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傅恆的差事
傅恆這趟差事，是乾隆親自點的將。
起因是內務府一筆採買炭的銀子對不上帳。數目不算大，三千兩——但牽扯的人不少，從戶部批條子的筆帖式到內務府管庫房的太監，再到宮外幾個常年往宮裡送木炭的炭商。乾隆把摺子往傅恆面前一丟，說了句「給朕查清楚」，傅恆便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他查了半個月。從戶部的批條一路追到內務府的入庫單，又從入庫單追到炭商的運貨單。帳面上看，每一筆都對得上——批條上的數目和入庫單一樣，入庫單上的數目和運貨單一樣。但傅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把三份單子攤在桌上對著光看了好幾天，終於發現貓膩藏在日期上：批條是一月批的，入庫單卻寫的是二月入庫，而運貨單上的日期又是三月。
炭商在冬天還沒到的時候就把炭運進宮了，那批條上的一月是什麼意思？他順藤摸瓜，查出了炭商背後真正的金主——裕太妃的娘家侄子，一個在戶部掛了個閒差卻從不上衙門的主兒。
消息傳到弘晝耳朵里時，正是早朝前。
這天早朝，傅恆剛把查案進度奏完，弘晝便從列中站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一身親王吉服，石青色的袍子上繡著五爪金龍，腰間繫著明黃臥龍帶，整個人往殿中央一站，氣派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大臣都足。
他先對乾隆行了個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傅恆，嘴角掛著笑，那笑意卻只浮在臉上：「富察大人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著實辛苦。只是查案歸查案，總該講些分寸。這案子查了大半個月，帳面上並無大錯，不過是幾個太監手腳不乾淨，何必大費周章地往上頭牽扯？」他說的「上頭」是誰，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幾個軍機大臣交換了一個眼色，沒人接話。
傅恆站得筆直。他看著弘晝，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少年人的羞赧不安。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和親王此言差矣。臣查的是案子，不是誰的面子。三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若只追究幾個太監便草草結案，那上頭的人便能繼續高枕無憂。臣以為，這有違皇上交辦此案的初衷。」
弘晝的臉色沉了一瞬。那一瞬間極短，短到殿上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但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轉向乾隆拱手道：「皇上明鑑。臣不是要護著誰，只是覺得富察大人年少氣盛，辦案過於冒進。這案子若再往上查，牽連太廣，反倒傷了朝廷體面。」
乾隆坐在龍椅上，手裡轉著那串菩提子佛珠。他聽完了弘晝的話，又看了一眼傅恆，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語氣平和，聽不出偏袒任何一方：「傅恆，案子繼續查。分寸你自己把握——該往上查就往上查，不必顧慮太多。」他沒有提弘晝的名字，甚至沒有看弘晝一眼。但這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聽得明明白白——皇上沒有叫傅恆收手。
弘晝面上的笑意僵了一僵。他退回到列中，站得比方才靠後了半步。那半步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隨意挪了挪腳，但站在他斜後方的鑾儀衛掌事大臣看得分明——和親王把手縮進了袖子裡，攥成了拳。
退朝後，傅恆沒有立刻回軍機處。他沿著宮道走了一段路，在長春宮門口停下了。明玉正蹲在廊下給新到的幾盆海棠換土，抬眼看見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趕緊站起來行禮：「富察大人，娘娘在正殿。」
容音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繡一扇屏風。春日的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紗鋪在她膝上，將她手中那根穿了銀紅絲線的繡針映得閃閃發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傅恆臉上的表情，便把針別在屏風邊上，對明玉說了句「去沏壺熱茶來」。
「臣弟給姐姐請安。」傅恆單膝跪下行禮，然後不等容音扶便站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端起明玉遞過來的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茶蓋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了？」容音看著他。
「早朝上，弘晝參了我一本。」傅恆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說臣弟『年少氣盛、辦案冒進』。他那話里的意思——這案子查到這會兒已經夠了，再往上查就是不給面子。臣弟把炭商背後的人查出來了。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在戶部掛了個閒差。三千兩銀子，經了好幾道手，最後落進的就是他的口袋。」
「皇上怎麼說？」
「皇上讓臣弟繼續查，注意分寸。但弘晝不會善罷甘休。」傅恆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壓低了，眼神卻沉甸甸的，「姐姐，臣弟不是怕他。臣弟只是不習慣有人拿『年少氣盛』壓人。」
容音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海棠花瓣被風吹落，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弘晝不是你能正面交鋒的對手。他不是靠才幹站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他靠的是皇上的縱容，和裕太妃在後宮幾十年的經營。你動他的利益，他不會跟你在朝堂上辯是非。他會換個法子，讓你查不下去，甚至讓你查了也白查。」她頓了頓，「但皇上讓你繼續查，這就是你的護身符。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只是邊角——一條小魚。你要順著這條小魚往上游摸，摸到大魚之前，不要驚動水花。」
