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爾晴
辛者庫的規矩，每逢月初新來一批罪奴，郭嬤嬤便從文書房把爾晴叫出來，讓她幫著登記名冊、分派活計、發放被褥券。
這天又到了一批，郭嬤嬤站在廊下點名，爾晴端著筆硯站在她身後。
新來的罪奴排成一排，個個灰頭土臉，有的低著頭抹眼淚，有的木著一張臉像是魂還沒從被罰的驚嚇中緩過來。
爾晴一個一個登記名字、年齡、原屬宮室、所犯罪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面無表情。
「下一個。」
一個瘦瘦小小的宮女從隊列末尾被推了出來。她年紀不大，頂多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拖到手背。
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像是在忍著哭。爾晴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然後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翠兒——長春宮跑腿的小丫頭，負責給各宮送茶送點心，偶爾在廊下幫明玉傳話。
爾晴在長春宮當差時，翠兒才剛入宮，什麼都不懂，端個茶盤都能灑半盞。爾晴手把手教過她怎麼疊帕子、怎麼給娘娘遞茶不燙手，兩個人同住一屋大半年，翠兒總跟在她身後叫「爾晴姐姐」。後來爾晴被逐出長春宮，就再沒見過她。
「叫什麼名字？」爾晴的聲音平淡如水，像在問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翠兒抬起頭，看見對面坐著的人竟是爾晴，嘴巴張了張，眼眶裡還噙著淚花，愣是忘了往下掉。
「爾晴姐姐？你怎麼在這兒……」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低下頭，把後半截咽了回去——來辛者庫的人誰沒有故事，有些故事是不該問的。
爾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只是面不改色地把翠兒的名字登記在冊，然後在分派活計時把翠兒分到了洗衣房——最苦最累的活，但也是人多口雜、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登記完了，新罪奴們排隊去大廚房領第一頓飯。
爾晴站在粥桶後面掌勺，輪到翠兒時，翠兒端著碗怯怯地遞過來，還沒開口說「謝謝姐姐」，爾晴已經把勺子伸進粥桶里，手腕微沉，勺子在桶底多攪了一圈，給翠兒多舀了一勺稠的，在面上多蓋了半勺鹹菜。
翠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爾晴。
爾晴面上淡淡的，只說了句：「犯了錯，受了罰。在這裡好好做事，別多嘴。」
她不知道的是，爾晴在辛者庫這幾個月，掌勺分飯無數回，從來都是按量分配，不多不少，絕不徇私。這一勺飯，是破天荒頭一回。
過了幾天，翠兒被郭嬤嬤從洗衣房調到文書房，讓她幫著爾晴謄抄帳冊。
翠兒是個心思淺的人，爾晴待她好，她的話便像開了閘的水，收都收不住。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爾晴姐姐，你不知道——現在長春宮最得寵的是個繡娘，叫魏瓔珞。皇后娘娘可喜歡她了，總把她帶在身邊，連明玉姐姐都對人家客客氣氣的。聽說她繡工極好，皇后娘娘還賞過她二十兩銀子呢！」
翠兒一邊抄帳冊，一邊絮絮叨叨，「那繡娘脾氣可倔了，在繡坊跟人吵過架，被罰了三天不許吃晚飯。皇后娘娘知道了，特地讓小德子給她送點心去。還有還有，她現在管了好些長春宮的差事，連明玉姐姐都要靠邊站了。」
翠兒說得眉飛色舞，像是在替舊主子高興——皇后身邊終於又有了得力的人。
她沒有注意到，爾晴握著筆的手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爾晴姐姐，你在聽嗎？」
「在聽。」爾晴把筆放下，拿起手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濺的墨點，動作不緊不慢。
她面上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對翠兒說：「皇后娘娘身邊有人伺候，是好事。你這張嘴在別處可別這麼碎，小心惹禍。」
「知道啦知道啦。」翠兒吐了吐舌頭，又低頭抄帳冊去了。
爾晴重新拿起筆，繼續謄寫她手裡的檔案冊。
魏瓔珞！她在長春宮六年，學會了怎麼管長春宮的茶具、怎麼在娘娘頭疼時替她按太陽穴、怎麼用一個月的時間去繡一雙別人根本不會細看的袖口暗紋。
到頭來她換來的是皇后當眾說「心思不正、攀龍附鳳」，然後被趕到辛者庫來洗碗。這個繡娘才來幾天，倒把明玉都擠到旁邊去了。
她將那本謄好的檔案放在一旁，翻開下一本空冊，在第一行寫下一個日期。明玉不懂得爭，她喜塔臘·爾晴懂。總有一天，她要親眼看一看那個繡娘，當面問她一句——你憑什麼。
