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考驗還沒來呢
賞花宴散時，日頭已經偏西了。妃嬪們三三兩兩地沿著宮道往回走，轎輦在甬道上排成一列，環佩聲、腳步聲、轎夫壓低嗓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高貴妃的轎子打頭走了，舒貴人跟在她後面，幾個貴人常在也各自散了。
嫻妃走得很慢。她沒坐轎，帶著珍兒沿著御花園西邊的甬道慢慢往回走。這條路人少，石榴樹剛冒了花苞，夕陽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攤攤碎金。
「妹妹。」
嫻妃回過頭。容音正從後面走上來，身後只帶了明玉一個。夕陽給她那身杏黃色的皇后常服鍍了一層淡金的光，鳳釵上的赤金微微閃爍，映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她方才在宴席上喝了點酒，頰上有些微紅，但步子仍舊穩穩噹噹。
「臣妾走得慢，擋了娘娘的路了。」嫻妃微微屈膝。
「不是擋路，」容音笑著走到她身側，和她並了肩，「本宮正想走走消消食。那牡丹燕菜太膩了，方才在席上沒好意思說，這會子胃裡還頂著呢。」
嫻妃低頭抿了抿嘴角。
兩人並肩沿著甬道慢慢走。這條路人不算多，偶爾有太監宮女路過，遠遠看見皇后的儀仗便停下來行個禮，然後繞道走了。
明玉和珍兒跟在幾步之後，明玉手裡提著容音的茶壺，珍兒挽著嫻妃的薄披風，四個女人在傍晚的宮道上前後錯落，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方才在席上，本宮瞧你一直沒怎麼動筷子。」容音偏頭看她，「是不合胃口？」
「不是。」嫻妃輕聲說，「臣妾只是不太餓。」
「不太餓也得吃，」容音的語氣像在念叨自家妹妹，「你本就瘦，再不多吃些，回頭珍兒又要跑去長春宮跟明玉說你咳嗽不吃藥、吃飯不端碗。明玉，你說是不是？」
明玉在後頭脆生生地接了句：「可不是嘛——上回珍兒姐姐來送抄好的經，眼圈都是紅的，說嫻妃娘娘半夜裡咳得翻來覆去，奴婢聽了都心疼。」
珍兒被點了名，也壯著膽子跟了半句：「皇后娘娘明鑑，奴婢勸了多少回了，我們娘娘總說不用、不必、不礙事。」
嫻妃被左右夾攻，抿著嘴唇聽兩個丫頭一人一句地控訴，終於有些無奈地接了一句：「你們兩個倒是會告狀。臣妾哪有不端碗——只是吃得慢，娘娘別聽珍兒誇張。」她說這話時耳根微微泛了紅，聲音仍是柔柔和和的，卻比方才在宴席上鬆快了幾分。
容音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笑意：「本宮倒覺得珍兒說得還不夠多。」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石榴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地響，晚風從甬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御花園裡牡丹的余香和日暮時分的微涼。
嫻妃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欣慰：「對了，臣妾近日收到家書。臣妾的弟弟在軍中得了嘉獎，家父說總兵誇他勤勉，在營里也穩重了不少。」
容音心裡微微一動。
這件事她知道。嫻妃的弟弟在步軍營當差，能力是有的，只是資歷淺，在同僚中一直不太出頭。上回她去承乾宮看過嫻妃之後，便讓明玉去查了查這孩子在軍中的近況，又托傅恆在鑾儀衛那邊遞了句話——不是什麼要緊的提拔，只是讓他頂了一個別人推掉的練兵差事。
這孩子也爭氣，把差事辦得漂亮，總兵在季末考核時便記了他一筆。這些安排花了她不少心思，但她此刻只是笑著轉過頭，對嫻妃說了句：「那真是好事。恭喜妹妹了。」
「臣妾謝娘娘。」嫻妃微微低頭，語氣真誠但並無受寵若驚的慌張，她不知道這是容音暗中運作的結果，只當是弟弟自己爭氣。
「謝本宮做什麼？是你弟弟自己有出息。」容音笑著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軍中嘉獎不容易，總兵誇他勤勉，說明這孩子踏實肯干。」
「家父也這麼說。」嫻妃望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宮牆，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柔和，「臣妾入宮多年，弟弟一直是最讓人操心的一個。如今總算有些樣子了。」
容音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和嫻妃並著肩，一步一步踩著夕陽的餘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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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岔路口。往右是承乾宮的方向，甬道兩旁的石榴樹生得矮，枝丫從牆上垂下來，在暮色中像一片墨綠的簾幕。往左是長春宮，明玉遠遠看見角門上那盞早早點亮的燈籠，在薄暮里像一粒溫吞的燈火，便悄悄放慢了腳步，扯了扯珍兒的衣袖，兩個人默契地在幾步開外停住了。
