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本宮要你好好活著
瓔珞坐在矮凳上，手裡那盞茶還冒著熱氣，但她沒有喝。
她的眼睛盯著容音，像一隻被勒住了韁繩的小馬，渾身的勁兒都在往前沖，只是被理智死死地按在原處。
「娘娘，」她開口了，「那個人和親王。」
她在等容音的反應——等容音皺眉，等容音嘆氣，等容音告訴她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但容音只是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然後平平淡淡地說了句：「本宮知道。」
瓔珞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娘娘怎麼知道？」，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在犯傻——皇后怎麼會不知道？弘晝在這宮裡糟蹋過的宮女，恐怕連皇后心裡都記著數。
容音把茶盞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說今日本宮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動弘晝，不能只動他一個人。
只動他一個人，裕太妃會拼了命替他擋。你要動他，必須連他的保護傘一起掀掉。要扳倒他，需要的不是他死——是讓皇上親自下旨處置他。沒有皇上的聖意，誰也動不了一個親王。
瓔珞聽著這話，嘴唇越抿越緊。她在想什麼容音看得一清二楚——這個一根筋的丫頭大概覺得皇后在跟她繞彎子，說了半天還是沒告訴她怎麼報仇。她想要的是刀，容音卻給了她一盤棋。
容音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放在瓔珞面前。瓔珞低頭看去。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不是工整的公文楷體，而是手寫的、帶著個人筆意的字跡，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分了多次、許多個日子裡斷斷續續記下來的。
每一條都很短，有的只有一句話，但每一條都像一根針，扎在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地圖上。
「乾隆三年春，弘晝門客強占京郊農戶田產，農戶告到順天府，被駁回。農戶之子被打斷一條腿。」瓔珞念出第一行，抬頭看了容音一眼。容音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往下念。
「乾隆四年冬，弘晝在熱河行宮欺凌一名宮女，宮女事後投井自盡。裕太妃派人將此事壓下，宮女家人得了五十兩銀子封口。」瓔珞又抬起頭，這一回她眉頭擰得更緊，手指已經開始發抖，「還有繡坊的——乾隆五年，弘晝以試繡樣為由傳繡坊宮女，繡坊宮女回來後神情恍惚，幾日後被調出宮外，下落不明。這——」她抬起頭看著容音，「娘娘，這些您是怎麼知道的？」
容音在她對面坐下來。
「本宮記性好。」她頓了頓，「這些都是本宮這些年在後宮各處聽來的、看來的、讓人查來的。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本宮都記著。你姐姐的事——本宮也記了。」
瓔珞低下頭，繼續往後翻。內務府某筆帖式因不肯替他做假帳被尋了個錯處貶到盛京、步兵營某千總因不肯替他壓下人命官司被調到邊疆換防、裕太妃身邊的宮女因不肯替他送信被罰去辛者庫——一頁一頁，像翻開一本被壓了太久的血帳本。
她握著冊子的手指收緊了，骨節發白。她不是沒見過黑暗——她在繡坊被排擠、被刁難、被罰餓肚子，她覺得那就是這宮裡最讓人心寒的事了。
可此刻她看著這份名單，看著那一條條人名和罪行，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娘娘，」瓔珞把冊子合上，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這些——足夠讓皇上下旨了嗎？」
「還不夠。」容音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開浮沫，「這些只是旁證。要扳倒一個親王和他的母親，需要鐵證。」她放下茶盞，看著瓔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光有證人不夠，還要讓這些事壓不下去。弘晝是親王，就算罪名屬實，皇上也不會輕易動他——除非皇上知道，不止一個人在盯著這件事。」
瓔珞將那本冊子輕輕合上，捧在手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矮凳上滑下去，重新跪在了容音面前。這一回她沒有托著那二十兩銀子，沒有說什麼「買一條命」之類的氣話。她只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地面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不含糊。
「娘娘的恩情，瓔珞至死不忘。」
容音彎腰扶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瘦，隔著粗布衣裳幾乎能摸到骨頭，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勁兒透過掌心傳上來，像一根被壓彎了又彈起來的竹條——哪怕按到底也不會斷。
