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發現
傅恆在查炭商貪墨案的時候，從戶部一個老筆帖式嘴裡撬出一條線索。
那筆帖式姓周，五十來歲，在戶部抄了大半輩子文書，膽小如鼠，平日連上司咳嗽一聲都要哆嗦半天。
傅恆問他炭商的運貨單上為什麼三月的貨一月就入了庫，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被傅恆拍了一下桌子，嚇得全抖了出來——那批炭根本不是什麼內務府採買的，而是和親王府的私貨。
炭商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金主是弘晝的門客，那個在戶部掛了個閒差卻從不上衙門的裕太妃娘家侄子，不過是個經手的。真正在背後撐腰的，是和親王本人。
傅恆把這條線索整理入卷，又順著門客這條線往下挖，結果挖出了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弘晝的門客去年秋天在京郊強占了一戶農家的田產，用來修別院。
那農戶不肯，告到順天府，順天府不敢接。門客便帶著幾個打手上門，把農戶拖出來打了一頓。
農戶當夜便斷了氣，留下孤兒寡母，不敢聲張，連棺材錢都是村里人湊的。
傅恆把卷宗夾在腋下，大步往長春宮走。
他要把這件事當面告訴姐姐——弘晝的手比他想像的更髒，而那個被弘晝害了的農戶，或許能成為扳倒這位親王的第一塊磚。
到了長春宮門口，他正要往裡走，忽然聽見正殿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年輕、清脆，帶著一股毫不怯場的利落勁兒，正在一句一句地報著什麼——「內務府廣儲司筆帖式趙德安，與弘晝門客有銀錢往來。景仁宮採買太監劉保，替弘晝遞過信。」
每一條都像刀裁的，乾脆利落，沒有一個字的廢話。傅恆腳步一頓，站在廊下沒有立刻進去，挑簾的手停在半空。
「傅恆來了？進來吧。」
他挑簾進去，看見姐姐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手裡端著她那隻慣用的青瓷茶盞。
而姐姐身側站著一個年輕姑娘，布衣素釵，靛藍的粗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
她沒有梳宮女常見的圓髻，而是編了一條烏黑的長辮子垂在肩上，辮梢只系了一根素色頭繩，打扮比長春宮裡最低等的灑掃宮女還要素淨。
然而她的下巴是微微揚著的，脊背是筆直的，像一桿立在風裡的小竹——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與衣飾無關的姿態。
傅恆看了她一眼。只是禮節性的一瞥——他是皇后召來的，正殿裡站著個宮女並不稀奇。
但那宮女也正好抬起眼睛來看他。那目光直直的，沒有任何閃避，也沒有任何討好。
不像宮中那些見了他便低頭行禮、唯唯諾諾的宮女。
她只是在看一個走進來的陌生人，目光坦然，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審視——這人是來做什麼的？
和皇后娘娘說的事有沒有關係？傅恆忽然覺得，這個姑娘的氣質有些不同。
像是在泥里長出來的什麼野草，不管被踩了多少腳還是能昂著頭往上竄。
「傅恆，」容音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是瓔珞。繡坊的繡娘，本宮近來讓她過來幫著理些舊檔。瓔珞，這是本宮的弟弟，富察傅恆。」
瓔珞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富察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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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回過神來，拱了拱手，應了聲「姑娘客氣」，便轉向容音，把腋下那捲卷宗擱在桌上，正要開口，目光又在瓔珞身上停了一下。容音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姐姐，臣弟順著炭商那條線往下查，查到了弘晝的門客。去年秋天，這門客在京郊強占民田，逼死了一戶農家。臣弟已經取了旁證，整理入卷，準備呈給皇上。」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語氣壓低了半寸，「弘晝本人未必親自經手，但門客的錢是他出的，別院的地契也是他府上的名義。只要這條線坐實了，弘晝的案子就不止是貪墨——還有命案。」
他說完這話時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旁邊掃了一下。
那個叫瓔珞的姑娘站在姐姐身側，原本垂著的眼睫在他提到「弘晝的門客強占民田」時猛地抬了起來，嘴唇抿緊了一瞬，像是要說什麼卻被理智按了回去。
傅恆心裡微微一動，正想問她是不是知道什麼，容音已經開口了。
「瓔珞，你先下去歇著。明兒個再來理那些舊檔。」
瓔珞蹲身行禮，退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後落下，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容音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影壁後面，才放下茶盞，看著傅恆，把瓔珞姐姐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他——阿滿是被弘晝叫去試繡樣，在弘晝的私宅里出了事。
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不說話，不出門，看到男人的影子就發抖。
傅恆沉默了。他想起方才那個姑娘眼裡一閃而過的光——那不是對案情的好奇，不是對親王罪行的震驚。
那是恨。他攥緊了擱在膝上的手，把「瓔珞」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姐姐——臣弟知道了。臣弟方才還覺得那姑娘眼神特別，說不清哪裡特別。現在知道了。她在查的舊檔，跟臣弟查的案子——是同一個案子。」
容音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
