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抓住鐵證
瓔珞從長春宮出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這話是繡坊的方姑姑說的。
方姑姑管了十幾年繡娘，頭一回看見魏瓔珞主動跟她請差事——「姑姑，裕太妃宮裡上回訂的那批帕子繡好了沒有？要是還沒送，奴婢替您跑一趟。」
方姑姑手裡的針差點扎偏了，她上下打量了瓔珞兩眼，確認這丫頭沒有發燒也沒有吃錯藥，才猶豫著點了頭。
她不知道的是，瓔珞懷裡揣著一本小冊子——用油紙裹了三層，針線縫在貼身內兜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弘晝及其黨羽的名字和罪狀。
每一條都是容音多年積累下來的舊帳。瓔珞現在要做的，是給這些舊帳補上新證。
從那以後，瓔珞變得格外勤快。儲秀宮要送繡屏，她去。
御花園的嬤嬤要換新帕子，她去。內務府要核對繡品數目，她也去。
每到一個地方，送完繡品她總要多待一會兒，聽聽宮女們閒聊，看看來往的人。
誰和裕太妃宮裡走得近，誰收了弘晝的好處，誰被弘晝欺負過不敢吭聲——她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回到繡坊就著油燈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筆一畫補進那本冊子裡。
有些字不會寫，她用符號代替，畫了小圈和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容音則在幕後為她打著掩護。
每次瓔珞去的地方，容音都會以皇后的名義安排人暗中留意——有時是說「繡坊新進的料子要查驗」，有時是說「永璉的襁褓該換季了」，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由頭，卻恰好把瓔珞走過的每一條路都罩住了。
這天，方姑姑又派瓔珞去裕太妃宮裡送繡好的帕子。
裕太妃住在慈寧宮偏殿，地方不大，卻處處透著講究。
紫檀木的榻上鋪著織金錦墊，博古架上擺著御賜的琺瑯瓶，連窗下那隻打盹的波斯貓都肥得油光水滑。
瓔珞進去時，裕太妃正坐在榻上讓宮女捶腿。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團紋旗裝，頭上簪著一支赤金扁方，手指上套著兩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戒指。
她看見瓔珞進來，眼皮都沒抬，只是伸出手指勾了勾，讓身邊的宮女把帕子接過來。
瓔珞垂著眼，雙手把帕子遞過去。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地掃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
角落裡那個抱著拂塵的太監，上回容音冊子裡記過，是替弘晝跑腿的。
榻邊那個端茶的宮女，就是被弘晝欺負過後被裕太妃用五十兩銀子封了口的那一個——她站在香幾邊端著茶盤，低眉順眼，像個木頭人，臉上除了恭順之外再沒有別的表情。
裕太妃把帕子翻過來看了看，嗯了一聲，說針腳還算細密。
她把帕子遞給旁邊的宮女，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瓔珞臉上。
那是一雙極厲害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稱一件東西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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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瓔珞的眉毛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眉毛，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讓瓔珞心頭一緊的話。
「你就是那個被皇后賞了二十兩銀子的小繡娘？」
瓔珞心裡繃緊了一瞬，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她屈膝行禮，聲音穩穩噹噹：「回太妃娘娘的話，奴婢是繡坊的魏瓔珞。皇后娘娘上回巡視繡坊，瞧著奴婢繡的帕子尚可，賞了二十兩銀子。那是皇后娘娘寬厚，並非奴婢有什麼過人之處。」
裕太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她靠在引枕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拿手指慢慢撥著腕上那隻翡翠鐲子。
「皇后的眼光，倒是不挑。一個繡娘，繡得好是本分，有什麼值得賞的？」
她說完這話便偏過頭去逗那隻波斯貓，像是在說一件無聊至極的閒事。
那隻貓從榻上跳下來，蹭著裕太妃的裙角喵了一聲，裕太妃低頭撫貓，再也沒有看瓔珞一眼。
瓔珞咬著後槽牙，臉上仍掛著恭順的微笑，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退了出來。
直到走出慈寧宮側門，她才發覺後背已經濕透了——不是害怕，是她從裕太妃方才閒閒掃過她臉上的那一眼裡，看到了只有主子們面對螻蟻時才有的那種輕慢與不屑。而這種目光，弘晝在挑選他下一個獵物時，大概也用過。
回到長春宮，瓔珞把在裕太妃宮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容音。
她連裕太妃說話時的語氣、手勢、那隻貓喵了一聲的細節都沒有漏。
容音聽完，面色平靜，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她知道裕太妃不會無緣無故去注意一個繡娘——她注意到了瓔珞，就意味著弘晝那邊的人已經在長春宮和繡坊之間的往來中嗅到了什麼。
也許只是一個眼神，也許只是一句話，但在後宮這個地方，很多時候生死就繫於一個眼神和一句話。
「瓔珞，」容音放下茶盞，「從明日起，你不用再去裕太妃宮中了。裕太妃已經注意你了。她注意到了你，你就不再安全。本宮安排的那些人只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永遠——不能在裕太妃的視線里頻繁出現，否則等不到證據收集齊全，你自己就先被盯死了。」
瓔珞站在她面前，嘴張了又合，眼底那股不甘心的勁兒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她還想說「奴婢不怕」——可這三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又咽了回去。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在繡坊後院跟繡娘吵架的丫頭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不怕，但不能讓姐姐的仇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功虧一簣。
她只是攥了攥拳頭，低聲道：「那娘娘——和親王那邊怎麼辦？」
「加快。」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海棠樹下落了一地的花瓣，「他把魔爪伸向阿滿，說明這些年他從未收斂。既然他不收斂，那就讓他再伸一次手——只不過這一次，他要抓住的，是鐵證。」
