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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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貴妃到長春宮的時候,明玉正蹲在廊下拿帕子擦一隻剛出窯的青瓷花瓶。那花瓶是內務府新送來的,釉色極好,就是搬進來時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底足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灰印。

  明玉正擦得仔細,聽見環佩聲響,一抬頭就看見高貴妃帶著兩個宮女從影壁後面轉出來,穿了一身海棠紅的旗裝,頭上那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在日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奴婢給高貴妃請安。」明玉趕緊站起來,蹲身行禮。

  「快起來吧。」高貴妃笑吟吟地虛扶了一把,「皇后娘娘可在正殿?本宮今兒得了一對好東西,特地拿來給娘娘瞧瞧。」

  正殿裡,容音正在翻看內務府新遞上來的夏季冰例單子。高貴妃一進門便親親熱熱地行了個禮,從身後宮女手裡接過一隻錦盒,打開來擱在容音面前的紫檀桌上。錦盒裡躺著一對白玉鐲子,玉質溫潤,白得像是凝了一汪羊脂,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臣妾娘家兄弟從和田帶回來的,說是今年最好的一批料子。」高貴妃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臣妾瞧著這對鐲子成色極好,第一個便想到娘娘。娘娘膚色白,戴玉最好看。」

  容音拿起其中一隻鐲子對著光看了看,玉鐲在指尖轉了一圈,溫潤如脂。

  「高貴妃有心了,這鐲子成色確實好,本宮收下了。」

  「娘娘喜歡就好。」高貴妃在明玉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先是誇了幾句長春宮新換的窗紗顏色雅致,又夸明玉泡茶的手藝有長進,然後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關切,「說起來——純妃這麼久身子還是不見好。賞花宴也沒來,臣妾前幾日讓人去送了些燕窩,她身邊的玉壺只說太醫讓靜養,也不多說。娘娘可去看過純妃?」

  容音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

  「本宮去看過一次。純妃妹妹身子本就弱,春日乍暖還寒,太醫說了需要靜養。」

  「靜養是好,可這靜養久了,旁人難免多想。」高貴妃放下茶盞,拿團扇輕輕搖了兩下,語氣像是只是在閒聊家常,「臣妾聽說純妃上回來過長春宮之後便不大出門了。這話本不該臣妾來說——只是這宮裡人多嘴雜,難免有人嚼舌根,說純妃是不是在娘娘這兒受了什麼委屈。臣妾是不信的,只是怕這些話傳到皇上耳朵里,對娘娘也不好。」

  容音抬起眼看了高貴妃一眼。高貴妃臉上掛著關切的笑,那笑容和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一樣——表面關心,底下藏著試探。

  她想從容音嘴裡套出話來:純妃到底是怎麼了?長春宮對她做了什麼?皇后對她又是什麼態度?

  容音沒有接招。

  「高貴妃這麼關心純妃妹妹,本宮倒是有些意外。」她放下茶盞,微微一笑,「說起來,本宮瞧著高貴妃近來氣色倒是越發好了。這臉上的胭脂色比上回賞花宴還鮮亮了幾分。想必是皇上去得勤,心情好,氣色自然就好。」

  高貴妃搖團扇的手停了一下。

  「娘娘說笑了。皇上政務繁忙,臣妾哪敢多擾。倒是娘娘這兒,皇上隔三差五便來坐坐,這後宮裡頭一份的恩寵,誰不知道呢。」

  這話酸溜溜的,說到後半句時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誇人,又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容音端茶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高貴妃見狀便起身告退。臨走時又回頭說了一句「娘娘若是去看純妃姐姐,記得叫上臣妾一道去」,語氣仍是親親熱熱的,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僵硬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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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子在她身後落下。明玉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發現容音正拿著那隻白玉鐲子對著光看,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娘娘,高貴妃今兒這趟來——就是送鐲子?」明玉忍不住問。

  「送鐲子?」容音將鐲子放回錦盒裡,輕輕合上蓋子,「她是來問本宮對純妃是什麼態度。問完了,心裡好有個底。」

  她把錦盒推到一邊,端起明玉新沏的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高貴妃和純妃,只怕已經走得近了。她今日來探口風,無非是想看看本宮對純妃還有幾分客氣。若是本宮露出半點嫌隙,她回頭就能拿這個去跟純妃做文章——『皇后對你不滿,不如與我聯手』。」

  明玉瞪大了眼睛:「那娘娘方才——」

  「本宮方才沒有給她這個文章。」容音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喝了一口,「不但沒給,本宮還讓她知道——她爭寵的心思,本宮看得一清二楚。」

  明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容音沒有再解釋。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高貴妃和純妃的結盟,在前世是後宮裡最致命的一對組合。純妃有執念,高貴妃有野心,兩個人聯手把後宮攪得天翻地覆。

  這一世,她要在這對結盟還未成形之前就讓它土崩瓦解。而分化的關鍵,就在傅恆身上。純妃對傅恆的執念是她的死穴——只要讓純妃覺得高貴妃也在「覬覦」傅恆,不用她自己動手,這對盟友自然就會彼此猜忌。

  她將那隻錦盒往旁邊推了推,對明玉說了句讓明玉更加困惑的話:「這鐲子收起來吧。等過些日子,本宮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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