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魏瓔珞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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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瓔珞在繡坊的日子,從那二十兩銀子開始,就沒有好過過。

  管事方姑姑從前對她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瓔珞繡工好,交活兒快,從不拖累繡坊的進度,方姑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她那副倔脾氣去。

  可自從皇后在繡坊門口賞了她二十兩銀子,方姑姑看她的眼神就不對了。那眼神里摻著幾分客氣——畢竟是皇后親口誇過的人,不好明著刁難;又摻著幾分提防——誰知道這丫頭哪天又被皇后想起來,萬一在皇后跟前說錯了什麼話,牽連到自己頭上。

  其他繡娘就更不客氣了。從前只是排擠她,背地裡嚼舌根、浸她的絲線、藏她的繡樣。如今變本加厲——因為那二十兩銀子是皇后賞的,不是掌事姑姑按例發的月錢。憑什麼她魏瓔珞能得皇后的賞?憑什麼她就能在繡坊里昂著頭走路?她不過是個嘴比刀子還硬的臭脾氣,繡工好有什麼用?

  這天下午,事情鬧大了。

  繡坊新到了一批蘇繡素縐,方姑姑讓每個人領一匹回去繡帕子。瓔珞領了之後在窗下對著光看絲線走向,旁邊一個叫玲瓏的繡娘湊過來看了兩眼,忽然尖著嗓子說方姑姑偏心,又說魏瓔珞那匹是這批里最好的一匹,又對著旁邊的人捂嘴笑:「姑姑這是怕她又去皇后娘娘跟前告狀吧?人家可是有二十兩銀子傍身的。」

  魏瓔珞本來沒打算理她,聽到「二十兩銀子」時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玲瓏:「這匹縐子是方姑姑按順序發的,我排在窗邊第三個,領的是第三匹。你若覺得不平,去找姑姑說。別在這兒陰陽怪氣。」

  玲瓏被她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把手裡的帕子往繡架上一摔:「魏瓔珞你橫什麼?不就是被皇后誇了一句嗎?皇后夸的是你的繡工,不是你這個人。你當你是誰?長春宮的掌事姑姑嗎?」

  瓔珞站起來。她比玲瓏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見血:「皇后夸的是繡工。那你有什麼?連繡工都沒有。」

  整個繡坊都安靜了。

  玲瓏張著嘴愣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旁邊幾個繡娘交換了一個看好戲的眼神,沒人出聲。方姑姑從外頭走進來,一看這陣仗臉就黑了,問怎麼回事。玲瓏立刻指著魏瓔珞說她仗著皇后賞過銀子就不把旁人放在眼裡,說話刻薄,戳人心窩子。方姑姑看了玲瓏一眼,又看了魏瓔珞一眼。

  她沒有問魏瓔珞是不是事實。她只是說了一句讓魏瓔珞心寒到底的話:「魏瓔珞,你在繡坊不是一天兩天了,規矩你是知道的。和同屋爭吵,不管誰先起的頭,兩個人都要罰。你也別怪姑姑——你是被皇后賞過的人,姑姑不罰你,旁人會說姑姑偏袒。三天不許吃晚飯。回去好好想想。」

  魏瓔珞看著方姑姑,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她把自己那匹素縐重新疊好,擱在繡架上,轉身走了出去。

  餓了兩天之後,魏瓔珞坐在繡坊後院的石階上,靠著牆根,手裡捏著一根乾草棍在泥地里劃拉。後院不大,堆著幾個破舊的繡架和一些用廢了的絲線軸,角落裡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草。

  傍晚的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漏下來,把她臉上的稜角照得越發分明——下巴尖了,顴骨也凸了些,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倔強地、不肯示弱地亮著。

  她在想姐姐。阿滿昨日托人帶話來,說最近常被叫去裕太妃宮中送繡品。那人傳話時還提了一句,說阿滿姐姐說在那邊做事總有些「不自在」。瓔珞問她是什麼不自在,對方搖了搖頭,只說了句「貴人們事情多,讓你不必過分掛心」。不掛心?她只有這一個姐姐。

  這個姐姐教她認針、教她配色、教她在爹娘死後怎麼一個人把日子撐起來。現在姐姐說「不自在」——這個詞從阿滿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旁人重十倍。可她現在被罰蹲在後院餓肚子,連去繡坊正門等姐姐下差的力氣都快沒了。她把乾草棍往地上一插,深吸了一口氣。

  「瓔珞姑娘!」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角門那邊傳來。瓔珞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長春宮小太監服色的少年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碟點心,瓷白的碟子上碼著幾塊芸豆糕和棗泥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那少年把碟子往她手裡一塞,咧嘴一笑:「皇后娘娘說了——那位姑娘的手藝好,餓壞了可惜。快吃吧,還熱著呢。」

  瓔珞低頭看著手裡的碟子,愣了好一會兒才接了。芸豆糕的甜香鑽進鼻子裡,她咽了口唾沫,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是鬆軟的,棗泥酥是酥脆的,比繡坊大廚房裡任何一頓飯都好吃。她把剩下的幾塊小心地攏在帕子裡,打算給姐姐留兩塊。她又抬頭時小太監已經快走到角門口了,她趕緊叫住他:「你叫什麼名字?」小太監回頭一笑:「奴才叫小德子,在長春宮跑腿的。」然後一溜煙跑了。

  瓔珞握著那塊芸豆糕坐在石階上,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皇后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第一次賞二十兩銀子,可以說是路過隨口一賞。第二次她被罰餓肚子,皇后又特地讓人送點心來——這不是隨口。皇后在關注她。可她一個小小繡娘,除了繡工比別人好一點、脾氣比別人倔一點,有什麼值得中宮皇后來關注的?

  她把最後一口芸豆糕咽下去,手指在帕子上那些剩下的點心上輕輕攏了攏,忽然想起阿滿說的那句話——「不自在。」裕太妃宮裡的不自在;皇后無緣無故的善意的背後似乎藏著更深用意的不自在。這兩種不自在像兩根線同時在她心裡越拉越緊。她把帕子包好,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泥,轉身往繡坊前院走去。不管娘娘藏著什麼用心,這塊點心她記下了。而阿滿的事,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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