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辛者庫的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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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晴在辛者庫已經待了月余。

  她從長春宮被帶出來那天穿的那件靛藍褂子,如今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沾著一塊洗不掉的皂角漬。

  她學會了在卯時三遍梆子響之前就翻身起床,學會了在分飯時把碗往前多伸半寸好讓郭嬤嬤的勺子在鹹菜碟里颳得深一些,也學會了蹲在井邊洗衣時把棒槌掄得比旁人更快,棒槌掄得快,水花濺得高,隔壁盆的粗使宮女就會自動把盆往旁邊挪一挪,給她多騰出半尺空地。

  沒有人在辛者庫提她從前的差事。這裡的人不問來歷——有的是從各宮各院被攆出來的,有的是犯了宮規被罰來做苦役的,有的是得罪了主子被一腳踢到這兒自生自滅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沒有一個人願意講自己的故事。爾晴也不想講。

  她只是默默地做事。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來,到後院洗衣房占一個靠牆角的木盆——那個位置背風,水冷得慢一些。然後蹲下來,把那雙曾經繡過並蒂蓮、端過參湯、斟過御酒的手伸進冰冷的洗衣水裡。

  手上的凍瘡從指尖蔓延到了手背,白天被皂角水泡得發白,夜裡又在硬板床上凍得發紫。她沒有哭過,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委屈的神色。只是偶爾收工後蹲在井台邊,把那雙布滿血口的手浸在剛打上來的井水裡,涼得她猛地抽一口氣,然後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搓洗袖口上新沾的泥點。

  郭嬤嬤偶爾會多看她一眼。這個老宮人在宮裡待了半輩子,管過的罪奴能排滿整條宮道。她知道什麼樣的罪奴最難管——不是哭天喊地的,不是尋死覓活的,是那種來了之後一聲不吭、把所有苦都咽進肚子裡的人。這種人要麼是真的認了命,要麼是在等一個機會。

  爾晴是哪一種,郭嬤嬤還沒看準。

  這天傍晚收工時,辛者庫來了幾個新罪奴。幾個管事的嬤嬤押著人進來,郭嬤嬤翻開名冊一一登記。

  爾晴端著剛領到的雜糧粥蹲在廊下,和往常一樣低頭吃飯,沒打算多看一眼——來辛者庫的新人太多了,不值得多看一眼。直到嬤嬤把一個年輕女子從隊列里拽出來,往西邊那間單獨關押的小屋推了一把。

  那女子被推得一個踉蹌,雙手撐著門框才站穩,轉過頭來瞪了推她的嬤嬤一眼。只一眼——穿過傍晚灰藍色的暮光,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爾晴端著粥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眼睛極亮,帶著一種不肯馴服的倔強,像一把被磨得極薄的刀刃,即使被按在最髒最暗的角落裡也要刺出一點寒光來。

  「看什麼看!」押送的嬤嬤厲聲喝了一聲,把那女子推進小屋,啪地關上了門。

  爾晴低下頭,繼續喝粥。雜糧粥已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她一口一口地刮著。旁邊幾個粗使宮女在議論,說繡坊那邊新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頂撞了管事姑姑,被姑姑故意送來辛者庫吃苦頭。

  爾晴把碗底最後一口粥刮乾淨,站起身去井台邊洗碗。繡坊這兩個字讓她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個叫魏瓔珞的繡娘,也是繡坊的。皇后賞了她二十兩銀子,還差人給她送過點心。

  爾晴把碗浸進井水裡,手指在冷水中緩緩收緊。那個方才被關進小屋的女子,也是繡坊的人,也被罰了,皇后知不知道?皇后會不會也讓人給她送點心?

  還是說皇后根本不知道——在皇后眼裡,有價值的繡娘和沒有價值的罪奴,就像長春宮和辛者庫一樣,分得清清楚楚。皇后是把她當棋子,還是當棄子?還是和她爾晴一樣——用完了,就扔了。

  爾晴洗完碗,直起腰,把那雙凍得通紅的手在圍裙上擦乾。她沒有多看那小屋一眼,只是收回目光望向遠處長春宮的方向。

  她如今不會再跪在任何人的屏門外哭訴,但如果富察容音以為將她丟在泥里就足以讓她無聲無息地腐爛,那也太小看她喜塔臘·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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