她將繡針重新拿起來，穿了一針銀紅絲線，「裕太妃這些年在後宮做的事，也該有人記一記帳了。」
起因是內務府一筆採買炭的銀子對不上帳。數目不算大，三千兩——但牽扯的人不少，從戶部批條子的筆帖式到內務府管庫房的太監，再到宮外幾個常年往宮裡送木炭的炭商。乾隆把摺子往傅恆面前一丟，說了句「給朕查清楚」，傅恆便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他查了半個月。從戶部的批條一路追到內務府的入庫單，又從入庫單追到炭商的運貨單。帳面上看，每一筆都對得上——批條上的數目和入庫單一樣，入庫單上的數目和運貨單一樣。但傅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把三份單子攤在桌上對著光看了好幾天，終於發現貓膩藏在日期上：批條是一月批的，入庫單卻寫的是二月入庫，而運貨單上的日期又是三月。
炭商在冬天還沒到的時候就把炭運進宮了，那批條上的一月是什麼意思？他順藤摸瓜，查出了炭商背後真正的金主——裕太妃的娘家侄子，一個在戶部掛了個閒差卻從不上衙門的主兒。
消息傳到弘晝耳朵里時，正是早朝前。
這天早朝，傅恆剛把查案進度奏完，弘晝便從列中站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一身親王吉服，石青色的袍子上繡著五爪金龍，腰間繫著明黃臥龍帶，整個人往殿中央一站，氣派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大臣都足。
他先對乾隆行了個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傅恆，嘴角掛著笑，那笑意卻只浮在臉上：「富察大人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著實辛苦。只是查案歸查案，總該講些分寸。這案子查了大半個月，帳面上並無大錯，不過是幾個太監手腳不乾淨，何必大費周章地往上頭牽扯？」他說的「上頭」是誰，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幾個軍機大臣交換了一個眼色，沒人接話。
傅恆站得筆直。他看著弘晝，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少年人的羞赧不安。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和親王此言差矣。臣查的是案子，不是誰的面子。三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若只追究幾個太監便草草結案，那上頭的人便能繼續高枕無憂。臣以為，這有違皇上交辦此案的初衷。」
弘晝的臉色沉了一瞬。那一瞬間極短，短到殿上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但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轉向乾隆拱手道：「皇上明鑑。臣不是要護著誰，只是覺得富察大人年少氣盛，辦案過於冒進。這案子若再往上查，牽連太廣，反倒傷了朝廷體面。」
乾隆坐在龍椅上，手裡轉著那串菩提子佛珠。他聽完了弘晝的話，又看了一眼傅恆，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語氣平和，聽不出偏袒任何一方：「傅恆，案子繼續查。分寸你自己把握——該往上查就往上查，不必顧慮太多。」他沒有提弘晝的名字，甚至沒有看弘晝一眼。但這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聽得明明白白——皇上沒有叫傅恆收手。
弘晝面上的笑意僵了一僵。他退回到列中，站得比方才靠後了半步。那半步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隨意挪了挪腳，但站在他斜後方的鑾儀衛掌事大臣看得分明——和親王把手縮進了袖子裡，攥成了拳。
退朝後，傅恆沒有立刻回軍機處。他沿著宮道走了一段路，在長春宮門口停下了。明玉正蹲在廊下給新到的幾盆海棠換土，抬眼看見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趕緊站起來行禮：「富察大人，娘娘在正殿。」
容音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繡一扇屏風。春日的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紗鋪在她膝上，將她手中那根穿了銀紅絲線的繡針映得閃閃發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傅恆臉上的表情，便把針別在屏風邊上，對明玉說了句「去沏壺熱茶來」。
「臣弟給姐姐請安。」傅恆單膝跪下行禮，然後不等容音扶便站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端起明玉遞過來的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茶蓋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了？」容音看著他。
「早朝上，弘晝參了我一本。」傅恆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說臣弟『年少氣盛、辦案冒進』。他那話里的意思——這案子查到這會兒已經夠了，再往上查就是不給面子。臣弟把炭商背後的人查出來了。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在戶部掛了個閒差。三千兩銀子，經了好幾道手，最後落進的就是他的口袋。」
「皇上怎麼說？」
「皇上讓臣弟繼續查，注意分寸。但弘晝不會善罷甘休。」傅恆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壓低了，眼神卻沉甸甸的，「姐姐，臣弟不是怕他。臣弟只是不習慣有人拿『年少氣盛』壓人。」
容音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海棠花瓣被風吹落，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弘晝不是你能正面交鋒的對手。他不是靠才幹站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他靠的是皇上的縱容，和裕太妃在後宮幾十年的經營。你動他的利益，他不會跟你在朝堂上辯是非。他會換個法子，讓你查不下去，甚至讓你查了也白查。」她頓了頓，「但皇上讓你繼續查，這就是你的護身符。裕太妃的娘家侄子只是邊角——一條小魚。你要順著這條小魚往上游摸，摸到大魚之前，不要驚動水花。」
她將繡針重新拿起來，穿了一針銀紅絲線，「裕太妃這些年在後宮做的事，也該有人記一記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