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辛者庫的爾晴（二）
爾晴在辛者庫待了小半年，手上的凍瘡好了又犯，犯了又好，指節上結了繭，再也看不出曾經捏過繡花針的模樣。
但好在她從洗衣房調走了。
調她去管文書的是郭嬤嬤。那天郭嬤嬤站在廊下看罪奴們收工，爾晴從她面前走過時，蹲身行了個禮，說了句「嬤嬤今日腿還疼嗎？」
郭嬤嬤一愣——她這老寒腿是舊疾，每到陰雨天就發作得厲害，前幾日剛下過一場雨，她走路時膝蓋彎得比平時更深了些。
這些細微末節，院子裡幾十個罪奴沒有一個注意過，偏偏被這個從長春宮攆出來的丫頭看在了眼裡。
「你怎麼知道我腿疼？」郭嬤嬤問。
「嬤嬤走路時左膝蓋彎得比右膝蓋多一些，」爾晴垂著眼，聲音溫馴，「奴婢在長春宮時學過些伺候人的本事，看人看多了，便習慣了。」
郭嬤嬤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這個爾晴從進辛者庫第一天起就不哭不鬧，蹲在井邊洗衣裳從不偷懶，棒槌掄得比誰都快。
如今又多了這一層仔細，倒讓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壽康宮伺候老太后的日子。
過了幾日，辛者庫的文書房缺人手——原先管文書的老太監老眼昏花，把幾筆帳記得顛三倒四，被內務府打回來重做。
郭嬤嬤便把爾晴叫來，問她識不識字。爾晴答得恭順：「奴婢讀過些書，會記帳。」郭嬤嬤便讓她先抄幾本試試。
爾晴抄得極好。字跡端正，帳目清楚，橫平豎直，每一筆進出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郭嬤嬤翻了翻滿意了，便正式把她調到了文書房。
雖然仍是罪奴身份，但好歹不必蹲在井邊泡洗衣水，也不必蹲在廊下和別人搶雜糧粥了。
文書房不大，就一間耳房，靠牆擺著幾排木架，架上摞著歷年各宮的採買單子、人事調動記錄、罪奴花名冊。
爾晴每日坐在靠窗的木桌前謄抄帳冊，偶爾抬起頭，能聽見窗外太監宮女們閒談——他們不知道這耳房裡坐著的人是誰，更不知道她耳朵比別人尖得多。
「聽說了嗎？皇后娘娘最近常叫一個繡娘去長春宮。」
「繡娘？叫什麼？」
「姓魏，叫魏瓔珞。說是繡工好，皇后娘娘賞過她銀子，還差人送過點心。」
「喲，皇后娘娘對下人向來好，但這麼上心的倒是不多見。」
爾晴手中的筆頓了一下。那下停頓極輕極短，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墨點描成了帳目中一個尋常的逗號。
她繼續謄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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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早在洗衣房蹲著搓衣裳時，就聽旁邊幾個粗使宮女咬過耳朵，說皇后在繡坊門口賞了個繡娘二十兩銀子。
那時她手浸在冰冷的井水裡，手指凍得發紫，聽見這話也只是在心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皇后賞銀子，不過是一時興起，做給旁人看的仁慈罷了。
可現在看來，不是一時興起。
皇后賞了銀子，又送了點心，還常把人叫去長春宮。
一個繡娘，被皇后看中，帶在身邊——憑什麼？
她把筆擱在硯台上。她在長春宮伺候了六年。
六年——從皇后嫁進寶親王府起，她就在她身邊。
每天早晨她跪在妝檯前替皇后梳頭，每天夜裡她守在帘子外頭聽皇后咳嗽一聲就趕緊去端熱水，每次藥碗端進去之前她都要先試溫，每次聖駕來之前她都要把正殿的窗紗整了又整。
她以為自己早就做夠了，以為皇后會把替她擋宮人閒話、給傅恆遞東西當成一種默許。
可到頭來呢？皇后當眾說了那句「心思不正、攀龍附鳳」，把她從長春宮趕出來，像扔一件穿舊了不要的衣裳。
六年，連一句真心話都沒換到。
而這個魏瓔珞——這個繡娘——才來多久？
她憑什麼？憑她繡工好？憑她眼神乾淨？
她能為皇后做什麼，是她爾晴從前沒有做過的？
爾晴把筆拿起來，繼續謄寫。她的臉上沒有怨懟，沒有冷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只是把「魏瓔珞」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裡，像記一筆帳。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親眼看看這個繡娘，看看她到底有什麼特別——看看這個被皇后選中的女人，和她喜塔臘·爾晴之間，到底差了什麼？！