嫻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容音。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臉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話重新掂了一遍分量，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皇后娘娘，您對臣妾的好，臣妾都記在心裡。日後若有能用得著臣妾的地方，臣妾絕不推辭。」
容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從前是低垂的、躲閃的、不敢與人對視的。此刻它們卻直直地看著自己，像是在把一句藏在心底許久的陳年舊話鄭重地搬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
容音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嫻妃那雙涼得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嫻妃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什麼來。她只是極輕地回握了一下容音的指尖，然後鬆開手，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往承乾宮的方向走了。
珍兒小跑著跟上去，把薄披風披在她肩上。主僕倆的身影在暮色漸深的甬道上愈走愈遠，直到拐過那叢石榴樹，再也看不見了。
明玉從後面跟上來，望著嫻妃消失的方向，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娘娘，嫻妃娘娘說的是真心話嗎？」
容音望著那叢石榴樹投在宮牆上的影子，風從甬道盡頭吹過來，拂動她鬢邊一縷碎發。「是真心的。」她輕聲說，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這句話後面又加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旁白，「只是真心，也需要被好好護著。」
前世嫻妃也曾謹守本分、不爭不搶，直到家族出事、母親逼辱，才徹底黑化，變成了後宮最毒的幕後黑手。這一世，定要改變。
她轉身往長春宮走。明玉提著茶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聽見容音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考驗還沒來呢。」
嫻妃走得很慢。她沒坐轎，帶著珍兒沿著御花園西邊的甬道慢慢往回走。這條路人少，石榴樹剛冒了花苞，夕陽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攤攤碎金。
「妹妹。」
嫻妃回過頭。容音正從後面走上來，身後只帶了明玉一個。夕陽給她那身杏黃色的皇后常服鍍了一層淡金的光，鳳釵上的赤金微微閃爍，映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她方才在宴席上喝了點酒，頰上有些微紅，但步子仍舊穩穩噹噹。
「臣妾走得慢，擋了娘娘的路了。」嫻妃微微屈膝。
「不是擋路，」容音笑著走到她身側，和她並了肩，「本宮正想走走消消食。那牡丹燕菜太膩了，方才在席上沒好意思說，這會子胃裡還頂著呢。」
嫻妃低頭抿了抿嘴角。
兩人並肩沿著甬道慢慢走。這條路人不算多，偶爾有太監宮女路過，遠遠看見皇后的儀仗便停下來行個禮，然後繞道走了。
明玉和珍兒跟在幾步之後，明玉手裡提著容音的茶壺，珍兒挽著嫻妃的薄披風，四個女人在傍晚的宮道上前後錯落，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方才在席上，本宮瞧你一直沒怎麼動筷子。」容音偏頭看她，「是不合胃口？」
「不是。」嫻妃輕聲說，「臣妾只是不太餓。」
「不太餓也得吃，」容音的語氣像在念叨自家妹妹，「你本就瘦，再不多吃些，回頭珍兒又要跑去長春宮跟明玉說你咳嗽不吃藥、吃飯不端碗。明玉，你說是不是？」
明玉在後頭脆生生地接了句：「可不是嘛——上回珍兒姐姐來送抄好的經，眼圈都是紅的，說嫻妃娘娘半夜裡咳得翻來覆去，奴婢聽了都心疼。」
珍兒被點了名，也壯著膽子跟了半句：「皇后娘娘明鑑，奴婢勸了多少回了，我們娘娘總說不用、不必、不礙事。」
嫻妃被左右夾攻，抿著嘴唇聽兩個丫頭一人一句地控訴，終於有些無奈地接了一句：「你們兩個倒是會告狀。臣妾哪有不端碗——只是吃得慢，娘娘別聽珍兒誇張。」她說這話時耳根微微泛了紅，聲音仍是柔柔和和的，卻比方才在宴席上鬆快了幾分。
容音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笑意：「本宮倒覺得珍兒說得還不夠多。」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石榴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地響，晚風從甬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御花園裡牡丹的余香和日暮時分的微涼。