「本宮不需要你至死不忘。」她說，「本宮要你好好活著。」
她的眼睛盯著容音，像一隻被勒住了韁繩的小馬，渾身的勁兒都在往前沖，只是被理智死死地按在原處。
「娘娘，」她開口了，「那個人和親王。」
她在等容音的反應——等容音皺眉，等容音嘆氣，等容音告訴她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但容音只是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然後平平淡淡地說了句：「本宮知道。」
瓔珞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娘娘怎麼知道？」，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在犯傻——皇后怎麼會不知道？弘晝在這宮裡糟蹋過的宮女，恐怕連皇后心裡都記著數。
容音把茶盞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說今日本宮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動弘晝，不能只動他一個人。
只動他一個人，裕太妃會拼了命替他擋。你要動他，必須連他的保護傘一起掀掉。要扳倒他，需要的不是他死——是讓皇上親自下旨處置他。沒有皇上的聖意，誰也動不了一個親王。
瓔珞聽著這話，嘴唇越抿越緊。她在想什麼容音看得一清二楚——這個一根筋的丫頭大概覺得皇后在跟她繞彎子，說了半天還是沒告訴她怎麼報仇。她想要的是刀，容音卻給了她一盤棋。
容音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放在瓔珞面前。瓔珞低頭看去。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不是工整的公文楷體，而是手寫的、帶著個人筆意的字跡，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分了多次、許多個日子裡斷斷續續記下來的。
每一條都很短，有的只有一句話，但每一條都像一根針，扎在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地圖上。
「乾隆三年春，弘晝門客強占京郊農戶田產，農戶告到順天府，被駁回。農戶之子被打斷一條腿。」瓔珞念出第一行，抬頭看了容音一眼。容音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往下念。
「乾隆四年冬，弘晝在熱河行宮欺凌一名宮女，宮女事後投井自盡。裕太妃派人將此事壓下，宮女家人得了五十兩銀子封口。」瓔珞又抬起頭，這一回她眉頭擰得更緊，手指已經開始發抖，「還有繡坊的——乾隆五年，弘晝以試繡樣為由傳繡坊宮女，繡坊宮女回來後神情恍惚，幾日後被調出宮外，下落不明。這——」她抬起頭看著容音，「娘娘，這些您是怎麼知道的？」
容音在她對面坐下來。
「本宮記性好。」她頓了頓，「這些都是本宮這些年在後宮各處聽來的、看來的、讓人查來的。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本宮都記著。你姐姐的事——本宮也記了。」
瓔珞低下頭，繼續往後翻。內務府某筆帖式因不肯替他做假帳被尋了個錯處貶到盛京、步兵營某千總因不肯替他壓下人命官司被調到邊疆換防、裕太妃身邊的宮女因不肯替他送信被罰去辛者庫——一頁一頁，像翻開一本被壓了太久的血帳本。
她握著冊子的手指收緊了，骨節發白。她不是沒見過黑暗——她在繡坊被排擠、被刁難、被罰餓肚子，她覺得那就是這宮裡最讓人心寒的事了。
可此刻她看著這份名單，看著那一條條人名和罪行，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娘娘，」瓔珞把冊子合上，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這些——足夠讓皇上下旨了嗎？」
「還不夠。」容音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開浮沫，「這些只是旁證。要扳倒一個親王和他的母親，需要鐵證。」她放下茶盞，看著瓔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光有證人不夠，還要讓這些事壓不下去。弘晝是親王，就算罪名屬實，皇上也不會輕易動他——除非皇上知道，不止一個人在盯著這件事。」
瓔珞將那本冊子輕輕合上，捧在手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矮凳上滑下去，重新跪在了容音面前。這一回她沒有托著那二十兩銀子，沒有說什麼「買一條命」之類的氣話。她只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地面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不含糊。
「娘娘的恩情，瓔珞至死不忘。」
容音彎腰扶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瘦，隔著粗布衣裳幾乎能摸到骨頭，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勁兒透過掌心傳上來，像一根被壓彎了又彈起來的竹條——哪怕按到底也不會斷。
「本宮不需要你至死不忘。」她說，「本宮要你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