窗外起了風，卷著幾片枯葉擦過窗欞，她將茶盞擱回桌面，瓷器與紫檀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落子。
那筆帖式姓周，五十來歲，在戶部抄了大半輩子文書，膽小如鼠，平日連上司咳嗽一聲都要哆嗦半天。
傅恆問他炭商的運貨單上為什麼三月的貨一月就入了庫，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被傅恆拍了一下桌子，嚇得全抖了出來——那批炭根本不是什麼內務府採買的，而是和親王府的私貨。
炭商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金主是弘晝的門客，那個在戶部掛了個閒差卻從不上衙門的裕太妃娘家侄子，不過是個經手的。真正在背後撐腰的，是和親王本人。
傅恆把這條線索整理入卷，又順著門客這條線往下挖，結果挖出了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弘晝的門客去年秋天在京郊強占了一戶農家的田產，用來修別院。
那農戶不肯，告到順天府，順天府不敢接。門客便帶著幾個打手上門，把農戶拖出來打了一頓。
農戶當夜便斷了氣，留下孤兒寡母，不敢聲張，連棺材錢都是村里人湊的。
傅恆把卷宗夾在腋下，大步往長春宮走。
他要把這件事當面告訴姐姐——弘晝的手比他想像的更髒，而那個被弘晝害了的農戶，或許能成為扳倒這位親王的第一塊磚。
到了長春宮門口，他正要往裡走，忽然聽見正殿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年輕、清脆，帶著一股毫不怯場的利落勁兒，正在一句一句地報著什麼——「內務府廣儲司筆帖式趙德安，與弘晝門客有銀錢往來。景仁宮採買太監劉保，替弘晝遞過信。」
每一條都像刀裁的，乾脆利落，沒有一個字的廢話。傅恆腳步一頓，站在廊下沒有立刻進去，挑簾的手停在半空。
「傅恆來了？進來吧。」
他挑簾進去，看見姐姐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手裡端著她那隻慣用的青瓷茶盞。
而姐姐身側站著一個年輕姑娘，布衣素釵，靛藍的粗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
她沒有梳宮女常見的圓髻，而是編了一條烏黑的長辮子垂在肩上，辮梢只系了一根素色頭繩，打扮比長春宮裡最低等的灑掃宮女還要素淨。
然而她的下巴是微微揚著的，脊背是筆直的，像一桿立在風裡的小竹——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與衣飾無關的姿態。
傅恆看了她一眼。只是禮節性的一瞥——他是皇后召來的，正殿裡站著個宮女並不稀奇。
但那宮女也正好抬起眼睛來看他。那目光直直的，沒有任何閃避，也沒有任何討好。
不像宮中那些見了他便低頭行禮、唯唯諾諾的宮女。
她只是在看一個走進來的陌生人，目光坦然，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審視——這人是來做什麼的？
和皇后娘娘說的事有沒有關係？傅恆忽然覺得，這個姑娘的氣質有些不同。
像是在泥里長出來的什麼野草，不管被踩了多少腳還是能昂著頭往上竄。
「傅恆，」容音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是瓔珞。繡坊的繡娘，本宮近來讓她過來幫著理些舊檔。瓔珞，這是本宮的弟弟，富察傅恆。」
瓔珞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富察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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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回過神來，拱了拱手，應了聲「姑娘客氣」，便轉向容音，把腋下那捲卷宗擱在桌上，正要開口，目光又在瓔珞身上停了一下。容音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姐姐，臣弟順著炭商那條線往下查，查到了弘晝的門客。去年秋天，這門客在京郊強占民田，逼死了一戶農家。臣弟已經取了旁證，整理入卷，準備呈給皇上。」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語氣壓低了半寸，「弘晝本人未必親自經手，但門客的錢是他出的，別院的地契也是他府上的名義。只要這條線坐實了，弘晝的案子就不止是貪墨——還有命案。」
他說完這話時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旁邊掃了一下。
那個叫瓔珞的姑娘站在姐姐身側，原本垂著的眼睫在他提到「弘晝的門客強占民田」時猛地抬了起來，嘴唇抿緊了一瞬，像是要說什麼卻被理智按了回去。
傅恆心裡微微一動，正想問她是不是知道什麼，容音已經開口了。
「瓔珞，你先下去歇著。明兒個再來理那些舊檔。」
瓔珞蹲身行禮，退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後落下，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容音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影壁後面，才放下茶盞，看著傅恆，把瓔珞姐姐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他——阿滿是被弘晝叫去試繡樣，在弘晝的私宅里出了事。
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不說話，不出門，看到男人的影子就發抖。
傅恆沉默了。他想起方才那個姑娘眼裡一閃而過的光——那不是對案情的好奇，不是對親王罪行的震驚。
那是恨。他攥緊了擱在膝上的手，把「瓔珞」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姐姐——臣弟知道了。臣弟方才還覺得那姑娘眼神特別，說不清哪裡特別。現在知道了。她在查的舊檔，跟臣弟查的案子——是同一個案子。」
容音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
窗外起了風，卷著幾片枯葉擦過窗欞，她將茶盞擱回桌面，瓷器與紫檀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