這天又到了一批，郭嬤嬤站在廊下點名，爾晴端著筆硯站在她身後。
新來的罪奴排成一排，個個灰頭土臉，有的低著頭抹眼淚，有的木著一張臉像是魂還沒從被罰的驚嚇中緩過來。
爾晴一個一個登記名字、年齡、原屬宮室、所犯罪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面無表情。
「下一個。」
一個瘦瘦小小的宮女從隊列末尾被推了出來。她年紀不大，頂多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拖到手背。
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像是在忍著哭。爾晴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然後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翠兒——長春宮跑腿的小丫頭，負責給各宮送茶送點心，偶爾在廊下幫明玉傳話。
爾晴在長春宮當差時，翠兒才剛入宮，什麼都不懂，端個茶盤都能灑半盞。爾晴手把手教過她怎麼疊帕子、怎麼給娘娘遞茶不燙手，兩個人同住一屋大半年，翠兒總跟在她身後叫「爾晴姐姐」。後來爾晴被逐出長春宮，就再沒見過她。
「叫什麼名字？」爾晴的聲音平淡如水，像在問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翠兒抬起頭，看見對面坐著的人竟是爾晴，嘴巴張了張，眼眶裡還噙著淚花，愣是忘了往下掉。
「爾晴姐姐？你怎麼在這兒……」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低下頭，把後半截咽了回去——來辛者庫的人誰沒有故事，有些故事是不該問的。
爾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只是面不改色地把翠兒的名字登記在冊，然後在分派活計時把翠兒分到了洗衣房——最苦最累的活，但也是人多口雜、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登記完了，新罪奴們排隊去大廚房領第一頓飯。
爾晴站在粥桶後面掌勺，輪到翠兒時，翠兒端著碗怯怯地遞過來，還沒開口說「謝謝姐姐」，爾晴已經把勺子伸進粥桶里，手腕微沉，勺子在桶底多攪了一圈，給翠兒多舀了一勺稠的，在面上多蓋了半勺鹹菜。
翠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爾晴。
爾晴面上淡淡的，只說了句：「犯了錯，受了罰。在這裡好好做事，別多嘴。」
她不知道的是，爾晴在辛者庫這幾個月，掌勺分飯無數回，從來都是按量分配，不多不少，絕不徇私。這一勺飯，是破天荒頭一回。
過了幾天，翠兒被郭嬤嬤從洗衣房調到文書房，讓她幫著爾晴謄抄帳冊。
翠兒是個心思淺的人，爾晴待她好，她的話便像開了閘的水，收都收不住。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爾晴姐姐，你不知道——現在長春宮最得寵的是個繡娘，叫魏瓔珞。皇后娘娘可喜歡她了，總把她帶在身邊，連明玉姐姐都對人家客客氣氣的。聽說她繡工極好，皇后娘娘還賞過她二十兩銀子呢！」
翠兒一邊抄帳冊，一邊絮絮叨叨，「那繡娘脾氣可倔了，在繡坊跟人吵過架，被罰了三天不許吃晚飯。皇后娘娘知道了，特地讓小德子給她送點心去。還有還有，她現在管了好些長春宮的差事，連明玉姐姐都要靠邊站了。」
翠兒說得眉飛色舞，像是在替舊主子高興——皇后身邊終於又有了得力的人。
她沒有注意到，爾晴握著筆的手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爾晴姐姐，你在聽嗎？」
「在聽。」爾晴把筆放下，拿起手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濺的墨點，動作不緊不慢。
她面上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對翠兒說：「皇后娘娘身邊有人伺候，是好事。你這張嘴在別處可別這麼碎，小心惹禍。」
「知道啦知道啦。」翠兒吐了吐舌頭，又低頭抄帳冊去了。
爾晴重新拿起筆，繼續謄寫她手裡的檔案冊。
魏瓔珞！她在長春宮六年，學會了怎麼管長春宮的茶具、怎麼在娘娘頭疼時替她按太陽穴、怎麼用一個月的時間去繡一雙別人根本不會細看的袖口暗紋。
到頭來她換來的是皇后當眾說「心思不正、攀龍附鳳」，然後被趕到辛者庫來洗碗。這個繡娘才來幾天，倒把明玉都擠到旁邊去了。
她將那本謄好的檔案放在一旁，翻開下一本空冊，在第一行寫下一個日期。明玉不懂得爭，她喜塔臘·爾晴懂。總有一天，她要親眼看一看那個繡娘，當面問她一句——你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