但好在她從洗衣房調走了。
調她去管文書的是郭嬤嬤。那天郭嬤嬤站在廊下看罪奴們收工，爾晴從她面前走過時，蹲身行了個禮，說了句「嬤嬤今日腿還疼嗎？」
郭嬤嬤一愣——她這老寒腿是舊疾，每到陰雨天就發作得厲害，前幾日剛下過一場雨，她走路時膝蓋彎得比平時更深了些。
這些細微末節，院子裡幾十個罪奴沒有一個注意過，偏偏被這個從長春宮攆出來的丫頭看在了眼裡。
「你怎麼知道我腿疼？」郭嬤嬤問。
「嬤嬤走路時左膝蓋彎得比右膝蓋多一些，」爾晴垂著眼，聲音溫馴，「奴婢在長春宮時學過些伺候人的本事，看人看多了，便習慣了。」
郭嬤嬤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這個爾晴從進辛者庫第一天起就不哭不鬧，蹲在井邊洗衣裳從不偷懶，棒槌掄得比誰都快。
如今又多了這一層仔細，倒讓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壽康宮伺候老太后的日子。
過了幾日，辛者庫的文書房缺人手——原先管文書的老太監老眼昏花，把幾筆帳記得顛三倒四，被內務府打回來重做。
郭嬤嬤便把爾晴叫來，問她識不識字。爾晴答得恭順：「奴婢讀過些書，會記帳。」郭嬤嬤便讓她先抄幾本試試。
爾晴抄得極好。字跡端正，帳目清楚，橫平豎直，每一筆進出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郭嬤嬤翻了翻滿意了，便正式把她調到了文書房。
雖然仍是罪奴身份，但好歹不必蹲在井邊泡洗衣水，也不必蹲在廊下和別人搶雜糧粥了。
文書房不大，就一間耳房，靠牆擺著幾排木架，架上摞著歷年各宮的採買單子、人事調動記錄、罪奴花名冊。
爾晴每日坐在靠窗的木桌前謄抄帳冊，偶爾抬起頭，能聽見窗外太監宮女們閒談——他們不知道這耳房裡坐著的人是誰，更不知道她耳朵比別人尖得多。
「聽說了嗎？皇后娘娘最近常叫一個繡娘去長春宮。」
「繡娘？叫什麼？」
「姓魏，叫魏瓔珞。說是繡工好，皇后娘娘賞過她銀子，還差人送過點心。」
「喲，皇后娘娘對下人向來好，但這麼上心的倒是不多見。」
爾晴手中的筆頓了一下。那下停頓極輕極短，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墨點描成了帳目中一個尋常的逗號。
她繼續謄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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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早在洗衣房蹲著搓衣裳時，就聽旁邊幾個粗使宮女咬過耳朵，說皇后在繡坊門口賞了個繡娘二十兩銀子。
那時她手浸在冰冷的井水裡，手指凍得發紫，聽見這話也只是在心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皇后賞銀子，不過是一時興起，做給旁人看的仁慈罷了。
可現在看來，不是一時興起。
皇后賞了銀子，又送了點心，還常把人叫去長春宮。
一個繡娘，被皇后看中，帶在身邊——憑什麼？
她把筆擱在硯台上。她在長春宮伺候了六年。
六年——從皇后嫁進寶親王府起，她就在她身邊。
每天早晨她跪在妝檯前替皇后梳頭，每天夜裡她守在帘子外頭聽皇后咳嗽一聲就趕緊去端熱水，每次藥碗端進去之前她都要先試溫，每次聖駕來之前她都要把正殿的窗紗整了又整。
她以為自己早就做夠了，以為皇后會把替她擋宮人閒話、給傅恆遞東西當成一種默許。
可到頭來呢？皇后當眾說了那句「心思不正、攀龍附鳳」，把她從長春宮趕出來，像扔一件穿舊了不要的衣裳。
六年，連一句真心話都沒換到。
而這個魏瓔珞——這個繡娘——才來多久？
她憑什麼？憑她繡工好？憑她眼神乾淨？
她能為皇后做什麼，是她爾晴從前沒有做過的？
爾晴把筆拿起來，繼續謄寫。她的臉上沒有怨懟，沒有冷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只是把「魏瓔珞」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裡，像記一筆帳。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親眼看看這個繡娘，看看她到底有什麼特別——看看這個被皇后選中的女人，和她喜塔臘·爾晴之間，到底差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