著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海棠。
她看見傅恆臉上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剪刀放下，讓明玉把茶換了熱的端上來。
「皇上看到了，他把卷宗留下來了。」
容音聽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她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開浮沫，抿了一口。乾隆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他不會立刻下旨處置弘晝。
弘晝是他的親弟弟，先帝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過「善待你的兄弟們」。先帝爺的遺言是一道緊箍咒，套在乾隆頭上那麼多年，從來沒有真正鬆開過。
即便知道弘晝做了不該做的事，即便證據已經放在眼前，他也不可能立刻拍案而起。
但卷宗被留下來了。留在御案右手邊——那是軍機處摺子才配放的位置。
這根刺已經扎進了乾隆心裡。他會反覆想，反覆翻，反覆在深夜批摺子時突然想起那句「識相的就別鬧」。
他會想起那個被扔了五十兩銀子的遺孀，想起那個被占了田產還丟了命的農戶。這些念頭會像炭火一樣在他心裡慢慢燒，燒到他再也坐不住的那一天。
「接下來，只需要一根導火索。」
容音放下茶盞，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風從東方來，吹得海棠花瓣在院子裡打了個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