嫻妃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欣慰：「對了，臣妾近日收到家書。臣妾的弟弟在軍中得了嘉獎，家父說總兵誇他勤勉，在營里也穩重了不少。」
容音心裡微微一動。
這件事她知道。嫻妃的弟弟在步軍營當差，能力是有的，只是資歷淺，在同僚中一直不太出頭。上回她去承乾宮看過嫻妃之後，便讓明玉去查了查這孩子在軍中的近況，又托傅恆在鑾儀衛那邊遞了句話——不是什麼要緊的提拔，只是讓他頂了一個別人推掉的練兵差事。
這孩子也爭氣，把差事辦得漂亮，總兵在季末考核時便記了他一筆。這些安排花了她不少心思，但她此刻只是笑著轉過頭，對嫻妃說了句：「那真是好事。恭喜妹妹了。」
「臣妾謝娘娘。」嫻妃微微低頭，語氣真誠但並無受寵若驚的慌張，她不知道這是容音暗中運作的結果，只當是弟弟自己爭氣。
「謝本宮做什麼？是你弟弟自己有出息。」容音笑著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軍中嘉獎不容易，總兵誇他勤勉，說明這孩子踏實肯干。」
「家父也這麼說。」嫻妃望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宮牆，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柔和，「臣妾入宮多年，弟弟一直是最讓人操心的一個。如今總算有些樣子了。」
容音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和嫻妃並著肩，一步一步踩著夕陽的餘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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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岔路口。往右是承乾宮的方向，甬道兩旁的石榴樹生得矮，枝丫從牆上垂下來，在暮色中像一片墨綠的簾幕。往左是長春宮，明玉遠遠看見角門上那盞早早點亮的燈籠，在薄暮里像一粒溫吞的燈火，便悄悄放慢了腳步，扯了扯珍兒的衣袖，兩個人默契地在幾步開外停住了。
嫻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容音。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臉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話重新掂了一遍分量，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皇后娘娘，您對臣妾的好，臣妾都記在心裡。日後若有能用得著臣妾的地方，臣妾絕不推辭。」
容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從前是低垂的、躲閃的、不敢與人對視的。此刻它們卻直直地看著自己，像是在把一句藏在心底許久的陳年舊話鄭重地搬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
容音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嫻妃那雙涼得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嫻妃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什麼來。她只是極輕地回握了一下容音的指尖，然後鬆開手，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往承乾宮的方向走了。
珍兒小跑著跟上去，把薄披風披在她肩上。主僕倆的身影在暮色漸深的甬道上愈走愈遠，直到拐過那叢石榴樹，再也看不見了。
明玉從後面跟上來，望著嫻妃消失的方向，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娘娘，嫻妃娘娘說的是真心話嗎？」
容音望著那叢石榴樹投在宮牆上的影子，風從甬道盡頭吹過來，拂動她鬢邊一縷碎發。「是真心的。」她輕聲說，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這句話後面又加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旁白，「只是真心，也需要被好好護著。」
前世嫻妃也曾謹守本分、不爭不搶，直到家族出事、母親逼辱，才徹底黑化，變成了後宮最毒的幕後黑手。這一世，定要改變。
她轉身往長春宮走。明玉提著茶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聽見容音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考驗還沒來呢。」