這話是繡坊的方姑姑說的。
方姑姑管了十幾年繡娘，頭一回看見魏瓔珞主動跟她請差事——「姑姑，裕太妃宮裡上回訂的那批帕子繡好了沒有？要是還沒送，奴婢替您跑一趟。」
方姑姑手裡的針差點扎偏了，她上下打量了瓔珞兩眼，確認這丫頭沒有發燒也沒有吃錯藥，才猶豫著點了頭。
她不知道的是，瓔珞懷裡揣著一本小冊子——用油紙裹了三層，針線縫在貼身內兜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弘晝及其黨羽的名字和罪狀。
每一條都是容音多年積累下來的舊帳。瓔珞現在要做的，是給這些舊帳補上新證。
從那以後，瓔珞變得格外勤快。儲秀宮要送繡屏，她去。
御花園的嬤嬤要換新帕子，她去。內務府要核對繡品數目，她也去。
每到一個地方，送完繡品她總要多待一會兒，聽聽宮女們閒聊，看看來往的人。
誰和裕太妃宮裡走得近，誰收了弘晝的好處，誰被弘晝欺負過不敢吭聲——她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回到繡坊就著油燈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筆一畫補進那本冊子裡。
有些字不會寫，她用符號代替，畫了小圈和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容音則在幕後為她打著掩護。
每次瓔珞去的地方，容音都會以皇后的名義安排人暗中留意——有時是說「繡坊新進的料子要查驗」，有時是說「永璉的襁褓該換季了」，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由頭，卻恰好把瓔珞走過的每一條路都罩住了。
這天，方姑姑又派瓔珞去裕太妃宮裡送繡好的帕子。
裕太妃住在慈寧宮偏殿，地方不大，卻處處透著講究。
紫檀木的榻上鋪著織金錦墊，博古架上擺著御賜的琺瑯瓶，連窗下那隻打盹的波斯貓都肥得油光水滑。
瓔珞進去時，裕太妃正坐在榻上讓宮女捶腿。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團紋旗裝，頭上簪著一支赤金扁方，手指上套著兩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戒指。
她看見瓔珞進來，眼皮都沒抬，只是伸出手指勾了勾，讓身邊的宮女把帕子接過來。
瓔珞垂著眼，雙手把帕子遞過去。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地掃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
角落裡那個抱著拂塵的太監，上回容音冊子裡記過，是替弘晝跑腿的。
榻邊那個端茶的宮女，就是被弘晝欺負過後被裕太妃用五十兩銀子封了口的那一個——她站在香幾邊端著茶盤，低眉順眼，像個木頭人，臉上除了恭順之外再沒有別的表情。
裕太妃把帕子翻過來看了看，嗯了一聲，說針腳還算細密。
她把帕子遞給旁邊的宮女，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瓔珞臉上。
那是一雙極厲害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稱一件東西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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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瓔珞的眉毛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眉毛，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讓瓔珞心頭一緊的話。
「你就是那個被皇后賞了二十兩銀子的小繡娘？」
瓔珞心裡繃緊了一瞬，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她屈膝行禮，聲音穩穩噹噹：「回太妃娘娘的話，奴婢是繡坊的魏瓔珞。皇后娘娘上回巡視繡坊，瞧著奴婢繡的帕子尚可，賞了二十兩銀子。那是皇后娘娘寬厚，並非奴婢有什麼過人之處。」
裕太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她靠在引枕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拿手指慢慢撥著腕上那隻翡翠鐲子。
「皇后的眼光，倒是不挑。一個繡娘，繡得好是本分，有什麼值得賞的？」
她說完這話便偏過頭去逗那隻波斯貓，像是在說一件無聊至極的閒事。
那隻貓從榻上跳下來，蹭著裕太妃的裙角喵了一聲，裕太妃低頭撫貓，再也沒有看瓔珞一眼。
瓔珞咬著後槽牙，臉上仍掛著恭順的微笑，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退了出來。
直到走出慈寧宮側門，她才發覺後背已經濕透了——不是害怕，是她從裕太妃方才閒閒掃過她臉上的那一眼裡，看到了只有主子們面對螻蟻時才有的那種輕慢與不屑。而這種目光，弘晝在挑選他下一個獵物時，大概也用過。
回到長春宮，瓔珞把在裕太妃宮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容音。
她連裕太妃說話時的語氣、手勢、那隻貓喵了一聲的細節都沒有漏。
容音聽完，面色平靜，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她知道裕太妃不會無緣無故去注意一個繡娘——她注意到了瓔珞，就意味著弘晝那邊的人已經在長春宮和繡坊之間的往來中嗅到了什麼。
也許只是一個眼神，也許只是一句話，但在後宮這個地方，很多時候生死就繫於一個眼神和一句話。
「瓔珞，」容音放下茶盞，「從明日起，你不用再去裕太妃宮中了。裕太妃已經注意你了。她注意到了你，你就不再安全。本宮安排的那些人只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永遠——不能在裕太妃的視線里頻繁出現，否則等不到證據收集齊全，你自己就先被盯死了。」
瓔珞站在她面前，嘴張了又合，眼底那股不甘心的勁兒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她還想說「奴婢不怕」——可這三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又咽了回去。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在繡坊後院跟繡娘吵架的丫頭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不怕，但不能讓姐姐的仇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功虧一簣。
她只是攥了攥拳頭，低聲道：「那娘娘——和親王那邊怎麼辦？」
「加快。」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海棠樹下落了一地的花瓣，「他把魔爪伸向阿滿，說明這些年他從未收斂。既然他不收斂，那就讓他再伸一次手——只不過這一次，他要抓住的，是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